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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苦行僧的真实目的 万州饿殍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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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瑶迷迷糊糊中被人叫醒，此时正值春末，昼长夜短，天色还未亮，她咬着牙推断，肯定连卯时都没到。
上眼皮和下眼皮打架打的不亦乐乎，但还是从惺忪的双眼里眯见杜氏的要紧心腹。
“九姑娘，我们少奶奶见您写的信了，让我带您去见那僧人。趁着现在府里闹腾了一夜，人都乏了，您快洗把脸跟我走吧。”彩霜唤醒她。
余瑶一惊，清醒过来，点头应一声，挣扎着酸痛的肌肉从门框上坐起来。
亲娘，自从穿越过来，她睡觉待遇就从席梦思床变成草席炕，现在又成了睡门框。
胡乱抹把脸后，跟着彩霜一路从穿过后花园，余瑶就发现不大对头。
堂堂的太傅府家宅，竟每一个院落门口和要紧通道都把守着三五个兵士，身着玄色盔甲，手扶佩刀，一身肃杀之气。
余瑶心生惊疑。
彩霜看她这模样，以为她是怕了，忙解释道：“九姑娘不用怕，这是咱府上的府兵，昨夜京都府捉贼，闹得人心惶惶，老太爷特地下让保护咱们的。”
呵呵。
余瑶暗自干笑两声，抓贼能抓出那么大阵仗，那抓的怕得是梁山一百单八将。
彩霜拿着腰牌，一路迂迂回回，净捡小道走，余瑶跟着她，差点迷路。
穿过一条小道的时候，恰好瞥见前院的雕花高槛朱门。
只见朦胧夜色下，这副身体的爷爷——余老狐狸正身着正一品官府，华冠束发，手里拿着一个一个长长的物什，出门上朝。
不知怎的，余瑶盯着老狐狸手里的东西，越看越像前两天苦行僧跪在西门外求见时背着的那个。
她顾不得多看，彩霜就一路领着，将他带到后院与老太爷尘微院相连的一处偏门前。
彩霜语重心长：“老太爷亲自下令将那僧人关在这里的，还吩咐不准人过来，九姑娘，这次我们少奶奶可是担着莫大的干系才将姑娘放进来的，那僧人说了什么，姑娘捡要紧的也跟我们少奶奶说说。”
莫大的干系？
余瑶暗自翻了个白眼，怕是自己信中一派夸张的描述，加上昨晚的漫天火光，杜氏开始担忧大周朝的运势了，这才把自己当马前卒，问苦行僧外面的情况。
但她是谁？
余瑶心思一转，脸上便是一派和煦的笑：“替我多谢二嫂子。我被禁足在后院不方便，有什么要紧的，我都会给二嫂子写下来的，那时候还烦姐姐替我转达。”
彩霜嘴上忙说着“不敢担九姑娘一声姐姐”，心里还是十分受用。
余瑶打开房门，就见那苦行僧和前天见到的时候一模一样，仍是衣衫褴褛，满面风霜，此刻正端坐于地，一动不动地打坐。
她上前，努力回想和尚们的敬称：“那个，我是这府上余太傅的孙女，敢问……大师（还是高僧？），如何称呼？”
苦行僧眼眸低垂，双手合十：“有礼了。贫僧法号空无。”
说着空无大师抬起头，借着微微一丝晨曦，扫见余瑶稚嫩的脸庞，突然像见鬼似的，大吃一惊，睁开双眼，盯着余瑶面相举止，打量了近小半刻。
余瑶还只当他看到余府内眷惊着了，小心的地关上门，快步蹭上前：“空无大师别吃惊，我来是有事想请教，那个，你们苦行僧是不是都会走遍大江南北？”
空无大师挥手指了指面前的石板地，道：“小施主请坐。”
人家不急，余瑶只得依言盘膝坐在冰冷的石板地上，摇头晃脑地接着装。
“听闻空无大师常年在外游历，哦，那个什么……弟子冒昧，想问一下大师，这些年都走过哪些地方？”
空无大师一脸褶子，但面容间依稀可见佛家人慈眉善目的形象，面对突然闯入的余瑶，也未起戒心：“西起伊吾，东到扬州，北至关中，南至岭南，这些年来，贫僧都有去过。”
哦，那就问对人了，“弟子有一事相问，烦劳大师解惑。”
“施主请讲。”
余瑶脑袋里飞速旋转，极力思索该从何问起，才能看起来不那么像一个朝廷的逆贼：
“听闻……这些年江南大水，河东大旱，弟子……想请教大师，江南和河东的百姓过的可好？是否有人趁机作乱？有没有领到赈灾粮？嗯……嗯，还有，江南东道聚众作乱的盐帮头子吴振海，可有被剿灭？”
她几乎一字一句斟酌，僧人慈悲，听到这些多半会同她聊下去吧。
没办法，总不能直接瞪着眼问：周武帝那哥们是不是马上就完蛋了？
那样的话，她肯定比周武帝先完蛋。
闻得此言，空无大师枯树皮一般的脸上再度掀起波澜，聚着精光的眼睛再度盯上了她。
余瑶小心肝一颤，天，不会被他察觉到什么了吧？会被当成大逆不道的反贼的！
她连忙摆手：“哦，不！就是晚上听到京都城里混乱，故有此一问！大师不要多想，不方便回答当我没问！”
空无大师盯着她好一会儿，突然长叹一声：“唉！河东、江南两地饥荒横行，千里饿殍无数，匪患四起，民不聊生啊！”
