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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朱门酒肉臭       ...

  •   大年初二清晨,江健鹏是被手机铃声吵醒的。

      他迷迷糊糊地摸到床头柜上的手机,眯着眼看了一眼屏幕——徐诗梦的视频通话请求。他瞬间清醒了,清了清嗓子,又用手捋了捋睡成鸟窝的头发,然后按下了接听键。屏幕亮起来,徐诗梦的脸出现在画面里。她今天穿了一件红色的毛衣,衬得皮肤格外白皙,头发扎成了一个利落的马尾,整个人看起来精神又喜庆。

      “新年快乐!”她说,声音比平时高了一些,带着节日的喜气,“你醒了?没打扰你睡觉吧?”

      “没有没有,我早就醒了。”江健鹏睁着眼睛说瞎话,一边说一边从床上坐起来,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不像刚被吵醒的样子,“你这么早就起来了?”

      “嗯,今天要准备招待客人嘛。”徐诗梦说,然后她话锋一转,眼睛里带上了一丝促狭的笑意,“对了,我给你发了一段视频,你看了没有?”

      江健鹏愣了一下:“视频?什么视频?”

      “王鸿文剪辑的。他说是送给你的新年礼物。”

      江健鹏挂了电话,点开微信,果然看到王鸿文发来了一段视频。他点开一看,差点笑喷了。视频是用手机拍摄的,但经过了精心的后期处理——画面被调成了黑白效果,配上了一种低沉的、带着沙哑感的旁白,听起来就像是上世纪八九十年代的战争纪录片。旁白用一种极其庄重而严肃的语调,缓缓叙述着那场“烂地头阻击战”的经过。画面中,江健鹏蹲在砖垛后面,满脸烟灰,目光坚毅,手里握着打火机,像一位正在等待最佳时机下达开火命令的指挥官。旁白适时地插入:“蓝方指挥官江健鹏同志,正沉着冷静地指挥着他的部队,等待着敌人的下一步行动。”

      然后画面切换到吴琦和汪非凡扛着那根巨型烟花筒的镜头,旁白继续:“红方部队动用了重型火炮——二营长的意大利炮,对蓝方阵地实施了毁灭性的打击。”紧接着是一声巨大的爆炸声,画面剧烈抖动,然后切到江健鹏被炸得一脸懵逼的特写。旁白用那种波澜不惊的语调补充道:“蓝方指挥官受到了强烈的震撼,但并未退缩。”

      视频的后半段,记录了江健鹏蹬着三轮车满载而归、组建炮兵阵地的壮举,以及最后那场持续了近四个小时的“炮火对轰”。结尾处,画面定格在四个人站在满地狼藉的打谷场上,灰头土脸却笑得肆无忌惮的那一瞬间。旁白用一句意味深长的话作为结尾:“这场旷日持久的烂地头阻击战,以双方军备物资消耗殆尽为终结。但那份属于少年人的快乐,将永远留存在这片被硝烟熏过的土地上。”

      江健鹏看完视频,笑得在床上打滚。他立刻给王鸿文发了一条消息:“你他娘的真是个天才。”王鸿文回复了一个淡定的表情,附了一句话:“过奖了,只是忠实记录了历史。”

      然后他又给徐诗梦回了电话。电话一接通,徐诗梦就问:“看完了?”

      “看完了。”江健鹏还在笑,“这王鸿文,不去当导演可惜了。”

      “你有没有受伤?”徐诗梦的声音忽然变得认真了一些,带着一丝担忧,“我看视频里那些烟花威力挺大的,你没被炸到吧?”

      “没有没有,我好着呢。”江健鹏连忙说,“就是耳朵被震得有点嗡嗡响,睡了一觉就好了。”

      “那就好。”徐诗梦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你们放了那么多烟花,估计明天得被环保局找上门了。”

      江健鹏心虚地笑了笑:“应该……不至于吧……”

      挂了电话,江健鹏起床洗漱,换上了一件干净的衬衫和外套,又在镜子前照了半天,确认自己看起来精神抖擞、一表人才,才满意地走出了房间。楼下,江英和肖羽已经准备好了拜年的礼品——几盒高档茶叶、两瓶好酒、还有一些精致的年货点心,装满了后备箱。江健鹏坐进后座,车子驶出家门,向着江淮市的方向驶去。

      一路上,江健鹏的心情好得不得了。车窗外的阳光明亮而温暖,路两旁的行道树虽然光秃秃的,但在蓝天的映衬下,也显出一种简洁的美感。他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风景,嘴角一直挂着一丝压都压不下去的笑意。江英从副驾驶座回头看了他一眼,忍不住笑了:“看你高兴得,跟要去娶媳妇似的。”

      江健鹏被说中了心事,耳根红了一下,但没有反驳,只是嘿嘿笑了两声。

      到了徐家,门一开,徐公仁和独孤倾城已经等在门口了。一番拜年和寒暄过后,两家人进了屋,在客厅里坐下。茶几上摆满了水果、瓜子、糖果和热茶,电视里正重播着春晚的节目,音量调得很低,作为背景音。江健鹏和徐诗梦坐在相邻的单人沙发上,中间隔着一个茶几,两个人的目光时不时地在空中交汇一下,又各自移开,像两只偷偷交换信号的小动物。

      两位父亲坐在一起,聊着聊着,话题就拐到了金融上。徐公仁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放下,看着肖羽问道:“对了,老肖,今天早上的金融日报看了吗?”

      肖羽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然后他放下茶杯,坦然回答:“金融日报?我从来不读。”

      徐公仁愣了一下:“从来不读?可你是企业家啊,这些东西你不了解吗?怎么会不读金融日报呢?”

      肖羽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一丝自嘲和坦然:“老兄,你莫非忘了?我大学学的是和经济八竿子打不着的专业。我学的是机械工程,毕业后去工厂干了两年,然后才自己出来创业的。金融类的东西,我是真看不懂——全是经济理论,还有各种什么公式,看到就头疼。”

      徐公仁有些意外,但更多的是好奇:“那你朋友圈里发的那些转发金融日报的文章,是……”

      “哦,那个呀。”肖羽摆了摆手,笑得有些狡黠,“打造排面嘛。不然的话,手下员工的鸡汤我就喂不进去了。我要是连金融日报都不看,他们怎么会相信我有能力带领公司走向更美好的未来呢?”

      徐公仁忍不住笑了:“你这叫务实主义。”

      “可不是嘛。”肖羽也笑了,然后他叹了口气,语气变得有些感慨,“说起来,我花了十五年才勉强弄懂了凯恩斯理论的门道,刚觉得自己入门了,结果大家又开始追捧什么新货币理论了。我跟不上啊,索性就不跟了。”

      徐公仁点了点头,表示理解。然后他忽然想起什么,开口说道:“我记得米尔顿·弗里德曼说过,我们需要自由的市场……”

      “对对对,米尔顿·舒曼!”肖羽立刻接话。

      “是米尔顿·弗里德曼。”徐公仁纠正道。

      肖羽摸了摸鼻子,有些尴尬地笑了笑:“为什么这些经济学家都叫米尔顿?我只知道米尔顿·凯恩斯。”

      “其实是叫梅纳德·凯恩斯。”徐公仁继续纠正,嘴角带着一丝无奈的笑意。

      “肯定有个米尔顿·凯恩斯。”肖羽坚持道,“我知道这个人,我还特地去参加过一个以他命名的讲座。”

      徐公仁愣了一下,思索了片刻,然后有些不确定地点了点头:“……确实有这个人。米尔顿·凯恩斯,是一位英国经济学家,在福利经济学领域有一定贡献。”

      “你看,我说有吧!”肖羽立刻得意了起来。

      徐公仁笑着摇了摇头,决定不再纠结这个话题。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换了一个话题:“算了,不扯这个了。老肖,你儿子和我说,他已经和我女儿在谈恋爱了。而且我还挺满意你儿子的。”

      肖羽端茶杯的手停在了半空中。他缓缓放下茶杯,转过头,看向江健鹏,又转回来,看着徐公仁,脸上带着一种复杂的、混合着惊讶和困惑的表情:“你挺满意我儿子的?他们什么时候在谈恋爱?”

