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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烂地头阻击    期 ...


  •   期末考试的最后一科终于结束了。交卷铃声响起的那一刻,整栋教学楼都仿佛松了一口气。江健鹏和徐诗梦在教学楼下碰了面,互相看了一眼对方眼底的疲惫,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并肩走出了校门。雪已经停了,但地上的积雪还很厚,踩上去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路灯亮起,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徐诗梦回到宿舍时,天已经全黑了。她打开灯,放下书包,脱下厚重的羽绒服,坐在书桌前,打开了购票APP。她的家在江淮市,虽然和江海市同在淮东省内,但一个在南一个在北,高铁需要两个小时。平时往返很方便,但一到春运,那张小小的车票就成了千军万马过独木桥的战场。

      她前两天已经抢过一次票了。放票时间一到,她准时点进去,页面转了几圈,然后弹出了冷冰冰的“暂无余票”四个字。她不信邪,又刷新了几次,结果依旧。今天是第二次放票,她提前设好了闹钟,在放票前五分钟就开始守在手机前,心跳加速,手指悬在屏幕上方,蓄势待发。放票时间到了。她以最快的速度点了进去,选择日期、车次、座位等级,提交订单——页面转圈圈,转了一圈,两圈,三圈——然后弹出那熟悉的、令人绝望的四个字:“暂无余票。”

      徐诗梦盯着那四个字,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望着天花板,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春运。这就是春运。她想起往年这个时候,她都是提前一个月就开始抢票,有时候运气好能抢到,有时候抢不到就只能买更贵的机票,或者坐七八个小时的绿皮火车晃悠回去。今年她以为自己提前准备了,应该没问题,结果还是被现实狠狠地教育了一顿。

      她不认输。她又试了几次——换车次,换时间,换座位等级,甚至尝试购买更远的站点,想在中间站下车。但每一次都以失败告终。她又去查了飞机票——最近几天的航班,经济舱全部售罄,只剩下价格令人咋舌的头等舱和商务舱。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咬了咬牙,点进了购买页面——然后发现连头等舱都被抢光了。

      徐诗梦放下手机,沉默了很久。然后她拿起手机,给江健鹏发了一条消息:“你买到回家的票了吗?”

      江健鹏的回复很快:“我家就在江海市,不需要买车票啊。”

      徐诗梦这才想起来,江健鹏的家就在江海市,他家那栋别墅离学校开车不到四十分钟。他根本不需要抢票。他只需要收拾好东西,叫个车,就能舒舒服服地回到家,坐在温暖的客厅里喝着他妈炖的汤。而她,还在为一张小小的车票发愁。她越想越气,又发了一条消息:“我抢了两天了,一张票都没抢到。高铁没有,飞机没有,连绿皮火车都没有。”

      江健鹏那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发来一条消息:“要不……我送你?”

      徐诗梦愣了一下:“你怎么送我?”

      “我暑假去学了驾照。”江健鹏的回复带着一丝得意,“不过我刚拿到驾照没多久,技术还不太熟练。如果你敢坐的话,我就敢开。”

      徐诗梦看着那行字,脑海中忽然浮现出一个画面——她坐在副驾驶座上,车窗半开,风吹动她的发梢,车窗外是飞速后退的田野和山峦,音响里播放着她喜欢的歌。她靠在座椅上,看着前方的路延伸向地平线,心情是前所未有的轻松和自由。她承认,那个画面确实很诱人。

      她回复道:“行。那你送我。”

      期末考试结束后,学校正式放寒假了。校园里一下子空荡了许多,拖着行李箱的学生们三三两两地走向校门,脸上带着归心似箭的急切和放假了的轻松。徐诗梦收拾好了行李——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几件换洗衣服,一些护肤品,还有给父母带的江海特产。她没有带书,寒假就是用来休息的,她不想再看到任何和学业有关的东西。

      她拖着行李箱,在校门口等江健鹏。江健鹏背着一个书包,空着手就来了。他穿着一件黑色的羽绒服,戴着一条深灰色的围巾,看起来干净利落。他看到徐诗梦,接过她的行李箱:“走吧,先去我家一趟。我跟我爸妈说了一声,要送你回去,顺便给他们拜个早年。”

      徐诗梦点了点头,跟着他上了车。

      到了江家别墅,江英和肖羽都在家。徐诗梦给两位长辈拜了个早年,江英拉着她的手,嘘寒问暖了一番,又塞给她一个红包,说是压岁钱。徐诗梦推辞了几下,最终还是收下了。肖羽则站在一旁,看着江健鹏,用一种意味深长的语气说了一句:“路上小心,别开太快。”

      江健鹏连连点头:“知道了知道了,爸你放心。”

      徐诗梦和江家人告别后,跟着江健鹏走向车库。她站在车库门前,等着江健鹏把车开出来。她想象着他开出来的应该是一辆黑色的轿车,低调而稳重,和他父亲的气质很像。她甚至已经开始构思等会儿要放什么音乐了。然后她看到江健鹏骑着一辆摩托车出来了。

      那是一辆黑色的摩托车,车身线条流畅,金属外壳在阳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江健鹏跨坐在车上,戴着头盔,朝她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上车!”

      徐诗梦站在原地,看着那辆摩托车,沉默了三秒,然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置信:“……这就是你说的车?”

      “对啊。”江健鹏拍了拍油箱,“暑假刚考的驾照,摩托车驾驶证。怎么样,帅不帅?”

      徐诗梦又沉默了三秒。她原本以为他说的是汽车。她甚至已经幻想好了在高速公路上兜风的场景。结果,是一辆摩托车。大冬天,零下好几度,骑着摩托车,在寒风中行驶将近三百公里。她看着江健鹏那一脸期待的表情,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呼出,白色的雾气在寒冷的空气中散开。

      “……行吧。”她说。

      江健鹏从车座下面取出另一个头盔,递给她:“戴上。放心,这摩托自带加热功能的,不会太冷。”

      徐诗梦接过头盔,戴好,系紧了下巴的扣带。然后她侧身坐上了后座,双手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扶在了江健鹏的腰侧。江健鹏感觉到她手的触碰,身体微微僵了一下,然后他发动了引擎,摩托车发出一声低沉的轰鸣,缓缓驶出了车库。

      出了城区后,车速渐渐提了起来。寒风迎面扑来,虽然戴着头盔,但依然能感觉到那股凛冽的寒意。徐诗梦起初还撑着,努力保持着身体的平衡,但随着路程的延长,那股困意和寒意渐渐侵袭了她。她不知不觉地,将身体贴在了江健鹏的后背上,双手也从扶着他的腰侧,变成了环抱住他的腰。她把头靠在他宽阔的后背上,隔着厚厚的羽绒服,她能感觉到他身体的温度。她闭上眼睛,听着风声在耳边呼啸而过,和摩托车引擎低沉而有节奏的轰鸣声,交织成一种奇异的催眠曲。她就这样睡着了。

      江健鹏感觉到身后的重量,知道她睡着了。他放慢了车速,尽量让行驶更加平稳,避免颠簸惊醒她。他低头看了一眼环在自己腰间的那双手,手套是浅粉色的,在黑色的羽绒服映衬下格外显眼。他嘴角弯了一下,然后收回目光,继续专注地看着前方的路。

      不知过了多久,徐诗梦迷迷糊糊地感觉到车速似乎比刚才快了一些。她睁开眼,从江健鹏的肩膀上方探出头去,看了看四周——不是高速公路,但也是一条宽阔平坦的柏油路,路况不错,但周围的环境她完全不认识。她刚想趴回去继续睡,忽然察觉到了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她猛地又抬起头,仔细看了看前方的路况和周围的车辆,然后她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和骤然清醒的震惊,在头盔里闷闷地响起:“不是——你怎么在逆行啊!”

