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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寒潭妖影 寒潭妖气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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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潭出事是在午后。
那时素雪峰的雾还没散尽,顾蘅趴在书案边抄心法。她右手指尖还缠着昨日破阵留下的薄布,写字时比平日慢,笔锋却仍旧稳。写到“气行周天”四字时,她忽然停笔,抬头看了谢辞鸢一眼。
谢辞鸢正在看执事堂回函。
纸上话写得客气,意思却不客气。柳溪村一事,执事堂愿意继续留档,但赤砂岭与南宫家牵涉甚广,证据不足,不宜擅动。若素雪峰弟子私下追查,后果自负。
后果自负。
这四个字被写在最后,墨迹干净,笔画端正,像一只戴着白手套的手,把刀递到人面前,还要说一句请自便。
顾蘅把笔尖抵在砚边,没让墨落到纸上。
“姐姐看那张纸已经看了一早。”
谢辞鸢把回函折起,压到铜铃旁边:“字写完了?”
顾蘅立刻低下头,像被抓住偷懒的小孩,笔尖落下时故意拖出一点长长的尾锋。她写完最后一行,把纸推过去,顺手把那只皱纸鹤也放到纸上。
“写完了。姐姐看,是不是比昨天好?”
谢辞鸢先看纸鹤。
纸鹤被她压在心法纸角上,歪着头,像被迫跟着一起交差。
顾蘅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唇角弯起来:“它也想让姐姐夸。”
谢辞鸢拿起心法纸,看了几眼。字迹端正,几处转折有些僵,大约是手指还疼。
她没有戳破,只道:“今日少写一遍。”
顾蘅眼睛一亮,亮得太快,又立刻收回去,装出一副并不在意的样子:“姐姐终于知道心疼我了?”
谢辞鸢把纸放回案上:“手没好。”
顾蘅捏了捏自己包着薄布的指尖,轻轻吸了口气,像才想起这伤还疼。她很快又笑起来,拿笔去拨纸鹤的翅膀。
“那我以后受伤,是不是都能少写一遍?”
“看怎么伤的。”
顾蘅一听这话,整个人往书案上一趴:“姐姐现在说话越来越像师尊。”
她话音刚落,院外传来急促脚步声。
素雪峰平日清静,连风过梅枝都显得慢。那脚步声从山道上撞进来,一下便显得突兀。顾蘅原本还趴着,指尖却已经离开笔杆,悄无声息地压住袖口。
谢辞鸢抬眼。
来的是碧筠峰的小弟子朝颜。
她年纪不大,圆脸,平日总是笑,今日却跑得发白,连发间的青叶簪都歪了。她一进院,看见谢辞鸢便像看见救命的人,喉咙里先哽了一声。
“谢师姐,寒潭那边出事了。”
谢辞鸢起身:“谁伤了?”
“王师兄,还有两个外门师弟。我们原本只是去采寒莲,潭里忽然冒出妖影,碰到的人都冻住了经脉。陆师姐已经赶过去,让我来找你。”
朝颜说得又快又乱,顾蘅却在“寒潭”两个字落下时抬了下眼。
她没说话,只把那只皱纸鹤收进袖中,又去拿外袍。
谢辞鸢看见她动作:“你留在峰上。”
顾蘅披衣的手停在半空。
朝颜这才注意到顾蘅也在。她昨日听说过顾蘅用针救人的事,本就对她有些崇拜,此时见她要跟着,反倒松了口气:“顾师姐若能去就太好了,王师兄手上还扎着一根针呢,医修师叔说不能乱拔。”
顾蘅慢慢把外袍披好,朝谢辞鸢眨了下眼。
那眼神很轻,不像撒娇,更像把朝颜的话接过来做挡箭牌。
谢辞鸢看着她。
顾蘅拢住袖口,声音软了些:“姐姐,我不乱来。”
她不说还好,一说这句,连朝颜都下意识看了看她。
顾蘅好像也觉出这保证没什么分量,笑了一声,补道:“至少这次尽量。”
谢辞鸢拿起霜月剑:“跟紧。”
顾蘅唇边笑意一松,很快跟上。
寒潭在太虚山西北角,离素雪峰不远,却比素雪峰更冷。
潭边常年结雾,寒莲生在水面薄冰间,花瓣入药可稳经脉。碧筠峰弟子每月都会来采一些,往常从未出过大事。今日还没靠近,谢辞鸢便闻到一股很淡的腥气。
不是血腥。
更像冷水里泡久的铁锈,带着一点发苦的药味。
顾蘅也闻到了。
她脚步没停,只把袖口往下压了压。薄布遮住她受伤的指尖,也遮住她袖中那套蘅芷银针。
潭边已经聚了几名弟子。
陆青吟半跪在石边,正给王师弟渡灵力。王师弟脸色青白,右臂僵硬得像一截冰木,手背上扎着一根极细的银针。针尾轻轻颤着,不是被风吹的,而是被他体内乱窜的寒气顶得发颤。
另外两个外门弟子躺在草席上,身上盖着斗篷,眉睫都结了一层细霜。
陆青吟看见谢辞鸢,肩膀明显松了些。她刚想说话,视线又落到顾蘅身上,话到嘴边转了个弯。
“你怎么也来了?手还伤着。”
顾蘅从谢辞鸢身后探出半张脸:“陆师姐昨日送的安神香我没敢用,今日来还个人情。”
陆青吟一时没反应过来:“这算什么还人情?”
