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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谁让他离你这么近的 国庆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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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庆假期结束了。对于淮东大学的大一新生来说,七天的长假像一场短暂而绚烂的梦,梦醒之后,又回到了熟悉的教室、食堂、宿舍三点一线的生活。但江健鹏总觉得,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首先是王鸿文和林群。这两个人趁着国庆假期去了江西,爬了庐山,看了鄱阳湖,还在景德镇亲手捏了两个歪歪扭扭的陶坯,烧出来后一个像歪脖子的鸭子,一个像缺了耳朵的兔子。回来后逢人就展示,俨然把它们当成了什么了不起的艺术品。
其次是叶池和叶舒妤。她们被断掉了生活来源。叶家老爷子说到做到——既然不愿意服从家族的安排,那就不要再花家族的一分钱。银行卡被冻结,副卡被停用,甚至连她们名下那套位于北京市区的小公寓也被收了回去。一夜之间,从豪门千金变成了“贫民窟少女”。但她们没有低头。没有哭天喊地,没有向父辈或祖辈求饶,甚至没有表现出过多的惊慌。叶池只是平静地查了一下自己这些年攒下来的私房钱——压岁钱、竞赛奖金、以及母亲留给她的那笔小额信托基金,算了算,支撑到大学毕业绰绰有余。叶舒妤也有一笔类似的积蓄,虽然不算多,但省吃俭用的话,撑到毕业也没有太大问题。她们没有向任何人求助,甚至没有提起这件事。是潘甜甜在一次闲聊中不小心说漏了嘴,大家才知道的。
江健鹏知道这件事后,沉默了很久。他想做些什么,但又不知道该以什么立场去做。他想起那天在餐厅里,叶池说“走一步看一步吧”时那平静的语气,想起她脸上那道被扇出的红印,想起她在走廊尽头对他说“今天的事不用告诉诗梦”时那小心翼翼的眼神。他心里堵得慌,却又无处发泄。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在食堂打饭时多打一份排骨,假装自己打多了,然后“顺便”倒进叶池的碗里。叶池每次都只是看他一眼,没有拒绝,也没有说谢谢,只是默默地吃掉。
而最让江健鹏感到不安的,是徐诗梦的态度。她看起来和以前没有任何区别——依旧每天按时上课,依旧会在课间和他聊几句,依旧会在食堂吃饭时把自己碗里的鱼肉挑好刺然后放进他碗里。但江健鹏总觉得,她看他的眼神里,多了一些他读不懂的东西。那不是什么敌意或冷淡,而是一种更复杂的、更深沉的情绪。像是她在观察他,在研究他,在等待他主动说出些什么。这让江健鹏更加心虚了。
他当然不知道叶池已经把一切都告诉了徐诗梦——包括相亲的事,包括她喜欢他的事,包括她决定不越界的事。他以为那场相亲还是一个秘密,一个只有他和叶池知道的秘密。他每天都在担心徐诗梦会不会从别的渠道知道这件事,担心她会不会误会,担心她会不会因此生气、吃醋、甚至和他冷战。他变得格外殷勤,格外小心翼翼,格外“此地无银三百两”。
国庆假期后返校的第一天早晨,江健鹏照例提前半小时起了床,去食堂买了徐诗梦最喜欢的那家窗口的酸菜猪肉包和一杯热豆浆,又绕到小卖部买了一盒香蕉牛奶——不是给叶池的,是给徐诗梦的。他觉得自己需要对徐诗梦更好一些,好到足以掩盖内心深处那点心虚和不安。他拎着早餐,站在法学院的教学楼下等徐诗梦。秋天的早晨已经有了明显的凉意,风吹过来,带着桂花的残香和草木枯萎的气息。他缩了缩脖子,把早餐袋抱在怀里,试图用余温保持食物的热度。
等了大约十分钟,徐诗梦出现了。她穿着一件浅灰色的针织开衫,里面是白色圆领T恤,背着那个她常用的帆布包,长发松松地披在肩上。看到江健鹏站在楼下,她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走过来:“你怎么又来了?不是说不用每天送早餐吗?”
“顺路,顺手就买了。”江健鹏把早餐袋递给她,笑得有些讨好,“今天有你喜欢的那家酸菜包,还有热豆浆。对了,我还买了一盒香蕉牛奶,你上次说挺好喝的那个牌子。”
徐诗梦接过早餐袋,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抬起头,看着他那副殷勤过头的模样,沉默了两秒,忽然问了一句:“江健鹏,你是不是做了什么对不起我的事?”
江健鹏的笑容瞬间僵在了脸上。他的大脑在那一瞬间飞速运转,无数个回答的版本闪过——装傻:“没有啊,怎么了?” 否认:“怎么可能!我对你的忠心天地可鉴!” 转移话题:“你今天这件衣服真好看,新买的吗?”——但他最终哪一个都没说出口。因为他看到徐诗梦的眼睛里没有质问,没有怀疑,只有一种平静的、洞察一切的、仿佛早已知道答案的了然。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过了好几秒,他才发出声音,干涩而低哑:“……你都知道了?”
徐诗梦没有正面回答。她低下头,打开早餐袋,拿出那盒还温热的豆浆,插上吸管,喝了一口,然后抬起头,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丝无奈,一丝好笑,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柔和:“你下次要撒谎,记得先练练表情管理。你每次心虚的时候,右边眉毛会不自觉地挑一下。”
江健鹏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右边眉毛。徐诗梦看着他那个下意识的动作,终于忍不住,嘴角弯了一下。然后她转过身,向教学楼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他说了一句:“晚上一起吃饭。到时候,我们聊聊。”
她说完,便走进了教学楼的大门,身影消失在一楼大厅的晨光里。江健鹏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后,心里七上八下的,像有一百只蚂蚁在爬。她到底知道了多少?知道了相亲的事?还是知道了更多?她说的“聊聊”,是要聊什么?是好事还是坏事?他会不会被分手?
他怀着这种忐忑不安的心情,度过了一整个上午。哲学概论课上,教授在黑板上写着康德的绝对命令,他一个字都没听进去。他低头看着手机屏幕上徐诗梦的微信头像,点开对话框,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又打了几字,又删掉。最后他发了一条:“中午想吃什么?我先去食堂排队。”徐诗梦的回复过了很久才来,只有两个字:“随便。”
江健鹏看着那两个字,心里更慌了。按照他多年和徐诗梦相处的经验,“随便”这两个字,在大多数情况下,都不是真正的“随便”。它是一种测试,一种考验,一种“我倒要看看你怎么选”的陷阱。他握着手机,陷入了沉思。与此同时,在法学院的另一间教室里,徐诗梦放下手机,继续低头看书。坐在她旁边的叶池侧过头来,看了一眼她锁屏前最后一瞬的画面,轻声问:“他又给你发消息了?”
徐诗梦“嗯”了一声,没有抬头。
叶池沉默了一下,又问:“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他?”