      江健鹏的声音从头盔里传来,带着一种故作镇定的心虚:“不是的不是的宝宝,是路修反了!”

      “路修反了?!”徐诗梦的声音拔高了半个调,“你当我傻吗!”

      “真的!你看对面的车也在逆行——哦不对,他们在正确行驶——哎呀总之你相信我!”

      徐诗梦还没来得及反驳,江健鹏又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丝紧张:“前面有警察!快掉头!”

      徐诗梦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前方路边确实站着一个穿着荧光背心的身影,看起来像是交警。她的心猛地提了起来。然后她听到江健鹏又说了一句:“哎呀——那只是在玩cosplay而已,不用管他。”

      徐诗梦的血压在这一瞬间飙升到了顶点。她还没来得及开口,又看到前方路口的交通信号灯——红灯。而江健鹏完全没有减速的意思,径直冲了过去。

      “你闯红灯了!”徐诗梦几乎是尖叫出来的。

      “那只是氛围灯!不要太在意!”

      徐诗梦终于忍无可忍。她环在江健鹏腰间的手猛地收紧,然后用力一掐——隔着羽绒服,但力道精准地找到了他腰侧最柔软的那块肉。江健鹏发出一声惨叫,摩托车在路面上扭了一下,又恢复了稳定。

      “正常一点!”徐诗梦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气,“你给我好好开车!”

      被这一掐一吼,江健鹏终于老实了。他不再胡言乱语,也不再闯红灯或逆行,规规矩矩地按照导航的指引,沿着正确的车道,以合法的速度,向江淮市的方向驶去。

      大约三个小时后,摩托车驶入了江淮市的市区。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路灯和霓虹灯在夜色中闪烁着温暖的光芒。江健鹏根据徐诗梦的指引,穿过几条街道,最终在一栋黑白简约风格的独栋住宅前停了下来。他熄了火,摘下头盔,呼出一口白色的雾气。徐诗梦也摘下了头盔,她的头发被头盔压得有些凌乱,几缕发丝贴在额角和脸颊上。她下了车,站在原地,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腿脚,然后转过身,看着江健鹏。

      “……到了。”她说。

      江健鹏也下了车,把头盔挂在车把上,看着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那个……路上我说的话,你别往心里去啊。我就是……想逗你玩一下。”

      徐诗梦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叹了口气:“我知道。但下次别在骑车的时候开这种玩笑,很危险的。”

      江健鹏连连点头:“嗯嗯,我知道了,下次不会了。”

      徐诗梦看着他那一副诚恳认错的样子,心里的那点余怒也渐渐消散了。她转过身,走向家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你要不要……进来坐坐?喝杯热水再回去?”

      江健鹏刚把摩托车熄火,还没来得及摘下头盔,就被徐诗梦拉住了手腕。

      “走,先进屋喝口茶再走。”她的语气不容拒绝,仿佛早就预料到他会说“不了,天黑了,我还要赶回江海”之类的话。她拉着他的手腕,不由分说地将他带向那扇黑白简约的大门。江健鹏被她拽着,心里有些慌乱——他还没准备好。他本以为把人送到门口,任务就完成了,就可以骑着摩托潇洒地消失在夜色中。他万万没想到,徐诗梦会直接把他拉进家里。

      门被推开的一瞬间,一股温暖的、混合着饭菜香气的空气扑面而来,将他身上沾染的寒气瞬间融化了几分。玄关的灯亮着,暖黄色的光照在浅色的木地板上,给人一种安心的归属感。

      “妈!爸!我回来了!”徐诗梦朝屋里喊了一声,一边弯腰从鞋柜里给江健鹏找了一双拖鞋,“你先换鞋,我去倒茶。”

      江健鹏有些局促地站在玄关,换了拖鞋,然后被徐诗梦领进了客厅。客厅的装修风格和外观一致,简约而温暖,浅色的墙面和深色的家具形成了一种舒适的对比。沙发上铺着米白色的坐垫,茶几上放着一盘水果和一壶还冒着热气的水。

      没过多久,独孤倾城和徐公仁就从厨房和书房里出来了。独孤倾城系着围裙,手上还沾着水珠,显然是正在厨房里忙碌。她看到江健鹏,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立刻露出了热情的笑容:“哎呀,是小江吧?诗梦经常提起你。快坐快坐,别站着。饭吃了吗?没吃的话留下来一起吃!”

      徐公仁则从书房里走出来,穿着一件居家毛衣,戴着眼镜,手里还拿着一本还没放下的书。他看起来比江健鹏想象中要温和一些,没有那种大学教授的严肃距离感,更像一个普通的、慈祥的中年父亲。他朝江健鹏点了点头,微笑道:“你好,小江。一路辛苦了。”

      江健鹏连忙站起来,鞠了一躬:“叔叔好!阿姨好!打扰了!”

      “不打扰不打扰。”独孤倾城摆了摆手,又转向徐诗梦,“诗梦,你来帮我一下,厨房里还差一道菜。你陪小江聊着,老徐。”

      徐诗梦应了一声,跟着母亲进了厨房。客厅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下江健鹏和徐公仁两个人面对面坐着。江健鹏感觉自己的后背开始冒汗了。他坐姿端正,双手放在膝盖上,像一个被班主任叫到办公室的小学生。他偷偷看了一眼徐公仁,徐公仁正微笑着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种长辈特有的、审视而又不失温和的打量。

      江健鹏的大脑飞速运转着。平时他是怎么和长辈打交道的?他想了想,想起自己父亲的那些朋友来家里做客时,他爸通常会先递一根烟过去,然后两个人就着烟雾缭绕开始聊起来。他觉得这个方法应该可行,于是把手伸进口袋,摸出了一包烟,抽出一根,递向徐公仁:“哥——不是不是,叔叔,你抽烟吗?”

      徐公仁明显愣了一下,看着那根递到自己面前的烟,又看了看江健鹏那一脸紧张的表情,沉默了一秒。江健鹏看到他那愣住的表情,心里咯噔一下,意识到自己可能说错话了。他额头上开始冒汗,连忙把烟收了回来,慌乱地换了一个话题:“不不不是,叔叔,你吃了吗?”

      徐公仁又愣了一下,然后有些困惑地回答:“刚刚我女儿好像去厨房忙活了,应该是在准备晚饭。”

      江健鹏点了点头,然后又问了一句:“叔叔,我女儿怎么称呼你?”

      徐公仁被他这一连串的问法整得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了。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困惑和好笑:“额……她好像叫我爸爸。”

      江健鹏的脸瞬间涨红了。他意识到自己刚才问了一个多么愚蠢的问题。他低下头,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徐公仁看着他这副窘迫的样子,反而觉得有些有趣。他决定主动打破这尴尬的气氛,换了一个话题:“小伙子,你是姓江吧?”

      江健鹏连忙点头:“是的,叔叔。”

      “那你妈妈姓什么?”

