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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一场节外生枝的遭遇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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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说一点都没看出来这老和尚的目的，那她恐怕得蠢到天际。
这老和尚这么尽心尽责地跟自己一个陌生人普及天下大势，又坦荡又详细，大逆不道地话都说了，必有所图。
而且，他明知道余家今日会满门抄斩，还要和她一个将死之人说这么多，除非他觉得自己能独善其身，活下去。
可是，他凭什么认为自己能活下去？他又为什么，想让自己活下去呢，然后去洛阳呢？
余瑶总算从空无大师一副慈眉善目的尊容上看到了惊诧神色，总算心里有了一丝平衡：
“大师一直说当今皇上如何如何暴戾，不就是想告诉我这京都城即将覆灭，让我赶紧离开嘛？
虽然大师讲了个撞柱还魂的见闻，但却一直吓唬我，摆明是想让我死心塌地留在这个朝代。
而这之后，您又左一个陈国公，右一个陈二公子，不就是想让我投靠洛阳陈家吗？”
空无大师对上余瑶犀利的目光。
片刻后，他终于低下头，念了声佛，道：“小施主聪慧。”
“可我就奇怪了，我不过一个区区蝼蚁，留不留在这个世上，依附谁或者效忠谁，与大师有何相干？”余瑶一字一顿。
此时正值春日，清晨的日光逐渐明亮起来，透过纸糊的窗户映在屋内。
余瑶一身大红色，站在晨光里，目光锐利，却似乎又对结果不以为意，整个人看起来与这里的世界格格不入。
“佛法无边，却不渡无缘之人。贫僧之所以和小施主说这么多，是因为贫僧深信，我佛引小施主来此，必有深意。”
空无大师这次说的虔诚无比，余瑶也知道，这对于佛门中人也确实是一个理由。
可是，对于一个能洞悉天下大势到此等地步的人，绝对不可能一切事情交给天意。
“我也就随口一问，大师既不愿说，那就算了。”余瑶潇洒摆摆手说。
空无大师意味深长地说：“小施主要相信，冥冥之中自有天意。小施主如此聪慧透彻，日后必有一番造化。”
余瑶不置可否。
空无大师语重心长的嘱咐道：“小施主，这乱世艰险，只是以后无论如何艰难，万望小施主能不忘今日之心，以慈悲之心悯天下之人，此生功德圆满，心中所盼之事，或能水到渠成。”
余瑶愣了一下，老天引我来此，真的是让自己为这乱世出一份力吗？
完事，就能回去？
她大眼睛闪动了两下，也不知信了还是没信。
“空无大师今日所言，我都记下了。”她此刻不爽，语气不善，“若果真如大师所言，他日黄泉路上相见，必当重谢；如若不然……他日阴曹地府里还请大师绕着我走。”
空无大师一愣。
四目相望一阵，余瑶拱手：“你都劝着余老狐狸向皇上求满门抄斩了，我也就不祝你保重了。都到今日了，你还留在余府，想必已想好了归宿。”
空无大师低头合十：“小施主若愿入局，明日戌时，京都城外南郊三十里铺，陈二公子在此等候小施主南下。”
余瑶回眸，并不惊讶他与陈二公子存在千丝万缕的联系。
但她不置可否，只道：“就此别过，后会无期。”
这是余瑶最后一次见到苦行僧。