徐诗梦翻过一页书,声音平静:“晚上吧。总要让他知道的。不然他每天都像一只做贼心虚的大型犬一样在我面前晃来晃去,看着怪累的。”
叶池忍不住轻轻笑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继续看自己的书,没有再说什么。
傍晚时分,夕阳将整座校园染成一片温暖的琥珀色。江健鹏和徐诗梦约在学校北门外那家他们常去的川菜馆见面。江健鹏到的时候,徐诗梦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上了,面前放着一杯菊花茶,正低头看着手机。他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徐诗梦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将菜单推到他面前:“我点了一个水煮鱼,一个蒜蓉空心菜。你看看还想加什么。”
江健鹏接过菜单,随便扫了一眼,又放下了。他没有心思点菜。他看着徐诗梦在夕阳余晖中显得格外柔和的侧脸,深吸一口气,决定不再逃避:“诗梦,关于国庆节那天……”
“你和叶池去相亲了,对吗?”徐诗梦接过他的话,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已知的事实。
江健鹏的话卡在了喉咙里。他愣愣地看着徐诗梦,大脑一片空白。她知道了。她真的知道了。他张了张嘴,想要解释,却发现任何解释在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他低下头,声音闷闷的:“……对不起。我不该瞒着你。”
徐诗梦没有立刻回应。她端起菊花茶,喝了一口,放下,然后才开口:“你没有做错什么。那是你父亲安排的,你事先也不知道对方是谁。你去了,发现是叶池,然后你们吃了一顿饭,聊了一些有的没的,然后就各自回家了。你没有做任何对不起我的事。”
江健鹏愣住了:“你……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叶池告诉我的。”徐诗梦说,“国庆假期第二天,她就约我出去了。她把所有的事情都跟我说了——包括相亲的事,包括她喜欢你的事,也包括她决定不越界的事。”
江健鹏彻底呆住了。叶池告诉了徐诗梦?全部?包括她喜欢他的事?他感觉自己的大脑在这一刻彻底宕机了。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反复了好几次,才终于发出声音:“那……那你……”
“我没有生气。”徐诗梦看着他那副手足无措的样子,轻轻叹了口气,“一开始确实有一点意外,但没有生气。叶池是我很重要的朋友,你也是我很重要的人。你们都没有做任何对不起我的事。相反,你们都选择了坦诚——她第一时间告诉了我,你虽然犹豫了几天,但最终还是决定坦白。这本身就很难得。”
江健鹏低下头,看着自己面前那杯还没动过的茶,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我其实……很害怕。我怕你知道之后会生气,会吃醋,会不理我。我也怕你会觉得,我和叶池之间有什么。我更怕的是——你会觉得我不够坚定。”
徐诗梦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听着。
“我很坚定。”江健鹏抬起头,看着她,眼神里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认真和郑重,“我喜欢的人是你,从始至终都是你。不管是叶池,还是其他什么人,都不会改变这一点。我知道我有时候看起来很不靠谱,可能会让你没有安全感。但请你相信我,在这件事情上,我从来没有动摇过。”
他说完,自己也觉得有些不好意思,耳根微微泛红,但他没有移开目光,就这样直直地看着徐诗梦,等待她的回应。徐诗梦看着他那双认真的、带着些许紧张和期待的眼睛,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笑了一下。
“我知道。”她说,声音很轻,但很温柔,“我一直都知道。”
江健鹏愣住了。然后他看到她低下头,用筷子夹起一块水煮鱼片,在清水碗里涮了涮,然后放进他碗里:“吃饭吧。菜要凉了。”
他低头看着碗里那块被涮得干干净净的鱼片,又抬头看了看她,她已经开始吃自己的饭了,侧脸在夕阳的余晖中显得格外柔和。他忽然觉得,自己这几天所有的忐忑、不安、心虚和焦虑,在这一刻,都烟消云散了。他端起碗,夹起那块鱼片,放进嘴里,慢慢嚼着。鱼肉很嫩,很鲜,带着一点点的麻辣味,在舌尖上化开。他咽下去,又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觉得今天的饭菜格外好吃。
窗外,夕阳渐渐沉入远方的楼群,将天空染成一片温柔的橘红色。他们坐在那家小小的川菜馆里,面对面吃着饭,偶尔聊几句无关紧要的日常,偶尔互相夹一筷子菜。那些没有说出口的话,那些已经说开了的话,都融化在这顿普通的晚饭里,变成了某种更坚实、更温暖的东西。
秋天越来越深了。淮东大学校园里的银杏叶开始变黄,一片一片地,从树梢上飘落下来,铺满了人行道和草坪。阳光穿过日渐稀疏的枝叶,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江健鹏走在去教学楼的路上,踩着一地金黄的落叶,发出细碎的咔嚓声。他最近养成了一個习惯——走进教室的第一件事,不是找座位,而是先扫一眼教室里的人。
他看到徐诗梦坐在靠窗的第三排,低头翻着书,晨光在她侧脸上勾勒出一层柔和的光晕。他放心了。但他又下意识地往另一个方向看了一眼——那个靠墙的位置空着。叶池今天不在。他收回目光,在徐诗梦旁边的位置坐下来,一边从包里掏出课本,一边随口问了一句:“叶池今天没来?”