“你担心我,我也担心你们。”顾蘅说得自然,眼睛弯得无辜,“这样算不算?”
陆青吟被她噎得没法,只好让开半步:“那你来看看。王师弟一直嚷着针不能拔,我怕拔错了伤经脉。”
王师弟原本冻得嘴唇发抖,听见顾蘅的声音,努力睁开眼。昨日在素雪峰差点被她一针扎到,他心里还有些发怵,可此刻看见她,却像看见了那根针的主人终于肯来收拾残局。
“顾师妹……我没碰你的纸鹤。”
他冻成这样,还惦记着解释这一句。
顾蘅怔了怔,随后笑了。
那笑比平日轻,少了几分试探,倒真有些被逗到。
“我知道。你现在就算想碰,也动不了。”
王师弟哆嗦了一下,不知是冷的还是被她说怕的。
谢辞鸢看了顾蘅一眼。
顾蘅已经蹲到王师弟身边,笑意收得很快。她没有贸然碰那根针,只先看针尾,再看王师弟右臂冻住的纹路。那股寒气从腕骨往上爬,到了肘弯处却被银针截住,没有再侵入心脉。
陆青吟压低声音:“医修师叔说,这针扎得准。若不是它拦着,寒气早入肺腑了。”
顾蘅指尖悬在针尾上方。
“不是我扎的。”
谢辞鸢看向她。
顾蘅垂着眼,像只是在分辨针路:“有人先动过手。用的不是太虚境医针,也不像碧筠峰的路数。”
她说得很轻。
可陆青吟听懂了:“除了我们,还有别人来过寒潭?”
朝颜立刻往四周看,脸色更白。
顾蘅没有接她的话,只从袖中取出一枚蘅芷针。两根针一粗一细,对在一起时,潭边寒雾仿佛都凝了一下。
王师弟看着那根针,下意识想往后缩,结果右臂动不了,只能用眼神向谢辞鸢求救。
“谢师姐,我信顾师妹,但她这针看着挺疼。”
顾蘅抬眼,语气慢悠悠的:“王师兄放心,真疼的时候,你就不会觉得它只是看着疼了。”
王师弟脸色更难看。
陆青吟没忍住,别过脸笑了一下,笑完又觉得不合时宜,赶紧咳了一声。
谢辞鸢蹲下,掌心按在王师弟肩上,冰灵力稳稳压住乱窜的寒气。
“看我。”
王师弟愣愣看向她。
顾蘅就在这时出手。
她动作太快,蘅芷针从王师弟腕侧斜入,另一手轻轻一拨原本那根银针的尾端。两道细小寒气像被挑断的线,从针孔处泄出来,落在地上,凝成几粒黑白相间的冰砂。
王师弟疼得闷哼一声,肩膀却被谢辞鸢按住,没能弹起来。
顾蘅没抬头:“别骂,骂了也得扎完。”
王师弟额上全是冷汗,嘴唇哆嗦了半天,只挤出一句:“我没想骂。”
“那王师兄人还挺好。”
顾蘅说着,第二针已经落下。
她语气轻松,手却稳得可怕。几名碧筠峰弟子围在一旁,看她下针的眼神逐渐变了。朝颜更是屏住呼吸,像怕自己喘重一点,都会扰乱顾蘅指尖那点微妙的准头。
谢辞鸢的目光落在顾蘅侧脸。
她下针时和平日不一样。
平日的顾蘅总爱笑,说话拖着软尾音,看谁都像无害。可此刻她垂着眼,唇线压平,连呼吸都收得极细。那不是一个新弟子该有的沉稳,更像在很多个无人看顾的夜里,她曾这样替自己压过疼,止过血,封过命。
第三针落下,王师弟手背上的那根旧针终于松动。
顾蘅捏住针尾,没拔,而是轻轻一旋。针身带出一缕黑气,黑气遇风没有散,反倒像活物一样往潭边爬。
霜月出鞘半寸。
寒光擦过地面,那缕黑气被冻在石缝里,发出一声极低的嘶响。
朝颜吓得往陆青吟身后缩:“那是什么?”
