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阑珊》长歌清啸

2、鸿雁嘉禾 举目四望，

　　举目四望，入目之处并没有人。不过，以顾夜青的缜密，当是有人在暗处监视，因此醴泉也就懒得打起那逃跑的念头。
　　就算跑了也没有用。之前还有冯霭做为右相在朝中与顾夜青周旋，如今冯霭都被顾夜青抓了，醴泉身边便一个人都没有了。真是败的一败涂地。
　　醴泉坐在藤椅上晒着太阳，就这么胡乱想着，恍惚间竟然睡过去了。
　　但这一觉她睡的并不踏实，一会儿梦见她娘又凶巴巴的凶她，一会儿梦见冯霭和几位支持她的臣子对她失望透顶，转眼又见顾夜青杀了小萍和婴婴篡位自立…
　　顾夜青在厨房忙了许久，端了一桌丰盛的饭菜上来，便看到醴泉睡的难过，眉头皱的要挤出水来，不由得又是一声长叹，取了一床毯子来给她盖上，又蹲在一旁，轻轻揉了揉她的眉心，低声道：“连做梦都不得解脱？”
　　醴泉却是被香味儿叫醒的。她昨夜得知顾夜青要伤婴婴，便连夜进宫，在宫里与顾夜青斗智斗勇闹了一夜，早上饭也没有吃，就被顾夜青带到了这里，真真是又困又饿。
　　顾夜青见醴泉有醒来的意思，这才收回手，又去打了干净的水，准备伺候醴泉用膳。
　　醴泉睁眼，看到的便是顾夜青脱去外袍，一身黑色轻衣，挽起袖子在转动辘轳打水的模样。
　　醴泉顿时感觉恍如隔世。这是什么情况？堂堂女皇在农家小院里晒着太阳睡觉，而摄政王挽着袖子在劳作？
　　醴泉默默掐了掐自己藏在毯子下的胳膊，痛得很，不是做梦。醴泉这才注意到自己身上盖了毯子，不由纳闷：“谁给我盖了毯子？”到如今，她也不信顾夜青会对她这么好。
　　顾夜青打了水，倒在盆子里端过来，半跪在她面前道：“甜甜，洗手了。”醴泉惊了，道：“如今做了阶下囚的是我没错吧？”
　　顾夜青笑道：“甜甜，我才是。”醴泉虽然饿，但还有骨气，顾夜青这般态度，更让她不敢轻举妄动了：“你究竟打的什么主意？”
　　顾夜青见醴泉躺了回去，便将盆子放在地上，依旧是半跪在地上，却拉过醴泉一只手道：“甜甜，我喜欢你。”
　　醴泉不是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表白，可她一直以为这是假的，不过是顾夜青的手段罢了。
　　如今她身陷于此，他却还在这么说，由不得醴泉不惊讶。醴泉用力想要抽回自己的手道：“你说什么？都到这种地步了，你怎么还拿这种话来折辱我？”
　　顾夜青却用力抓着，一脸认真的样子道：“甜甜，我喜欢你，每个字都发自肺腑。
　　我没有父亲那样的野心，我一开始只是想离你近一点，帮你做些事，可你总是拒我千里之外，无视我，是你逼我一步步走到今天的。
　　我不会伤小殿下，你若是想回宫继续做女帝，或者留在这里隐居，我都随你。只要你别再看不见我，别再拒绝我。”
　　醴泉抽不回手，恼羞成怒，抬脚便朝着顾夜青的胸口踹去：“你…你出言不逊，大逆不道！”
　　这一脚踹过去，顾夜青没有松手，却仰头倒了下去，带着醴泉从藤椅上翻了下来，落到他怀里。这不是他第一次被醴泉踹，可却是第一次试着不撒手。
　　顾夜青抱着醴泉，自己躺在地上，却护着她一片衣角都没沾地：“你看看，我如果不比你强，只要我说出这话，立刻便会被你处死。
　　你为何对我这么狠心？论样貌我是比不过冯霭，可也算不得差。文韬武略这些年你也看到了，我哪一样不如冯霭？我比冯霭更有资格站在你身边。就算……”
　　顾夜青的声音突然弱了下去：“就算你真的喜欢冯霭，不舍得他。我…不就是与他共处一个后宫？我能忍，真的，我能忍…”
　　醴泉一直在挣扎着想要离开顾夜青的怀抱，可这人自小习武，又在战场上呆过不少日子，体魄何其强大。
　　醴泉挣脱不开，又气又恼：“你别说了，简直…简直不堪入耳。”
