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2、宫中的试探 太后召见刁 ...

  •   太后召见的懿旨是午后送到的王府。明黄色的绢帛,措辞温婉得体,只说听闻摄政王府上添了位得力侍女,于宫宴上救护有功,特召入宫一见,以示嘉慰。字里行间透着皇家的恩典和长辈的关切,却字字句句都带着不容拒绝的份量。

      萧玦接到消息时,正在书房听几位属官禀报北境粮草调运的进展。他放下手中的简报,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目光在传旨太监那张谦卑却难掩精明的脸上停留片刻,又转向垂首静立在一旁的楚昭。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那双深邃的眼眸深处,闪过一丝极快、极冷的微光。

      “既是母后召见,你便去一趟。”他开口,声音平淡无波,“更衣,让林嬷嬷陪你,仔细些。”

      他没有说“仔细”什么,但楚昭听懂了。这趟入宫,绝非表面上的“嘉慰”那么简单。太后的召见,更像是一道试探,一次对她这个突然出现在萧玦身边、并屡次“立功”的“楚淮之女”的直接审视,甚至可能是一次敲打或警告。

      林嬷嬷是王府里的老人,曾在宫中伺候过先帝妃嫔,对宫闱规矩和人情世故极为熟稔。她接到萧玦的命令,立刻着手为楚昭准备入宫的装束。不张扬,也不寒酸,一套质地中上、颜色素雅的浅碧色宫装,头发梳成最不出错的样式,只簪了一根朴素的银簪。脸上薄施脂粉,掩盖了因连日劳累和紧张而略显苍白的脸色。

      临行前,萧玦又派了两名他贴身的亲信侍卫,一路护送马车至宫门。马车驶出王府时,楚昭掀开车帘一角,回头望去,只见萧玦站在澄心斋的书房门口,身影在午后有些刺眼的阳光下显得有些模糊,看不清表情,但那道目光,似乎一直追随着马车,直到拐过街角,彻底消失。

      马车驶过繁华的街市,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单调的辘辘声。楚昭的心也随着这声音,一点点沉静下来,又一点点提起。她看着车窗外越来越近的、巍峨高耸的朱红宫墙,那墙仿佛一头沉默的巨兽,张开大口,等待着吞噬一切踏入其中的生灵。手心不知不觉沁出细密的冷汗,被她悄悄在裙摆上擦去。

      宫门处查验了懿旨和腰牌,马车换成了宫中提供的、更小巧的软轿。轿子穿行在深深的宫巷里,两侧是高耸的宫墙,头顶是狭窄的一线天光,空气里弥漫着一种陈年木头、香灰和某种说不清的、属于深宫特有的阴冷气息。偶尔有宫女太监低头匆匆而过,脚步轻得如同猫儿,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慈宁宫位于后宫深处,是太后的寝宫。比起前朝的巍峨肃穆,这里更显精巧奢华。殿宇亭台错落有致,奇花异草点缀其间,檐下挂着精致的铜铃,风过时发出清脆悦耳的叮咚声。空气中漂浮着浓郁的、品质绝佳的沉水香,甜腻馥郁,闻久了却让人隐隐有些头晕。

      楚昭被引至正殿。殿内铺着光可鉴人的金砖,巨大的鎏金蟠龙柱撑起高高的穹顶,四处摆设着古玩玉器,处处透着皇家的富贵和威严。正中的紫檀木凤榻上,端坐着一位妇人。

      太后保养得极好,看上去不过四十许人,肌肤白皙,眉眼精致,穿着一身雍容华贵的明黄色凤纹宫装,头上簪着赤金点翠的凤钗,腕上套着莹润的翡翠镯子。她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既不显得过分亲热,也不显得疏离冷漠,目光落在被引至殿中、依礼跪拜的楚昭身上,温和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平身吧。”太后的声音也是温和的,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从容,“抬起头来,让哀家瞧瞧。”

      楚昭依言起身,微微抬头,目光垂落,不敢直视。她能感觉到太后的目光如同最细腻的梳子,一寸寸扫过她的脸庞、身形、衣着,仿佛在评估一件物品的成色和价值。

      “果然是个齐整孩子。”太后轻笑一声,语气依旧温和,“难怪能在宫宴上那般机警。在王府里可还习惯?玦儿脾气硬,没为难你吧?”

      楚昭心头一凛。来了。她恭敬垂首,声音平稳清晰,带着恰到好处的恭谨:“回太后娘娘,王爷御下宽严相济,对府中众人皆是一视同仁。奴婢在王府一切都好,谢太后娘娘垂问。”

      她将萧玦的“待你不同”模糊为对所有下人的“一视同仁”,既回答了问题,又滴水不漏,不落任何口实。

      太后听了,脸上笑容不变,只是那双精心描画过的眼眸里,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微光。她端起手边一盏温热的燕窝,用小银匙轻轻搅动着,状似随意地继续道:“哀家也听说了,你父亲……是楚淮?”

      这个问题更加直接,也更加敏感。楚昭的背脊下意识地挺得更直了些,声音依旧平稳:“是。”

      “唉,”太后轻轻叹了口气,放下银匙,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惋惜,“也是个有才学的,可惜了……不过你能在玦儿身边伺候,将功补过,也是你的造化。哀家听说,玦儿待你……似乎格外看重些?”