      徐公仁也愣了一下:“很久了啊。我听他们说,高中就在一起了。”

      肖羽的眼睛微微睁大了:“高中?!我的天呐,这么早?”

      徐公仁看着他那一副震惊的样子,忍不住笑了:“老兄,哪里早了?你当年初中的时候不就追……”

      肖羽的脸色瞬间变了,他猛地伸出手,捂住了徐公仁的嘴,声音压低了但语气急促:“哎!这种见不得光的事情就不要说了!”

      徐公仁被他捂着嘴,发出含混不清的笑声,拍了拍他的手示意他放开。肖羽松开手,坐直了身体,整理了一下衣领,清了清嗓子,试图恢复刚才的从容。徐公仁笑够了,重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说:“反正我对你儿子挺满意的。这孩子虽然看起来有时候不太靠谱,但心地好,有担当。骑了三百公里的摩托车送诗梦回家,这份心意,我看得见。”

      肖羽沉默了片刻,然后叹了口气:“我对他不满意啊。这东西也不愿意学,金融也不愿意碰,将来怎么接手家业?”

      徐公仁放下茶杯,看着他,语气变得认真了一些:“哎,你自己不也不会吗?你大学学的也不是金融啊,不照样把企业做起来了?你凭什么要求你儿子一定要会?”

      “我那是白手起家,他这是第二代。”肖羽的语气里带着一丝焦虑,“我可以不会,我可以搞实践,在实践中摸索经验。但他好歹要懂一些理论吧?总不能让我辛辛苦苦打下来的江山,二世而亡吧?”

      徐公仁看着他那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拍了拍他的肩膀:“儿孙自有儿孙福。你当年不也是啥也不会就出来闯了吗?你儿子不会比你差的。”

      肖羽沉默了一会儿,没有回答,但表情明显松动了一些。然后,不知道是谁先起的头,话题开始偏离了轨道。也许是茶喝多了,也许是气氛太轻松了,两个中年男人的对话,从正经的讨论,逐渐变成了一场互相揭老底的闹剧。

      “你高中的时候,还给隔壁班的那个女生写过小作文吧?”徐公仁忽然说,嘴角带着一丝坏笑。

      肖羽的脸瞬间涨红了:“你——你怎么知道的?!”

      “我当然知道,当时整个年级都传遍了。你那小作文写得还挺感人,据说那个女生看完都哭了。”

      “……那是她被感动哭的!”

      “不,她是被你那狗爬一样的字丑哭的。”

      “徐公仁你——”

      肖羽不甘示弱,立刻反击:“那你呢?你之前不还被人堵在教室里面表白过吗?听说还是个学妹,抱着花站在你们教室门口,你不出来她就不走,最后是教导主任来解的围。”

      徐公仁的笑容僵住了:“……这事你怎么知道的?”

      “我当然知道,当时我就在隔壁班,全程围观。”

      “……”

      两个人互相瞪着对方,像两只斗鸡,谁也不肯先低头。然后徐公仁率先打破了沉默,他用一种挑衅的语气说道:“我感觉我闺女的智商,配你家十个儿子都够了。”

      肖羽立刻回击:“我感觉我家的财富,娶你家十个闺女都够了。”

      “你——”

      “你——”

      两个人像小学生一样斗起嘴来,谁也不肯让谁。旁边的两位母亲——江英和独孤倾城——坐在另一张沙发上,看着这两个中年男人像小孩子一样互相拆台,都忍不住笑了起来。江英端着茶杯,笑得肩膀直抖,独孤倾城则用手帕掩着嘴,眼角都笑出了细纹。

      江健鹏和徐诗梦坐在另一侧,看着各自的父亲在那里斗嘴,也忍不住笑了。江健鹏偷偷看了一眼徐诗梦,她正低着头,嘴角带着一丝无奈又好笑的笑意。他忽然觉得,这个画面,比任何精心安排的拜年场景都要真实,都要温暖。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窗,在客厅的地板上铺开一片明亮的暖色。两个中年男人的斗嘴声,和两个女人的笑声,以及两个年轻人的沉默的注视,交织在一起,构成了这个大年初二最平凡、也最珍贵的画面。

      客厅里的笑声还在继续。两位父亲已经从互相拆台发展到了互相揭短,从“你高中写给隔壁班女生的情书”到“你大学被学妹堵在教室门口表白”,每一桩陈年旧事都被翻了出来,像两個淘气的孩子比赛谁藏的秘密更多。两位母亲坐在一旁,端着茶杯,笑得眼角都出了细纹,也不劝阻,反而时不时添油加醋地补充一两句细节。

      江健鹏趁着没人注意,悄悄碰了碰徐诗梦的手臂,压低声音说:“我们去你房间待一会儿?”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迫不及待。二十多天没见了,隔着屏幕和面对面完全是两种不同的感觉。此刻她就坐在他旁边,穿着那件红色的毛衣,头发扎成利落的马尾,侧脸的线条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格外柔和。他感觉自己的心跳比平时快了一些。

      徐诗梦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客厅里正热闹的大人们,点了点头,放下手中的茶杯,站起身,先上了楼。江健鹏跟在她后面,脚步轻快得像一只偷到了鱼的猫,上楼的时候还差点被自己的鞋带绊了一下,扶了一下扶手才稳住身形。他跟在徐诗梦身后走进她的房间,门在身后轻轻关上的那一刻,他感觉整个人都松弛了下来。这是他第二次进入这个房间,上一次是送她回来的那个夜晚,他只在门口匆匆看了一眼,没有来得及仔细打量。此刻,午后的阳光透过白色的窗帘,在房间里铺开一片柔和的光亮。房间不大,但布置得很用心——一张浅色的书桌靠窗摆放,桌面上整齐地码放着几本书和一盏台灯;书架占据了整面墙,塞满了各类书籍,从法学教材到文学名著,从哲学著作到散文集,种类繁多;床铺收拾得很整洁,床单是浅灰色的,枕头上放着一只小小的毛绒兔子。

      他还没来得及多看几眼,心里那股压抑了二十多天的思念就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涌了上来。他走过去,伸出手,一把抱住了她。他抱得很紧,像是要把这些天缺失的温度一次性补回来。他把脸埋在她的肩窝里,闻到她发间那股熟悉的、清淡的香气——是她常用的那款洗发水的味道,混合着一点点阳光的气息,让他感觉整个人都安定了下来。他能感觉到她的体温透过毛衣传递过来,能感觉到她平稳的呼吸和心跳。他闭着眼睛,沉浸在这片刻的安宁和满足中,舍不得放开。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她。她的脸近在咫尺,睫毛在阳光下投下一小片柔和的阴影,嘴唇微微抿着,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他感觉自己的心跳越来越快,像有一只小鹿在胸腔里乱撞。他鬼使神差地就凑了过去,想要吻她。

      然后他被一把推开了。力道不大,但很坚决,很果断,没有丝毫犹豫。徐诗梦用手抵住他的胸口,将他推开了一步的距离,脸上的表情不是害羞,不是欲拒还迎,而是一种带着审视的、认真的、甚至有些严肃的神情。江健鹏愣住了。他保持着那个被推开的姿势,双手还悬在半空中,整个人像被按下了暂停键。他有些懵逼地看着她,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前一秒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就……

      徐诗梦没有立刻说话。她微微皱着眉,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像是在确认什么事情。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平静,但带着一种不容回避的认真:“你今天怎么来的?”

      江健鹏被她这突如其来的问题问得有些摸不着头脑。他放下悬在半空中的手,挠了挠后脑勺,老实回答:“我爸开车过来的啊。我们一家三口一起来的,你不是在门口看到了吗?”

      徐诗梦点了点头。然后她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更加直接:“叔叔那样的人,应该不会抽烟吧?”