      江健鹏被这个突如其来的问题问得脑子又是一阵发热。他想了想,然后有些不确定地回答:“好像……也姓江吧?”

      徐公仁点了点头:“哦,同姓,那挺巧的。”

      江健鹏连忙附和:“确实挺巧的。”

      然后两个人又沉默了。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微妙的、令人窒息的尴尬感。徐公仁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放下,又端起,又放下。他想了想,决定再找一个话题来打破这沉默:“小伙子,你结婚了吗?”

      江健鹏听到“结婚”两个字,瞬间紧张了起来。他大脑一片空白,脱口而出:“我应该还没结吧?”

      徐公仁愣了一下:“……应该?”

      江健鹏意识到自己又说错话了,连忙补救:“不是不是,我的意思是——我还没结婚!”

      徐公仁点了点头,还没来得及说什么,江健鹏又鬼使神差地反问了一句:“那叔叔,你结婚了吗?”

      徐公仁明显愣了一下,然后有些不确定地回答:“我……应该结婚了吧?”

      江健鹏又问:“那你有孩子吗?”

      徐公仁的脑子已经有些宕机了,但还是努力保持着礼貌的微笑:“我有个女儿。”

      江健鹏左右看了看客厅四周,然后疑惑地问了一句:“怎么没看到你女儿呢?”

      徐公仁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回答:“我女儿……刚刚好像去厨房了。”

      江健鹏点了点头:“哦,对。”

      然后他又问:“那叔叔,你家是哪的?住什么地方啊?”

      徐公仁这次是真的愣住了。他环顾了一下自己家的客厅,然后有些不确定地回答:“这个地方……好像就是我家吧?应该是吧?”

      两个人在客厅里面对面坐着,都被这弱智般的对话搞得不知所措。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尴尬感。而此刻,在厨房里,独孤倾城和徐诗梦正一边忙活一边竖着耳朵偷听客厅里的对话。当听到江健鹏问“怎么没看到你女儿”时,独孤倾城终于忍不住,“噗”地一声笑了出来。

      “你男朋友问的都是什么问题啊?好傻。”独孤倾城捂着嘴,笑得肩膀直抖。

      徐诗梦也忍不住笑了,她一边切菜一边摇头:“你老公也一样,好蠢,驴头不对马嘴的。他们两个。”

      独孤倾城笑着拍了一下她的肩膀:“不许这么说你爸。”

      但说完她自己又笑了。厨房里充满了压抑的笑声,和锅铲翻炒的滋滋声交织在一起。

      客厅里,江健鹏和徐公仁终于放弃了继续对话的努力。两个人默默地喝着茶,等待着晚饭的到来。江健鹏低着头,盯着茶杯里浮沉的茶叶,心里一遍遍地复盘刚才的对话,越复盘越觉得自己像个白痴。他恨不得穿越回二十分钟前,把自己那张不受控制的嘴给缝上。

      终于,独孤倾城的声音从厨房里传来:“吃饭了!”

      那一声呼唤,对江健鹏来说,不亚于天籁之音。他几乎是弹起来的,跟着徐公仁走向了餐桌。

      饭菜很丰盛。红烧肉、清蒸鲈鱼、蒜蓉空心菜、番茄炒蛋、一碗热气腾腾的排骨莲藕汤。四菜一汤,家常菜,但每一道都做得精致可口,色香味俱全。江健鹏坐在餐桌旁,面前摆着一碗白米饭,手里握着筷子,却有些不敢动。徐公仁率先夹了一筷子菜,然后对他说:“吃吧,别客气,就当自己家一样。”

      江健鹏这才小心翼翼地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肥而不腻,入口即化,比他想象中要好吃得多。他忍不住又夹了一块,然后偷偷看了一眼徐诗梦,她正低头吃饭,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饭吃到一半,徐公仁放下筷子,端起酒杯,看着江健鹏,语气温和但认真:“小江,你和诗梦的事情,她都跟我们说了。”

      江健鹏的心跳瞬间加速了。他放下筷子,坐直了身体,像一个等待面试结果的求职者。

      徐公仁继续说:“说实话,一开始我有些担心。毕竟你们还年轻,大学还没毕业,未来的变数还很多。但今天你骑了三百公里的摩托车,把我女儿安全送到了家——这份心意,我看得见。”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变得更加柔和了一些:“而且,我和你父母也是多年的老朋友了。你的人品,我还是信得过的。虽然你今天晚上问的那些问题,确实有些……让人摸不着头脑。”他说到这里,嘴角忍不住弯了一下,“但总体来说,你是个不错的小伙子。诗梦的眼光,我相信。”

      江健鹏听着,心里那块悬了一晚上的石头,终于缓缓落了地。他端起茶杯——他不会喝酒,以茶代酒——郑重地敬了徐公仁一杯:“谢谢叔叔。我会好好对她的。”

      徐公仁点了点头,也端起酒杯,和他碰了一下。清脆的瓷器碰撞声,在温暖的灯光下,像一声轻快的约定。

      那天晚上,江健鹏被留了下来过夜。客房在二楼走廊的尽头,房间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床单是新换的,带着洗衣液淡淡的清香。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温水和一盘切好的水果。江健鹏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回想起今天晚上发生的一切——那些尴尬的对话,那些让他恨不得钻地缝的瞬间,还有最后徐公仁那句“你是个不错的小伙子”。他忍不住笑了一下,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柔软的枕头里。这个枕头,和徐诗梦家里的枕头,有着相同的味道。他闭上眼睛,很快就沉入了睡眠。

      第二天清晨,江健鹏醒来时,阳光已经透过窗帘的缝隙照了进来。他洗漱完毕,下楼时,发现徐公仁和独孤倾城已经起来了。餐桌上摆着热腾腾的早餐——小米粥、煎蛋、酱菜、还有几个刚出锅的馒头。

      “起来了?来,吃早饭。”独孤倾城招呼他坐下。

      江健鹏也不客气,坐下来吃了一顿热乎乎的早饭。吃完饭后,他准备告辞了。他站起身,正要开口告别,独孤倾城忽然拉住他的手,将一个厚厚的红包塞进了他的手里。

      “拿着,这是叔叔阿姨的一点心意。过年了,压岁钱。”

      江健鹏连忙推辞:“不用不用阿姨,我都这么大了,不能再收压岁钱了。”

      “拿着!”独孤倾城不由分说地将红包塞进他的口袋里,“你来我们家,怎么能空手回去?”