徐诗梦头也不抬:“她今天有法学的课,这节课不一起上。”
“哦。”江健鹏应了一声,没有再多问。
但这样的情况并非偶然。后来的日子里,他渐渐发现了一件事——他走进教室时,有时能看到徐诗梦,却看不到叶池;有时能看到叶池,却看不到徐诗梦。两个人像交替出现的月亮和太阳,很少同时出现在同一片天空下。他一度觉得有些困惑,直到某天中午在食堂吃饭时,他忍不住问了出来。
徐诗梦夹起一块红烧肉,慢条斯理地嚼完,咽下去,然后用一种“你居然到现在都不知道”的眼神看了他一眼:“我和叶池都是双修的。法学和哲学,两个学位。但我们的课程安排不完全一样,有些课一起上,有些课错开了。所以你有时候能看到我,有时候能看到她,有时候两个都能看到。”
江健鹏恍然大悟。他低头扒了两口饭,又抬起头,有些不好意思地补了一句:“我还以为你们俩商量好了轮流来上课呢。”
徐诗梦没有回答,只是用一种看傻子的眼神看了他一眼,然后继续吃饭。江健鹏被那个眼神看得有些心虚,低下头,默默扒饭,不再说话了。
但除了课表错开这件事之外,还有另一件事,一直压在江健鹏心头,让他无法真正放松下来。那是关于徐诗梦的身体。
他记得很清楚——在前两世的记忆里,徐诗梦的身体都是从大二开始变差的。而那一切的开端,源于她父亲的去世。第一世,徐公仁在大二那年因泥石流牺牲在西部支教岗位上,消息传来时,徐诗梦正在准备期中考试。她没有哭,没有崩溃,甚至没有请假,只是沉默地考完了最后一门,然后买了最近一班火车赶往西部处理后事。但从那以后,她的身体就一天不如一天——失眠,食欲不振,频繁地感冒发烧,心脏也出现了问题。医生说那是长期抑郁和过度劳累导致的免疫力全面下降。第二世,他试图阻止那场悲剧,但命运的轨迹依旧顽固地滑向了相似的终点。徐公仁还是去世了,时间和方式略有不同,但结果是一样的。徐诗梦依旧走上了那条被悲伤和病痛侵蚀的下坡路。
这一世,一切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徐公仁调回了淮东大学任教,没有留在西部,自然也不会再遇到那场泥石流。徐诗梦的父母关系缓和了,家庭氛围比前两世好了太多。她本人也健康、开朗、充满活力,和高中时那个沉默寡言、总是独来独往的女孩判若两人。但江健鹏还是忍不住担心。那种担心像一根细细的刺,扎在他心底最深处,平时感觉不到,但偶尔某个不经意的瞬间——比如看到徐诗梦咳嗽了一声,或者看到她脸色比平时白了一些——那根刺就会轻轻动一下,提醒他那个他永远不愿再看到的可能性。
所以他开始拉着徐诗梦去操场跑步。他的理由冠冕堂皇:“体育生出身,一天不跑浑身难受。一个人跑又无聊,你陪陪我嘛。”徐诗梦一开始是拒绝的,理由是“我运动细胞不好你又不是不知道”。但架不住江健鹏死缠烂打、软磨硬泡,最后她还是妥协了。于是,每周三到四次,傍晚时分,两个人会出现在学校操场上,沿着四百米的跑道,一圈一圈地跑。
然而,跑了几次之后,江健鹏发现了一件让他既欣慰又困惑的事情——徐诗梦的体力,比他想象的要好得多。不,不是“好得多”,是“好得离谱”。他自认是体育生出身,体能和耐力都是经过长期训练打磨出来的。虽然上了大学后训练量减少了,但底子还在。跑个三五公里对他来说不算什么。但徐诗梦——这个高中体育课跑八百米都要扶着膝盖喘半天的女孩——现在跟他一起跑步,竟然脸不红心不跳,步伐轻盈,呼吸均匀,甚至还有余力在跑步过程中开口说话。
“你今天跑得有点慢啊。”某天傍晚,当他们跑到第三圈时,徐诗梦侧过头来,用一种轻松的语气说道。
江健鹏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他努力维持着匀速的呼吸,用余光看了一眼身边的徐诗梦——她确实看起来很轻松,额头上只有一层薄薄的细汗,脸色红润,呼吸平稳,甚至连发型都没怎么乱。反观他自己,已经开始出汗了,呼吸也有些急促了。他堂堂体育生,竟然被一个曾经跑八百米都费劲的女孩说“跑得慢”?这科学吗?这不科学。
他咬了咬牙,加快了步频。徐诗梦也跟着加快了步频,依旧轻松地跟在他身边,甚至还有余裕调整呼吸节奏。又跑了两圈,江健鹏开始感觉小腿有些发酸,呼吸也变得粗重起来。他偷偷看了一眼徐诗梦——她依然面色如常,甚至连那层薄汗都没有增多。她看到他在看她,还冲他微微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带着一丝关切,以及一丝……他不想承认的……得意。
江健鹏的内心在咆哮。他可是体育生啊!体育生!曾经一天被罚跑十五圈都不带喘气的那种!为什么现在连一个看起来文文弱弱的法学系女生都跑不过了?难道是上大学后训练量减少,体能下降了?还是说——徐诗梦其实是个隐藏的长跑天才?他越想越觉得不对劲,但又不好意思直接问,只能把这份困惑憋在心里,化为动力,更加努力地跑步。
有一天傍晚,他们照例在操场上跑步。跑到第四圈时,经过篮球场附近。夕阳将天空染成一片橘红色,篮球场上还有几个男生在打球,运球声、脚步声、呼喊声混杂在一起,在傍晚的空气中回荡。
江健鹏正专注地跑着步,忽然看到一个橙色的影子从侧面飞了过来——一颗篮球,不偏不倚地滚到了跑道上,正好停在徐诗梦前方几步远的地方。紧接着,一个男声从篮球场方向传来,带着那种刻意拉长的、故作随意的腔调:“喂——美女,能不能帮忙捡一下球?”
江健鹏的脚步顿了一下。他太熟悉这种套路了。在男生群体中,一直流传着一条不成文的“规矩”——如果一个女生愿意帮你捡球,那就说明她对你有好感,至少不排斥你。这是一种低成本的、试探性的搭讪方式。丢球的一方几乎不需要付出任何代价,而接球的一方如果回应了,就等于给了对方进一步接触的机会。
他看向徐诗梦。徐诗梦显然也听到了那个声音,她放慢了脚步,看了一眼脚边那颗篮球,然后弯腰捡了起来。江健鹏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然后他看到徐诗梦直起身,目光平静地扫了一眼篮球场方向,手臂一扬——那颗篮球在空中划出一道高高的抛物线,精准地飞回了球场边缘,落在地上,弹了两下,滚到了栏杆旁。她没有扔给那个喊话的人,甚至没有多看那个人一眼。她做完这一切,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然后继续跑了起来,仿佛刚才只是顺手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江健鹏那颗提到嗓子眼的心,又缓缓落回了原处。他跟上她的步伐,心里涌起一阵隐秘的、不可告人的窃喜。但他同时也感到一阵不爽——那些男生当着他的面搭讪他女朋友,当他是空气吗?
跑完步后,两个人在操场边的花坛旁做拉伸。江健鹏一边压腿,一边装作不经意地提起了刚才的事:“刚才那个球……你捡得还挺熟练的嘛。”
徐诗梦正在拉伸小腿,闻言头也不抬:“顺手而已。”
“你不觉得……那些人是有意的吗?”江健鹏试探着问,“他们把球丢过来,就是想吸引你的注意。”
徐诗梦停下拉伸的动作,直起身,看着他,表情里带着一种看穿一切的了然和无辜:“我知道啊。”
江健鹏愣了一下:“你知道你还捡?”
“球滚到脚边了,不捡起来踢到别人怎么办?”徐诗梦的理由非常务实,“而且我只是把球扔回去,又没有多做别的什么。”
“可是……”江健鹏有些急了,“在男生那边,女生帮忙捡球,就代表……”
“就代表什么?”徐诗梦打断了他,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耐烦,“就代表喜欢他?那按照这个逻辑,高中时候穿同款校服的,是不是都属于情侣装?名字里带同一个字的,是不是天生一对?走在同一条路上的,是不是都要结婚?”