      江健鹏的心里咯噔了一下。他感觉自己的后背瞬间开始冒汗了。他张了张嘴,想要回答,但喉咙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发不出声音来。徐诗梦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紧接着说出了下一句话,语气变得更加锐利,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直切要害:“那你身上的烟味是从哪来的?”

      江健鹏的大脑在这一瞬间飞速运转。无数个念头在脑海中闪过——否认、装傻、转移话题、把锅甩给汪非凡他们——但每一个方案都在浮现的瞬间被他自己否决了。他太了解徐诗梦了,她不是那种可以被随便糊弄过去的人。任何谎言在她面前都像纸糊的城墙,一推就倒。他想起昨天下午和汪非凡他们在老家放烟花的时候,吴琦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递给他:“来一根?”他当时犹豫了一下,但架不住几个人在旁边起哄——“大过年的,来一根怎么了?”“你是不是男人?”“抽一根又不会死。”——他就接了过来,就着吴琦递来的打火机点着了,吸了两口。那两口烟在他嘴里转了一圈,被他吐了出来,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既不觉得飘飘欲仙,也不觉得有什么好抽的。他甚至有些纳闷,为什么宿舍那几个舍友会对这种东西上瘾。抽完之后,他回到家里,特意洗了澡,换了干净的衣服,还特意在镜子前闻了闻自己身上有没有烟味。他以为已经闻不出来了,以为这件事就这样悄无声息地过去了。他万万没有想到,徐诗梦的嗅觉竟然灵敏到了这种程度——不,不是嗅觉的问题,是她对他太了解了,了解到了任何细微的变化都逃不过她的眼睛和鼻子。

      “我就是……”他张了张嘴,想要编一个合理的解释,但看到徐诗梦那双清澈而锐利的眼睛正直直地看着他,他忽然觉得任何谎言都是徒劳的。他放弃了抵抗,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心虚和愧疚,“……就一点点。没多抽。”

      “一点点?”徐诗梦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里带着一丝难以置信,“一点点就能有这么浓的味道?二手烟的味道,我隔着三步远都能闻出来。你一进门我就闻到了,但我没有立刻说,我想看看你会不会主动跟我坦白。”

      江健鹏低着头,不敢看她的眼睛,像一个被班主任抓到在课堂上玩手机的小学生。他小声辩解道:“那个……可能是昨天和汪非凡他们放烟花的时候,他们抽烟,我站在旁边被熏的……”

      徐诗梦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那个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歇斯底里,只有一种平静的、洞察一切的审视。那种平静比任何暴怒都更让江健鹏感到害怕。他感觉自己的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越收越紧。他试图用嬉皮笑脸来蒙混过关,嘿嘿笑了一下,挠了挠后脑勺,想把这个话题糊弄过去。他以为只要他笑得够灿烂、态度够诚恳,她就会像往常一样,无奈地叹一口气,然后放过他。

      但这次不一样。

      “分手吧。”她说。语气平静,不带任何情绪波动,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已经决定好的事实,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或者“晚饭吃什么”一样平淡。

      江健鹏的大脑在这一瞬间彻底宕机了。他愣愣地看着徐诗梦,怀疑自己听错了。他感觉周围的空气在一瞬间被抽空了,他张着嘴,却呼吸不到任何氧气。过了好几秒,他才发出声音,那声音干涩而沙哑,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颤抖:“……什么?”

      “分手。”徐诗梦重复了一遍,语气依旧平静,没有一丝一毫的动摇,“我绝对不和抽烟的人做朋友。这是我的底线。”

      江健鹏感觉自己的心脏在那一瞬间停跳了一拍。不,不是停跳了一拍,是直接从胸腔里坠了下去,坠进了一个无底的深渊。他慌了,是真的慌了。他上前一步,声音都变了调,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急切和慌乱:“为什么?就因为我抽了一口烟?我改!我改!我马上改!我以后再也不抽了!真的!我可以发誓!我要是再抽烟我就……”

      “你拿什么改?”徐诗梦打断了他,语气依旧平静,但那双眼睛里带着一种认真的、不容置疑的光芒,“你之前不是跟我说过,你不抽烟的吗?你说你讨厌烟味,说你永远不会碰那东西。结果呢?你不仅碰了,还瞒着我,还想嬉皮笑脸地混过去。如果不是我自己闻出来了,你是不是打算一直瞒着我?”

      江健鹏被她问得哑口无言。他张了张嘴,想要辩解,却发现自己根本找不到任何站得住脚的借口。他确实说过那些话,也确实违背了自己的承诺。他低着头,像一个做错了事等待惩罚的孩子,声音闷闷的:“……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

      徐诗梦看着他那一副快要哭出来的样子,沉默了片刻。然后她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而是拉起他的手,不由分说地将他带出了房间。江健鹏被她拉着,一头雾水地走下楼梯,穿过客厅。客厅里的大人们还在热火朝天地聊着天,看到他们俩手拉手地走下来,都愣了一下。肖羽和徐公仁停止了互相拆台,江英和独孤倾城也放下了手中的茶杯,四道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他们身上。

      徐诗梦没有多做解释,只是简短地说了一句:“爸,妈,我们出去一下,很快回来。”然后她就拉着江健鹏出了门,留下四个大人在客厅里面面相觑。

      肖羽看着关上的门,又看了看徐公仁,有些不确定地问:“……他们这是怎么了?”

      徐公仁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慢悠悠地说:“年轻人的事,让他们自己去解决吧。”

      出了门,徐诗梦立刻用手机叫了一辆车,然后拉着江健鹏上了车。江健鹏坐在后座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心里七上八下的,像有一百只蚂蚁在爬。他不知道她到底要带他去哪里,也不知道她到底打算怎么处置他。他偷偷看了一眼坐在旁边的徐诗梦,她正看着窗外,侧脸的线条在流动的光影中显得格外冷峻。他不敢说话,只好安静地坐着,像一个等待判决的囚犯。

      车子在一家商场门口停了下来。徐诗梦付了车费,拉着江健鹏下了车,直奔商场内部。她目标明确,脚步飞快,江健鹏几乎要小跑才能跟上她。她带他进了一家服装店,以最快的速度挑了一身衣服——从内到外,从上到下,包括袜子和内裤——然后塞进他手里,指了指试衣间的方向:“去换上。”

      江健鹏抱着那堆衣服,有些不知所措:“不至于吧?反应这么激烈……”

      徐诗梦没有说话,只是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让江健鹏立刻闭上了嘴,乖乖地走进了试衣间。他换好新衣服出来,站在镜子前看了看自己——全新的衬衫,全新的外套,全新的裤子,全新的鞋子,甚至连袜子都是新的。徐诗梦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然后皱了皱眉,似乎还是不满意。她想了想,又拉着他出了服装店,直奔下一站——一家洗浴中心。

      “进去洗澡。”徐诗梦把他推到洗浴中心的门口,语气不容置疑,“至少洗一个小时再出来。把你身上的烟味彻底洗干净。”

      江健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对上她那副认真的表情,他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老老实实地走了进去。他在洗浴中心里洗了将近一个小时。他用掉了半瓶沐浴露,把自己从头到脚搓了个遍,连指甲缝都用刷子仔细刷了一遍,直到感觉皮肤都快被搓红了,才关掉水龙头,擦干身体,换上那身新衣服,走出了洗浴中心。他站在镜子前,闻了闻自己的手腕——没有任何异味,只有沐浴露淡淡的清香。他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走出了洗浴中心的等候区。

      徐诗梦正坐在等候区的沙发上,低头看着手机。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站起身,又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然后满意地点了点头。但依旧没有多说什么。她又带着他来到了商场里的一家咖啡厅,点单的时候,她对服务员说:“三杯大杯美式,无糖,不加奶。”然后她转头看向江健鹏,用眼神示意他找位置坐下。

      江健鹏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来。没过多久,服务员端来了三杯黑漆漆的、冒着热气的咖啡,整齐地摆在他面前。徐诗梦将那三杯咖啡全部推到他面前,然后自己点了一杯温水,端在手里,看着他。

      “喝了。”她说。

      江健鹏看着面前那三杯美式咖啡,咽了一口唾沫:“……全喝完?”

