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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血流成河的太傅府 余瑶她爹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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卯时,官员常朝。
余老太傅立在宣政殿前金阶,恢弘的宫殿东方,天空终于露出一丝鱼白,映照上整个皇宫,也映照了整个京都城。
今日,是各地督察使半年一次回京述职的日子。
高祖皇帝当年设立京畿道、河东道等十二个地方行政区域,一直沿用至今。
十二区域的太守均由皇帝指定,但因为路远难以控制,又设立督察使,派驻各区域,每半年回京述职一次。
老太傅站在这雄伟的宫殿和广袤的天空下,开始遥想当年……
想那二百年前,余氏的祖先追随高祖皇帝南征北战,为大周朝的开创立下汗马功劳,之后余氏一族封侯拜相,平步青云。
像是有神灵庇佑似的,大周余氏,每一代都会出一个政治天才,引领着整个余氏家族向前,历经二百余载,长盛不衰。
他紧了一下袖中的长卷轴。
若不是……非要如此,他的嫡长子余晟,政治嗅觉敏锐,已经历练至吏部尚书,定能引领余氏家族继续繁荣!
而孙子一辈中,他最看好长房的嫡次子余琢,那个孩子,思虑缜密,目光长远,假以时日,必能成大器,唉,可惜自己以后再也不能辅导他了……
可是余氏,还有以后吗?
余老太傅看向左手边长袖善舞的新一代,这人不过才四十余岁,已被封为当朝丞相兼兵部尚书,他加他儿子两个也不抵人家一个官大。
何况现在战事四起,吏部尚书哪比得上一个兵权再握的兵部尚书实用?更不要说人家还深得皇上宠信。
而皇上对自己呢?似乎是越来越厌恶了。
若不是碍于余氏是二百年来的名门望族,姻亲门生盘根错节,这人怕是早联合皇上将他们父子除之后快了。
随着太监的一声尖利的“上朝——”,余老太傅收起心思,握紧袖中的长卷轴,向宣政殿的金殿上走去。
与此同时,京都城的太傅府。
大门紧闭,十数个府兵在里面把门围的水泄不通。
余老太傅所居的尘微院,聚集了一群亚健康的中年人,在正堂吵吵嚷嚷,都是一房之主,是各有各的不服,各有各的表达欲望。
为首的一个体态臃肿,面有虚象,一看就是常年流连于莺莺燕燕,掏空了身体,正是余瑶的二叔。
他仗着在这群人中排序最大,率先朝向被围在正中的余瑶他爹发起质问:
“大哥,你和爹这是什么意思?虽然大家官位没你高,但是大小也都是朝廷要员,不上朝也要报到,不让出门算是几个意思?皇上怪罪下来,你来承担?”
余瑶她爹不愧为当年的探花郎,翩然立于水泄不通的围堵之间,泰然处之。
“二弟太看起的自己了,皇上记不起来你。前些年父亲和我虽极力斡旋,将你提至朝堂,但你本性不改,常年醉心闺闱之事,数年来在朝堂上庸庸碌碌,竟无一言可用。父亲说了,朝堂上多你一个不多,少你一个不少,父亲已替你告假了!”
余瑶她爹从小政治敏感,后又功名傍身,卓然立于他的一群兄弟姐妹(十几个)之间如鹤立鸡群,早已是内定的余府继承人。
所以为了家庭和睦,余尚书对自家兄弟们从来是和和气气,有求就应。
(余瑶曰:装孙子啊装孙子)。
余瑶他二叔曾经心想,让这么一个有求必应的大哥当家主也不错,反正自己也比不上,但这一刻,他目瞪口呆地发现,自己赖以生存的根本消失了。
亲娘啊,打人不打脸,骂人不揭短啊!这也太难听了。
余瑶他二叔一时老脸涨成猪肝色,立时败下阵来,掩面而泣,被其他兄弟劝了下来。
一个三十余岁,短小精瘦,面白有须的男子越众上前,也不知道是余瑶他几叔,捋着胡须,主持正义。
“大哥说这话就不怕伤兄弟情分吗?二哥十几年来入朝为官,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我们这些个做弟弟的虽然不成器,但咱们都是打断骨头连着筋的亲兄弟,你一声不响就派兵堵大门,我们这些做兄弟的,连个消息都不配你提前知会一声?”
打亲情牌。
说罢,为表示愤怒,还长袖一挥,猎猎有声。
结果余瑶她爹不知道今天吃错了什么药,油盐不进,当即喝道:“为兄也想找人知会一声!可是你看看你们自己,有一个能担大任吗?”
这一句可算是沸水掉进了热油,犯了众怒,十数个兄弟有人双目圆睁,立时就要打架,有人面露不服,有人骂骂咧咧……
场面乱成了一锅粥。
只听“嘭”地一声,一个釉纹精美的茶碗从人群中掠来,正砸在余瑶她爹脚下,滚烫的茶水溅了他一身。
一个中等身材,虎背熊腰的男子,一身短打打扮,正是余瑶的八叔,号称有数人近不得身的功夫。
此时他一把扒拉开兄弟,从人群中大步踏过,目眦欲裂,瞪着余瑶她爹,重重哼了一声。
然而不及他发怒,就在这时,余瑶她爹蓦然睁开眼,眸中从未有过的厉色极具压迫感地从一个又一个人身上划过。
先是落在余瑶她三叔身上:“你,整日遛鸡逗狗,不思进取,四十余岁了连个差事都当不了,于余氏一族无一丝用处!”