她一连串的反问把江健鹏问得哑口无言。徐诗梦看着他那一副被噎住的表情,叹了口气,语气放缓了一些:“真搞不懂你们这些男生脑子里都在想什么。一个球而已,哪有那么多含义。好幼稚。”
她说完,转身继续做拉伸,留江健鹏一个人站在原地,被数落得哑口无言,却又无话可说。他低头看着自己被夕阳拉长的影子,心里有些委屈,又有些不服气。他知道徐诗梦说得有道理,但知道归知道,心里那点不爽并不会因为“有道理”就自动消失。
这种不爽,在后来的一次跑步中,达到了顶峰。
那天傍晚,天色比平时暗得早了一些,操场上的照明灯已经亮起,橘黄色的灯光将跑道照得通明。江健鹏和徐诗梦像往常一样并排跑着,跑到第三圈时,又经过篮球场附近。这次没有球飞过来,但有一个人跑了过来——一个穿着黑色运动背心、看起来也是经常锻炼的男生,从篮球场方向跑过来,与徐诗梦并排跑在了一起。
“嘿,你也经常来跑步吗?”那个男生侧过头,用一种自来熟的语气和徐诗梦搭话。他的笑容很灿烂,露出一口白牙,语气里带着一种刻意营造的轻松和自然。
徐诗梦没有看他,目光平视前方,语气平淡:“嗯。”
“我以前好像没见过你,你是大一新生吗?哪个学院的?”
“法学院的。”
“哇,法学院!学霸啊!我也是法学院的,不过我是大二的。算起来还是你学长呢。你叫什么名字?”
徐诗梦没有回答。她加快了脚步,试图拉开距离。但那个男生也加快了脚步,紧紧跟在她旁边,丝毫没有要放弃的意思。“你别跑那么快嘛,我又不会吃了你。大家都是同学,认识一下怎么了?”
江健鹏在后面跑着,看着这一幕,心里的火气一点一点地往上窜。他忍了半圈,又忍了半圈。当那个男生第三次试图靠近徐诗梦、甚至伸出手想拍她的肩膀时,江健鹏终于忍不住了。他突然加速,从侧面猛地冲了过去——不是冲着徐诗梦,而是冲着那个男生。他像一颗出膛的炮弹,精准地、狠狠地撞在了那个男生的侧肩上。撞击的力度很大,那个男生完全没有防备,整个人被撞得向侧面踉跄了几步,失去平衡,重重地摔在了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和一声压抑的痛呼。
“哎哟——!”
江健鹏在撞倒他之后,立刻停了下来,脸上瞬间切换成一副惊慌失措的表情,弯下腰,伸出手去扶那个男生:“哎呀!兄弟!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没看到你!你没事吧?”
他一边说着,一边蹲下身,装模作样地检查那个男生的膝盖——那个男生摔倒时膝盖擦破了皮,正渗出一层细密的血珠。江健鹏用手指轻轻捏了捏那个伤口周围,看似在检查伤势,实际上暗中又加了点力道,按在了最疼的地方。那个男生疼得倒吸一口凉气,脸都白了。
“哎呀,都冒血了!”江健鹏的声音里带着夸张的心疼和自责,“我帮你擦擦!”他说着,手掌在地上抹了一把——跑道上灰扑扑的,他掌心立刻沾上了一层灰尘和细小的沙砾——然后他毫不犹豫地,将那只沾满灰的手,按在了那个男生擦破的伤口上,用力地、认真地、“关切地”擦拭起来。
那个男生的脸色瞬间变得精彩极了——疼痛、震惊、愤怒、屈辱,几种情绪在脸上交替闪现。他当然知道江健鹏是故意的,但他又能说什么呢?对方撞倒他之后立刻道歉了,还“热心”地帮他处理伤口,虽然那处理方式比不处理还要糟糕。如果他这时候发火,反而显得他不识好歹。他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没、事。”
“真的没事吗?我看你这伤口挺深的,要不要去校医院看看?我扶你去吧!”江健鹏的语气依旧热情洋溢,手上却暗暗又加了几分力。
那个男生终于受不了了,一把推开他的手,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一瘸一拐地走了。他走得很急,甚至没有回头看他们一眼,背影在路灯下显得有些狼狈。江健鹏蹲在原地,看着那个男生远去的背影,缓缓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嘴角弯起一个不易察觉的弧度。然后他转过身,面向徐诗梦,脸上的表情瞬间切换回无辜和关切:“你没事吧?他没对你怎么样吧?”
徐诗梦站在几步之外,全程目睹了这一切。她抱着手臂,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声音里不带任何情绪:“你刚才是不是故意的?”
“故意什么?”江健鹏的表情无辜得像一只刚出生的羔羊,“故意撞他?怎么可能!我是不小心的!跑步的时候没注意前面有人,一下子就撞上去了。”
徐诗梦没有说话,只是继续用那种“你编,你继续编”的眼神看着他。江健鹏被她看得有些心虚,移开目光,低头拍了拍自己衣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小声嘀咕了一句:“……谁让他离你那么近。”
他的声音很小,但徐诗梦还是听到了。她没有拆穿他,只是轻轻叹了口气,然后转身,继续沿着跑道慢跑起来。江健鹏愣了一下,连忙跟了上去,跑在她旁边,偷偷观察她的表情——她看起来没有生气,但也没有特别高兴,只是平静地跑着,目光平视前方。
两个人沉默地跑完了一圈。然后徐诗梦开口了,声音很轻,被晚风吹散了一部分,但江健鹏还是听清了每一个字:“下次别这样了。”
江健鹏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他点了点头:“……嗯。”
他没有问“为什么”,也没有辩解“我不是故意的”。他知道她看穿了他。她也知道他看穿了她看穿了他。但他们都没有再说破。他们继续并肩跑着,一圈,又一圈。跑道旁的灯光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时而交叠在一起,时而又分开,像一首无声的、只有他们两个人听得见的二重奏。
江健鹏推开宿舍门的时候,嘴角还挂着那种压都压不下去的笑意。那笑意从他在操场和徐诗梦分开时就一直挂在脸上,经过了回宿舍的路上,经过了爬六楼的楼梯,经过了掏出钥匙开门的那一刻,始终没有消退过。他一边换拖鞋,一边不自觉地哼着不知名的小调,整个人像踩在云端上,脚步都是飘的。
“哟,鹏哥回来了。”对面床铺的李昊探出头来,一眼就捕捉到了他脸上那副藏不住的笑意,立刻露出了一个“我懂的”表情,语气里带着促狭的意味,“又去找你女朋友了?”
“当然了。”江健鹏把外套脱下来挂好,努力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平淡一些,但那股得意劲儿还是从字里行间渗了出来,“今天我们俩还在操场上激情热吻了呢。”
他说这话的时候,自己都有些心虚——实际上他们只是在跑完步后坐在花坛边喝了一杯水,连手都没怎么牵。但这并不妨碍他在舍友面前吹牛。男人嘛,在舍友面前总要维护一下自己的形象。
然而,他的牛皮立刻被戳破了。
“得了吧鹏哥。”另一个舍友张磊头也不抬,正躺在床上刷手机,语气里带着一种毫不留情的拆穿,“你每天被你女朋友管得死死的,连根烟都不敢抽,还激情热吻?我信你个鬼。”
江健鹏被戳中了痛处,立刻反驳:“什么叫不敢抽啊!我那叫爱惜自己的生命,想要多陪陪她一些时间,你懂什么!”