已经严重到这种地步了吗？余瑶瞪大了眼睛：“官府可有对策？是否发放赈灾粮？”
空无大师悲痛道：“当今皇帝亲小人，远贤臣，满朝廷忠良义士被他残害殆尽，这样一位皇上，心里哪里还有百姓？何况，这些年天灾不断，朝廷又连年征伐，大兴土木，国库哪里还有给河东江南两地百姓赈灾的钱？”
余瑶点头，是了，周武帝这哥们确实很缺钱，不过，就看他昨天杀难民的架势，就算他不缺，也不会把银子撒给百姓。
余瑶沉吟：“那……河东和江南，已经连续旱涝三年了，如果没有赈灾粮，当地的百姓是怎么生活的？”
空无大师低头颂一声佛，声音悲恸：“余府富贵，小施主又长居深闺，怕是无法相信。江南地区连年大涝，洪水频发，死者不计其数，又无人收尸，如今瘟疫横行；
至于河东，贫僧两年前到过那里，当时百姓卖儿鬻女，食草根嚼树皮，但尚能存活；及至今年，贫僧再经过时，已是千里荒无人烟，大多数村子都死绝了，幸存下来的百姓早已开始食人骨吃人肉了！”
空无大师两相对比的解释，为的就是听起来有如目睹，真是听者有泪，闻者伤心。
作为一个将步入中产阶级的现代人呢，余瑶也很上钩，直听得后背发凉，久久说不出话来。
空无大师暗暗点头，乘胜追击：“若非如此，江南盐帮吴氏造反，怎么会短短数月，就从几百人发展到几万人？到现在，已经有十数万大军了，朝廷早已无力剿杀！”
“其实，何止是盐帮吴氏，目前，河东、江南两地百姓，揭竿而起者不计其数，均是一呼百应，就连黔州、岭南、关中也纷纷割地为王，大周朝早已分崩离析！”
“唉，唉，唉！”空无大师重重叹气，“都是普通百姓，若非实在走投无路，又有谁甘冒天下之大不韪造反作乱呢？”
余瑶直听得连连点头，大周末期的这段历史，她不是很了解，所以不知道周武帝究竟有多昏庸。
但历史规律摆在那儿，古代百姓毕生辛劳，所求不过一餐一衣，若不是逼到死路，决不会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造反。
等等，好像哪里不对！
她刚穿到这个封建王朝，对这种反贼、剿杀的话实在还在不敏感。
她回过味儿来，第一反应就是先张大嘴，做个表忠心的惊讶状：“啊？大师在说什么啊？这般大逆不道，要被杀头的！”
余瑶做完样子，这才有空抬眼，正对上空无大师老眼中的精光，不由的浑身汗毛都支棱起来，戒备道：
“大师……到底想说什么？”
作为一个现代人，历史课本对早已盖棺定论，她虽然并不觉得这位的话有什么错；但这是古代，大周朝尚未灭亡，周武帝再昏庸也还是所谓的“圣上”。
这老和尚这么坦然地跟她说这些大逆不道的话是什么意思？
莫不是……要拉她入伙？余瑶思维还是无法和古代接轨，她头一个想到的是传教的。
这种有如流量小生般的虚浮表演被空无大师一眼看穿，牵着对方的鼻子走到这儿，他这才双手合十，念一声佛祖，抖露出真实目的：
“实不相瞒，小施主，贫僧这次来见恩师，正是为了解救天下难民于水火之中！”
呵呵。
余瑶咋舌，你这老和尚也太天真，你是觉得余老狐狸能劝动周武帝改邪归正？还是觉得他能毁家纾难，支援灾区建设啊？
不过面上还是要润色润色：“那个……空无大师心系苍生，真是菩萨再世。但是我祖父和父亲近些年被皇上疏远猜忌，就算真想做什么，恐怕也有心无力；大师不如去找大权在握的兵部尚书兼当朝丞相高显忠大人，至少高丞相深得皇帝信任！”
言外之意，虽然两人都是朝廷走狗，但姓高的那条至少有皇上的宠信，说不定真能劝动皇上呢？
即便这几率有如买彩票中大奖，但总好过余老狐狸这儿根本就没奖。
空无大师却不认同：“小施主错了。拯救万民之事，放眼天下，只有恩师肯做，也只有恩师能做。”
哼哼。
老狐狸能做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余瑶表示怀疑。
但还是给了面子，配合一下，问道：“此话怎讲？”
空无大师郑重，一字一顿道：“贫僧托恩师，在今日各方督察使来朝时，当着各方使节的面，向当今皇上进献一幅图，以使各方割据势力重视难民之疾苦。”
“哦？什么图？”
空无大师正色凛然：“乃是贫僧游历天下时，根据苍生之悲惨境况所绘——《万州饿殍图》！”
余瑶愣住了，足足几分钟，忽地双目睁圆，她颤抖着手，指向空无。
她厉声道：“你！……你疯了！当着各方使节的面，向暴君展示他统治下的万民惨况，这等于是当着天下人打皇帝的脸！你，知道这会是什么后果吗？！”
空无大师颔首：“知道！”
“你知道个屁！”
余瑶握拳，“嘭”地一声砸在地上，“三年前，太师林老大人就是为了劝谏暴君停止东征，不过说了句‘为君者要心向天下，关心万民疾苦’，就被暴君当场下令抄斩满门。林老太师被逼自尽，血溅金阶，林氏一族几百人的血流满了整个京都城！这些你都你知道？你知道……！”
余瑶只觉得胸中有一股火，“噌地”燃烧到了大脑，想骂的更难听一些，但又喊不出，直憋得满脸通红，最后吼出一句：
“你知道……知道你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