顾蘅盯着那点黑气,脸上的神色有些奇怪。
她像认得。
又像不想认得。
陆青吟看见她的反应,声音不自觉放轻:“阿蘅?”
顾蘅回过神,先看谢辞鸢。
谢辞鸢没有催她。
潭边冷雾往上涌,打湿顾蘅额前碎发。她用没受伤的手把那根拔出的针放到帕子上,才道:“不是普通潭妖。像是妖气里掺了药,故意喂出来的。”
“喂?”朝颜听得发怔,“妖气也能喂?”
顾蘅抬头看她,笑得很浅:“能啊。人能吃药,妖当然也能。只是妖吃的药难配些,喂不好会反噬。”
朝颜被她这句“能啊”说得毛骨悚然。
陆青吟脸色也沉下去:“你在哪里见过这种东西?”
顾蘅没有立刻回答。
她把王师弟的手臂放回斗篷下,指尖顺手替他压住伤口边缘。这个动作太自然,像照顾人只是随手的事,可她自己却很少让别人这样照顾。
“东海。”她说,“听一个医修说过。有人会用药饲妖,把妖气养得更寒、更毒,再拿来试阵,或试药。”
陆青吟皱眉:“谁会做这种事?”
顾蘅笑了下:“陆师姐,你问得太正道了。”
陆青吟没恼,只看着潭面。
寒潭水色比平日深,靠岸那一圈薄冰下有影子游动。影子不大,像鱼,又比鱼长。每次掠过水面,岸边受伤弟子的睫毛上便多结一层霜。
谢辞鸢收剑起身:“先把人送远。”
陆青吟点头,立刻让朝颜带几名弟子把伤者抬到山道上。王师弟被扶起来时,努力回头冲顾蘅道谢。
“顾师妹,昨日我真不是想碰你。”
他说得小心翼翼,冻伤刚缓过来,声音还虚。
顾蘅正在收针,听见这句,指尖顿了顿。
若是平时,她大概会笑着说没关系,再顺手把这件事遮过去。可王师弟脸上的怕和歉意太真,真得让她一时没法用那套轻飘飘的话应付。
她低头把蘅芷针擦干净,声音比往常低些。
“以后别忽然伸手就行。”
王师弟忙点头。
“还有,”顾蘅把针收回袖中,抬眼时又有了点笑,“纸鹤也别碰。它记仇。”
王师弟愣了下,随即笑出声,冻青的脸总算有了一点活气。
等伤者被送远,寒潭边只剩谢辞鸢、顾蘅和陆青吟。
陆青吟看着潭面,手中木灵力化成细丝,试着探入水中。灵丝刚碰到薄冰下的影子,便立刻覆上一层黑霜,断得干干净净。
“我探不进去。”
谢辞鸢拔剑:“那就逼它出来。”
顾蘅站在她身后,外袍被潭风吹起,露出一截勒得极紧的腰封。她看见谢辞鸢要往潭边走,下意识伸手,指尖碰到谢辞鸢袖口,又立刻收了回去。
谢辞鸢停住。
顾蘅的手还悬在半空,像连自己都没想好是要拦,还是要拉。
陆青吟假装没看见,默默转开视线去观察潭边阵纹。
顾蘅把手藏回袖中,语气像玩笑,尾音却没有平时稳:“姐姐,你别站太近。那东西会拖影子。”
“拖影子?”