“是是是,爱惜生命。”李昊拖长了语调,翻了个身,用一种自嘲的语气继续说道,“人家有女朋友陪,我们没人陪,只好和其他的‘女朋友’待在一起了。”
他说着,把笔记本电脑的声音开大了。一阵暧昧的、带着明显喘息声的音频立刻充满了整个宿舍,在墙壁之间回荡开来。
江健鹏的脸瞬间就红了。那种红不是一点点泛上来,而是像被人泼了一盆红色的染料,从脖子根一直烧到耳尖,整张脸都烫得能煎鸡蛋。他几乎是跳起来喊道:“你干嘛呀!快关了!你在电脑上看这玩意,你不怕电脑中病毒啊?”
“怕什么,我这是正规网站!”李昊理直气壮地反驳,眼睛都没有离开屏幕。
但其他几个舍友似乎被激起了兴趣,纷纷从自己的床铺或书桌前凑了过来。睡在靠窗位置的赵明远第一个探过头去,盯着李昊的屏幕看了几秒,发出了专业级别的评价:“哎,这个不错,又白又细的。链接分我一个呗?”
“哦,这个不是网页,是要下载软件的。”李昊解释道。
“软件?那会不会有病毒啊?”赵明远犹豫了一下。
“可能有吧……”
“那算了算了,我不要了。”赵明远立刻退缩了。
江健鹏站在宿舍中央,看着这几个人围在一起讨论得热火朝天,整个人都惊呆了。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反复了好几次,才终于发出声音:“你们这几个人在讨论什么啊!这是公共空间!宿舍是公共空间!”
李昊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用一种过来人的语气说道:“哎呀,鹏哥,您就别装了。这玩意你都没看过?”
江健鹏张了张嘴,想要义正词严地否认——他当然看过,但这种事情怎么能承认呢?可话到嘴边,他又咽了回去。好吧,他承认,自从遇到这群好色的舍友、和他们住在一起之后,他确实被迫接受了不少除毒品和赌博之外的东西。关键是——这群畜生还外放。尤其是在深夜,当他好不容易酝酿出一点睡意的时候,隔壁床位就会传来那种压抑的、带着耳机也挡不住的声音,像蚊子一样在他耳边嗡嗡作响,搅得他心烦意乱。
他最近确实有些虚了。不是身体上的虚,是精神上的。每天晚上躺下后,那些声音就像无孔不入的潮水,钻进他的耳朵里,搅得他心神不宁。他开始不由自主地想象一些不该想象的画面,翻看徐诗梦照片的频率越来越高,心跳也越来越快。然后他就睡不着了。
睡不着的时候,他就会给徐诗梦发消息。通常是一些他自己事后回想起来都觉得有些丢人的内容。
比如——“宝宝,能不能给我亲一口啊?”
发出这条消息的时候,他整个人缩在被窝里,手机屏幕的亮度调到最低,像做贼一样心虚。他盯着屏幕,等待回复的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然后,徐诗梦的回复来了——一个亲亲的表情。那只卡通小猫撅着嘴,粉红色的爱心在周围飘浮。他盯着那个表情看了很久,放大,缩小,又放大,嘴角不自觉地咧开,把手机贴在胸口,像得到了什么稀世珍宝。
但过不了多久,那股躁动又会卷土重来。于是他得寸进尺,又发了一条:“宝宝,能不能给我拍一张腿照给我看看?”
这次,他收到的回复截然不同。只有一个字——“滚。”
他盯着那个“滚”字,想象着徐诗梦在手机那头翻白眼的样子,忍不住在被窝里笑出了声。然后他翻了个身,把手机放在枕边,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入睡。但隔壁床位的声音还在继续,像背景音乐一样,连绵不绝。
“喂!你们能不能不要再看了!”江健鹏终于忍无可忍,发出了今晚的又一次抗议。
李昊头也不回:“鹏哥,你懂什么,我们在学日语呢。”
“学日语需要看这种东西?”
“当然需要!”李昊振振有词,终于舍得把目光从屏幕上移开,转过头来看着他,“我们不一样,你是通过英语考进来的,我们几个可是通过日语考进来的。你们英语有四六级,我们日语也要考证的好吧。这叫沉浸式学习,你懂不懂?”
江健鹏被这套歪理噎得说不出话来。他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发现自己的逻辑根本打不过李昊那套自成体系的歪理邪说。他只好放弃,转身去阳台透透气。但他刚走到阳台门口,李昊又叫住了他:“对了鹏哥,你四六级考不考啊?”
江健鹏的脚步顿住了。
“不用说你考不考了,就说你能不能过吧。”李昊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幸灾乐祸的关切,“我们学校四六级是必须要过的,你英语现在什么水平啊?”
江健鹏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四六级。十二月。他低头看了看手机上的日期——十月二十三日。距离四六级考试,不到两个月。他把这件事完全忘了。自从高考结束后,他就再也没有碰过英语。那些背过的单词、做过的阅读、练过的听力,像被格式化的硬盘一样,从他的大脑中被彻底清除了。他现在能记住的英语,大概只剩下“Hello”和“Thank you”,以及一些零零碎碎的、不成体系的单词碎片。别说四级了,让他现在去考初中英语,他都不一定能及格。
一股巨大的恐慌瞬间攫住了他。他几乎是扑到床上,抓起手机,点开徐诗梦的对话框,手指在屏幕上飞速敲击,发了一连串哭泣的表情包——那种小猫眼泪汪汪的表情,他一口气发了七八个,把屏幕都占满了。然后他又打了一段英文,发了过去:“Help you baby,I'm can student to English……”
发完之后,他盯着屏幕,等待回复的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大约过了两分钟,徐诗梦的回复来了。首先是一个极其无语的表情——一只卡通小猫捂着脸,头上顶着三条黑线。然后是一段毫不留情的点评:“你这什么英语啊?狗屁不通的。就这还想考四六级?”
江健鹏看着那行字,隔着屏幕都能感受到她那种又好气又好笑的心情。他正准备回复一个可怜巴巴的表情包,徐诗梦的下一条消息又追了过来:“你的意思大概就是想让我帮你补习英语,对不对?但如果我按照你写的这句话来直译的话,你写的是——‘帮助你宝贝,我能够学生英语’。”
江健鹏看着那行翻译,自己也忍不住笑了。他确实把“help me”写成了“help you”,把“I am a student who can speak English”缩写到只剩下骨架,组装成了一句完全不通顺的句子。他正想辩解几句,徐诗梦的第三条消息又来了:“明天带着学费来找我吧。学费不要八万八,不要八千八,只要八百八十八。”
江健鹏看着那行字,愣了两秒,然后忍不住笑出了声。他飞快地打字回复:“成交!明天早上八点,图书馆三楼,不见不散!”