甚至，再听人说到这个名字，都是很多年后的事情了，但今日的情形，逐字逐句，余瑶却始终历历在目。
余府四角的天空上方晨光明亮，而这四角的天空下方，却很快就要血流成河了。
余瑶算着时辰，这个时候余老狐狸怕是正在朝堂上痛斥周武帝的暴行，过不了多久，骁骑卫就会包围这里，抄家，斩首，杀光这里的所有人。
这僧人现在还留在这里，想必也是做好了赴死的准备。
不知怎的，她并不感觉害怕。
对一个千百年后的人来说，这里的都是死人，现在死不死的跟她也没什么关系。
至于自己，她甚至有一丝期盼，自己死了的话……灵魂能不能再换回来呀？
余瑶看到一直守在院外的彩霜，淡定地挤出一个灿然的笑：“姐姐辛苦了，二嫂子想要的都问到了，待我回去仔细写下来，还得劳烦彩霜姐姐晚上再辛苦一趟，取给二嫂子。”
余瑶说的客气，彩霜听得受用，也是笑道：“九姑娘真是折煞我了，这都是我的本分。”
彩霜是奴籍，自称却是我，话说的再客气，也没把余瑶放在眼里。
但是此刻，两人都口是心非，各怀鬼胎。
余瑶找个借口支开彩霜，一路飞奔着回去。
后院柴房里，小泽正偷啃一个烧鸡腿，听见自家姑娘回来了，迅速把沾着口水的鸡腿塞进油布包里，使足了劲一口咽下去，顶着一嘴油渣嘻嘻傻笑：
“姑娘回来啦？”
余瑶横她一眼：“少废话！”
小泽吓得立即不做声了。
余瑶看着沐姨娘说道：“来不及了，咱们赶紧收拾东西，马上离开余府。”
沐姨娘大病初愈，正坐在床头休息，闻言惊诧：“这是为何？咱们一直在这里住着，为什么要离开？”
她打量一眼余瑶，只见她风风火火地样子，又是顺着前院的路而来，忍不住问道，“你方才去哪里了？”
余瑶找出杜氏给的银子一股脑全倒进包裹，边倒边回答：
“余老狐狸受人蛊惑，要当着各方使臣的面进献《万州饿殍图》，控诉当今皇上暴政，我猜，余府今日很可能落个满门抄斩。咱们不能陪他们送死，后院墙边有一个我昨天挖的洞，收拾一下，赶快出去！”
沐姨娘大惊：“这……这是你从哪里听的？可当真？”
余瑶点头：“当然，此事我有九成把握。再说，就算不是真的，咱们也没必要留在这么个无情无义的鬼地方，迟早被他们害死。早走早自在。”
余瑶一边把几套丫鬟衣服塞进包裹，一边催促。
“事不宜迟，咱们得快，晚了骁骑卫就把这里包围了。围墙那里有我昨天挖的洞，本来就是用来逃出去的……”
“可是姑娘，我不想走，我都没离开过府上，咱们走了去哪儿啊？我不走！”小泽跺着脚道。
余瑶看都不看这个拖油瓶一眼：“你爱走不走，本来也不想带你。那个，娘你快点……诶，姨娘呢？”
余瑶把柴房这个方寸之地环视了一圈，一眨眼功夫，怎么沐姨娘不见了？
小泽不情不愿地收拾东西，嘟着嘴道：“姨娘她刚才就提了剑出去了。”
“提剑？”
余瑶怀疑自己听错了，沐姨娘那种娇弱的半老徐娘，和剑有什么关系？
“她去哪儿了？”
“找老爷了。”
“老爷？什么老爷？”
这都什么时候了？这原宿主的老娘怎么这么能添乱！
“就是你爹呀！姑娘连自己的爹都不认识了？！”
“谁？！”
余瑶感觉有一颗炸弹嗡的一声在脑子里爆开，把自己炸懵了，叫起来。
“余狐狸？她找余狐狸干什么？”
“姨娘说余家要被抄斩了，她得去通知老爷，让老爷赶快逃。”小泽一本正经。
“什么？”余瑶叫道：“沐姨娘她脑子撞驴蹄子上了！”
余老狐狸要拿家族去送死，这么大的事儿余狐狸能不知道？还用得着她这个已被列入送死名单的炮灰通知？