“水里的妖物有些不咬人,咬影。影子被拖住,人就像被冻在原地,越挣越沉。”
谢辞鸢看向潭面。
她的影子落在薄冰上,随着水雾轻轻晃动。冰下果然有一道细长黑影贴过来,像在嗅她的影。
霜月剑尖一转,冰面瞬间结霜。
那道黑影被剑气惊退,往潭心一缩。
顾蘅看得眼睫一动。
她见过很多剑修出剑。东海黑市里也有不少自称剑客的散修,剑招花哨,杀意也足。可谢辞鸢不一样。她出剑没有多余的气势,甚至称不上华丽,只是一道霜光落下,所有乱动的东西都被压住。
像她这个人。
不说好听的话,也不做漂亮姿态,却总能在最该出现的时候出现。
陆青吟从潭边石上摸到一层暗色粉末,递到谢辞鸢面前:“又是赤砂。”
谢辞鸢接过看了一眼。
顾蘅也看见了。
她没有凑近,只轻轻笑了一下:“真巧。”
这句“真巧”没有半点巧的意思。
陆青吟看着她,目光复杂:“阿蘅,你是不是早就觉得这事和南宫家有关?”
顾蘅低头理袖口,指腹一遍遍压过布料,像要把袖中那些针都压得更深些。
“我觉得有什么用。陆师姐又不是没见过执事堂怎么说话。没有证据,连赤砂两个字都能变成巧合。”
陆青吟被她说得沉默。
谢辞鸢道:“会有证据。”
顾蘅抬头。
谢辞鸢没有看她,只盯着潭心那片越来越深的水色。
“先把它拿下。”
寒潭忽然起了风。
风从水面往岸上卷,带着湿冷的腥气。潭心薄冰裂开一道缝,黑影从缝中钻出,先是一条细长的尾,随后是半张模糊的脸。
说是脸,并不真像人。
它像水里泡烂的影子,五官被寒气揉散,只有一双白眼珠在雾里转动。它没有立刻扑上来,反而贴着水面游了一圈,盯住谢辞鸢倒在冰上的影。
陆青吟低声:“寒潭什么时候有这种东西了?”
顾蘅的神色变得很淡。
“不是生在这的。”
谢辞鸢听见了,却没回头。
妖影猛地一扑。
霜月剑光落下,潭面被冰霜封住半圈。妖影撞上剑气,尖叫声像冰裂,刺得陆青吟眉头紧皱。顾蘅却站得很稳,灰眼一眨不眨地盯着妖影腹部。
那里有一小块暗红色的符痕。
符痕被妖气遮住大半,只在它翻身时露出一点。
顾蘅袖中银针滑出。
她本能地往前半步,针尖已经对准那块符痕。
谢辞鸢的剑却更快。
霜月封住妖影退路,冰灵力沿着潭面铺开,将它困在一片越来越小的水域里。妖影挣扎时卷起的水珠落到岸边,立刻凝成黑霜。
“阿蘅。”
谢辞鸢没有回头,声音却准确落到她这里。
顾蘅指尖顿住。
“别靠太近。”
这句话没有命令的硬,也没有把她排除在外的意思。更像是谢辞鸢知道她要做什么,又给她留了位置,只是把危险往自己这边多拦一点。
顾蘅低声道:“符痕在腹下,霜月够不到。”
“你来。”
陆青吟看向她们。
顾蘅已经动了。她没有靠近潭边,而是掷出三枚银针。针没入冰面,并未直接刺妖,而是钉住妖影在冰上的三处倒影。
妖影骤然一僵。
谢辞鸢剑锋顺势一压,冰层翻起,将妖影腹部那块符痕暴露出来。
顾蘅第四枚针出手。
银光没入符痕的一瞬,妖影发出一声凄厉尖啸。符痕炸开,黑气混着赤红粉末喷出。陆青吟立刻催动木灵力,将那股东西卷入早备好的玉瓶中。
妖影失了符痕,像被抽掉筋骨,迅速软下去。谢辞鸢没有给它反扑的机会,霜月剑气落入水中,潭面彻底安静。
雾仍在。
只是那股腥苦味散了许多。
顾蘅站在原地,四枚针有三枚还钉在冰面上。她看着妖影消散的位置,神色有些冷,冷得不像刚入门的小姑娘。
陆青吟拿着玉瓶过来:“这里面能验出东西。赤砂,药渣,还有刚才那块符痕的残气。若执事堂再说巧合,就让他们自己来寒潭泡一泡。”
顾蘅忽然笑了:“陆师姐说话也不太正道了。”
“跟你学的。”陆青吟看她一眼,“不过你刚才那手钉影子的针法,倒不像东海医修教的。”
顾蘅正弯腰收针。
听见这话,她动作没乱,只把第一枚针从冰面拔出,慢慢擦干净。
“东海什么都有。医修治人,毒修害人,阵修骗人,卖鱼的都会两句咒。”
陆青吟没有被她带偏,语气仍旧温和:“可你不是会两句。”
顾蘅终于抬头。
她脸上有笑,眼底却没有。
“陆师姐,知道太多会很累的。”
这话说得轻,却带了一点不易察觉的锋芒。
陆青吟一怔。
谢辞鸢已经走过来,霜月剑收入鞘中,带起一声很轻的金石响。
“她累了一日。”
这话是对陆青吟说的。
陆青吟看了看谢辞鸢,又看了看顾蘅,忽然明白自己刚才逼得太近了。她叹了口气,把玉瓶收好。
“好,我不问。反正你们素雪峰的人,一个比一个会藏事。”
顾蘅偏头:“陆师姐不生气?”