      徐公仁也走了过来,手里提着几罐茶叶,递给他:“这是别人送我的好茶,你带回去给你爸尝尝。替我向他问好。”

      江健鹏看着手里的红包和茶叶,心里涌起一阵复杂的、暖暖的情绪。他不再推辞,郑重地道了谢:“谢谢叔叔,谢谢阿姨。那我先走了。”

      徐诗梦送他到门口。清晨的空气还带着夜晚残留的寒意,但阳光已经很明亮了,照在门前的台阶上,泛着一层淡淡的金色光晕。江健鹏跨上摩托车,戴上头盔,回头看了徐诗梦一眼:“那我走了。”

      徐诗梦站在门口,晨光在她身后勾勒出一层柔和的光晕。她看着他,轻轻说了一句:“路上小心。到了给我发消息。”

      “嗯。”

      他发动引擎,摩托车发出一声低沉的轰鸣。他最后看了她一眼,然后调转车头,沿着来时的路,驶入了清晨明亮的阳光里。后视镜里,她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了路的尽头。他收回目光,专注于前方的路。口袋里的红包和茶叶,隔着衣料,传来轻微的触感。他嘴角弯了一下,然后拧了一把油门,摩托车发出更响亮的轰鸣声,载着他,向江海的方向驶去。

      大年三十。清晨六点半,江健鹏的手机准时响了。不是闹钟,是视频通话请求——徐诗梦的头像在屏幕上跳动,那个她蹲在樱花树下比耶的照片,他看了整整一个学期都没有换过。他几乎是秒接的,速度快到他自己都觉得有些丢人。屏幕亮起来,徐诗梦的脸出现在画面里。她看起来也刚醒不久,头发还有些蓬松,穿着一件浅粉色的家居服,背景是她家那间简约风格的客厅。

      “新年快乐。”她说,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却像一颗糖落入他心底。

      江健鹏感觉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然后加倍反弹回来,跳得又快又猛。他咧嘴笑了,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新年快乐!你怎么起这么早?”

      “睡不着。”徐诗梦把手机靠在茶几上的水杯旁,自己也窝进沙发里,抱了一个抱枕在怀里,“今天要回老家祭祖,你呢?”

      “我也是!”江健鹏兴奋地坐直了身体,“我今天也要回老家!等会儿我骑车过去,给你直播一下沿途风景!”

      徐诗梦看着他那一副兴致勃勃的样子,嘴角弯了一下,又故意板起脸:“骑车的时候别直播,专心看路。”

      “遵命!”江健鹏朝屏幕敬了一个不标准的礼。

      两个人就这样隔着屏幕聊了起来。从昨晚吃了什么,到今天的年夜饭打算做什么,再到老家有哪些一年只见一次的亲戚。话题琐碎得不能再琐碎,但谁也没有想要挂断的意思。江健鹏发现自己越来越离不开她了。不是那种“想她”的程度,是更深的一种依赖——像空气,像水,像某种一旦缺失就会让他整个人都提不起劲来的必需品。他每天早上醒来第一件事就是看手机有没有她的消息,晚上睡前最后一件事是和她说晚安。如果有一天没有和她视频通话,他就会觉得那一天像没过完一样,空落落的。他觉得自己像个瘾君子。而徐诗梦,就是他的那剂解药。

      快到八点的时候,江健鹏出发了。他戴上头盔,把手机固定在摩托车支架上,保持视频通话的畅通。“我现在出发!”他对着镜头喊了一声,然后发动引擎,摩托车发出一声低沉的轰鸣,驶出了家门。

      江健鹏的老家在江海市下属的一个镇上,骑车大约需要四十分钟。沿途的风景从城市的高楼大厦逐渐过渡到郊区的田野和村庄,路两旁的树木光秃秃的,在冬日的阳光下投下稀疏的影子。江健鹏一边骑车一边对着镜头解说:“看,左边这片田,小时候我经常来这里抓青蛙——当然是被禁止的。右边那条小河,以前我掉进去过,被我爸捞起来打了一顿。”徐诗梦在屏幕那头听着,偶尔应一声,偶尔笑一下。她提醒他看路,他嘴上说“知道了知道了”,然后下一秒又开始指着路边某个标志性建筑滔滔不绝。

      到了老家,江健鹏把摩托车停好,摘下头盔,对着镜头整理了一下被压扁的头发。然后他翻转摄像头,给徐诗梦看了一下老家的全貌——一座典型的南方村镇,白墙黛瓦,巷道狭窄而整洁,家家户户门前都贴着春联挂着红灯笼,空气中弥漫着鞭炮燃放后的硝烟味和炊烟的香气。江家祠堂前已经聚了不少人,男男女女,老老少少,穿着新衣,脸上带着节日的喜气。

      江健鹏刚走进人群,就立刻被包围了。

      “哎呀,鹏鹏回来了!”一个穿着枣红色羽绒服的中年妇女第一个迎了上来,脸上堆满了热情的笑容,“好久不见,又长高了!在那边上学怎么样啊?”

      “鹏鹏,有没有找到女朋友啊?”另一个烫着卷发的婶婶也凑了过来,眼睛里闪烁着八卦的光芒。

      “学习怎么样啊?大学和高中有什么不一样?适应不适应啊?”一个戴着金丝眼镜的叔公也加入了问话的行列。

      江健鹏被一群人围在中间,各种问题像连珠炮一样轰过来。他有些招架不住,但又不愿意在亲戚面前露怯,于是他深吸一口气,开启了他的“吹牛模式”。

      “二婶!”他转向第一个发问的中年妇女,脸上带着自信的笑容,“女朋友肯定找到了!我的那个女朋友啊,叫逗包,可聪明了!她是我们学校的学霸,年年拿奖学金!”

      “哦哟,那可太好了!”二婶笑得合不拢嘴,“什么时候带回来给我们看看?”

      “有机会有机会。”江健鹏连连点头,然后又转向另一位亲戚,“至于我上的那个大学嘛——陆军军官学校,黄埔军校!”

      几个亲戚面面相觑,露出惊叹的表情:“黄埔军校?那可是名校啊!”

      “那可不!”江健鹏面不改色心不跳,“我们最近还在学军事理论课呢,天天研究战略战术,可累了。”

      “那确实辛苦。”金丝眼镜叔公点了点头,表示理解。

      “但是呢,”江健鹏话锋一转,做出一副无奈的表情,“每天晚上回到宿舍,还要再搞Steam,一直搞到晚上两点多,太累了。”

      “Steam?”二婶疑惑地问,“那是什么?”

      “哦,是一个国际性的学术交流平台。”江健鹏一本正经地解释道,“我们经常在上面和国外的学者交流学术问题,拓展国际视野。”

      亲戚们纷纷点头,露出“原来如此”的表情。徐诗梦在屏幕那头,已经笑得趴在了沙发上。她捂着嘴,努力不让自己笑出声来,但肩膀剧烈地抖动着,眼泪都快出来了。

      江健鹏瞥了一眼手机屏幕,看到她那副忍笑忍到内伤的样子,自己也差点破功。但他努力绷住了,继续他的表演:“但是呢,也不能总是消极怠慢。实在憋得难受了,我就和同学们一起出去,到电玩城里面学习机电技术,长长学识。然后去茶百道品鉴一下中国的茶文化。”

      “哦,那不错不错!”烫发婶婶连连点头,“年轻人就是要多学点东西,开阔眼界。”

      “对对对。”江健鹏点头如捣蒜。

      这时,一位看起来比较有威望的长辈走了过来,拍了拍江健鹏的肩膀:“鹏鹏啊,你以后可是要继承你爸的衣钵的。金融商业这一块,有没有什么感兴趣的?”

      江健鹏立刻正色道:“哦,这个啊,我一直在搞投资。但请不要和我爸妈说——我一直在跟深圳的一家叫做腾讯的大公司做交易,每天都有商务往来。虽然订单不算太大吧,但也算积累经验了。”

      “腾讯?”那位长辈露出了惊讶的表情,“那可是大公司啊!”