      徐诗梦没有回答,只是端起自己那杯温水,喝了一口,然后看着他,目光平静而坚定。江健鹏端起其中一杯,小心翼翼地尝了一口——无糖,不加奶,纯粹的浓缩美式咖啡。那股苦味像一记重拳,直击他的味蕾,沿着舌根一路蔓延到喉咙,他差点没当场吐出来。他皱着眉,咧着嘴,正想把杯子放下来缓一口气,就感受到了徐诗梦投来的目光。那目光平静,但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仿佛在说:“你敢放下试试。”他只好硬着头皮,继续喝。

      那三杯美式咖啡,他喝了整整半个小时。每一口都是煎熬,每一口都在挑战他的味觉极限。但他不敢停下来,不敢抱怨,不敢做出任何痛苦的表情——因为徐诗梦就坐在他对面,安静地喝着温水,偶尔看他一眼,确认他还在喝。他感觉自己像在接受某种古老的刑罚,而那三杯咖啡就是他的刑具。他一边喝,一边在心里暗暗发誓——这辈子,再也不碰烟了。不仅不碰烟,连咖啡他都不想再喝了。

      当他把最后一杯的最后一口咽下去时,他感觉自己的舌头已经麻木了,胃里翻涌着一股苦涩的热流,整个人都被那股苦味浸泡透了。他放下杯子,看着徐诗梦,像一个等待审判的囚犯,眼神里带着祈求、忏悔和一丝“我已经接受完惩罚了可以原谅我了吗”的期待。

      徐诗梦终于放下了手中的水杯,看着他,开口了。她的声音比刚才柔和了一些,但依然带着认真的底色:“以后还抽吗?”

      江健鹏的头摇得像拨浪鼓,幅度之大,频率之高,仿佛要把脖子摇断:“不抽了!再也不抽了!打死我也不抽了!谁递给我烟我跟谁急!我回宿舍就把那几个天天抽烟的舍友揍一顿——不是,我是说,我回宿舍就和他们划清界限,坚决抵制任何形式的烟草诱惑!”

      徐诗梦看着他那一副信誓旦旦的样子,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叹了口气。那口气里,带着一丝无奈,一丝好笑,和一丝终于放下来的安心。她端起自己那杯已经凉了的温水,喝了一口,然后说了一句话。那句话让江健鹏悬了一整个下午的心,终于缓缓落回了原处。

      “这次原谅你了。但你要记住,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江健鹏看着她,感觉自己的眼眶有些发热。他用力地点了点头,声音带着一丝哽咽后的沙哑:“嗯。我记住了。谢谢你,诗梦。”

      窗外的阳光透过咖啡厅的玻璃窗,在桌面上铺开一片温暖的光亮。那三杯空了的咖啡杯整齐地排列在桌上,像三座小小的纪念碑,见证着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的承诺,和一个女人对一个男人的宽容。

      两人手牵着手走出了咖啡厅。

      初春的风还带着寒意,但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融融的。两个人穿得都厚,羽绒服裹得严严实实的,像两只并排行走的企鹅。一阵大风迎面吹来,没有想象中的刺骨,反而带来了一种清爽的感觉,将刚才在咖啡厅里闷出来的那点微汗都吹干了,整个人都轻快了不少。

      徐诗梦没有松开他的手,就这样牵着他,沿着商业街慢慢地走着。她忽然开口问了一句:“你说,他们在家里能谈出什么呢?”

      江健鹏想了想,摇了摇头:“人生大事嘛,我也不知道。但我看到我爸和你爸在那边互相拆台、友情互撕,感觉挺搞笑的。两个加起来快一百岁的人了,跟小学生一样。”

      徐诗梦忍不住笑了一下,然后说:“我以前看过一本书。”

      “什么书?”

      “叫《别闹,世交儿子是我对象》。”

      江健鹏愣了一下,然后眼睛亮了起来:“哦?那和我们还挺像的嘛?”

      徐诗梦摇了摇头:“不是很像。里面讲的是,父母是朋友、同学、生死之交,而他们的儿子——两个男性,重要的是两个男性相爱了。”

      江健鹏眨了眨眼,等着她继续说。

      徐诗梦沉默了一下,然后说:“我刚开始感觉好恶心,这些男同文。”

      “啊?”江健鹏有些意外,语气里带着一丝小自豪,“我还挺喜欢看的。”

      徐诗梦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一丝审视:“怎么说呢,我以前听过一个观点,有点低俗下流的观点。”

      江健鹏第一次感觉到徐诗梦竟然也有不正经的时候,好奇心立刻被勾了起来:“什么观点?”

      徐诗梦没有立刻回答。她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语气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她无关的理论:“两根长矛在一起,互相碰撞,只能够互相伤害,持矛的人容易被刺伤。而两盾相交,只会产生摩擦,不会产生太大的伤害,没有人会损伤。但以彼之矛攻彼之盾,何如?双方都会产生伤害——盾会留下划痕,矛会慢慢地被削减锋利程度。”

      她说完,又看了一眼江健鹏。

      江健鹏有些懵了。他皱着眉头,努力消化着刚才那番话,但那些比喻在他脑子里转了几圈,始终没能形成一个清晰的图像。他张了张嘴,又闭上,然后又张开,最终发出了一声茫然的:“……啊?”

      徐诗梦看着他那一副完全没听懂的样子,忍不住叹了口气:“好歹也是考上了大学的人,这些东西都听不懂吗?还是说你在装?”

      江健鹏瞬间心虚了。他确实没听懂,但他不好意思承认,只好嘿嘿笑了两声,试图蒙混过关。徐诗梦看着他那一副心虚的样子,没有再追问,只是松开了他的手,继续往前走去。江健鹏连忙跟上去,走在她旁边,偷偷观察她的表情——她看起来并没有生气,只是若有所思地看着前方。

      走了一段路,江健鹏忽然感觉有些不对劲。刚才那三杯冰美式开始在肚子里发挥作用了,一股急需排泄的信号从腹部传来,越来越强烈。他夹紧了双腿,加快了脚步,又不好意思直接说,只好委婉地暗示:“那个……诗梦,我们接下来去哪儿?”

      徐诗梦看了一眼周围的环境。这里是江淮市最大的商业中心,高楼林立,人流如织,各种品牌的旗舰店鳞次栉比。她指了指不远处的一座商场:“那边有个商场,带你去看看。据说里面有一个五千万打造的厕所。”

      江健鹏听到“厕所”两个字,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几乎是拽着徐诗梦的手就往那个方向走去。

      两个人走进商场,刚进门就察觉到了不一样的东西。这座商场的装修极其奢华,地面是大理石的,光可鉴人,穹顶悬挂着巨大的水晶吊灯,洒下一片璀璨的光芒。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香氛,不是那种廉价的香水味,而是一种高级的、若有若无的木质调香气。两旁的店铺橱窗设计精美,陈列着各种国际大牌的商品,每一家店的门面都像一件艺术品。

      徐诗梦没有直接带他去厕所,而是先在商场里逛了起来。她走到一家星巴克门口,停下了脚步,拿出手机,扫码付款。

      江健鹏愣住了:“怎么?你又买咖啡了?”

      “你刚才喝舒服了,我还没喝呢。”徐诗梦头也不回,语气平淡,“当时你要是让我喝一杯,我估计我还能开心一点。”

      江健鹏委屈巴巴地说:“当时你明明让我全喝完,我看你那眼神,我也不敢反驳啊。”

      “哎呀,什么时候你这么老实了?”徐诗梦回过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带着一丝促狭的笑意。

      但这家星巴克有些奇怪——它不是固定的门店,而是推着一辆小推车在商场里售卖,像是一个临时摊位。没有门店,没有座位,只有一个简单的推车和一名店员。

      江健鹏有些疑惑:“好奇怪啊,怎么连门店都没有?你们江淮市的星巴克都这样?”