余瑶气得灵魂出窍，看了看门外，天已经大亮了，这个时辰，官兵说到就到。
要想保命，唯有神不知鬼不觉的悄悄溜走，即便这样，也只有一线生机。
现在要去前院找沐姨娘，势必会惊动其他人，现在余府的人恐怕还不知道余老狐狸要带全家去死的事，否则也不会这么安静。
要是余府所有人都知道即将大难临头，自己能走掉那真是滑天下之大稽，陪他们一块死吧。
此时此刻，银钱、衣服、食物刚打包好，官兵还没来，要是不想死，现在逃走最佳时机。
余瑶转头，正看到侍女小泽张大了嘴巴，像看妖怪一样看着自己，顿时更加心烦意乱：“看，你看什么看？”
小泽指着余瑶，不可思议地结巴：“姑娘，你……你骂自己的……娘亲？”
“又没骂你娘亲！”余瑶没好气道。
小泽撇撇嘴，没敢再吱声。
余瑶不管小泽收没收拾好，抓起自己的两个包裹，也不理小泽“等等我”的央求，自顾自跑到柴房东侧围墙下。
这里是昨天挖的洞，本来就是预备着逃跑的，周围的野草半人高，隐秘的很。
从这里出去以后，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直到哪一天上天垂怜，她说不定还能再回去，做一个无需再奋斗的中产阶级。
可是心里到底还是有一丝异样。
原宿主的嘱托她可以不顾，承诺过的话也可以当没说过，但是……
“姑娘，咱们不管姨娘了吗？”小泽怯怯地问。
余瑶沉着脸，一双薄怒丛生的大眼睛把小泽吓得缩在墙角，如同一个雏鸡。
“废话怎么那么多？”
她说着，把身上两个包裹扔给小泽：“你出去等着，我现在去找姨娘，待会儿一起走！要是……要是我没回来，你就走的远远地，再也别回来！包裹里的银子送给你当嫁妆！”
小泽张大嘴巴，吃惊得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她正想问姑娘为什么这次这么大方，就看见余瑶毅然决然地朝前院跑去了。
是的，别人的嘱托可以不听，承诺过的也可以当没说过，被人照顾的恩情在这种生死攸关的情况下也不算什么。
但是，自己总有些原则——希望穿越到自己身体的那个人，也会像自己这样，照顾下自己的爸妈。
将心比心。
“姓余的，你得好好对我家人，否则，就对不起我冒死去找你那个脑子被驴踢过的娘亲……！”她如是想。
余瑶边跑边搜索原宿主的记忆，这些天她已经越来越难想起来这副身体自带的记忆了。
余尚书院子在前院，而柴房在后花园再靠后的地方。
她一路跌跌撞撞，死命地向余尚书的院子里跑去。
好在经历了昨夜的折腾，今日早晨的院子里的人还不多，府兵似乎也已经撤了，所以还没有人注意到她。
余瑶找到余尚书的太熙院，不敢耽搁，直接从后门进入，刚到院中，就听到堂屋里传来沐姨娘伤心欲绝的声音：
“晟郎，瑶瑶说的既是真的，那你就跟我们走吧！”
这一声“晟郎”叫的饱含深情，极其之肉麻，余瑶听得一阵鸡皮疙瘩，恍惚中学值日生指甲刮黑板的声音也跟着穿越到了院中。
余尚书身着朝服，肃然站在堂屋正中，一句话也没有回应。
余瑶的目标人物，沐姨娘，手里非常有气势地握着一把做工极其精美的茶色的长剑，然而人却十分不争气的跪在余尚书身旁，正抱着余尚书的大腿，哭得气绝。
“晟郎，你，我和瑶瑶，我们一家三口，回蜀中不好么？”沐姨娘泪眼婆娑，“去看我们的山，去看我们的水，就像从前一样，离这京都城远远地，再也不管这些腌臜人的勾心斗角，凡尘俗事了……好不好，好不好，晟郎……晟郎！”