      “是啊,”江健鹏面不改色,“我还和拼夕夕有限公司经常签合约,合作得很愉快。”

      “哦,那不错不错!”长辈欣慰地点了点头,“看来我们后继有人了嘛。”

      江健鹏谦虚地笑了笑,心里却在疯狂呐喊:我编不下去了!好不容易应付完了一圈亲戚的盘问,江健鹏终于找到机会溜到一个相对安静的角落。他拿起手机,看到徐诗梦正趴在沙发上,笑得肩膀一抽一抽的,眼角还挂着笑出来的泪花。

      “你这回答的都是什么呀?”徐诗梦的声音带着笑意和无奈,“你逗老人家开心呢?”

      江健鹏嘿嘿一笑,挠了挠后脑勺:“没办法呀,太优秀了,随便编什么都信。”

      “陆军军官学校?Steam国际学术交流平台?电玩城学机电技术?茶百道品鉴茶文化?”徐诗梦一个一个数着他刚才吹过的牛,“你还跟腾讯做交易?跟拼夕夕签合约?你怎么不说你跟阿里巴巴也有合作呢?”

      “哎呀,那不是怕他们不信嘛。”江健鹏理直气壮地说,“要适度,适度。”

      徐诗梦笑着摇了摇头,没有再拆穿他。但她心里不得不承认——虽然这家伙满嘴跑火车,但他逗长辈开心的那份心意,是真的。她看着屏幕里他那张带着得意和些许不好意思的脸,在冬日阳光的映衬下,显得格外生动而鲜活。她忽然觉得,这个年,因为有他隔着屏幕的陪伴,似乎也没有那么难熬了。

      跨年夜。晚上十一点四十五分。

      江健鹏早早地就躺在了床上,手机架在枕头边,屏幕里是徐诗梦的脸。她那边也已经关了灯,只留下一盏床头灯,暖黄色的光晕在她脸上勾勒出柔和的轮廓。她今天穿了一件米白色的睡衣,领口有一圈细小的蕾丝边,头发松松地披在肩上,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柔软了许多。

      “困了吗?”江健鹏问。

      “还好。”徐诗梦眨了一下眼睛,但她的眼皮已经有些重了,“等到十二点再睡。”

      “还有十五分钟。”江健鹏看了一眼时间,“要不我给你讲个故事提提神?”

      “你讲故事只会让我更困。”

      “那正好啊,助眠。”

      徐诗梦轻轻笑了一下,没有反驳。两个人就这样聊着天,聊着聊着,时间一分一秒地靠近午夜。当手机屏幕上的数字跳到23:59时,江健鹏坐直了身体,清了清嗓子:“准备好了吗?”

      徐诗梦也调整了一下姿势,把手机拿近了一些:“嗯。”

      两个人隔着屏幕,一起开始倒数:“十、九、八、七、六、五、四、三、二、一——新年好!”

      两个人的声音在零点那一刻重叠在一起,隔着电磁波和信号,在彼此的耳边响起。窗外隐约传来远处烟花炸响的声音,沉闷而遥远,像是这个世界在为他们的新年献上贺礼。江健鹏看着屏幕里徐诗梦的脸,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柔和,他忽然觉得,这一刻,所有的言语都是多余的。他们就那样静静地看着对方,笑了。

      然后他们又开始聊天。聊刚才那场烟火,聊明天要去哪里拜年,聊新的一年有什么愿望。江健鹏的愿望很简单——希望四级能过,希望不挂科,希望和徐诗梦好好的。徐诗梦的愿望也很简单——希望家人健康,希望学业顺利,希望……她看了一眼屏幕里的江健鹏,没有说出口。聊着聊着,江健鹏发现徐诗梦的回应的间隔越来越长,声音也越来越轻。他停下来,仔细看着屏幕——她的眼睛已经闭上了,睫毛在灯光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呼吸变得均匀而绵长。手机滑落到了枕头边,只拍到她的半张脸和一部分散落在枕头上的头发。

      她睡着了。江健鹏没有挂断。他就那样静静地看着屏幕里她的睡颜,听着她那轻微的小呼噜声,像一只满足的小猫发出的咕噜声。他看了很久很久,久到手机屏幕因为长时间未操作而自动调暗了亮度。然后他轻声说了一句:“新年快乐,诗梦。”然后他挂断了视频,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翻了个身,带着笑意沉入了睡眠。

      大年初一的清晨,江健鹏是被鞭炮声吵醒的。他迷迷糊糊地摸到手机,看了一眼时间——早上七点半。他想起昨晚徐诗梦睡着的样子,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然后他忽然想起一件重要的事情——他得问问爸妈,什么时候可以去徐家拜年。他一个翻身爬起来,穿着睡衣就出了卧室门,走到父母房门前,敲了敲。

      “进来。”江英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他推开门,看到江英正坐在梳妆台前整理头发,肖羽靠在床头看手机。他站在门口,有些不好意思地开口:“妈,爸,我想问一下——我们什么时候去徐家拜年啊?”

      江英从镜子里看了他一眼,嘴角带着一丝了然的笑意:“怎么,急着去见诗梦?”

      江健鹏的耳根红了一下,但没有否认:“……嗯。”

      肖羽放下手机,开口道:“最早也得初二。大年初一,咱们还得回一趟老家,给族里的长辈拜年。这是规矩。”

      江健鹏虽然心急,但也知道规矩不能破,只好点了点头:“那好吧。初二就初二。”

      大年初一,江健鹏跟着父母回了老家。给祠堂上了香,给族里的长辈一一拜了年,收了一叠红包,又被七大姑八大姨围着问了一圈“学习怎么样”“有没有女朋友”——他这次学乖了,没有再说“逗包”和“黄埔军校”,只是含糊地应着,点头微笑,然后找机会溜走。下午,他约了王鸿文、汪非凡和吴琦这三个从小一起长大的死党出来玩。四个人在村口碰了面,互相打量了一眼,都忍不住笑了。

      “你怎么还是这副德行?”汪非凡指着江健鹏的发型,毫不留情地嘲笑。

      “你也没好到哪里去。”江健鹏反手拍了拍他的肚子,“过年吃不少啊,都有小肚子了。”

      “去你的!”

      四个人笑闹着,沿着村间的小路走着。他们都是从小一起在老家玩到大的,虽然上了高中和大学后各奔东西,但每年过年回到这里,那份默契和亲近感就会自动恢复,仿佛时间从未流逝过。他们先是在村里闲逛了一会儿,然后不知道是谁先提了一句——“今年还有没有炮仗卖?”四个人对视了一眼,眼睛里同时亮起了那种只有男生才懂的、属于少年时代的光芒。

      他们找到村里那家小卖部,买了整整两大袋的鞭炮和烟花——擦炮、摔炮、□□、烟花棒、还有那种可以拿在手里发射的小型烟花筒。结了账,四个人提着袋子,来到了村外的一片废弃的打谷场上。这里空旷无人,地面是平整的水泥地,周围是冬天的枯草地,视野开阔,是绝佳的“战场”。

      战争是从一个恶作剧开始的。汪非凡从袋子里掏出一个擦炮,划燃了,丢进了旁边一个大黄狗的狗盆里。几秒钟后,“砰”的一声闷响,狗盆被炸得跳了起来,哐当一声扣在地上。旁边那只大黄狗吓得嗷的一声,夹着尾巴蹿出了三丈远,站在远处朝着他们汪汪直叫,却不敢靠近。几个人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快出来了。