      徐诗梦摇了摇头:“这里的门店价格超过你的想象。能在这种商场里租下一间门店的,都不是一般的品牌。”

      她买好咖啡,端在手里,带着江健鹏继续往里走。一楼是卖名表首饰的区域。江健鹏本来只是随便看看,但当他走过一个橱窗时,他的脚步停了下来。橱窗里陈列着一块手表,设计简约,黑色的表盘,银色的表带,看起来普普通通,没有任何花哨的装饰,甚至可以说有些平淡无奇。他好奇地看了一眼旁边的价格标签——三十六万。

      江健鹏的瞳孔地震了。他揉了揉眼睛,又看了一遍。三十六万。一块看起来平平无奇的手表。他忍不住多看了几眼,想知道这块表到底贵在哪里。这时,一名穿着制服的服务员走了过来,脸上带着职业化的、略带谄媚的笑容:“先生,您好眼光。这款手表是由德国著名设计师汉斯·穆勒亲自操刀设计的,每一个零件都是由他亲自把控,纯手工打造,全球限量只有五十只。主要还是国际大牌,戴在手上很有面子的。”

      江健鹏听着服务员滔滔不绝的介绍,脸上的表情从好奇逐渐变成了尴尬。他听完后,朝服务员挤出一个礼貌而不失尴尬的微笑:“谢谢,我再看看。”

      服务员微笑着退开了。江健鹏连忙拉了拉徐诗梦的衣袖,压低声音说:“快走吧快走吧,再不去的话,你身体还扛得住吗?”

      徐诗梦看着他那一副被价格吓到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一下,替他解了围:“好的,走吧。”她拉着他的手,将他带离了那个柜台。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路过一面墙,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宣传画。画上是一对珍珠耳环,设计典雅,光泽温润,旁边标注着——仿制欧洲名画《戴珍珠耳环的少女》中的同款耳环,售价十二万元一对。

      江健鹏看了一眼那个价格,默默地移开了目光。他又看了一眼旁边一套西装的标价——八万八。他深吸一口气,没有说话。强如江大少爷,也有一天会因为金钱而低头。他虽然从小家境优渥,但消费观念还是比较务实的,花几十万买一块手表这种事,他做不出来,也觉得没有必要。

      终于,他们走到了那个传说中的厕所门口。门口站着一名穿着制服的工作人员,面前摆着一张登记表。江健鹏第一次见到上厕所还要登记的。他好奇地探头看了一眼登记表,上面记录着使用者的姓名、时间和使用感受。门口立着一块牌子,上面写着收费标准——十五元一次。

      江健鹏瞪大了眼睛:“上个厕所还要收费?十五块钱一次?”

      工作人员微笑着点了点头:“先生,我们这里采用的是智能管理系统,提供五星级的如厕体验,所有设施均采用高端材质,定期进行专业清洁和消毒,确保每一位使用者都能享受到最舒适的环境。”

      江健鹏无言以对。他交了钱,登记了姓名,然后走了进去。刚踏入厕所的那一刻,一股淡淡的茉莉花香气扑面而来,清新而不浓郁,恰到好处地掩盖了厕所应有的异味。地面铺着浅色的大理石砖,干净得能映出人影。墙壁上镶嵌着某种半透明的石材,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他走到洗手台前,洗了把脸,抬起头,看向镜子。镜子看起来很普通,但仔细看,镜面泛着一层淡淡的蓝光,不知道是什么特殊的涂层还是设计效果。他又低头看了看洗手台——台面不是普通的瓷砖,也不是大理石,而是一种他叫不出名字的材质,晶莹剔透,像水晶一样,在灯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芒。

      他站在那个造价五千万的厕所里,环顾四周,心里只有一个想法——有钱人的世界,他真的不懂。他解决了生理需求,洗了手,烘干,然后走出了厕所。徐诗梦正站在外面等他,手里那杯星巴克已经……喝了一半。她看到他出来,问了一句:“怎么样?五千万的厕所,感觉如何?”

      江健鹏沉默了片刻,然后认真地回答:“马桶是热的。冲水按钮是触控的。洗手液是进口的。烘手机是戴森的。但我还是觉得,十五块钱上一次厕所,有点亏。”

      徐诗梦看着他那一副认真计算性价比的样子,忍不住笑了出来。她笑得很轻,但眼睛弯成了月牙,在商场璀璨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好看。江健鹏看着她笑,也跟着笑了。他走过去,重新牵起她的手,两个人一起向商场出口走去。外面的阳光依旧明亮,风依旧吹着,但手里握着的那只手是温热的,像一个小小的暖炉,将整个下午都焐暖了。

      从商场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有些暗了。晚风裹着城市特有的烟火气扑面而来,混杂着汽车尾气和路边小摊飘来的食物香味。

      徐诗梦的脚步忽然顿住了。

      商场门口不远处的台阶边上,坐着一个老爷爷。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蓝色布衫,头发花白而凌乱,面前放着一个搪瓷缸子,里面零星躺着几枚硬币。他的眼睛半闭着,像是睡着了,又像是没睡着,整个人缩成一团,在人来人往的喧嚣中显得那么微不足道。

      而从他身边走过的,是一个又一个衣着光鲜的贵妇人。她们穿着剪裁精致的连衣裙,脖子上挂着亮闪闪的项链,手腕上挎着名牌包的金属链条在夕阳下反射出刺目的光。她们的手里提着大大小小的购物袋,刚从商场里满载而归,脸上还带着满足的笑意。没有人低头看一眼那个蜷缩在台阶边的身影,甚至没有人放缓脚步。

      徐诗梦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开始翻找口袋。

      她先是摸了摸衬衫的口袋,空的。又急忙去掏牛仔裤的裤兜,左边没有,右边也没有。她的动作越来越快,手指在布料间反复摸索,仿佛只要再多摸一遍,就能凭空变出几张钞票来。她的眉头微微蹙起,嘴唇抿成一条线,眼底闪过一丝焦灼。

      她看向江健鹏。

      江健鹏被她这一眼看得愣了两秒,然后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赶紧也开始翻自己的口袋。上衣口袋,裤子口袋,他甚至把背包拉开翻了翻——空的,全是空的。

      两个人站在人来人往的商场门口,面面相觑。

      风从他们中间穿过去,带起徐诗梦额前几缕碎发。她垂下眼睫,沉默了片刻,然后轻声说:“走吧。”

      江健鹏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看着她转身的背影,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憋闷——不是对她的,是对自己的。

      两个人并肩走在路旁,谁都没有说话。

      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在他们脚下投出两道长长的影子。那影子挨得很近,却没有交叠。徐诗梦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脑海里反复回放着刚才的画面——那个老爷爷,那些视而不见的行人,还有她和江健鹏翻遍全身也找不到一分钱的窘迫。

      她不是没有见过贫穷,也不是没有见过苦难。可不知道为什么,刚才那一幕,偏偏像一根细小的针,扎在她心口某个柔软的地方,不疼,却让她浑身都不自在。

      她想,如果刚才身上有钱就好了。哪怕只是一块钱,丢进那个搪瓷缸子里,至少能让那个老爷爷今晚多吃一个馒头。可是她没有。她什么都没有。

      这种感觉让她很难受。

      旁边有一个小摊,支着一块简易的招牌,上面写着几个字——“宋美龄粥”。摊主正在吆喝,说是用豆浆和糯米熬的,二十五块钱一碗。热气从那口大锅里升腾起来,带着甜丝丝的米香,在傍晚的空气里弥漫开来。

      徐诗梦看了一眼那招牌,脚步没有停。江健鹏跟在她身后,也看了一眼,同样没有停下。

      二十五块钱一碗的粥,不是什么吃不起的东西。可是刚刚经历了那一幕,两个人都觉得,这个时候走进那个小摊坐下,安安稳稳地喝一碗粥,好像是一件很不合时宜的事。那种感觉说不清道不明,却默契地让他们同时选择了路过。

