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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校场惊马 惊马冲向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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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府的校场设在西侧一处依山而建的开阔地上,用削尖的原木和夯土垒起了高高的围墙。墙内地面平整坚实,踩上去几乎不起尘土,显然是长期踩踏和精心维护的结果。一侧设有点将台,另一侧则是马厩、兵器库和一排排供士兵休息的简陋营房。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混合着汗味、皮革、尘土和淡淡马粪的气息,与书房里清雅的墨香檀香截然不同,更原始,也更粗砺。
楚昭跟在萧玦身后踏入校场时,立刻感觉到无数道目光如同实质般投射过来。那些目光大多来自台下整齐列队、黑压压一片的士兵,他们身姿挺拔如松,眼神锐利,带着长期训练出来的肃杀之气。也有少数目光来自点将台侧方临时搭起的、供少数文吏和低级将领观礼的凉棚,那些目光里则混杂着好奇、探究,甚至是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摄政王身边何时多了这么个年轻的侍女?还带到了校场这种地方?
她今日换了一身便于行动的靛青色窄袖胡服,头发也利落地全部绾起,用布巾包住。这是萧玦让人送来的,显然早有准备。即使如此,站在这充满阳刚之气的校场中央,她依旧显得格格不入,像一粒误入铁砂堆的细雪。
萧玦却仿佛完全没有注意到这些目光,或者说,他早已习惯了身处绝对的焦点。他今日未着亲王常服,而是一身玄色劲装,腰束革带,足蹬皮靴,愈发显得肩宽腿长,身形挺拔如出鞘的利剑。他没有佩戴繁复的饰物,只在腰间悬着一柄样式古朴的佩剑。他登上点将台,在高背椅上坐下,目光缓缓扫过台下鸦雀无声的军阵。
那一刻,楚昭几乎从他身上看不到半点书房里那个批阅奏章、偶尔流露疲惫的摄政王的影子。他端坐在那里,下颌微收,眼神沉静而锐利,周身散发着一种无形的、令人不敢逼视的威压。那是一种属于统帅的、掌控生杀予夺的绝对权威,冰冷,强悍,不容置疑。
演练开始。先是步兵方阵的队列变换、格斗刺杀,动作整齐划一,吼声震天,刀枪碰撞发出铿锵的金属鸣响,扬起阵阵尘土。接着是弓箭手的轮番齐射,箭矢破空的尖啸声令人头皮发麻,远处的草靶瞬间被扎成刺猬。楚昭站在点将台侧后方稍远些的位置,安静地看着。她不懂兵法,也不精武艺,但能清晰地感受到这支军队训练有素、令行禁止的纪律性和隐隐透出的血腥气。这是萧玦手中最锋利的刀,也是他在这个危机四伏的朝堂上安身立命的最大倚仗。
阳光逐渐炽烈起来,晒得人皮肤发烫。演练进行到骑兵冲锋的环节。这是最激动人心,也最考验骑手和马匹默契与勇气的项目。
远处传来沉闷而密集的蹄声,如同夏日滚雷,由远及近,迅速变得震耳欲聋。一队约二十骑的重甲骑兵,如同黑色的钢铁洪流,从校场另一端疾驰而来。人马皆披重甲,在阳光下反射着冷硬的乌光,马蹄踏地,卷起滚滚黄尘,气势排山倒海,仿佛能碾碎前方一切阻碍。
点将台上和观礼凉棚里都响起低低的赞叹声。楚昭也被这磅礴的气势所摄,目不转睛地看着。骑兵队伍速度极快,转眼已冲过半场,朝着点将台侧前方预设的障碍区冲去,按照演练计划,他们将在那里进行急速转向和战术穿插。
然而,就在队伍最前列、即将进入障碍区的瞬间,异变突生!
位于队列中段偏右的一匹格外高大雄健的纯黑战马,不知是踩到了地面的凹陷,还是被旁边扬起的尘土迷了眼,又或是鞍具出了什么问题,突然发出一声凄厉而狂暴的长嘶,猛地人立而起!骑在背上的骑兵猝不及防,险些被掀落马下,全靠精湛的骑术死死抱住马颈。
那黑马人立之后,并未恢复平静,反而像是彻底受了惊,不再听从背上骑兵的控缰和安抚,嘶鸣着,疯狂地甩头摆尾,硬生生从整齐的冲锋队列中横冲出来!它调转方向,不再冲向障碍区,而是瞪着赤红的眼睛,朝着点将台侧方、那聚集着不少文吏和低级将领的观礼凉棚,发足狂奔而来!
“不好!马惊了!”
“快闪开!”