发完这条消息,他放下手机,心情大好。隔壁床位的“日语学习”还在继续,那些暧昧的声音依旧在空气中飘荡,但他已经不在意了。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嘴角还挂着一丝笑意。明天,又可以见到她了。而且是以学习的名义,名正言顺地待在一起一整天。他忽然觉得,四六级也不是那么可怕了。至少,它给了他一个理由,可以在周末的清晨,光明正大地坐在她对面,看她低头讲题时垂落的碎发,听她清冷又耐心的声音在耳边流淌。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细的银色光带。远处传来几声零星的虫鸣,在秋夜的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江健鹏闭上眼睛,听着隔壁床位渐渐低下去的声音,和舍友们陆续入睡的呼吸声,终于也沉入了睡眠。明天,是新的一天。明天,他要开始学英语了。第二天清晨,江健鹏破天荒地起了个大早。闹钟还没响,他就已经睁开了眼睛。窗外天色刚亮,晨光熹微,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宿舍地板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带。舍友们都还在睡梦中,此起彼伏的呼吸声在安静的宿舍里回荡。他轻手轻脚地爬下床,洗漱更衣,尽量不发出声响。出门前,他特意照了一下镜子,整理了一下头发,又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没往头上喷定型水——太刻意了,反而显得奇怪。
他先去食堂买了早餐。两份豆腐羹,装在塑料杯里,热气腾腾的,还冒着白雾。又买了四个包子——两个酸菜猪肉的,两个香菇青菜的。他用塑料袋装好,抱在怀里,向图书馆走去。
清晨的校园很安静,路上只有零星几个晨跑的学生和打扫卫生的阿姨。银杏叶铺满了人行道,踩上去发出细碎的沙沙声。他走到图书馆门口时,徐诗梦已经到了。她站在图书馆门前的台阶上,背着一个帆布包,穿着一件米白色的薄毛衣,长发松松地披在肩上。晨光从她身后照过来,给她整个人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色光晕。
江健鹏的脚步不由自主地顿了一下。然后他加快脚步走过去,把手里那杯还温热的豆腐羹递到她面前:“给你带的早餐。”
徐诗梦接过来,低头看了一眼,点了点头:“嗯。”
没有多余的客套,没有“你真好”之类的甜言蜜语,就是一个简单的“嗯”。但江健鹏已经很满足了。他们走进图书馆,在三楼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清晨的图书馆人很少,只有零星几个考研党分布在不同的角落,桌上堆着高高的书山,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一种相似的、被知识掏空了的疲惫神情。
江健鹏和徐诗梦面对面坐下。阳光透过窗户照在桌面上,在木质的桌面上铺开一片明亮的暖色。江健鹏把豆腐羹和包子摆在桌上,徐诗梦从包里拿出一沓打印好的资料,放在桌上,推到他面前。
“这是我给你印的题。”徐诗梦说,语气平淡,但江健鹏听出了那平淡之下隐含的分量,“你先看看,了解一下大概的题型和难度。”
江健鹏接过那沓资料,翻了几页。密密麻麻的英文字母像一群黑色的蚂蚁,在他眼前爬来爬去,他看了几行,就觉得有些头晕。但他没有表现出来,而是郑重地点了点头,把资料放在自己面前,仿佛那是一份价值连城的武林秘籍。
徐诗梦坐到他旁边来。不是对面,是旁边。她把自己的椅子挪到他右侧,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一下子缩短到不到一个手臂的长度。江健鹏能闻到她发间淡淡的洗发水香气,像某种清新的花果香,若有若无地飘进他的呼吸里。他的心跳不争气地加快了几拍,但他努力让自己的表情保持镇定,假装这一切都很正常。
徐诗梦拿起笔,在资料的空白处点了一下,指着第一行字:“来,先看这句。这句话怎么翻译?”
江健鹏凑过去看了一眼。那是一句中文,写在题目的题干里——“李华来到中国。”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大脑飞速运转。李华来到中国……李华……来到……中国……这个句子很简单,他应该会的。但不知道怎么回事,他的脑海里忽然闪过一首歌的旋律。Welcome to New York, it's been waiting for you……那旋律像一只不请自来的小鸟,扑棱着翅膀飞进了他的脑子里,然后他的嘴巴就不受控制地哼了出来:“Welcome to New York, it's been waiting for you……”
哼完之后,他才猛然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他僵住了,缓缓转过头,看向徐诗梦。徐诗梦正面无表情地看着他。那种面无表情不是真正的面无表情,而是一种“我倒要看看你还能整出什么幺蛾子”的、带着杀气的面无表情。江健鹏的心跳瞬间从“加快了几拍”变成了“疯狂擂鼓”。他感觉自己的后背开始冒汗,连忙低下头,假装认真地盯着那道题,声音干涩地说:“呃……我们看下一题吧。”
徐诗梦没有说话,但江健鹏感觉到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呼出。那口气里包含了太多复杂的情绪——无奈、忍耐、以及一种“我早就知道会这样”的认命感。她什么也没说,只是用笔尖移到下一行,点了点:“这句。”
江健鹏又凑过去看。这句是英文——“Mom, Monkey King is a superman?”
他盯着这句英文,开始逐词翻译。Mom是妈妈,Monkey是猴子,King是国王,is是是,a是一个,superman是超人。连起来就是——“妈妈,猴子国王是一个超级人类吗?”
他翻译完之后,自己也觉得有些不对劲。猴子国王?这是什么鬼?他疑惑地看向徐诗梦,徐诗梦依旧面无表情,但握着笔的手指似乎微微收紧了一些。她没有评价这个翻译,只是用笔尖在纸上画了一个小小的叉,然后移到了下一句。
“I have a little brother.”
这句江健鹏会。他信心满满地开口:“我有一个小老弟。”
他说完,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画面——魔丸哪吒叉着腰,用那种欠揍的语气喊“小老弟”。他忍不住嘴角上扬了一下,又赶紧收了回来,做出一副认真的表情。徐诗梦沉默了片刻,然后用笔尖在纸上画了一个小小的勾,语气平淡地说:“……勉强算对吧。”
江健鹏松了口气,觉得自己取得了阶段性的胜利。然后徐诗梦又指向了下一句。
“Today is Thursday.”
周四。星期四。江健鹏看着这个单词,脑海中忽然又飘过一个熟悉的概念——疯狂星期四。他想起每周四朋友圈里铺天盖地的“疯狂星期四V我50”的梗,又想起最近疯狂星期四的活动似乎不如以前给力了,优惠券越来越少,套餐越来越贵,味道也好像不如从前了……他的思绪像脱缰的野马一样狂奔出去,完全忘记了此刻正坐在图书馆里,正被徐诗梦盯着做题。
然后他的耳朵传来一阵剧痛。
“哎哎哎哎哎——疼疼疼疼疼!”他整个人被那股力道扯得歪了过去,歪着头,龇牙咧嘴地求饶,“我错了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不开小差了!真的!”
徐诗梦松开了揪着他耳朵的手,表情依旧平静,但眼神里带着一种“你最好是真的知道错了”的警告意味。江健鹏揉着自己被揪红的耳朵,委屈巴巴地低下头,重新看向题目。
下一句是“See you again。”
江健鹏看着这个短语,脑海中又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一段旋律——See you again, it's been a long day without you, my friend……然后他又想起了那个著名的球星科比,想起了那部纪念短片,想起了那句经典的“Mamba out”……他的嘴巴再次不受控制地,轻轻哼出了那句旋律。
哼完之后,他立刻意识到了危险,猛地闭上嘴,转过头,看向徐诗梦。徐诗梦正看着他。那个眼神,仿佛想把他的脖子直接拧下来。
“江健鹏。”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暴风雨来临前的海面,“你能不能学点好的?为什么你脑子里装的都是这些东西?”
