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9、你恨我吗? 那天晚 ...
-
那天晚上,江健鹏没有回自己的房间。
他在徐诗梦住过的那间房里坐了很久。窗帘没有拉,月光透过玻璃窗洒进来,在地板上铺开一片银白色的、清冷的光。他坐在床边,手指轻轻按着床单——已经换过了,没有了她的气息。但他还是不想离开。仿佛只要待在这个房间里,就还能离她近一些。
他关了灯,和衣躺下。枕头上已经没有了她洗发水的味道,只有洗衣液残留的、淡淡的化学香气。他闭上眼,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床垫很软,枕头的高度也合适,房间的温度刚刚好——但他就是睡不着。脑海中反复回放着白天父亲说的那些话。“我给你物色了一个对象。”“你想想,她那样的女孩,前途无量。”“你要是娶了她,你能给她什么?”
他睁开眼,在黑暗中盯着天花板。那道从角落延伸向中央的裂缝,在月光的映照下,像一道细细的河流。他想起这间房间最初的样子——那时候还是江云鹤住着,后来给了徐诗梦。她在这里住了一年多,从高二到高三毕业。她曾在这张桌上写过作业,在这张床上看过书,在那个窗台上放过一盆小小的多肉植物——后来那盆多肉被江萧然浇水浇太多,淹死了。她也没生气,只是说“没关系,再买一盆就是了”。
他翻了个身,面朝窗户。月光在窗玻璃上折射出一层朦胧的光晕。他掏出手机,点开相册,翻到徐诗梦的照片。那张照片是高考前一天拍的——她站在那棵樱花树下,穿着校服,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她脸上落下细碎的光斑。她微微侧着头,看向镜头的方向,嘴角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很久。眼皮越来越沉,手指渐渐松开了手机。屏幕的光在他垂落的指尖下暗了下去,他睡着了。
他做梦了。
梦里是一片无边无际的白色空间,没有天,没有地,没有远近,没有方向。他悬浮在其中,像一个被遗落在真空中的微小颗粒。然后他看到了一点金光。那金光从远处飞来,越来越近,越来越大,最后在他头顶上方盘旋——是一只三足金乌。它的羽毛是纯粹的金色,每一根都像熔化的黄金拉成的细丝,在虚空中散发着温暖而耀眼的光芒。它有三只脚,爪尖锋利,在空中划出优美的弧线。
江健鹏看着它,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他有很多问题想问它,但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一句带着委屈和困惑的质问:“为什么还会发生这样的事情?”
金乌在他头顶盘旋了一圈,然后停在了他面前不远处的虚空中。它歪着脑袋,用一只圆溜溜的黑眼睛看着他,然后开口了——声音不像他想象中那样威严神秘,反而带着一种活泼的、甚至有些跳脱的语调:“你做的一切都很好嘛!把那个女孩会离开你的所有要素,都已经排光了。”
江健鹏愣住了。这只鸟说话的腔调,怎么那么像潘甜甜?
“但是——”金乌又开口了,语气变得有些微妙,“你难道不想知道,你的第一世妻子,之后的事情吗?”
江健鹏心头一震:“……什么意思?不是都已经推倒重来了吗?怎么还会有之后?”
金乌发出一声类似人类叹气的声音,然后在他面前蹦跶了两下——一只三足金乌在虚空中蹦跶,那画面说不出的滑稽。“你难道没发现,她很喜欢你吗?”
江健鹏沉默了。
金乌继续说下去,语气变得直接起来,不再绕弯子:“高中时期,你和徐诗梦还没确认关系之前,你收到的那些没有署名的礼物——生日礼物、圣诞礼物、甚至有时候莫名其妙出现在你桌洞里的零食——大部分都是她送的。”
江健鹏的瞳孔微微收缩。那些礼物,他当然记得。有些是一本书,有些是一盒巧克力,有些是一张手写的贺卡,字迹工整清秀,但没有署名。他曾经猜测过是谁送的,问过王鸿文,王鸿文说不知道;问过潘甜甜,潘甜甜只是意味深长地笑。他后来也就没再追究了。
“她很喜欢你,”金乌说,“但是她不敢表达。她知道你喜欢的是徐诗梦,所以她选择了沉默。你难道没发现,你身边的所有人——除了你那两个傻哥们吴琦和汪非凡之外——都有了对象吗?”