      一直走到一个开阔的广场上,周围的人群渐渐稀疏了些,晚风吹过来,带着一丝凉意。徐诗梦终于停下了脚步。

      她转过身,看着江健鹏,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轻松一些:“我去那边的面包店买点面包,你先在这儿等我一下。”

      江健鹏点了点头:“好。”

      徐诗梦转身朝面包店走去。走了几步,她又回头看了一眼——江健鹏已经掏出手机,低着头在看什么,姿态随意而放松,似乎并没有注意到她的目光。

      她收回视线,加快了脚步。

      其实她并不是真的饿了,也不是真的想吃什么面包。她只是觉得,两个人这样沉默地走下去,气氛太奇怪了。她想打破这种沉默,却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去买点东西,给自己找一个短暂的出口,好像是最简单的方式。

      面包店里暖黄色的灯光照在她身上,她在货架前来来回回走了两圈,随手拿起一个红豆包看了看,又放下。她其实根本不知道自己想买什么。

      她的思绪还停留在刚才那个老爷爷身上,停留在那种无能为力的感觉里。她想,如果下次再遇到这样的情况,她一定要在身上备一些现金。一定要。

      而在广场上,江健鹏正百无聊赖地刷着手机。屏幕上的内容他一个字也没看进去,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一会儿是那个老爷爷干瘦的脸,一会儿是徐诗梦翻遍口袋时微微颤抖的手指。

      他烦躁地划了一下屏幕,正准备退出,忽然听到一个声音——

      “同学?”

      江健鹏抬起头。

      面前站着一个女生,大概二十出头的样子,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看着他,带着一点试探的笑意。他觉得这张脸有些眼熟,好像在哪儿见过,一时又想不起来。

      “同学,你是学生吗?”女生又问了一遍。

      江健鹏的神经瞬间绷紧了。他几乎是本能地把手机往口袋里一揣,动作又快又利落,就像高中时候在走廊上偷偷玩手机,忽然瞥见教导主任的身影时的那种反应。他甚至下意识地挺直了腰背,脸上的表情也收敛了几分。

      然后他才反应过来——他已经上大学了。

      他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又把手机从口袋里掏了出来,故作镇定地看着对方:“我是学生。”

      女生笑了笑,摘下口罩,露出一张清秀的脸:“你别紧张,我不是坏人。我是卖袜子的,就在这附近一带摆摊。我看你在这儿站着,就想问问你要不要看看袜子?不买也行,帮我推荐推荐就好。”

      江健鹏松了一口气,又觉得自己刚才的反应实在有些丢人。他挠了挠后脑勺,问:“你是哪儿的?”

      “我?我是临淄的。”

      “哦,我是江东市的。”

      “江东市啊,”女生点了点头,“那离这儿还挺远的。你是在这儿读书吗?”

      “不是,我是来旅游的。”

      “哦,旅游啊……”女生笑了笑,又咳嗽了两声,声音有些沙哑,“其实我也不是本地人。昨天卖袜子卖得太晚了,吹了点风,感冒了。”

      江健鹏看着她,心里忽然明白了什么。

      他知道这种套路——先搭话,再闲聊,然后不经意地透露自己的难处,博取同情,最后顺理成章地推销产品。他以前遇到过不少这样的人,每次都会在心里默默吐槽,觉得这种手段太刻意了。

      可是今天不一样。

      也许是刚才那个老爷爷的画面还印在他脑子里,也许是那种没能帮上忙的愧疚感还没有消散,他看着眼前这个嗓子沙哑还在外面奔波卖袜子的女生,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冲动——他想帮她。

      “你要是没卖完的话,没有达到KPI,会被怎么样?”他问。

      女生愣了一下,随即苦笑了一声:“肯定要被老板骂啊。这年头,你说谁还在外面卖这种袜子啊。”

      江健鹏看着她,沉默了两秒,然后问:“多少钱一双?”

      “十五块钱一双。”

      十五块。不算贵。他脚上穿的这双还要三十块呢。他在心里盘算了一下,觉得这个价格完全可以接受。实在不行就当是买来送人的,反正袜子这种东西总能用得上。

      “那我买一双吧。”他说。

      女生显然没想到他真的会买,眼睛亮了一下,连忙从随身携带的袋子里翻出一双袜子递给他:“谢谢你啊!你人真好!”

      江健鹏接过袜子,左右看了看,发现自己根本没有袋子可以装。他出门向来轻便,连个包都没带,总不能一直攥在手里。于是他干脆把袜子往口袋里一塞——鼓鼓囊囊的,看起来有点滑稽。

      他拍了拍口袋,心想,这也算是做了一件好事吧。

      就在这时,又一个女生走了过来。她比刚才那个卖袜子的女生要瘦一些,个子也矮一点,走过来的时候怯生生的,看了江健鹏一眼,又转头和卖袜子的女生低声说了几句话。

      然后她转向江健鹏,好奇地问:“你是学生啊?是文科生吗?”

      “我是大学生。”

      “大学生啊,”瘦女生眼里流露出羡慕的神色,“那你好厉害。我们俩都没考上大学,读的是大专。”

      江健鹏摆了摆手:“没事没事,大专也有一技之长嘛。”

      “你是江东的?”瘦女生又问。

      “对,我是江东的。”江健鹏点点头。

      “哦,我们两个都是临淄的,”瘦女生笑了笑,“齐鲁大地,文化渊博,我们俩实在是被排挤在外了。”

      两个女生对视一眼,都有些尴尬地笑了。

      江健鹏也笑了笑,觉得这两个人还挺有意思的。

      “你是学生,应该会经常用笔吧?”瘦女生忽然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递到他面前,“这支笔好多人在我这里买过,特别好用,你看看。”

      江健鹏接过笔看了看。说实话,这支笔的外观有些老土,塑料外壳,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设计,和他平时用的笔没什么区别。但他还是硬着头皮夸了一句:“确实,看起来很不错呢。”

      他其实并不缺笔。但他想,既然已经买了一双袜子,再买一支笔也没什么。反正都是帮人,帮一个是帮,帮两个也是帮。

      于是他又掏钱买了一支笔。

      卖袜子的女生见他这么爽快,脸上的笑意更深了,话匣子也打开了,开始和他聊起天来。她说她在这里摆摊有多久了,说这里的城管有时候会来赶人,说生意好的时候一天能赚多少,说昨天感冒了嗓子难受但还是得出摊……

      江健鹏听着,时不时应几句。他本来就是个外向的人,和人聊天对他来说从来不是难事。更何况他现在心情不错——刚才那种没能帮助老爷爷的憋闷感,在买下袜子和笔之后,似乎得到了某种缓解。他觉得自己总算做了点什么,心里好受多了。

      他和两个女生越聊越投机,脸上带着笑,语气也越来越轻松。

      他不知道的是,一百多米外,徐诗梦正站在面包店的门口,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她买完面包出来的时候,第一眼就看到了江健鹏。他正和两个陌生女生站在一起,有说有笑,神态放松而愉悦。那个卖袜子的女生不知道说了什么,他听完之后笑得眼睛都弯了起来,整个人看起来神采飞扬。

      徐诗梦的脚步停住了。

      她没有走过去,而是站在原地,隔着这段不远不近的距离,看着那个画面。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然后,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感,从胸口某个地方蔓延开来,像一滴墨水滴进清水里,迅速扩散,染遍了整颗心。

      她知道自己不该有这样的情绪。她知道江健鹏只是在和别人聊天,没有什么特别的。她知道他没有做错任何事。她知道她应该大大方方地走过去,笑着问他聊什么呢这么开心,然后四个人一起说说话,再自然而然地把他带走。

      她都懂。

      可是她的脚就是迈不动。

      她就那样站在那里,看着他和那两个女生谈笑风生,看着他对她们笑,看着他和她们聊得那么投入,甚至都没有注意到她已经回来了。

      她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手里的面包袋,纸袋的边缘被她捏出了褶皱。

      她想,他怎么可以对别人也笑得这么好看呢?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自己都被吓了一跳。她赶紧低下头,假装在看面包袋上的标签,心跳却不受控制地加速了。

      她在心里骂自己:徐诗梦,你在想什么呢?他只是和陌生人说几句话而已,你至于吗?