她哭到最后，已经泣不成声。
在原宿主的记忆里，虽然她们屋中一直挂着一柄茶色的宝剑，但从来不记得她朝夕相处的亲娘跟刀剑有什么关系。
记忆中的沐姨娘，永远是一副懦弱的样子，看到别人就害怕，看到余尚书就痴呆，是个唯唯诺诺的木头美人，跟舞刀弄剑扯不上半毛钱关系。
余瑶惊讶的不能自已，这沐姨娘，究竟是个什么来历？又怎么对这余狐狸如此痴情？
看样子，她身上不止一个谜团呀！
余尚书像是一早就知道余瑶会来似的，一直盯着院中，似乎在等什么人。
好巧不巧，四目相望。
余尚书不禁眉头一皱，一阵嫌恶，凌厉地横眼瞪她：“你这小畜生在这儿干什么？”
余瑶连忙尴尬地跑上前赔笑：“我没别的事，就是来找姨娘的，那个，您……公务繁忙，我们就不打扰了！”
她小声地对沐姨娘道：“快走！”
余瑶用力拖拽沐姨娘，想把她抱着余尚书大腿的手分开，但她显然低估了沐姨娘的力量程度。
在她全力的拖拽下，沐姨娘纹丝未动。
余瑶心里默默叹口气，改为智取：“姨娘，图是咱家主动献的，那个什么……爹怎么会不知道这件事呢？你想想，爹运筹帷幄，肯定早就有对策了。你别瞎担心了，爹可不像你这么……傻！”
这个“傻”字，是余瑶从后槽牙里发出来的。
沐姨娘像是突然抓住一根救命稻草，惊喜地抬头：“晟郎，你有办法了么？我就知道你有办法的！我不走，我要留下来陪你！你护我，我也能护着你！”
一副生死相随的模样。
余瑶发现不但低估了沐姨娘的力量程度，还低估了她的脑残程度。
余瑶那个恨，你要痴情也要找个值得的主儿吧？！
你看余晟，他理你吗？
此刻，她深刻地怀疑回来找沐姨娘是自己错了，这么个蠢货，自己迟早得被她害死。
余瑶小心觑着余狐狸，偷偷使出杀手锏，小声的道：“娘，再不走就真的来不及啦！骁骑卫马上就封府了，难道你真的想让我也死在这里吗？”
沐姨娘闻言，瞬间像触电一般惊醒过来。
余瑶大喜，正以为终于可以带走她的时候，沐姨娘突然紧紧握住她的手：“瑶瑶，你别害怕，有你爹爹在，他不会让我们有事的。”
余瑶一口血憋到胸腔里。
看女儿一脸不信的样子，沐姨娘想起这些年她所受的苦，心疼的解释：“瑶瑶，你爹真的是很爱我们的，也真的很疼你，他……他这些年这么对我们，是有苦衷的。”
余瑶转头，对上了余尚书冰冷的眼神。
“有你大爷的苦衷”这句话在喉咙间滚了几滚，终究没敢当着余尚书的面吼出口。
诸葛亮亲身教训，烂泥非但扶不上墙，还会糊自己一脸。
“有爹爹和姨娘在，我什么都不怕。”
余瑶挤出一个笑，躬了告退：“既然姨娘如此说，我就放心了。姨娘在这里陪爹爹吧，我什么都不会，在这里只会碍手碍脚，我先回后院了，有事叫我！”
余瑶跟沐姨娘实在缺乏交情，她来的犹豫，可一旦决定要走，跑的倒是飞快。
再不走，恐怕骁骑卫马上就要来了。
就在这时，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两个府兵突然横刀拦住余瑶的去路，铮铮两声长刀出鞘的铮鸣，锋利的刀口闪着寒光。
似乎余瑶只要敢轻轻一动，长刀便会毫不留情地划断她的脖子。
余瑶吸一口冷气，恐怕不容易回去了。
她回头，只见一直冷眼旁观的余尚书从堂屋走了出来，冰冷的声音里听不出一丝感情：
“今日余氏一族为天下万民而死！谁都不准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