江健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
“除了她。”金乌的声音变得平静了一些,“她从来没有去试图喜欢任何人。她内心的想法很简单——宁愿单身。其实,只要她愿意,她立刻就能把你拿捏到手。北京叶家的实力,不用我多说吧。但她没有那样做。她选择了默默地看着你。”
江健鹏低下头,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楚。他当然知道叶池喜欢他。他不是木头,他能感觉到那些细微的、小心翼翼的靠近和关心。但他一直以为,只要他不回应、不挑明,那份感情就会随着时间的流逝慢慢淡去。他没想到,她竟然默默坚持了那么久。为什么?为什么命运总是要把他夹在中间?一边是他真心喜欢的人——徐诗梦。一边是真心喜欢他的人——叶池。他不想伤害任何一个,但无论怎么选,似乎都注定会有一个人受伤。
金乌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声音变得温和了一些:“世事无常,需变迁。命运终究还是掌握在你自己手里的。你要是真的喜欢徐诗梦,明天你就可以直接回绝那场相亲。”
“不行,”江健鹏几乎是下意识地反驳,“那样太伤害她了。”
“那就看你的造化喽,少年郎。”金乌的语气又恢复了那种跳脱的、带着点调侃的意味,“你的做法,我还蛮敬佩的。这故事越来越有意思了。你和徐诗梦,我感觉都可以拍一部电影,写一部小说了。”
江健鹏没有心情接它的玩笑。他低着头,沉默着。金乌又说了一句:“哎呀呀,年轻人真会玩。”
江健鹏抬起头:“……什么意思?”
“哦,没有什么意思。”金乌的语气轻描淡写,“我在看其他人。”然后,不等江健鹏反应过来,它忽然将他的视野强行拉了过去——他看到了另一个画面。一间光线柔和的房间,一张宽大的床。床上躺着两个人,潘甜甜和叶舒妤。她们正互相亲吻着对方,动作温柔而缱绻,像两株缠绕在一起的藤蔓。
江健鹏的大脑“嗡”的一声,猛地中断了那个画面。他涨红了脸,声音都变了调:“啊——你怎么给我看这个!你好变态!”
他声音很小,不敢出言不逊——毕竟眼前这位是可以让他灰飞烟灭的存在。金乌发出一阵愉悦的笑声,像是恶作剧得逞的小孩:“这又怎么了?正常生理行为而已。只不过你们人类没有看得开。”
“好羞耻!”
“哪里羞耻了?你们人类活着,不就是生存和繁衍吗?”金乌的语气带着一种超然的、调侃的意味,“还是说——你那方面不行啊?”
江健鹏的脸瞬间红透了。他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发现自己根本说不过这只鸟。一股强烈的羞耻感和恼怒感交织在一起,冲上头顶——然后他猛地睁开了眼。
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天花板,那道从角落延伸向中央的裂缝,在晨曦的微光中清晰可见。窗帘缝隙里透进清晨灰白色的光,远处隐约传来几声鸟鸣。他躺在床上,心跳很快,脸上还残留着梦里那股滚烫的热度。他盯着天花板,沉默了几秒,然后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发出一声闷闷的、带着起床气和残余羞恼的吐槽:“这傻鸟。”
他躺了一会儿,等心跳平复下来,才翻身坐起。窗外的天已经亮了,初秋的晨光清澈而柔和。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早上七点二十三分。有一条未读消息,来自徐诗梦,发送时间是昨晚十一点多:“睡了吗?”
他昨晚睡着了,没看到。他想了想,回复道:“刚醒。昨晚睡得早,没看到消息。你呢,睡得好吗?”
消息发出去,他放下手机,去卫生间洗漱。回来时,手机屏幕亮着,徐诗梦的回复已经来了:“还行。做了个奇怪的梦,醒来忘了大半。你今天有什么安排吗?”