　　顾夜青却突然起身，抱着醴泉进了屋子，将她放在床上，一拳打在她耳边的枕头上，居高临下的喊道：“我忍不了。就算我一直欺骗自己，你是女帝，合该三宫六院七十二妃，可我还是嫉妒冯霭！
　　凭什么我那么喜欢的人，从来看不见我的心意？凭什么我那么喜欢的人，在我看不见的地方和别人卿卿我我？”
　　醴泉被那一拳吓了一跳，停止挣扎，愣怔的看着隐忍着说出这番话的顾夜青，突然感觉他说的好像是真的。
　　那种感情，有心痒难耐，有妒火中烧，有痛彻心扉，到最后心如死灰，而如今面对她终于死灰复燃。
　　顾夜青上床，躺在她身边再次抱住了她：“你说，你在我看不见的地方，是如何和冯霭亲热，耳鬓厮磨？每每想到你们那样，我便要疯了。”
　　醴泉依旧本能的想要推开他，一如这些年每一次顾夜青接近时候的反应：“你如今才是疯了。”
　　顾夜青听着醴泉的声音从自己耳边传来，不由得深吸了一口气，嗅着她的鬓香道：“疯了又如何，甜甜，我喜欢你。我想你的味道，想了多少年。”
　　似在意乱情迷之间，醴泉的心因着顾夜青近在咫尺的呼吸声剧烈跳动着，某种深埋心底的感情呼之欲出。可顾夜青却清醒的很。
　　“可我如今清醒的很，甜甜，前段日子我发现一个秘密，你的秘密。婴婴不是你的亲生女儿，是不是？你根本没有和冯霭有夫妻之实对不对？你不喜欢冯霭是不是？你心里是不是有人？那个人是谁？”
　　顾夜青一连串的疑问将醴泉问懵了，刚刚那呼之欲出的感情似初生的火苗被一盆冷水浇灭。
　　前三个问题她知道答案，可后两个问题…她不是没想过和冯霭凑合凑合过，可每次一想到要和他做那种事，她无论如何也张不开口。是以几次深夜招他过来，最后都以请教治国理政的问题而告终。
　　她觉得自己可能是性冷淡。或者就是懒，从小到大她做什么都是懒得做。连凑合过日子都懒得凑合，也就没什么奇怪了。
　　“什么？”顾夜青突然问了这么一句，醴泉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刚刚脱口而出了什么。“我心里没人，不过是性冷淡。”
　　于是醴泉红了脸，若不是被顾夜青抱着动弹不得，她必然要拽过被子挡住自己的脸。太丢人了，这种话这么好说出口。
　　但显然顾夜青不是没听清，只是不相信罢了。顾夜青忍俊不禁，笑出了声，将脸埋在醴泉脖颈笑个不停。
　　醴泉丢了脸，还被这人笑话，也不知该怎么办，只能不断推他：“不许笑，你不许笑。有什么可笑的？我…我不就是…嗯…”醴泉自己都说不出口了。
　　顾夜青笑了半天才停下来，松开醴泉翻身下床道：“好了，不闹了，饭菜都该凉了。先去吃饭？”醴泉却翻了个身道：“你出去，我收拾一下自己再去。”
　　刚刚一阵打闹，醴泉的衣衫都乱了。顾夜青似乎还是忍不住笑，又是一声笑，而后突然停下道：“好。早点来。”
　　听着顾夜青的脚步出了门，醴泉这才起身，缩在床上捂住了自己的脸，果然烫的很：“真是丢人。这张嘴怎么这么贱，什么都往外说。”
　　醴泉又埋怨自己几句，肚子便开始抗议了。于是只得妥协，要去外面和顾夜青一同吃饭。醴泉起身将自己的衣衫整理好，这才慢悠悠的挪到了院子里。
　　如今正是正午，艳阳高照，阳光晒在身上暖洋洋的。不知道究竟是太阳晒得，还是刚刚的打闹，总之醴泉突然感觉自己好像活过来了。
　　以往的无数个时刻，醴泉总觉得自己像个傀儡。做公主的时候被娘操纵着去学习如何做公主做女帝，做了女帝又被所有臣子和百姓操纵着一定要做一个合格的女帝，后来就算假死也仍然被冯霭他们操纵着要复国要如何如何。可从来没有人问过她是否想要如此。
　　“甜甜一生并无他求，只愿有朝一日，遵从本心，昼有暖阳，夜有繁星，自在从容。”这是她十三岁在鸿雁寺佛祖面前许下的心愿。而如今，正有阳光照在她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