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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摇摇欲坠的大周朝 乱世之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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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湖蓝眉头紧蹙，警惕地望向四周，低头喝道：“慎言！”
半晌，他脸上的薄怒才消散，神情由紧张转为惊奇，不住地打量余瑶，一身糟烂衣服也掩不住倾城绝色，脑子也够用，就是胆子包了天。
余瑶察言观色，见对方并没有要追究的意思，这才心下稍安。
然而还没容她感谢的话说出口，突然从拐角处闯出来两名巡防军，扭住一个面黄肌瘦的布衣男子向东市门口处拖拽而去。
布衣男子不停大叫：“冤枉！冤枉！小人是路过的行脚商，不是难民！
从东市门口走过去一个巡防军头领，向这边问道：“怎么回事？”
“回禀头领，抓住一个没有官籍名册的。”
头领看了一眼，手一挥：“拖过去！”
布衣男子顿时吓得面如死灰，更加大呼冤枉。
两名巡防军将人拖到方才拖过余瑶的僻静墙角处，抽出军刀，骂道：“冤枉个屁！老子听你口音，就知道你是河东的，今天抓了几个了，都是你这种口音！”
布衣男子痛呼一声，又惊又急，惶恐解释道：“小人是河东来的行脚商，实在是冤……”
声音戛然而止。
两人看去，只见两名巡防军从墙角走出，军刀上一片血迹，滚烫的血珠正一滴一滴地从刀尖上落下去。
一颗血淋淋的头颅冒着热气，睁着眼睛从墙角里骨碌碌滚了出来。
余瑶腿一下就软了，这才知道自己刚才是怎么在阎王殿前混了一圈，又怎样死里逃生的回来了。
那水湖蓝看着这一幕，努力把眼中的冰冷和怒气收回眼底，这才扶她一把，脸上挤出一丝戏谑：“怕了？”
余瑶木然摇头。
换来对方一声冷笑。
“倒不是怕！只是……皇帝他敢下令当街屠杀饥民，这大周天下必将大乱！不知这京都城还能保几天？”
说话间，她已对水湖蓝深深一揖：“大恩不言谢，这位公子，若有他时，必当相报！”
“他日报恩”这种说法果然除了季布，其他什么人说都是扯淡！
水湖蓝话还未出口，信誓旦旦要报恩的人跑的比兔子还快，只给他在东市门口留了一抹绛红色的背影。
水湖蓝男子名叫陈煜，是陈国公府的二公子，这两年江南暴乱，朝廷无力平叛，允许民间自行招募军队平乱，他便联合好久薄进，扯了面旗，打下了半个荆州道。
朝廷赏了他校尉一个芝麻绿豆大的小官，权力确是不小。
此番他与好友空无大师一同上京，为的就是游说余老太傅，向皇帝直谏难民问题。
只不过当今天子暴虐，余老太傅怕是性命堪忧。
就在这时，拐角处踏来一匹毛色发亮的深枣色上等吐蕃马，马上檀衣青年缓步上前，见了礼：“回禀二公子，空无大师见到了余老太傅，余老太傅已经应下此事了。”
陈煜点头，意料之中。余府即将大祸临头，老狐狸不会不为家族的前程考虑，豁出性命又算什么。
陈煜道：“方才那姑娘，可听见了？”
檀衣青年姓薄名进，是陈煜的军师，点头应道：“见一叶而知秋，看见戍卫京都的巡防军沿街杀人，就敢断言这天下即将大乱！京都数百年繁荣，果然遍地人才，一个闺中女子都能有这般敏锐！”
“不但敏锐，见识也高。对九州十二道管辖和条令细节如数家珍。咱们身边这一众好手，能做到这一步的当真没有几个。”
薄进也低叹一声，知道陈煜所虑何事。
他们的根基在岭南，地方偏僻，缺少教化，说好听点叫民风淳朴，说难听点就一个字：蛮。读书人跟这学风浓厚了几百年的京都城根本没法比。
若想成事，急需网罗人才。
说到人才，格外注意空无大师提起的名叫余瑶的女子，可是翻遍了余氏户籍簿，就连杂役下人的名单都调出来挨个查找，也没有这么号人。
“会不会是空无大师听错了？”薄进道。
陈煜摇头，事关重大，空无大师绝不会信口开河。那日却一连提了关乎存亡的大事和一个根本不存在的人，陈煜隐隐觉得这里面曲折深奥，干系重大。
“去着人暗地接触下太傅府的下人，从里面打听下这个人。”陈煜不安，“怕是有人刻意隐瞒什么，抹去了这些存在。”
难道是有人同空无大师一样，察觉到了什么，已经开始动手了？
陈煜和薄进同时想到这个问题，不禁面面相觑。
此人会不会也察觉到了他们的计划？！
“如果是这样，不论那个人是谁，都杀了，下手要干脆。”陈煜果决。
“可若是这个余瑶从了此人呢？”薄进踟躇。
“一并杀了。”陈煜语气前所未有的冰冷。
这种事情他见的太多了。如果真有这样身负天命的人，不能为我所用，必不能为敌留。
*
夕阳的余晖洒在太傅府后院的高墙上，拉出一道很长很长的阴影。
小泽独自一人搬个破木凳，在高墙边跟狗洞大眼瞪对小眼，已经互望两三个时辰了。
这两三个时辰内，她把孤陋寡闻的十七年里见过的所有美味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口水流了一地。