      “你们太过分了。”王鸿文笑骂道,但手上却诚实地掏出了另一个擦炮,点燃了,丢向另一只狗的方向——不过没丢准,在空地上炸了,那只狗也被吓得跳了一下。

      然后他们又做了一个更缺德的实验——把两只关系不好的狗关进了同一个空笼子里。两只狗在笼子里互相龇牙咧嘴,发出低沉的威胁声,绕着笼子转圈,互相吼叫,但没有一只敢先动手。四个人蹲在笼子外面,看得津津有味,像在看一场免费的斗兽表演。

      “你们说谁会先动手?”吴琦问。

      “黑的那只,看起来更凶。”汪非凡分析道。

      “我觉得黄的那只,它眼神比较阴险。”江健鹏有不同的意见。

      他们争论了好一会儿,结果两只狗吼累了,各自趴在了笼子的两端,谁也不理谁了。四个人大失所望,只好把笼门打开,放它们出来。两只狗一出笼子,立刻朝相反的方向飞奔而去,头也不回。

      接下来,他们又因为一根竹竿打了起来——那根竹竿大概一米多长,笔直光滑,是做烟花棒的绝佳材料。江健鹏先发现的,刚弯腰去捡,吴琦从旁边冲过来抢先一步抢到了手里。江健鹏不服,追上去抢,两个人你追我跑,在打谷场上展开了激烈的追逐战。汪非凡在旁边看热闹不嫌事大,时不时伸出脚来绊一下江健鹏,江健鹏差点摔倒,回头骂了一句“你等着”,又继续追吴琦。王鸿文则站在一旁,双手插在口袋里,像一位冷静的战场观察员,时不时发出两句解说:“我们可以看到,蓝方选手正在全力追击红方选手,红方选手利用地形优势灵活闪避,蓝方选手暂时未能取得突破……”

      最终,江健鹏凭借着体育生优越的体能,成功追上了吴琦,从他手里夺回了那根竹竿。他高举着竹竿,像一位凯旋的将军,在打谷场上耀武扬威地绕了一圈。吴琦气喘吁吁地弯着腰,指着他说:“你……你给我等着……”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他们回到小卖部,又进行了一次更大规模的采购——这次,他们买了真正的“重武器”。江健鹏买了好几根那种一米多长、一发可以射六十多发的小型烟花筒。吴琦和汪非凡则合伙买了一根更粗更大的——碗口粗细,只有三发,但每一发都威力巨大,花了两百块。王鸿文则负责采购“后勤物资”——矿泉水和饼干,以备“持久战”之需。

      四个人再次回到打谷场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冬日的夜空清澈而深邃,繁星点点,像撒在黑色天鹅绒上的碎钻。远处的村庄里传来零星的鞭炮声和欢笑声,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硝烟味。

      战争开始了。王鸿文站在一个相对安全的高处,担任战地解说员。他清了清嗓子,用他那标志性的、冷静而富有磁性的嗓音开始了直播:“各位观众,大家好。我们现在位于烂地头战场的前线。蓝方指挥官江健鹏同志,正率领他的部队坚守阵地。红方指挥官吴琦同志和汪非凡同志,正集结兵力,准备发起进攻。这将是一场旷日持久的攻坚战。”

      江健鹏在打谷场的一端,利用几个废弃的砖垛和木板,搭建了一个简易的“堑壕”。他将五六根烟花棒插在地上,排列成扇形,引线连接在一起,方便一次性点燃。他蹲在“堑壕”后面,手里攥着打火机,目光炯炯地盯着前方。另一端,吴琦和汪非凡正在商议战术。他们决定采用“钳形攻势”——吴琦从左路包抄,汪非凡从右路突进,两面夹击,一举拿下江健鹏的阵地。

      “进攻!”吴琦一声令下,两个人同时点燃了手中的烟花棒,向江健鹏的阵地发起了冲击。五彩斑斓的火光在夜空中划出明亮的轨迹,伴随着尖锐的呼啸声,像流星雨一样倾泻向江健鹏的阵地。

      江健鹏毫不示弱,他点燃了身前那五六根烟花棒的引线——咻咻咻咻咻——五六道火光同时升空,在夜空中炸开成一片绚烂的花海,将吴琦和汪非凡的攻势压制了回去。两个人被那片密集的火力网逼得连连后退,不得不暂时撤回出发点。

      “好!”王鸿文适时地插入解说,“我们可以看到,蓝方指挥官江健鹏同志凭借地利优势和密集的火力配置,成功抵挡住了红方的第一波进攻。红方部队暂时后撤,似乎在重新调整战术。”

      吴琦和汪非凡蹲在远处,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吴琦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你等着,我去买‘意大利炮’。”他快步跑向小卖部,没过多久就回来了,手里抱着那根碗口粗细的巨大烟花——二营长的意大利炮。他将那根巨型烟花扛在肩上,对准了江健鹏阵地的方向,然后点燃了引线。

      引线嘶嘶地燃烧着,火花四溅。几秒钟后——轰!一声巨响,震得地面都微微颤抖了一下。一道巨大的火光冲天而起,在夜空中炸开成一朵直径数米的巨型烟花,将整片打谷场都照亮了一瞬。那声音之大,连远处村里的狗都被惊得狂吠起来。江健鹏被那声巨响震得耳朵嗡嗡作响,整个人都懵了几秒。他蹲在堑壕后面,揉了揉被震得发麻的耳朵,嘴里嘟囔了一句:“……这什么玩意儿?”

      吴琦和汪非凡看到效果如此之好,兴奋得击了一掌。他们又点燃了第二根——这次,他们在炮口处塞了一个铁碗。轰!铁碗被巨大的冲击力推了出去,在空中翻滚着,划过一道抛物线,哐当一声落在江健鹏阵地前方不远处,弹跳了几下,滚进了草丛里。

      江健鹏看呆了。他哪见过这种输出?他感觉自己的世界观受到了冲击。王鸿文的解说声适时响起:“我们可以看到,红方部队动用了重型火炮,对蓝方阵地实施了毁灭性的打击。蓝方军心大跌,似有溃逃之象。”

      江健鹏咬了咬牙,决定不再被动挨打。他将他身后剩下的七八根烟花筒全部点燃——咻咻咻咻咻咻咻——密集的火光像机关枪一样连续升空,在夜空中织成一片绚丽的光网。他又从袋子里掏出那种□□鞭炮,点燃了,不停地向吴琦和汪非凡的方向投掷过去,像一台人肉投弹机,火力密集得让人根本无法抬头。

      在持续的火力压制下,他趁机跑向另一家小卖部——反正不差钱。他向老板借了一辆三轮车,将店里剩下的十几根那种碗口粗的巨型烟花全部搬上了车,蹬着三轮车,满载而归。当江健鹏蹬着三轮车返回战场时,吴琦和汪非凡都看傻了。他跳下车,将那十几根“意大利炮”一字排开,组成了一个炮兵阵地。

      王鸿文站在高处,声音里带着一丝抑制不住的激动:“我们可以看到——战况发生了戏剧性的转折!蓝方指挥官江健鹏同志调动了他能调动的一切炮火,将炮火密集地排布在了烂地头阵地上!炮火密集程度竟然超越了步兵操典的范围,似有当年东野大军包打锦州之势!”