江健鹏握着手机,看着那行字,沉默了几秒。他想起父亲给他的那张纸条,想起今天中午那场他不知道该如何面对的约会。他打字,删掉,又重新打,又删掉。最后,他发了一条:“中午要出去一趟,陪我爸见个朋友。下午就没事了。晚上一起吃饭吗?”
他发完这条消息,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然后把手机放进口袋,开始换衣服。他没有撒谎——他确实是去见父亲安排的“朋友”。他只是没有说,那个“朋友”,是一个可能成为他相亲对象的女孩。他换好衣服,站在镜子前,看着镜子里那个穿戴整齐的自己,忽然觉得有些陌生。他想起梦里金乌说的那些话,想起叶池,想起那些没有署名的礼物,想起她每次看他时那小心翼翼的、欲言又止的眼神。然后他又想起徐诗梦,想起她靠在他肩上睡着时均匀的呼吸,想起她低头挑鱼刺时专注的侧脸,想起她在他被罚跑时悄悄放在他桌上的那瓶水。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然后睁开,走出了房间。楼下传来江英的声音:“健鹏?醒了?下来吃早饭!”
“来了。”
他走下楼梯,餐桌上已经摆好了热腾腾的早餐。小米粥,煎蛋,一碟酱菜,还有几个刚出锅的小笼包。江英坐在对面,看着他吃,目光里带着一种欲言又止的复杂神色。她知道肖羽昨天跟儿子谈了些什么,她没有参与,也没有反对,但作为母亲,她心里总还是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担忧。她看着儿子低头喝粥的样子,忽然觉得他好像还是昨天那个背着书包上小学的小男孩,一转眼,已经到了要被安排相亲的年纪了。
“健鹏,”她开口,声音尽量放得轻松,“今天中午……你要是觉得不自在,就别勉强自己。”
江健鹏握着勺子的手顿了一下,抬头看了母亲一眼。江英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夹了一个小笼包放进他碗里:“多吃点。”
他低下头,看着碗里那个白白胖胖的小笼包,轻声应道:“嗯。”
窗外的阳光越来越亮,又是一个晴朗的秋日。那张写着餐厅地址的纸条,静静地躺在他外套内侧的口袋里,隔着衣料,传来若有若无的、纸张的触感。他吃完饭,擦擦嘴,站起身:“妈,我出门了。”
“早点回来。”
“嗯。”
他走到门口,换好鞋,推开门。初秋的风迎面吹来,带着桂花的香气和清晨特有的清新凉意。他站在门廊下,深吸一口气,然后迈开步子,走进了那片明亮的阳光里。
餐厅选在了一家淮扬菜馆,装修素雅,竹帘半卷,隔开了窗外喧嚣的街景。空气中飘着淡淡的茉莉花香,混合着菜肴隐约的香气。江健鹏按照父亲给的地址找到位置时,远远就看到靠窗的卡座上已经坐着一个人。
是个女孩。她低着头,正专注地看着手机,指尖在屏幕上轻轻敲击,似乎正在和谁发消息。长发松松地披在肩上,侧脸的线条柔和而熟悉。他走过去,在她对面站定。女孩察觉到有人靠近,抬起头来——
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同时愣住了。
“是你?”江健鹏的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
“江健鹏????”叶池的声音比他高了半个调,眼睛瞬间睁大了,手机差点从手里滑落。
两个人隔着那张铺着浅米色桌布的餐桌,面面相觑。空气凝固了大约三秒钟。叶池率先反应过来,她的脸颊迅速泛起一层薄红,手忙脚乱地将手机塞进包里,站起身来,语气变得急促而慌乱:“不不不不好意思——我真的不知道相亲对象是你,如果知道是你的话,我就不会来打扰你了。”
她的语速比平时快了很多,带着一种急于撇清关系的慌张,仿佛生怕他误会什么。她甚至已经拿起了放在座位上的小包,一副随时准备离开的样子。