      可是另一个声音又在反驳:那他为什么没有注意到我回来了?他是不是根本没把我放在心上?

      两个声音在她脑海里打架,打得她心烦意乱。

      她深吸一口气,又抬起头,朝那个方向看了一眼。

      江健鹏还在笑。那个瘦女生不知道说了什么,他听完之后连连点头,一脸认同的样子。

      徐诗梦咬了咬嘴唇。

      她忽然不想过去了。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赌什么气,就是不想过去。她想看看,他要多久才会发现她不在了,要多久才会想起她还在等他。

      她靠在面包店门口的墙上,把面包袋抱在胸前,像一个抱着盾牌的小兵,倔强地不肯向前一步。

      而远处的江健鹏,对此一无所知。

      他还沉浸在帮助别人之后的愉悦感里,和两个女生聊得热火朝天。他觉得自己今天的运气还不错,虽然没能帮上那个老爷爷,但好歹帮了这两个姑娘,也不算白出来一趟。

      他不知道,一百多米外,有一个人正因为他脸上的笑容,心里打翻了一整坛醋。

      那醋味酸溜溜的,弥漫在傍晚的风里,弥漫在渐暗的天色里,弥漫在那段不远不近的距离里。

      而他浑然不觉。

      江健鹏看着那两个女生的背影渐渐消失在人群中,还意犹未尽地朝她们挥了挥手。他嘴角挂着笑,心想今天这事儿做得还挺值的,既帮了人,又聊得开心,心情比刚才好了不少。

      他正准备低头看看手机,忽然一个东西砸进了他怀里。

      是面包。

      他下意识接住,抬头一看,徐诗梦正站在他面前,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冷得像冬天里的冰碴子。她把面包塞给他之后,一句话没说,直接转身就走。

      “诶——”江健鹏愣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诗梦?”

      徐诗梦头也不回,脚步飞快。

      江健鹏站在原地,低头看了看怀里的面包袋,心想她怎么走得这么快,我还想看看买了什么口味呢。他把面包袋翻开一角,往里瞅了瞅,红豆包,还有一个奶黄包,看起来还不错。

      等他再抬起头的时候,徐诗梦已经走出去快二十米了。

      “诶!等等我!”他赶紧把面包袋往怀里一揣,快步追了上去。

      可徐诗梦走路的速度实在太快了。她本来就腿长步幅大,加上那股子不知从哪儿来的劲儿,走起路来像是在跟谁比赛。江健鹏几乎是小跑着才勉强跟上,嘴里一边喘一边喊:“诗梦!你走慢点儿!诗梦!”

      徐诗梦不理他。

      他终于追上她,伸手拉住了她的手。

      徐诗梦猛地一甩,把他的手甩开了,动作干脆利落,力道大得让他手背都震了一下。

      江健鹏的手僵在半空中。

      他看着她的背影,看着她绷紧的肩膀和微微颤抖的手指,脑子里的那根弦终于接上了——她生气了。

      不对,不只是生气。她是在吃醋。

      这个认知像一道闪电劈进他的脑海,让他瞬间清醒了过来。他赶紧绕到她面前,挡住她的去路,双手举在胸前,一副投降的姿态:“诗梦,你误会了,我刚刚和那两个女生——”

      “买东西?”徐诗梦打断他,声音里带着一股压不住的酸意,“买东西你可别笑得这么开心!”

      “我——”

      “买东西还拍照?还和她们合拍?”徐诗梦的眼睛瞪着他,眼眶已经开始泛红,“我都看到了,不会是你在江淮市的老相好吧?”

      江健鹏整个人定在了原地。

      老相好?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的舌头像是打了结。他开始后悔了——后悔刚才为什么要答应和那两个女生拍照。当时他只是觉得遇到了两个挺有意思的人,想拍张照片回去给徐诗梦看看,分享一下今天的经历。他甚至已经在脑子里构思好了怎么说——“你看,我今天在外面遇到两个卖袜子的小姑娘,还挺有趣的”。

      可现在,那张照片还没机会给她看,就已经变成了一把刀,捅在了他们之间。

      “不是的,不是的,不是。”他语无伦次地重复着。

      “那是什么!”徐诗梦的声音拔高了一点,带着一丝颤抖,“你觉得我是个一次性水杯,用完就扔了?”

      这句话像一记重锤砸在江健鹏心上。

      他看见她的眼眶红了,看见她的睫毛在颤,看见她的嘴唇紧紧抿着,拼命忍住不让眼泪掉下来。那一刻,他所有的解释都卡在了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上前一步,一把将她搂进怀里。

      徐诗梦挣扎了一下,用力推他的胸口,推不开。又推了一下,还是推不开。她的力气在他面前根本不值一提,可她就是不认输,咬着牙继续推,推着推着手就开始抖了。

      然后眼泪就掉下来了。

      一颗一颗,像黄豆那么大,滚烫地砸在他的衣服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江健鹏的心像是被人狠狠揪了一下。他收紧手臂,把她抱得更紧了一些,下巴抵在她的头顶,嘴唇动了动,想说“对不起”,想说“是我不好”,想说“你别哭了,我看着心疼”。

      可他还没来得及开口,身体忽然发出了一个极其不合时宜的信号。

      他的小腹猛地一紧。

      江健鹏的表情僵住了。

      不是吧?现在?

      他试图忽略这个信号,继续抱着徐诗梦,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可那个信号越来越强烈,越来越紧急,像是一辆失控的卡车正朝着他的膀胱全速冲过来。

      他在心里怒吼:老天爷你是不是在玩我?偏偏是这个时候?偏偏是她在我怀里哭的时候?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额头开始冒汗了。

      他快速扫了一眼四周——厕所,厕所在哪儿?他记得刚才来的时候看到过一个公共卫生间,在那个方向……至少五百米。

      五百米。

      他现在的状态,别说五百米,五十米都悬。

      他咬了咬牙,做了一个决定。

      他弯下腰,一手托住徐诗梦的膝弯,一手揽住她的后背,直接把她整个人横抱了起来。

      徐诗梦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惊了一跳,眼泪都忘了流,瞪大了眼睛看着他:“你干什么!”

      江健鹏没有回答。他抱着她大步流星地走到旁边的长椅边,小心翼翼地把她在椅子上放下来,然后蹲下身,双手扶着她的肩膀,直视着她的眼睛,语速极快地说:“你先在这里待着,我现在真的是有些内急问题,我马上就过来,很快的,很快的,你不要走,千万不要走!”