“你,不学无术还偏爱出风头,四十年来日日惹是生非,竟然还敢跟敌国来使称兄道弟,若不是父亲在礼部的门生好意告知家里,余氏一族险些被你害死,蠢货,人没入土脑袋先进棺材里了!”
余瑶她四叔噤若寒蝉。
“而你,寡廉鲜耻,你和你们房里的那些龌龊事,当我和父亲都不知道吗?当爹的和儿媳妇混在一起,余氏一族的脸都被你丢尽了!”
大庭广众下被抖落出这种事,余瑶他七叔悲愤交加。
余瑶她爹声音愈发严厉:“还有你,身上背了多少条人命?自己数的过来的吗!”正是刚才摔茶碗要打架余瑶他八叔。
本来,这位虎背熊腰的八叔只是看不过他大哥辱骂兄弟,暴脾气上来才大发雷霆。
然而随着余瑶她爹一字一句的数落,他也发现自己的一帮兄弟实在是不争气,气就消了大半,谁知这个发了疯的大哥转而数落到了自己。
八叔当即双目圆睁,就要爆发:“你说谁?你自己干净么?”
余瑶她爹也不看他,打一个手势,门外的府兵手执兵刃,步伐铿锵地冲了进来。
事实证明,用蛮的玩儿不过用脑的,市井所封的“数人近不得身”水分实在太大。
两个府兵上来,一把将余瑶她八叔正施展高踢腿当空截下,将人死死摁在地上。
余瑶她爹重新闭上了眼,吩咐府兵:“把这里看管起来,没有我的吩咐,任何人都不得接近。”
余瑶她爹扬长而去,留下了目瞪口呆的一群兄弟,余瑶她一个小叔懦懦弱弱地看着一群哥哥:“大哥……这……这是要……造反吗?”
一众兄弟,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鸦雀无声。
好脾气的公爹发火了,将自己一群叔叔骂了个狗血淋头,还将人看管了起来,这种耳讯传到管家的杜氏那里,几乎把她吓死。
她有一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直觉。
然而这件事如果让余瑶知道了,她只会点着头说,正常,正常。
在朝廷上威风八面的余尚书数十年如一日的给这些不成器还恶心人的货色装孙子,那是个人都得爆发,早晚的事。
余瑶当然不会知道这种八卦,此刻她正在后院的破房里,被活成人精的空无大师逼得节节败退。
“小施主难道就不想看看这《万州饿殍图》,贫僧这里有临摹的拓本。”
余瑶“腾”地一声后退几步:“不!不想看!我才不看!跟我有什么关系?!”
空无大师充耳不闻,径直拿出临摹图,徐徐摊开,余瑶才瞥了一眼,一副人间地狱景象惨然跃然眼前。
四海江山,千里饿殍,万里死尸,一个个瘦骨嶙峋、衣不蔽体的男人、女人,孩子、老人恍然如地狱中备受煎熬的饿鬼,绝望挪动在或焦土遍地、或洪水泛滥的土地间。
其神之悲、其状之惨,不忍卒睹。
余瑶闭上眼睛,不敢再看,只觉得眼前、脑子里全部都是挣扎在地狱里、濒死的鬼魂。
“这是贫僧三年来走遍全国,实地描绘而成,这些难民或因旱涝天灾、或因连年战争、或因朝廷徭役,成为难民,其数量之多、情况之惨,如同人间地狱。贫僧如今走投无路,迫不得已,才求于恩师府中。”
“不,不!”
余瑶疯了似的摇头,在屋内来回踱步,喃喃道:
“老狐狸不会答应的!他太傅府存续百年,当家的个个滑不溜手,谁能拿捏住他们半分错处?怎么可能答应这种飞蛾扑火的笨蛋举动呢!这可是诛九族的罪!”
然而,余老狐狸早朝的身影就晃在眼前。
他带了一个长长的物什,余瑶当时就觉得那东西像苦行僧背的那个,此时听了这番话,心中早已信了九分。
空无大师更是郑重补刀:“恩师已经答应了。”
余瑶眼前一黑,只觉得是阎王爷看上了自己,一而再再而三地邀请自己跟他见面。
空无大师大义凛然:“且此举并非飞蛾扑火!太傅此举必然轰动天下,各地割据藩王或为慈悲、或为不留恶名,定然重视州内难民问题,无数百姓将因此获救!余氏一族也将赢得天下人的敬重,青史留名!”
余瑶一口怒气直冲云天,喝道:“你给我闭嘴!你怎么不去找你爹娘族人,把这个青史留名的机会给他们!让他们去给暴君献图,让他们被诛九族?”
空无大师双手合十,徐徐地一字一顿:“贫僧俗世父母人微言轻,见不到天颜,献不了宝图,无缘青史留名。”
余瑶气得肝儿颤。
忍住不骂脏话真是这两辈子最极致的涵养,再多待一刻,都会被气晕过去。
然而,就在她抬脚踹门时,身后空无大师声音再度幽幽传来:
“小施主有幸出生和平年间,生下一副慈悲心肠,机缘巧合来到此地,就不想为这乱世的百姓布下一丝福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