眼巴巴的等了半晌，忽听见“噗通”一声，狗洞里什么物事动了一下。
小泽噌的一下站起来，一声“姑娘”还未叫出口，一团大红色裹着个纤细地身影急匆匆的从洞里跳了出来。
一大包袱吃的当胸朝她甩过来，堵住了她要开口的嘴。
小泽随即喜笑颜开。
余瑶一步也不肯停，吩咐道：“拿纸，磨墨，你姑娘我要写东西！”
东市门口那血淋淋的一幕让余瑶清楚的认识到，这是个动荡的年代，它调动原主的记忆。发现如今是光武二十年。
如果没记错的话，光武是大周朝最后一个年号。
听说，苦行僧都是游历天下的，她急匆匆跑回来，要想办法问问那苦行僧，外面究竟怎么样了，大周王朝是不是马上就要完蛋？他说的余府的危难究竟是什么？
这种紧要关头，她可不能傻傻的指望那个混账老爹！如若不行，马上滚蛋！
余瑶拿上纸笔给杜氏写了一封求见苦行僧的信，等送饭的小厮来把信送出去。
她也是到了余府才发现，寂静会感染。
不止街上，今天的余府格外静，往日的后花园里总有嬉笑怒骂传来，但是今天整个下午到晚上，没有一丝声音，那些丫鬟婆子们，都似人间蒸发了一般。
一弯银月高挂天空，她就这么坐立不安的挨等到了亥时。
沐姨娘大病初愈，吃了两口东西早就睡下了；侍女小泽满脸油渣，困得眼睛都闭上了，还拿着糕饼往嘴里塞——都是有福人！
余瑶搭眼一看，心中又嫉妒又羡慕。
杜氏却一直没有派人来带她去见苦行僧，甚至连遣人回话都没有。
杜氏是个标准的利己主义者，而且属于极为精明的那一类型的，余瑶倒不担心她看了纸条无动于衷。
她到现在都没连遣人回话，那只有一个理由，必定是今天余府出了什么要紧的事。
黑暗的阴霾笼罩了整个京都，也严丝合缝地包裹了整个太傅府。
就在这时，蓦地一声沉闷的号角在京都城响起，打破了夜色的沉寂！
声音远远传过来的时候，余瑶还听得不是很真切，直到接二连三的号角声传来，她才意识到，是军号！
京都城中怎么会有吹军号？
她倏然心惊，跑到院中。这是要集结军队吗？京都城怎么会有驻扎军队？
余脑中一连数个问题蹭的涌出来，不可能敌人都兵临城下了好战的周武帝才想起来集结军队呀？
军号响过后，一瞬间，整个京都燃起了无数火把，大街小巷里瞬间火光冲天，肃杀的踏步声炸开了整个夜幕！
像是沉闷夏夜炸出一道惊雷。
无数的轻甲步兵不知道从什么地方突然就钻了出来，铁骑兵也洒向了每个街道，举着火把，狂奔在大街小巷，京都城里到处都是让人心颤的踏步声和马蹄声。
和大周朝皇宫一起安逸了二百余年的太傅府，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满城火光和马蹄声惊醒，吓的不知所措。
女人缩在房间呜呜直哭；男人们也慌得一团乱麻，只知道打发人去问两只余老狐狸。
然而被打发的小厮连院子都没出，就被守着的府兵挡了回来。
余二少奶奶杜氏早得了老太傅和公爹的令，余府各院都派了府兵把手。
下人们们除了日常的活计，一律不准走动，夫人小姐们也被禁了门，呆在自己的院里。
杜氏看着府外的火光，有些恍惚。
她记起来，上一次见到这种情景，还是在金陵城，那时她还小，跟着母亲回家探亲，那夜里火光滔天，城门口一阵比一阵急的战鼓急响，街上到处都是杀伐声。
这种刀枪互斫的混乱持续了一天一夜，直到第二天晚上才平息。
舅舅告诉她那是一场内外勾结的暴乱，当今皇帝的六弟吴王，勾结了驻守金陵的将军，打着“君王暴政”的旗号，意图先夺金陵，再挥师北上。
舅舅参与了那场平乱，暴乱过后，满地横尸，金陵城的血干涸后，积的有一寸深。
也是那场暴乱，彻底将他舅舅推向了金陵王家家主的地位；也是那场暴乱，母亲的日子渐渐好过起来。
那一次，她得到的是家道中兴和闺中姐妹越来越多的羡慕，然而这一次呢？
杜氏紧握着门框，手里都是汗，问道：“二爷呢？”
彩霜回道：“二爷刚刚被老爷和老太爷了去，还没回来呢。”
杜氏听到马蹄声在太傅府外的巷道狂奔，突然传出一阵小儿啼哭和妇人的尖叫声，只听有人大叫“军爷饶命——”
然而命字还没喊完，就再也没有声音了，妇人的尖叫声和小儿啼哭也硬生生地戛然而止。
军队甚至不曾停顿，随即奔向远处。
杜氏没来由的一阵心惊肉跳，不顾混乱，吩咐彩霜道：“你今夜就找机会去后院，带九姑娘去见那僧人！”
彩霜急急应过。
杜氏口中的九姑娘余瑶，正站在门前，对着满京都冲天的火光胡思乱想，一会儿觉得是敌人攻城，一会儿又觉得是周王朝内部暴乱，总之，觉得余府今天就要完蛋。
然而随着越来越多的声响汇聚，她几乎已经能肯定，外面的军队的官方的，杀的很大一部分是逃荒来的难民。
是了，如果是有敌人攻城或者内部暴乱，怎么会没有两军互斫的杀伐声？
这是京都城里最精锐的部队——骁骑卫和巡防军的单方面的屠杀，他们屠杀的对象是大周朝千里逃荒过来的饥民。
余瑶嘴角勾了一下，想冷笑一声，却怎么也笑不出来。
她就这样听着外面的马蹄声和踏步声渐渐缓下来，直至再也没有哭啼声和求饶声传来。
只有星辰和皓月看不见京都城的血，仍然熠熠生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