      最后这句,语气更加轻描淡写,仿佛只是随口一提,但那双眼睛却紧紧锁在楚昭脸上,不错过她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

      楚昭的心跳快了几拍。太后果然注意到了萧玦对她态度的微妙变化,或者说,试探萧玦对一个罪臣之女如此“特殊”的原因和程度,本就是她这次召见的主要目的之一。

      “王爷仁厚,念及奴婢些许微末功劳,多有照拂。此乃王爷恩典,奴婢感激不尽,从不敢有非分之想,只求尽心侍奉,以报万一。”楚昭的回答更加谨慎,将一切归于萧玦的“仁厚”和“恩典”,将自己定位在最卑微本分的奴婢,绝口不提任何特殊。

      太后静静地看了她几秒,殿内只有熏香在鎏金香炉里无声燃烧的细微声响。楚昭能感觉到自己后颈的汗毛微微竖起,殿内明明温暖如春,她却觉得有股寒气顺着脊椎慢慢爬上来。

      良久,太后忽然又笑了,这次的笑容似乎更深了些,却莫名让人感到一丝凉意。她抬手,对旁边侍立的一名宫娥示意了一下。

      那宫娥立刻会意,转身从侧殿端来一个红木托盘,盘中放着一只极其精致的白瓷盖碗,碗身薄如蝉翼,绘着淡雅的青花。宫娥步履轻盈地走到楚昭面前,微微屈膝,将托盘举至她面前。

      “你救了玦儿,又忠心可嘉,哀家看着也欢喜。”太后的声音依旧温和悦耳,“这是宫里新贡的雨前龙井,哀家赏你一杯,尝尝鲜,也算是对你的一点心意。”

      赏茶。

      楚昭看着那近在咫尺的瓷碗,碗盖微掩,看不见内里茶汤的颜色,但一丝若有若无的、清雅的茶香已经飘了出来。她的心脏猛地一缩,全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宫中赐物,尤其是入口之物,从来不是简单的恩赏。这杯茶,是赏,也可能是毒,是试探,也可能是了结。她不能拒绝,拒绝就是抗旨不尊,是大不敬。可若是接过来,喝下去……

      她的指尖冰凉,微微颤抖。她强迫自己稳住心神,缓缓抬起手,伸向那只瓷碗。指尖距离温热的碗壁越来越近,殿内的空气仿佛也随之凝固,沉重得让人窒息。她能感觉到太后那温和却冰冷的视线,如同实质般钉在她的手上,等待着她做出选择。

      就在她的指尖即将触碰到那微烫的瓷壁时,殿外陡然传来一声清晰而急促的通传,打破了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摄政王到!”

      话音未落,殿门已被从外推开。萧玦身着正式的亲王朝服,玄色为底,金线蟒纹在殿内明亮的灯火下熠熠生辉。他步履沉稳,却带着一种不容阻挡的气势,大步踏入殿内。他的目光先是在殿内快速一扫,精准地落在正伸手欲接茶碗、脸色微白的楚昭身上,见她完好无损地站着,眼中那抹几乎要凝成冰的锐利才稍稍缓和一丝。

      随即,他转向凤榻上的太后,躬身行礼,声音清晰而平稳,带着惯常的恭敬,却听不出多少温度:“儿臣给母后请安。听闻母后召见儿臣府上侍女,恰逢儿臣有事入宫禀报,便顺道过来接她回去。不知母后召见,所为何事?”

      太后的笑容在萧玦踏入殿门的瞬间,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随即又恢复如常,甚至更加雍容慈和。她摆摆手,那端着托盘的宫娥立刻悄无声息地退后几步,将茶碗重新端稳。

      “玦儿来了?”太后的语气带着长辈见到晚辈的亲切,“也没什么要紧事,不过是听说这丫头机灵忠心,叫来看看,说说话罢了。你倒是来得巧。”

      萧玦直起身,目光平静地迎向太后:“原是母后关怀。此女在宫宴上确有些许微功,儿臣已按例赏过。既然母后已见过,天色不早,宫门将闭,儿臣便先带她回去了,以免耽误母后歇息。”

      他的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承了太后的“关怀”,又点明楚昭的功劳已经“按例赏过”,暗示无需额外“嘉慰”,最后以宫门将闭为由,直接提出带人离开。

      太后脸上的笑容淡了些许,目光在萧玦和垂首不语的楚昭之间扫了一个来回,终究没有出言阻拦。她轻轻“嗯”了一声,算是默许。

      萧玦不再多言,转身走到楚昭身边,看似随意地虚扶了一下她的手臂,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起来,随本王回府。”

      楚昭依言起身,垂首站到他身侧稍后的位置。自始至终,萧玦的身影都有意无意地,将她与太后,以及那碗未曾碰触的茶水,隔了开来。

      他向太后再次躬身告退,然后便带着楚昭,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出了慈宁宫正殿。步伐稳健,没有丝毫迟疑。

      殿内,重新恢复了寂静。只有熏香依旧袅袅燃烧,甜腻的香气弥漫在空气中。太后端坐在凤榻上,脸上的笑容早已消失无踪,只剩下一种深沉的、莫测的平静。她的目光落在宫娥手中那杯已然凉透的雨前龙井上,看了许久,才缓缓移开,望向殿外萧玦二人消失的方向,眼神幽深,不知在想些什么。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