      江健鹏点燃了第一根,轰!然后是第二根,轰!第三根,轰!巨大的爆炸声在夜空中接连响起,火光将整片打谷场照得如同白昼。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硝烟味,地面被震得微微颤抖,耳朵里只剩下嗡嗡的鸣响。吴琦和汪非凡被这阵猛烈的炮火压制得抬不起头来,只能躲在掩体后面,等待江健鹏的火力减弱。

      这场“战争”持续了将近四个小时。他们把两家小卖部的烟花库存全部搬空了。最后一根烟花筒在夜空中炸开,洒下最后一抹流光,然后一切归于沉寂。四个人站在打谷场上,周围是散落的烟花纸筒、鞭炮碎屑和烧焦的草地。他们的衣服上沾满了火药灰,脸上也被熏得黑一块白一块的,头发里还夹杂着细碎的纸屑。他们互相看着对方狼狈不堪的模样,忽然同时大笑起来。那笑声在空旷的夜空中回荡,带着少年人特有的肆无忌惮和纯粹的快乐。

      王鸿文清了清嗓子,用他那标志性的冷静嗓音做了最后的战况总结:“各位观众,经过长达四个小时的激战,这场旷日持久的烂地头阻击战,以双方军备物资消耗殆尽为终结。双方统帅进行了友好的会晤,最终以和平解决告一段落。感谢各位的收看,我们明年再见。”

      四个人笑得更厉害了。江健鹏笑得弯下了腰,扶着膝盖,眼泪都出来了。他直起身,看了看满地的狼藉,又看了看身边那三个同样灰头土脸的死党,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明的满足感。他们今天下午轰了将近四个小时,花了五千多块钱,换来了一身的火药味和满地的纸屑。但他觉得,这是他有生以来过得最开心的一次年。

      回到家里时,江英看到他那一身狼狈的样子,皱着眉头问他去干什么了。江健鹏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没干什么,就是和几个朋友放了会儿烟花。”

      江英看着他那一副意犹未尽的样子,无奈地摇了摇头,但还是忍不住笑了:“快去洗个澡,一身火药味。明天还要去徐家拜年呢,别顶着一身灰去。”

      江健鹏一听“明天去徐家拜年”,立刻来了精神,三步并作两步地冲进了浴室。热水冲刷过他的身体,带走了一身的火药灰和疲惫。他闭上眼睛,脑海中还回荡着刚才那些烟花炸响的声音,和朋友们肆无忌惮的笑声。然后他又想起了明天——明天,就可以见到她了。他关掉水龙头,擦干身体,换上干净的睡衣,躺在床上,很快就沉入了睡眠。嘴角还挂着一丝笑意。

      大年初二清晨,江健鹏是被手机铃声吵醒的。

      他迷迷糊糊地摸到床头柜上的手机,眯着眼看了一眼屏幕——徐诗梦的视频通话请求。他瞬间清醒了,清了清嗓子,又用手捋了捋睡成鸟窝的头发,然后按下了接听键。屏幕亮起来,徐诗梦的脸出现在画面里。她今天穿了一件红色的毛衣,衬得皮肤格外白皙,头发扎成了一个利落的马尾,整个人看起来精神又喜庆。

      “新年快乐!”她说,声音比平时高了一些,带着节日的喜气,“你醒了?没打扰你睡觉吧?”

      “没有没有,我早就醒了。”江健鹏睁着眼睛说瞎话,一边说一边从床上坐起来,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不像刚被吵醒的样子,“你这么早就起来了?”

      “嗯,今天要准备招待客人嘛。”徐诗梦说,然后她话锋一转,眼睛里带上了一丝促狭的笑意,“对了,我给你发了一段视频,你看了没有?”

      江健鹏愣了一下:“视频?什么视频?”

      “王鸿文剪辑的。他说是送给你的新年礼物。”

      江健鹏挂了电话,点开微信,果然看到王鸿文发来了一段视频。他点开一看,差点笑喷了。视频是用手机拍摄的,但经过了精心的后期处理——画面被调成了黑白效果,配上了一种低沉的、带着沙哑感的旁白,听起来就像是上世纪八九十年代的战争纪录片。旁白用一种极其庄重而严肃的语调,缓缓叙述着那场“烂地头阻击战”的经过。画面中,江健鹏蹲在砖垛后面,满脸烟灰,目光坚毅,手里握着打火机,像一位正在等待最佳时机下达开火命令的指挥官。旁白适时地插入:“蓝方指挥官江健鹏同志,正沉着冷静地指挥着他的部队,等待着敌人的下一步行动。”

      然后画面切换到吴琦和汪非凡扛着那根巨型烟花筒的镜头,旁白继续:“红方部队动用了重型火炮——二营长的意大利炮,对蓝方阵地实施了毁灭性的打击。”紧接着是一声巨大的爆炸声,画面剧烈抖动,然后切到江健鹏被炸得一脸懵逼的特写。旁白用那种波澜不惊的语调补充道:“蓝方指挥官受到了强烈的震撼,但并未退缩。”

      视频的后半段,记录了江健鹏蹬着三轮车满载而归、组建炮兵阵地的壮举,以及最后那场持续了近四个小时的“炮火对轰”。结尾处,画面定格在四个人站在满地狼藉的打谷场上,灰头土脸却笑得肆无忌惮的那一瞬间。旁白用一句意味深长的话作为结尾:“这场旷日持久的烂地头阻击战,以双方军备物资消耗殆尽为终结。但那份属于少年人的快乐,将永远留存在这片被硝烟熏过的土地上。”

      江健鹏看完视频,笑得在床上打滚。他立刻给王鸿文发了一条消息:“你他娘的真是个天才。”王鸿文回复了一个淡定的表情,附了一句话:“过奖了,只是忠实记录了历史。”

      然后他又给徐诗梦回了电话。电话一接通,徐诗梦就问:“看完了?”

      “看完了。”江健鹏还在笑,“这王鸿文,不去当导演可惜了。”

      “你有没有受伤?”徐诗梦的声音忽然变得认真了一些,带着一丝担忧,“我看视频里那些烟花威力挺大的,你没被炸到吧?”

      “没有没有,我好着呢。”江健鹏连忙说,“就是耳朵被震得有点嗡嗡响,睡了一觉就好了。”

      “那就好。”徐诗梦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你们放了那么多烟花,估计明天得被环保局找上门了。”

      江健鹏心虚地笑了笑:“应该……不至于吧……”

      挂了电话,江健鹏起床洗漱,换上了一件干净的衬衫和外套,又在镜子前照了半天,确认自己看起来精神抖擞、一表人才,才满意地走出了房间。楼下,江英和肖羽已经准备好了拜年的礼品——几盒高档茶叶、两瓶好酒、还有一些精致的年货点心,装满了后备箱。江健鹏坐进后座,车子驶出家门,向着江淮市的方向驶去。

      一路上,江健鹏的心情好得不得了。车窗外的阳光明亮而温暖,路两旁的行道树虽然光秃秃的,但在蓝天的映衬下,也显出一种简洁的美感。他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风景,嘴角一直挂着一丝压都压不下去的笑意。江英从副驾驶座回头看了他一眼,忍不住笑了:“看你高兴得,跟要去娶媳妇似的。”

      江健鹏被说中了心事,耳根红了一下,但没有反驳,只是嘿嘿笑了两声。

      到了徐家,门一开,徐公仁和独孤倾城已经等在门口了。一番拜年和寒暄过后,两家人进了屋,在客厅里坐下。茶几上摆满了水果、瓜子、糖果和热茶,电视里正重播着春晚的节目,音量调得很低,作为背景音。江健鹏和徐诗梦坐在相邻的单人沙发上,中间隔着一个茶几,两个人的目光时不时地在空中交汇一下,又各自移开,像两只偷偷交换信号的小动物。

      两位父亲坐在一起,聊着聊着,话题就拐到了金融上。徐公仁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放下,看着肖羽问道:“对了,老肖,今天早上的金融日报看了吗?”