陆青吟拍掉袖口的霜:“气什么?你刚救了人,又帮忙捉妖。我若这时候逼问,倒显得我和执事堂一样讨人嫌。”
顾蘅没想到她会这样说。
她本来已经准备好了一套笑,一套软话,甚至一两句带刺的反问。结果陆青吟自己退开了,退得坦荡,反倒让她那些防备悬在半空,没处落。
谢辞鸢把她最后一枚针递过来。
顾蘅接针时,指尖碰到谢辞鸢的手。
很轻一下。
她没有躲。
寒潭的风还在吹,她却忽然觉得指尖比刚才暖了一点。
回去路上,陆青吟先带证物去执事堂。朝颜和几名弟子护着伤者往碧筠峰走。王师弟经过顾蘅身边时,还特意把手缩进斗篷里,规规矩矩地停在一步外。
“顾师妹,今天多谢你。”
顾蘅看着他那副谨慎样子,没忍住弯了弯眼睛。
“王师兄放心,我今日不扎你了。”
王师弟刚松口气,就听她又补了一句:“除非你下次还把自己冻成冰棍。”
王师弟苦着脸被朝颜扶走。
顾蘅看着他们走远,脸上的笑慢慢淡下去。
谢辞鸢没有催她。
寒潭边只剩她们两人时,雾又浮了上来。潭面恢复平静,像方才什么都没有发生。顾蘅站在石边,低头看自己的影子。那影子被水雾拉得很淡,像一碰就会散。
“姐姐。”她忽然开口,“如果我以前真见过这些东西,你会怎么想?”
谢辞鸢走到她身侧,没有看她,只和她一起看潭面。
“会想你那时很辛苦。”
顾蘅的手指轻轻一蜷。
她想过很多答案。
怀疑,追问,沉默,或者更温柔一些的“你可以告诉我”。可谢辞鸢这句话却像绕开了所有门锁,直接落到屋里最暗的地方。
她低头笑了笑。
“姐姐不觉得我很可怕吗?”
谢辞鸢这次看向她。
顾蘅仍盯着水里的影子,像只要不看谢辞鸢,就能把这句话说得轻松些。
“我会的东西不像正道弟子。医针可以救人,也可以杀人;阵法可以困妖,也可以困人。刚才那妖影腹下的符痕,我一眼就知道该扎哪里。姐姐不问,是因为不想问,还是因为已经猜到了?”
潭边风很冷。
谢辞鸢把她被风吹乱的一缕发拨到肩前,没有碰她的后背,也没有碰她的脖颈。只是那一缕发原本贴在她脸侧,被风吹得有些凌乱。
顾蘅没有躲。
谢辞鸢收回手:“你用它救人了。”
顾蘅喉咙像被寒雾堵了一下。
“若我以后不用来救人呢?”