江健鹏看着她那副慌乱的样子,心里却涌起一阵更深的酸楚。他忽然觉得叶池好可怜。她做错了什么呢?她什么都没做错。她只是听从家族的安排,来见一个她根本不知道是谁的人。而在发现那个人是他之后,她的第一反应不是生气,不是尴尬,而是道歉——仿佛她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错误。
他叹了口气,拉开椅子坐了下来:“哎,不是你的问题。家族之间的利益捆绑,难免会发生这些事情。坐吧,来都来了,总不能让你白跑一趟。”
叶池站在那里,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重新坐了下来。她将小包放在身侧的椅子上,双手捧着服务员刚倒上的温水,指尖在温热的杯壁上轻轻摩挲着,垂着眼帘,没有说话。
菜是江健鹏点的。他也不知道叶池喜欢吃什么,就照着记忆中她曾经做过的那些菜,点了三四道——清炒时蔬、糖醋排骨、一碗文思豆腐,还有一笼蟹粉汤包。菜上来后,两个人默默地吃着,气氛有些微妙。
但吃着吃着,江健鹏发现了一件事——叶池并没有他想象中那么文静。或者说,她表面上的文静,只是一种习惯性的自我保护。当话题逐渐打开后,她的话其实并不少,而且偶尔还会冒出一些让他意想不到的观点和吐槽。比如她说到哲学系那位喜欢拖堂的老教授时会皱起鼻子,用一种压低了但依然能听出不满的声音说:“每次他拖堂我都饿得前胸贴后背,偏偏他还喜欢点名提问,我一边肚子咕咕叫一边回答‘康德的本体论’,感觉自己像个行为艺术。”江健鹏差点把汤喷出来。
他第一次发现,叶池原来是这样的。第一世的时候,他们虽然做了几年夫妻,但那段婚姻从一开始就蒙着一层相敬如宾的薄纱。她总是温柔地笑着,体贴地照顾着他,从不抱怨,从不显露任何负面的情绪。他从未见过她这样生动地吐槽一个人,这样鲜活地表达自己的喜恶。原来她也会抱怨,也会开玩笑,也会有那些细小的、不为人知的可爱之处。只是第一世的时候,她没有机会在他面前表现出来。或者说,他没有给她机会。
话题不知怎么就转到了家族上。叶池说起叶家近况时,语气变得平淡了一些,但那种平淡里,带着一种极力掩饰的疲惫。江健鹏从她零散的叙述中,拼凑出了一个大致的轮廓——北京叶家,在近期的政治角力中,处于下风。如果能获得地方势力的支持,将有很大的缓冲和回旋余地。而叶家这一代子女中,女性居多,已经有好几个堂姐表姐通过联姻的方式,嫁到了不同的家族和势力圈中。这一次,轮到了叶池。
“叶舒妤呢?”江健鹏问,“她不用吗?”
叶池摇了摇头:“她还小。而且她和潘甜甜的事……家里其实知道,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毕竟她还不是最紧迫的那一个。”
江健鹏沉默了。他低头看着碗里那颗翠绿的青菜,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发紧。叶舒妤可以因为年龄小而被放过,可以获得自由恋爱的机会。而叶池,只比她大了一两岁,却要承担起家族联姻的责任。凭什么?就因为她是姐姐吗?就因为她是同辈中最出色、最懂事的那一个吗?懂事的人,就要承受更多吗?
他忽然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的愤怒。不是针对叶家,不是针对自己的父亲,甚至不是针对那些看不见的、操控着这一切的利益链条。他愤怒的是,叶池这样一个活生生的人——会吐槽教授拖堂、会为了朋友去铲二十层楼的小广告、会在别人生病时默默买好药放在对方桌上的人——为什么总是要被当作一件工具,用来交换那些她可能根本不在乎的东西?第一世是这样,这一世还是这样吗?