      肖羽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然后他放下茶杯,坦然回答:“金融日报?我从来不读。”

      徐公仁愣了一下:“从来不读?可你是企业家啊,这些东西你不了解吗?怎么会不读金融日报呢?”

      肖羽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一丝自嘲和坦然:“老兄,你莫非忘了?我大学学的是和经济八竿子打不着的专业。我学的是机械工程,毕业后去工厂干了两年,然后才自己出来创业的。金融类的东西,我是真看不懂——全是经济理论,还有各种什么公式,看到就头疼。”

      徐公仁有些意外,但更多的是好奇:“那你朋友圈里发的那些转发金融日报的文章,是……”

      “哦,那个呀。”肖羽摆了摆手,笑得有些狡黠,“打造排面嘛。不然的话,手下员工的鸡汤我就喂不进去了。我要是连金融日报都不看,他们怎么会相信我有能力带领公司走向更美好的未来呢?”

      徐公仁忍不住笑了:“你这叫务实主义。”

      “可不是嘛。”肖羽也笑了,然后他叹了口气,语气变得有些感慨,“说起来,我花了十五年才勉强弄懂了凯恩斯理论的门道,刚觉得自己入门了,结果大家又开始追捧什么新货币理论了。我跟不上啊,索性就不跟了。”

      徐公仁点了点头,表示理解。然后他忽然想起什么,开口说道:“我记得米尔顿·弗里德曼说过,我们需要自由的市场……”

      “对对对,米尔顿·舒曼!”肖羽立刻接话。

      “是米尔顿·弗里德曼。”徐公仁纠正道。

      肖羽摸了摸鼻子,有些尴尬地笑了笑:“为什么这些经济学家都叫米尔顿?我只知道米尔顿·凯恩斯。”

      “其实是叫梅纳德·凯恩斯。”徐公仁继续纠正,嘴角带着一丝无奈的笑意。

      “肯定有个米尔顿·凯恩斯。”肖羽坚持道,“我知道这个人,我还特地去参加过一个以他命名的讲座。”

      徐公仁愣了一下,思索了片刻,然后有些不确定地点了点头:“……确实有这个人。米尔顿·凯恩斯,是一位英国经济学家,在福利经济学领域有一定贡献。”

      “你看,我说有吧!”肖羽立刻得意了起来。

      徐公仁笑着摇了摇头,决定不再纠结这个话题。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换了一个话题:“算了,不扯这个了。老肖,你儿子和我说,他已经和我女儿在谈恋爱了。而且我还挺满意你儿子的。”

      肖羽端茶杯的手停在了半空中。他缓缓放下茶杯,转过头,看向江健鹏,又转回来,看着徐公仁,脸上带着一种复杂的、混合着惊讶和困惑的表情:“你挺满意我儿子的?他们什么时候在谈恋爱?”

      徐公仁也愣了一下:“很久了啊。我听他们说,高中就在一起了。”

      肖羽的眼睛微微睁大了:“高中?!我的天呐,这么早?”

      徐公仁看着他那一副震惊的样子,忍不住笑了:“老兄,哪里早了?你当年初中的时候不就追……”

      肖羽的脸色瞬间变了,他猛地伸出手,捂住了徐公仁的嘴,声音压低了但语气急促:“哎!这种见不得光的事情就不要说了!”

      徐公仁被他捂着嘴,发出含混不清的笑声,拍了拍他的手示意他放开。肖羽松开手,坐直了身体,整理了一下衣领,清了清嗓子,试图恢复刚才的从容。徐公仁笑够了,重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说:“反正我对你儿子挺满意的。这孩子虽然看起来有时候不太靠谱,但心地好,有担当。骑了三百公里的摩托车送诗梦回家,这份心意,我看得见。”

      肖羽沉默了片刻,然后叹了口气:“我对他不满意啊。这东西也不愿意学,金融也不愿意碰,将来怎么接手家业?”

      徐公仁放下茶杯,看着他,语气变得认真了一些:“哎,你自己不也不会吗?你大学学的也不是金融啊,不照样把企业做起来了?你凭什么要求你儿子一定要会?”

      “我那是白手起家,他这是第二代。”肖羽的语气里带着一丝焦虑,“我可以不会,我可以搞实践,在实践中摸索经验。但他好歹要懂一些理论吧?总不能让我辛辛苦苦打下来的江山,二世而亡吧?”

      徐公仁看着他那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拍了拍他的肩膀:“儿孙自有儿孙福。你当年不也是啥也不会就出来闯了吗?你儿子不会比你差的。”

      肖羽沉默了一会儿,没有回答,但表情明显松动了一些。然后,不知道是谁先起的头,话题开始偏离了轨道。也许是茶喝多了,也许是气氛太轻松了,两个中年男人的对话,从正经的讨论,逐渐变成了一场互相揭老底的闹剧。

      “你高中的时候,还给隔壁班的那个女生写过小作文吧?”徐公仁忽然说,嘴角带着一丝坏笑。

      肖羽的脸瞬间涨红了:“你——你怎么知道的?!”

      “我当然知道,当时整个年级都传遍了。你那小作文写得还挺感人,据说那个女生看完都哭了。”

      “……那是她被感动哭的!”

      “不,她是被你那狗爬一样的字丑哭的。”

      “徐公仁你——”

      肖羽不甘示弱,立刻反击:“那你呢?你之前不还被人堵在教室里面表白过吗?听说还是个学妹,抱着花站在你们教室门口,你不出来她就不走,最后是教导主任来解的围。”

      徐公仁的笑容僵住了:“……这事你怎么知道的?”

      “我当然知道,当时我就在隔壁班,全程围观。”

      “……”

      两个人互相瞪着对方,像两只斗鸡,谁也不肯先低头。然后徐公仁率先打破了沉默,他用一种挑衅的语气说道:“我感觉我闺女的智商,配你家十个儿子都够了。”

      肖羽立刻回击:“我感觉我家的财富,娶你家十个闺女都够了。”

      “你——”

      “你——”

      两个人像小学生一样斗起嘴来,谁也不肯让谁。旁边的两位母亲——江英和独孤倾城——坐在另一张沙发上,看着这两个中年男人像小孩子一样互相拆台,都忍不住笑了起来。江英端着茶杯,笑得肩膀直抖,独孤倾城则用手帕掩着嘴,眼角都笑出了细纹。

      江健鹏和徐诗梦坐在另一侧,看着各自的父亲在那里斗嘴,也忍不住笑了。江健鹏偷偷看了一眼徐诗梦,她正低着头,嘴角带着一丝无奈又好笑的笑意。他忽然觉得,这个画面,比任何精心安排的拜年场景都要真实,都要温暖。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窗,在客厅的地板上铺开一片明亮的暖色。两个中年男人的斗嘴声,和两个女人的笑声,以及两个年轻人的沉默的注视,交织在一起,构成了这个大年初二最平凡、也最珍贵的画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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