“那到时候再说。”
“姐姐总把事情想得很简单。”
“不简单。”谢辞鸢道,“但现在你冷了。”
顾蘅一怔。
谢辞鸢把外袍往她肩上拢了拢,动作停在肩头,没有往后碰。
“先回去。”
顾蘅看着她近在咫尺的手,忽然想笑,又笑不出来。
她把袖中的蘅芷针盒按紧,针盒边缘抵着掌心,带来一点熟悉的硬。可那点硬意没有让她安心多少,反倒是谢辞鸢拢衣时停在肩前的分寸,让她心口酸得发疼。
回到素雪峰时,天已经阴下来。
陆青吟的传讯比她们早一步到。玉瓶里的妖气确实含赤砂矿粉,符痕残气与柳溪村的灰符线同源。执事堂这回没有再把话说死,只说会请长老复核。
顾蘅听完,倚在门边轻轻笑了一声。
“请长老复核。”她把这几个字念得很慢,像品一口并不好喝的茶,“他们可真稳。”
谢辞鸢把传讯收起:“急了会露。”
顾蘅转头看她:“姐姐说谁?”
谢辞鸢没有立刻答。
屋里暖炉烧起来,炭火映在她眼底,像一粒压在冰下的火。
“做局的人。”
顾蘅嘴角的笑淡了些。
她知道谢辞鸢不是冲动的人。谢辞鸢下山会记路,买消息会比价,打架会留证,哪怕心里已经把南宫家千刀万剐,面上也能一点一点查。
这样的人一旦决定盯住什么,反而最难甩脱。
“姐姐。”顾蘅靠在门边,外袍下腰封勒得很紧,“你以后若真查到他们头上,别只想着证据。”
谢辞鸢看她。
“他们这种人,不怕证据。他们怕的是证据被谁拿着,又在什么时候拿出来。”顾蘅顿了顿,像意识到自己说得太顺,笑意又轻轻补上,“东海听来的,黑市人都这么说。”
谢辞鸢道:“那你教我。”
顾蘅愣住。
这句话太直接。
不像试探,也不像追问。谢辞鸢没有问她为什么懂这些,也没有让她离南宫家远点。她只是把那点被顾蘅藏在笑里的阴暗经验,平平稳稳接了过去,说,你教我。
顾蘅扶着门框的手指慢慢收紧。
“姐姐不怕我把你教坏?”
“我不笨。”
顾蘅没忍住笑出来。
这一笑比寒潭边轻松许多。她笑着笑着,忽然又低下头,像怕笑意泄出太多,便用额前碎发遮住一点眼睛。
“那我教得很贵。”
“要什么?”
顾蘅抬眼,灰色眼睛里浮出一点熟悉的狡黠。
“今晚不抄书。”
谢辞鸢看着她。
顾蘅立刻补充:“寒潭那么冷,我还救了人,手指又疼。姐姐刚才还说我冷了。”
她说得有理有据,尾音却一点点软下来,像把每个理由都折成纸鹤,推到谢辞鸢面前。
谢辞鸢沉默了一下。
顾蘅眼睛更亮,已经准备好趁胜追击。
“少抄一遍。”
顾蘅脸上的期待塌了一半。
“姐姐。”
“明日补。”
“谢辞鸢。”
她一急,连名带姓喊出来。
喊完,两人都停住。
这个名字从她口中出来,太熟,熟得不像一个刚入门没多久的小师妹。顾蘅自己也意识到了,唇边那点抱怨僵住,眼底飞快掠过一丝慌。
谢辞鸢却像没听出异样,只把笔和纸放到书案上。
“写半页。”
顾蘅盯着她看。
谢辞鸢将墨磨开,语气平常:“手疼就停。”
顾蘅过了好一会儿才走过去。
她坐下时,纸鹤从袖中滑出来,落在书案边。那只皱纸鹤在寒潭边被她揣了一日,翅膀又压塌了些。
顾蘅捡起来,放到砚台旁。
“它也要写吗?”
谢辞鸢看了一眼纸鹤:“它今日不用。”
顾蘅握笔的手停住,低头笑了笑。
“姐姐偏心它。”
谢辞鸢道:“嗯。”
顾蘅写了两个字,忽然用很低的声音说:“姐姐也偏心我。”
这句不像问。
更像她终于敢把一件反复试探过的事,轻轻放到桌上。
谢辞鸢替她把灯拨亮些。
“嗯。”
顾蘅没有再说话。
窗外雾气贴着梅枝往上浮,寒潭带回来的冷意被暖炉一点点烤散。她写得很慢,受伤的指尖偶尔会顿一下。每次停顿,谢辞鸢都没有催,只把温水推近一点。
纸鹤歪在砚台旁,翅膀塌着,却没有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