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上的人》柔境

4、第 4 章 如何讲述我

　　［4］

　　收到阿忘出事的消息时，我正在教一个C国小孩汉语。

　　小女孩十三四岁，聪明好学，刚学完一个词语就指下一个问我是什么意思。

　　我朝她手指的地方看过去，顿时愣住，我想起了我像她这个年纪看到那个词语时的反应。

　　“老师？”小女孩见状叫我，又问了一遍是什么意思。
　　我真是个不称职的老师，我竟然说我不知道。
　　因为我满脑子都是他，这个词语对我来说就是他，我该如何向一个学生讲述我的心事，我的爱情。

　　阿忘这次的任务是在一个战乱地区，他顺利完成了任务，却在离开的路上遭遇了一场枪战。
　　当时场面混乱，同行的人对他最后的印象是他胸部中了枪，人至今下落不明，生死未卜。

　　我不知道那个小女孩问我要去哪里时我说了什么，也不知道一路上身边的人问我还好吗时我又回了什么，我只知道我等待了极为漫长而煎熬的时间才抵达那片地区。
　　几经辗转，我来到他最后一次出现的地方，开始一个角落都不落地去寻找他。

　　这里的战火依然没有平息，有人见我不管不顾地在硝烟中穿梭，说我胆子真大，不害怕吗，究竟是哪来的勇气。

　　我摇摇头，泪水在眼眶中打转。
　　其实我胆子很小，小到不敢接受他已经不在世的消息；我非常害怕，害怕找到的是他的尸体；我一点都没有勇气，没有勇气失去他。

　　前几天我打电话给他，跟他讲我刚领到了工资，却又被我不小心弄丢了，我怎么找也找不到。

　　我十分委屈，心想我就是为了赚那份钱才和他早早分开的，最后我什么都没有了。

　　他跟我说丢了就丢了，他会转钱给我用。
　　真是情绪上来了，我说我不要，他应该是没料到我是这个反应，把声音放轻了一点，问我怎么了。

　　我问他：“等你任务结束了，可不可以来看我？”

　　他在电话那头沉默了。

　　其实在走之前我就问过他，他说看时间，我想他或许跟毕业那天一样，不知什么时候就出现在我面前。

　　他沉默了很久很久，我的心情由期待慢慢转为落空。

　　然而就在我抹了眼角的眼泪，要找别的话题跟他聊时，他突然回我说，好。

　　我开心得不得了，比当初能继续读书还要开心，日子开始数着过。我每天都在告诉自己，很快了，很快了，很快他就要来了，我就能见到他了。

　　可现在……

　　为什么？到底是为什么？

　　我就那么一点点要求，老天为什么都不愿意成全我？

　　还是说，我要的还是太多了？

　　-

　　在找了他七天后，我病了。

　　可身体的难受远远不及心里的，我继续去找他。

　　我的头昏昏沉沉的，走到了危险地带也无所觉。

　　在几把枪对准我的时候，我想，能跟他从同一个地方离开这个世界，也许下辈子我们还能再相遇。

　　等那时候，希望我们不要再以这种方式相遇，我们就当一对寻常的男女，然后平平安安过那一生。

　　恍惚间我看见了他，我闭上了眼。

　　等我再睁开，他还在，切切实实。

　　我用了一点时间反应当下的情形，我欣喜若狂，伸手就去摸他的脸，声音激动地唤他：“阿忘。”

　　他僵了一下，随即别了下头，躲开我的手掌，然后问我：“你怎么在这里？”

　　我还沉浸在找到他的喜悦之中，目不转睛地看他，一时没回他。

　　“怎么不说话？”他的语气很严肃，表情也是。
　　我愣了愣，立即回他说：“我来找你。”

　　“找我做什么？”他仍是方才的态度。
　　“我……”
　　“你什么？”

　　我心一横，说：“你说做什么。”
　　在找他的时候，我做过一个决定，只要我能找到他，我一定要将自己的心意告诉他。

　　他闻言一顿，然后看了看我，身体懒散地靠在椅子靠背，语气冷淡地说：
　　“不是刚丢了钱？还有工夫过来？你难道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

　　“阿忘。”我声音柔而缓。

　　他从椅子上起身，“你先休息，休息完赶紧回去。”

　　他说完就转身要走，我一个心急，立即下了床，从他背后抱住了他。

　　他没有动，我也没有动，时间就这么安静地流逝。

　　他的后背宽厚温热，他抽烟，但不凶，烟草味淡淡的。

　　“阿忘。”我轻声开口，“你知道我是为什么而来的，对吗？”

　　他没有说话，我当然知道他不会说什么，我将心意告诉他的目的也就只是像现在这样，能正大光明地抱他一下。

　　我和他认识的时间不短了，可像这样温馨的时刻实在是太少太少。

　　在做那个决定的时候我就想过，如果我还能再见到他，是不是就意味着我要的还不是很多？

　　既然不多，那就再要一点好了，就一点。

　　就当是可怜可怜我，我保证就到此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