江健鹏缩了缩脖子,小声辩解:“我……我也不想的……它自己就冒出来了……”
“它自己就冒出来了?”徐诗梦重复了一遍他的话,语气里带着一种压抑的难以置信,“你翻译李华来到中国,你唱Welcome to New York。你翻译Monkey King,你说猴子国王。你翻译Thursday,你跟我扯疯狂星期四。你翻译See you again,你还能给我哼出完整的一段副歌。江健鹏,你的脑子到底是怎么构成的?”
江健鹏低着头,不敢说话,像一个被班主任抓到在课堂上睡觉的小学生。他的耳根红透了,不知道是因为被揪的,还是因为羞愧。
徐诗梦看着他这副模样,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呼出。然后她重新拿起笔,点了一下下一道题,语气里带着一种不抛弃不放弃的坚韧:“再来。这句。”
接下来的时间里,徐诗梦充分体会到了一个英语基础几乎为零、且注意力极易被各种奇怪事物分散的学生,究竟有多么难教。
比如,她教他“apple”这个单词,他记住了,但五分钟后问他“苹果的英文是什么”,他想了想,说:“banana?”比如,她给他讲语法,讲主谓宾的结构,他听得很认真,频频点头,然后她让他造一个简单的句子,他造的是——“I am eat apple yesterday.”她问他为什么用am,他理直气壮地说:“因为I后面不是都要跟am吗?”再比如,她让他背一个经典例句,他背了三遍,每次都背到一半就卡壳,然后自己即兴发挥,把句子改成了一个完全不同的意思。她纠正他,他点头说记住了,然后下一次又犯了同样的错误。
徐诗梦感觉自己像一个试图用茶杯舀干大海的人。每一次她觉得他终于学会了一点什么,他就会用一个全新的、匪夷所思的错误来提醒她——任重而道远。
更让她头疼的是,江健鹏的学习方式和注意力曲线极其诡异。他并不是学不进去,在某些瞬间,他能够非常专注地理解一个知识点,甚至能举一反三。但这种状态通常持续不了五分钟,然后他的注意力就会被窗外飞过的一只鸟、隔壁桌翻书的声音、或者自己脑海中突然冒出的某个奇怪联想所打断。然后一切又要从头开始。
徐诗梦觉得自己不是在教英语,而是在进行一场漫长的、艰苦卓绝的拉锯战。对手不是江健鹏,而是他那颗像装了弹簧一样四处乱跳的大脑。她需要在他走神之前把知识点塞进他的脑子里,然后在他忘记之前反复加固,直到那些知识像钉子一样牢牢钉在他的记忆里。这需要极大的耐心和极强的意志力。
她低头看着自己带来的那沓资料,原本计划一上午讲完的内容,现在连四分之一都没讲到。她抬起头,看着江健鹏正低头认真地抄写她刚才讲的语法要点——他握笔的姿势很认真,字迹虽然不算好看,但一笔一划写得很用力,像是要把那些知识刻进纸里。他低着头,额前的碎发垂落下来,遮住了半边眉毛,侧脸的线条在晨光中显得专注而认真。
徐诗梦看着他,忽然觉得,好像也没有那么生气了。她叹了口气,端起那杯已经有些凉了的豆腐羹,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杯子,重新拿起笔。
“再看这道题。这次认真听,我只讲一遍。”
江健鹏立刻抬起头,坐直了身体,像一只竖起耳朵的大型犬,目光炯炯地看着她:“嗯!你说!”
徐诗梦看着他那一副如临大敌的认真表情,嘴角忍不住弯了一下,又迅速恢复了平静。她低下头,用笔尖点着纸上的题目,开始讲解。窗外的阳光越来越亮,透过图书馆的玻璃窗,在桌面上铺开一片温暖的光。远处传来隐约的鸟鸣声,和翻书页的沙沙声交织在一起,构成了这个秋日上午最平凡、也最珍贵的背景音。
两个月的时光,像指间的细沙,怎么也握不住,就这样匆匆流逝了。十二月中旬,四六级考试如期而至。
考试前一天晚上,江健鹏失眠了。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海中不断浮现出那些背过的单词、做过的阅读、练过的听力,像走马灯一样在眼前旋转。他越是想让自己平静下来,就越是紧张,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凌晨一点二十三分。他点开徐诗梦的对话框,犹豫了一下,还是发了一条消息过去:“睡不着。紧张。”
他本以为徐诗梦已经睡了,没想到消息发出去不到一分钟,回复就来了:“我也没睡。别紧张,明天正常发挥就好。”
江健鹏看着那行字,心里稍微安定了一些,但那股紧张感并没有完全消退。他又发了一条:“万一我没考过怎么办?”
徐诗梦的回复很快:“那就下次再考。又不是只有一次机会。”
“可是你一次就过了怎么办?那我多没面子。”
对面沉默了几秒,然后回复道:“那你下次考试的时候,我会给你辅导得更严格一些。”
江健鹏看着那行字,忍不住在被窝里笑了一下。他仿佛能看到徐诗梦在手机那头打出这行字时平静的表情,和眼底那一丝不易察觉的促狭。他又和她聊了几句,直到眼皮开始打架,才放下手机,沉沉睡去。
第二天清晨,江健鹏起了个大早。他洗漱更衣,检查了好几遍准考证、身份证、文具,确认一切无误后,才背上书包出了门。考场分布在不同的教学楼,他和徐诗梦不在同一个考场。他先送徐诗梦到她的考场楼下,站在台阶前,他忽然伸出手,轻轻地、有些笨拙地,抱住了她。
那是一个很短暂的拥抱,大概只有两三秒。但他能感觉到她身体的温度和柔软,能闻到她发间熟悉的清香。他松开手,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声音闷闷的:“给我一点鼓励。”
徐诗梦被他突如其来的拥抱弄得愣了一下,然后她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声音里带着一丝柔和的笑意:“好好考。即使失败了也没关系,至少你努力了。”
江健鹏点了点头,深吸一口气,转身向自己的考场走去。他没有回头,因为他怕一回头,就没有勇气走进那个考场了。
两个半小时的考试,像一场漫长的马拉松。江健鹏坐在座位上,握着笔,一道一道地往下做。听力部分,他听得半懂不懂,但至少能把选项填满;阅读理解,他遇到了一些熟悉的词汇和句型,那是徐诗梦这两个月里反复给他讲过的,他心中一喜,飞快地勾选了答案;翻译和作文,他写得磕磕绊绊,有些单词拼不出来,只能用自己会的简单词汇代替,句式也简单得可怜,但他尽力把意思表达清楚了。
当然,也有很多他不会的题目。有些单词他根本不认识,有些句子他完全看不懂,有些听力内容他听了三遍还是一头雾水。遇到这种情况,他也没有办法,只能凭借直觉选择一个答案,或者在答题卡上胡乱涂一个选项,然后祈祷运气站在他这一边。
交卷铃声响起的那一刻,他放下笔,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不管结果如何,至少,他坚持到了最后。
走出考场时,天色已经有些阴沉了。寒风呼啸着穿过教学楼之间的空地,吹得人脸庞生疼。他裹紧外套,站在楼下等徐诗梦。过了一会儿,徐诗梦也从教学楼里走了出来,她看到江健鹏,走过来问:“考得怎么样?”