惊呼声四起。观礼凉棚里顿时乱成一团。那些文吏何曾见过这等阵仗,面对一匹受惊后如同小山般冲撞而来的高头大马,吓得魂飞魄散,有的呆立原地,有的尖叫着向后退缩,反而互相推挤绊倒,场面一片混乱。凉棚本身只是轻便的竹木搭建,根本经不起冲撞。
楚昭站在点将台侧后方,距离凉棚不远。她眼睁睁看着那匹发疯的黑马以惊人的速度逼近,马蹄踏地的闷响如同重锤敲在胸口,震得她脚下的木板都在微微颤动。马鼻喷出的白气,赤红的眼睛,扬起的尘土,混合成一副极具冲击力的、令人窒息的画面。凉棚里那些惊慌失措的面孔近在咫尺。
怎么办?她脑子一片空白。躲开吗?以她的位置,完全来得及退到点将台更安全的后方。可凉棚里那些人……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她的眼角余光猛地瞥见凉棚边缘,插着一面用来指示演练区域的红底黑字令旗。旗杆是坚韧的竹制,顶端绑着三角形的旗帜。
没有时间权衡利弊,甚至来不及害怕。一种近乎本能的急智和冲动攫住了她。她猛地向前冲了两步,一把抓住那旗杆,入手沉甸甸的。她用尽全身力气,将那面令旗从地上拔起,然后不退反进,迎着那匹疯马冲来的方向,斜跨一步,双手握紧旗杆中段,将旗面连同旗杆,用尽吃奶的力气,朝着黑马那狰狞扬起的头颅侧方,狠狠地、横向抡了过去!
她瞄准的不是马的眼睛或要害,而是侧脸和耳朵附近,目标只是干扰和惊吓,迫使它改变方向。
旗杆带着破风声,重重地扫在黑马的侧脸和耳根处!竹杆韧性极佳,这一下力道不小。黑马吃痛,发出一声更加暴怒的嘶鸣,冲刺的势头猛地一滞,头颅受击不由自主地向侧方偏转。与此同时,那挥舞的红色旗面也瞬间展开,如同一团突兀爆开的火焰,近距离地扑向马眼。
动物对突然出现的、挥动的大面积物体有着本能的恐惧。黑马受惊更甚,前蹄高高扬起,整个冲刺的方向硬生生被带偏,擦着凉棚最外侧的立柱,轰隆一声,狠狠撞在了旁边堆放演练兵器的一排木架上!
哐啷!咔嚓!
木架倒塌的巨响和兵器散落一地的哗啦声震耳欲聋。黑马撞得不轻,自己也踉跄着倒向一旁,被随后赶到的几名驯马师和骑兵拼死拉住缰绳,勉强控制住。凉棚边缘的竹木被马蹄带倒了几根,但主体结构无损,里面的人除了吓得瘫软在地,倒是无人被直接冲撞。
楚昭却被自己那一抡的反震力带得站立不稳,踉跄着向后连退好几步,脚跟绊到点将台的木阶边缘,身体顿时失去平衡,向后仰倒。
预想中摔在坚硬地面上的疼痛并未到来。
一只手臂如同铁箍般从斜侧方猛地伸来,极其有力地揽住了她的腰,在她完全倒下之前,将她整个人猛地向后一带,扯入一个坚实而温热的胸膛之中。
是萧玦。
他在那匹黑马受惊冲出的瞬间,就已经从点将台的座椅上霍然起身。楚昭冲出去拔旗、挥旗的整个过程,快得不过两三息时间,但他已经从点将台上一跃而下,几乎是紧随着她挥出旗杆的动作,冲到了她身侧。此刻,他一手紧紧揽着她的腰,将她牢牢固定在自己身前,另一只手似乎本能地抬了一下,虚护在她脑后。
楚昭惊魂未定,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得几乎要蹦出来,耳朵里嗡嗡作响,肩背因为刚才用力过猛而阵阵发麻。她靠在那坚实的胸膛上,能清晰地感觉到对方胸腔里传来的、同样急促而有力的心跳声,砰,砰,砰,一下下敲击着她的耳膜,快得不同寻常,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紊乱。
他的手臂箍得很紧,力道大得让她有些喘不过气,那是一种完全不同于平日冷淡疏离的、近乎失控的紧锢。他身上那股清冽的气息此刻混合了校场的尘土和阳光的味道,将她密密地包裹。
头顶上方,传来他压抑的、带着急促喘息的声音,热气拂过她的耳廓,声音压得极低,却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一种后怕的怒意,和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细微的颤音:
“不要命了?”
楚昭被这声音和紧箍的力道唤回些许神智。她想抬头,想说话,却发现自己喉咙干涩,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发不出来。只能僵硬地靠在他怀里,感受着那不同寻常的紧密相贴,听着耳边那清晰得无法忽视的、属于两个人的、同样慌乱未平的心跳。
校场上的混乱正被迅速平息。亲兵们围住了那匹被制住的惊马,安抚的安抚,检查的检查。观礼凉棚里的人们惊魂甫定,互相搀扶着站起,低声议论,目光却都不由自主地投向点将台下那相拥的两人。
阳光依旧炽烈,照耀着倒塌的木架、散落的兵器和扬起的、缓缓落定的尘土。在这片小小的狼藉中心,萧玦紧紧抱着楚昭,手臂没有立刻松开。他的下颌似乎抵着她的发顶,胸膛的起伏依旧有些急促。楚昭能感觉到他揽在自己腰间的手臂肌肉,绷得如同铁石。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拉长、凝固。所有的声音都变得模糊而遥远。只剩下彼此紧贴的身体传递的温度、心跳,以及那无声流淌的、劫后余生的悸动,和某种远比这意外本身更复杂、更汹涌的暗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