他放下筷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借此压下那股翻涌的情绪。茶是温的,微苦,在舌尖上缓缓化开。他放下杯子,说了一句:“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叶池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他会问这个问题。她低头看着杯中渐渐凉下去的茶汤,沉默了一会儿,才轻声说:“我不知道。走一步看一步吧。”
那顿午饭,他们吃了将近两个小时。走出餐厅时,阳光正好,街边的桂花树开得正盛,浓郁的甜香弥漫在空气中。两人站在餐厅门口,一时都有些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还是叶池先开了口:“那我先回去了。”
“嗯。路上小心。”
她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今天的事……不用告诉诗梦。”
江健鹏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嗯。”
叶池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进了午后明亮的阳光里。她的背影渐渐远去,消失在街角的人流中。江健鹏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站了很久。
回到家后,叶池换下出门穿的外套,坐在自己房间的床边,发了一会儿呆。手机震动了一下,她拿起来一看——是一条来自肖羽的微信消息。
肖羽的措辞很客气,先是寒暄了几句,问她今天见面感觉如何,然后话锋一转,提到了江健鹏和徐诗梦的关系。“健鹏这孩子,和徐家那姑娘确实走得近。但据我所知,他们之间并没有什么正式的名分。年轻人走得近些,未必就是那种关系。出于大局考虑,我还是有意促成你和健鹏的事。如果你也有这个意思,不妨主动一些。喜欢一个人,就应该去争取。”
叶池看着那条消息,指尖悬在屏幕上方,久久没有落下。她放下手机,仰面躺倒在床上,望着天花板。她想起了很多事情。想起高二那年,他挡在她面前,替她挡下那些恶意的谣言和中伤;想起他每天早上买好包子,在那棵樱花树下等大家来吃;想起他注意到她不喜欢纯牛奶,默默地去买了一整箱香蕉牛奶;想起他在那个走廊的尽头,对她说起那个梦——“梦里面,我爱的人离开了我……后来我娶了另一个人,她对我很好……我发现我真的爱上了她……”
仅仅是因为一个梦吗?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她想起今天中午,在餐厅里,他说“不是你的问题”时,眼底那一闪而过的、真切的温柔和心疼。那不是伪装出来的。那是真实的。她闭上眼,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轻声问自己:要不要试一试?虽然可能会让好姐妹伤心,虽然可能会背负骂名,虽然可能会失败——但要不要,试一试?
她睁开眼,在黑暗中沉默了很久。然后她拿起手机,点开和江健鹏的对话框。光标在输入栏里闪烁了很久。她打了一行字,又删掉。又打了一行,又删掉。最后,她只发了一句话:“今天谢谢你。晚安。”
发完,她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翻了个身,闭上眼睛。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细的银色光带。她不知道自己做了一个什么样的决定,也不知道明天醒来后会面临什么。她只知道,她第一次有了一种想要争取什么的冲动。不是为了家族,不是为了利益——只是为了自己。
那天晚上,叶池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她盯着天花板,脑海里反复回放着白天和江健鹏在餐厅里的画面——他看到她时那惊讶的表情,他叹气时那无奈的眼神,他说“不是你的问题”时那真切的温柔。她又想起肖羽发给她的那条消息:“喜欢一个人,就应该去争取。”