      说完,他站起身,头也不回地朝厕所的方向狂奔而去。

      徐诗梦坐在长椅上,愣住了。

      她脸上的泪痕还没干,眼眶还是红的,脑子里却一片空白。她看着江健鹏奔跑的背影,那个刚才还把她抱在怀里安慰的人,此刻正以一种极其狼狈的姿态冲向远处的厕所,两条腿倒腾得飞快,活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她眨了眨眼睛,一滴挂在睫毛上的泪珠滚落下来。

      她忽然有点想笑,又觉得自己不应该笑,于是硬生生把那点笑意憋了回去,变成了一声闷闷的鼻音。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刚才那股酸劲儿还没完全散,可被他这么一闹,好像也没那么气了。她甚至开始回想刚才自己说的那些话——“一次性水杯”、“老相好”——越想越觉得自己有点幼稚。

      可她就是忍不住啊。

      她也不想这样的。她也想像那些成熟大方的女生一样,看到他跟别人聊天也能从容地走过去,笑着说“聊什么呢这么开心”。她也想做一个不吃醋、不闹脾气、通情达理的女朋友。

      可她做不到。

      她就是会在看到他对别人笑的时候,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她就是会在看到他跟别的女生合影的时候,脑子里冒出各种乱七八糟的念头。她就是会忍不住说出那些酸溜溜的话,说完之后又后悔,后悔完之后又拉不下脸来道歉。

      她叹了口气,抬头看了看远处——江健鹏还没回来。

      就在这时,两个男生朝她走了过来。

      看起来比她小两三岁的样子,一个高一点,一个矮一点,都穿着统一的黑色马甲,胸前别着工牌,手里拿着什么东西。

      “美女,能占用你两分钟时间吗?我宣传一下我的产品。”高一点的男生礼貌地开口。

      徐诗梦看了他们一眼,点了点头。

      她现在反正也没什么事,坐着也是坐着。

      矮一点的男生立刻从包里拿出一个瓶子,瓶身是白色的,上面印着几个字。徐诗梦没看清是什么,但她本能地往后缩了一下,身体瞬间绷紧了。

      泡沫喷雾?

      她脑子里警铃大作——这不会是那种喷一下就让人昏迷的药吧?她看过太多社会新闻了,什么假装推销产品趁机行骗的,什么喷一下迷药就把人拐走的……她下意识地朝江健鹏离开的方向看了一眼,心里忽然涌上一阵后悔。

      早知道就不让他去了。

      可就在她胡思乱想的时候,她的脚上传来了异样的触感。

      她低头一看,那个矮一点的男生已经蹲了下来,把泡沫喷在了她的鞋面上。白色的泡沫迅速膨胀开来,包裹住了她整只鞋。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条干净的毛巾,单膝跪地,开始认真地帮她擦鞋。

      另一个男生则站在旁边,开始滔滔不绝地介绍产品:“我们这个泡沫清洁剂是采用最新的纳米技术,可以深层清洁各种材质的鞋面,不伤皮质,不留水渍……”

      徐诗梦愣住了。

      原来不是迷药。

      是擦鞋的。

      她低头看着那个单膝跪在地上帮她擦鞋的男生,又看了看旁边认真讲解产品的另一个男生,忽然觉得刚才自己的反应有点好笑。她松了一口气,紧绷的肩膀放松下来,甚至开始认真地听那个男生的介绍了。

      大概三分钟过去了。

      江健鹏从厕所里走出来的时候,远远就看到了这一幕。

      他站在二十米外的地方,脚步顿住了。

      长椅上,徐诗梦端端正正地坐着,姿态优雅,神情从容。而她面前,一个男生单膝跪地,正拿着毛巾认真地擦拭她的鞋子;另一个男生也单膝跪地,手里举着产品,正在热情地介绍着什么。

      那画面,乍一看,像极了什么奇怪的仪式。

      江健鹏眯起眼睛,嘴角抽了抽。

      他刚才火急火燎地跑去上厕所,一路上还在担心她会不会一个人坐在那里难过,会不会还在哭,会不会趁他不在的时候赌气走了。他甚至已经想好了回来要怎么哄她——先道歉,再解释,然后请她吃好吃的,不管她要什么都答应。

      结果呢?

      他不在的三分钟里,她这边已经有两个男的跪着伺候她了。

      江健鹏站在二十米外,心情复杂。

      他忽然觉得,自己刚才的担心完全是多余的。

      而徐诗梦,正好在这时候抬起了头。

      她看到了站在不远处的江健鹏。

      四目相对的那一瞬间,徐诗梦的脸“唰”地一下就红了。

      她刚才光顾着看人家擦鞋,完全忘记了自己的处境有多尴尬。现在被江健鹏撞见这一幕——两个男生单膝跪在她面前,一个擦鞋一个介绍产品——怎么看怎么离谱。她甚至能想象到江健鹏脑子里在想什么。

      她赶紧从口袋里掏出之前在面包店兑换的十元钱零钱,一把塞到那个擦鞋的男生手里:“好了好了,谢谢你们帮我擦鞋。”

      两个男生看到钱,明显愣了一下,随即露出惊喜的表情。他们接过钱,朝她鞠了一个九十度的躬,然后麻溜地收拾好东西跑了。

      徐诗梦坐在长椅上,耳根烧得通红。

      江健鹏慢慢走了过来,在她面前站定。他低头看了看她被擦得锃亮的鞋,又看了看她红透了的耳朵,忽然笑了一下。

      “你擦了鞋,”他说,“我买了袜子。”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我们扯平了。”

      徐诗梦抬起头看着他,嘴巴张了张,想说什么,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本来还想继续生气的,可被他这么一说,那股气就像是被戳破的气球一样,“噗”地一声就泄没了。

      她瞪了他一眼,站起身,把面包重新丢到他怀里:“回家!”

      说完她就往前走,步子还是很快,但已经没有刚才那种气势汹汹的感觉了。

      江健鹏抱着面包袋,看着她的背影,心里那块石头终于落了地。

      还好。

      还好她没有真的生气。

      还好她还愿意跟他回家。

      他快步跟上去,和她并肩走着。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在夜色中交叠在一起,又分开,又交叠。

      他偷偷侧过头,看了她一眼。

      她的侧脸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很柔和,睫毛微垂,嘴角虽然还绷着,但已经没有之前那么僵硬了。他知道她已经不生气了,只是还拉不下脸来承认。

      他也不拆穿她,就这样安静地走在她身边。

      回到家的时候,客厅里的灯亮堂堂的,餐桌边已经坐满了人。

      徐公仁坐在主位上,手里端着茶杯,面色沉稳,正和旁边的江英说着什么。独孤倾城坐在另一侧,姿态优雅,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时不时插几句话。江英和肖羽坐在对面,两个人看起来都很放松,显然和亲家相处得不错。江萧然坐在角落里,翘着二郎腿在玩手机,看到他们进来,抬了一下眼皮,又低了下去。

      “回来了?”独孤倾城率先开口,目光在两人身上扫了一圈,意味深长地笑了笑,“玩得开心吗?”

      徐诗梦“嗯”了一声,低着头走到自己的位置上坐下。

      江健鹏也跟着坐下来,把面包袋放在一旁,朝众人笑了笑:“叔叔阿姨好,爸妈,我们回来了。”

      徐公仁点了点头,放下茶杯:“那就开饭吧。”

      一顿饭吃得很热闹。两家大人聊着家常,从天气聊到工作,从工作聊到最近的新闻,话题一个接一个,笑声不断。江健鹏偶尔插几句话,大部分时间都在埋头吃饭,顺便偷偷观察徐诗梦的表情。

      她一直在安静地吃东西,不怎么说话,筷子夹菜的动作很轻,像是在数米粒一样。他知道她还在别扭,也不急着哄她,反正来日方长。

      饭后,江英看了看时间,站起来说:“差不多了,我们也该回去了。”

      肖羽也跟着起身,朝徐公仁和独孤倾城客气地笑了笑:“今天打扰了,改天再聚。”

      “哪里的话,都是一家人,不用这么客气。”独孤倾城笑着回应,起身送客。

      江健鹏跟着父母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

      徐诗梦站在客厅里,没有跟出来。她低着头,手里捧着刚才独孤倾城递给她的那杯温水,指尖在杯壁上轻轻摩挲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

      “走了,健鹏。”江英在前面催了一声。

      他应了一声,转身跟着父母走出了门。

      车子发动的时候,他从车窗里往外看了一眼。徐家的别墅灯火通明,暖黄色的光从窗户里透出来,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温暖。

      他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她红着眼眶的样子,又浮现出她坐在长椅上被两个男生擦鞋时那副手足无措的样子,最后定格在她把面包丢进他怀里时说“回家”的那个瞬间。

      他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江海市到江淮市,车程三个小时。

      这三个小时里,他一直在想一件事——下次见面的时候,一定要好好跟她解释清楚那张照片的事情。

      虽然他也不知道,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再见到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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