江健鹏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轻松一些:“还不错吧。大部分题目都写出来了,虽然有些不会的,但整体感觉还行。”
他没有说实话。他其实感觉很崩溃。那些不会的题目像一根根刺,扎在他心里,让他隐隐作痛。但他不想让徐诗梦担心,更不想让她觉得自己这两个月的辛苦辅导白费了。所以他选择了撒谎,选择了故作轻松。
徐诗梦看了他一眼,没有拆穿他,只是点了点头:“那就好。走吧,去吃饭。”
成绩出来的那天,江健鹏正在宿舍里打游戏。手机震动了一下,他点开一看,是四六级查分系统的通知。他的心跳瞬间加速,手指有些颤抖地点进了查分页面,输入准考证号,点击查询。页面加载了几秒,然后跳出了他的成绩——总分,四百一十分。四级及格线,四百二十五分。他差了十五分。
他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然后缓缓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望着天花板,一言不发。舍友们察觉到他的异样,纷纷凑过来问怎么了,他摇了摇头,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他拿起手机,看到徐诗梦发来的消息:“我过了。五百六十分。你呢?”
他盯着那行字,沉默了很久,然后打下一行字:“我没过。差十五分。”
消息发出去后,他以为徐诗梦会安慰他,或者说一些“没关系下次再考”之类的话。但徐诗梦的回复只有四个字:“果然没通过。”
江健鹏看着那四个字,心里五味杂陈。他又发了一条:“你是不是早就猜到我会挂?”
徐诗梦回复道:“你考完那天跟我说‘还不错’的时候,我就知道你大概没考好。你每次撒谎的时候,右边眉毛会不自觉地挑一下。”
江健鹏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右边眉毛。他无话可说。他确实撒谎了,而她一眼就看穿了。
又过了几天,期末考试的通知下来了。大一上学期的期末考试安排在一月初,距离现在只有不到三周的时间。徐诗梦雷打不动地拉着他去图书馆复习,每天固定时段,像打卡一样准时。江健鹏虽然心里因为四级没过而有些沮丧,但也不敢懈怠,乖乖地跟着她去图书馆,坐在她旁边,翻开课本,一页一页地啃。
期末考试的那几天,淮东市下起了大雪。雪花纷纷扬扬地从灰白色的天空中飘落下来,覆盖了屋顶、道路、树木和操场,将整座校园变成了一片银白色的世界。气温骤降,最低温度降到了零下七八度。江健鹏和徐诗梦都穿得厚厚的——羽绒服、围巾、手套、帽子,全副武装,把自己裹得像两只圆滚滚的企鹅。
每天考完一科,两个人从教学楼里走出来,在雪地里碰面,看着对方被冻得通红的鼻头和裹得严严实实的模样,都会忍不住笑出声来。“你好像一只球。”江健鹏指着徐诗梦说。徐诗梦不甘示弱地回击:“你也好不到哪里去,像一只更胖的球。”
最后一天,考完了最后一科。两个人从教学楼里走出来时,外面的雪已经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路灯亮起,橘黄色的灯光照在雪地上,反射出一片温暖而柔和的光晕。他们走下台阶时,徐诗梦的脚忽然在台阶边缘滑了一下——她穿得太厚了,关节弯曲受限,身体失衡的瞬间来不及调整重心,整个人“吧嗒”一声,侧着身子摔在了雪地上。
江健鹏吓了一跳,连忙弯下腰去拉她。但他自己也穿得像一只球,弯腰的动作本就笨拙,脚下的雪又被踩实了,光滑得像一面镜子。他伸手去够徐诗梦的手,结果重心不稳,脚下一滑——“吧唧”一下,自己也一屁股坐倒在了雪地上,就在徐诗梦旁边。
两个人就这样并排坐在雪地里,愣了两秒,然后互相看着对方狼狈的模样,忽然同时笑了出来。那笑声在安静的雪夜中显得格外清脆,像一串被风吹散的银铃。他们笑得停不下来,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笑得完全忘记了此刻还坐在冰冷的雪地上。
“你……你先起来……”徐诗梦笑着说,但自己却因为穿得太厚,挣扎了几下都没能站起来,像一只翻了个个儿的乌龟,四肢在空中徒劳地挥舞着。
“我也想起来啊……但我起不来……”江健鹏也同样挣扎着,但因为羽绒服太厚,他的手臂活动范围受限,撑了几次都没能成功站起来。
两个人就这样坐在雪地里,笑了好一会儿,直到一个声音从他们身后传来:“你们两个……是在这里表演行为艺术吗?”
他们回过头,看到叶池站在台阶上方,正低头看着他们。她穿着一件卡其色的长款大衣,里面是一件高领毛衣,下身是牛仔裤和短靴,围了一条深灰色的羊绒围巾。和他们的全副武装相比,她穿得并不多,但她站在那里,身姿挺拔,面色如常,仿佛这零下七八度的严寒对她来说根本不值一提。她走过来,先伸出手,把徐诗梦从雪地里拉了起来,然后又伸手把江健鹏也拉了起来。她的掌心是温热的,和冰雪的寒冷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谢谢。”徐诗梦拍了拍身上的雪,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叶池摇了摇头:“没事。你们没摔疼吧?”
“没有,穿得厚,摔不疼。”江健鹏也拍了拍身上的雪,然后看了一眼叶池,忍不住问了一句,“你穿这么少,不冷吗?”
叶池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穿着,然后抬起头,语气平淡:“还好。我不太怕冷。”
江健鹏和徐诗梦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感慨——有些人,天生就是抗冻体质,羡慕不来。三个人一起踩着积雪,向校门口走去。路灯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在雪地上投下三道平行的暗影。雪花还在静静地飘落,落在他们的头发上、肩膀上,又被体温融化,留下细小的水痕。
江健鹏走在中间,左边是徐诗梦,右边是叶池。他忽然觉得,这个场景有些奇妙。两个月前,他还因为那场相亲而忐忑不安,担心徐诗梦会生气,担心叶池会尴尬,担心所有的关系都会变得复杂而微妙。但现在,他们三个人就这样并肩走在雪地上,像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一样。那些曾经让他辗转难眠的纠结和担忧,在这个雪夜里,在她们平静的步伐中,似乎都变得不那么重要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在雪地上留下的脚印,又看了看身边两个人的脚印,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平静。期末考试结束了。四级没过,但还有下次。雪还在下,但春天总会来的。他走在两个女孩中间,踩着积雪,向校门口那盏温暖的灯光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