她闭上眼,把被子拉过头顶,试图用黑暗和闷热来阻断那些纷乱的思绪。但那些思绪像潮水一样,一波退去,一波又涌上来。她想起了很多。想起高二那年,江健鹏挡在她面前,替她拦下那些恶意的谣言和中伤。想起他每天早上买好包子,在那棵樱花树下等大家来吃,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他脸上落下细碎的光斑。想起他注意到她不喜欢纯牛奶,默默地去买了一整箱香蕉牛奶,放在树根旁,什么也没说。想起他在那个走廊的尽头,对她说起那个梦——梦里面,他失去了最爱的人,娶了另一个人,那个人对他很好,他爱上了她,但心底的执念始终不肯放下。她当时没有追问那个“另一个人”是不是她。她不敢问。她怕答案是她想要的,又怕答案不是她想要的。她更怕的是——如果是她想要的,她又该怎么办?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她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轻声地、诱惑地说:试一试吧。也许他会接受你呢?也许徐诗梦并不会那么介意呢?也许……但另一个声音立刻反驳了她:你在想什么?他是你好朋友的男朋友。他们经历了那么多才走到一起,你凭什么插进去?喜欢一个人没有错,但不能因为自己的喜欢,而将痛苦施加在另一个人身上。绝对不能。她不能将痛苦施加到徐诗梦身上。徐诗梦是她的好朋友,好姐妹,甚至在某种程度上拯救过她。高二那年,如果不是徐诗梦在她最孤立无援的时候主动向她伸出手,她不知道自己会变成什么样。她不能背叛她。绝对不能。
叶池猛地坐起来,掀开被子,赤脚走进卫生间,拧开冷水龙头,深吸一口气,然后将冷水泼在脸上。十月初的自来水已经有了凉意,扑在脸上,激得她打了个寒颤。她关掉水龙头,双手撑在洗手台边缘,看着镜子里自己湿漉漉的脸。水珠沿着眉骨、鼻梁滑落,在下颌汇聚,滴落在洗手台上。她看着镜中自己的眼睛,那双眼睛里带着疲惫、挣扎和一种尚未完全熄灭的、危险的冲动。还不够。她需要更冷一些。她拧开花洒,调到冷水档,然后站到了水流下。
冰冷的水从头顶倾泻而下,瞬间浸透了她的头发和睡衣。她站在水流中,一动不动,让那股刺骨的凉意渗透皮肤,渗透肌肉,一直渗透到骨头缝里。她的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牙齿开始打战,但她的头脑却前所未有地清醒了。她站在冷水里,直到那股冲动被彻底浇灭,才关掉水龙头,换下湿透的衣服,用干毛巾擦干头发,重新躺回床上。
这一次,她没有再胡思乱想。她拿起手机,给徐诗梦发了一条消息:“诗梦,明天有空吗?想约你出来走走,散散心。”
消息发出去,不到一分钟,回复就来了:“好。几点?在哪里见?”
“上午十点,市中心那个人工湖,行吗?”
“行。明天见。”
叶池看着那行简短的回复,放下手机,闭上眼睛。这一次,她很快就睡着了。
第二天上午,阳光很好,是典型的秋高气爽的天气。天蓝得很高,云薄薄的,像被风吹散的棉絮。市中心的人工湖在阳光下泛着粼粼的波光,湖畔的柳树还绿着,但已经有了些许泛黄的迹象。叶池到的时候,徐诗梦已经等在湖边了。她穿着一件浅米色的风衣,站在柳树下,手里端着一杯刚买的热豆浆,正望着湖面上的水鸟出神。听到脚步声,她回过头来,朝叶池点了点头:“来了。”
“等很久了吗?”
“没有,我也刚到。”
两个人沿着湖边的步道并肩走着,一时都没有说话。湖面上有几只野鸭在悠闲地游着,划出一道道细细的涟漪。远处有老人在打太极,音乐声隐隐约约地飘过来,是那种很慢的、很舒缓的调子。
走了一段路,叶池终于开口了。她没有看徐诗梦,目光落在前方的湖面上,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平静的、叙述般的语调:“诗梦,我昨天去相亲了。”
徐诗梦的脚步顿了一下,但没有停下来,继续往前走。她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听着。
“家里安排的。”叶池继续说,“我事先不知道对方是谁,到了才发现——是江健鹏。”
徐诗梦的脚步这次真的停了下来。她站在湖边,微风吹动她的发梢,她沉默了几秒,然后继续往前走,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他呢?他知道是你吗?”
“他不知道。”叶池摇了摇头,“他也是到了才知道的。我们都挺尴尬的。他让我坐下来,说‘来都来了,总不能让你白跑一趟’。我们就一起吃了一顿饭,聊了一些……有的没的。”
她顿了顿,低下头,看着自己脚下的石板路,声音更低了一些:“我本来不想告诉你的。但我想来想去,觉得还是应该跟你说。我不想瞒着你什么。”
徐诗梦没有立刻回应。她走了一段路,然后轻声问:“那你是怎么想的?”
叶池沉默了。她看着湖面上那几只野鸭,看着它们悠然自得地划水、潜水、抖落羽毛上的水珠,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她没有回答徐诗梦的问题,而是说起了另一件事:“诗梦,你知道吗?我有时候觉得自己像一只笼中鸟。”
徐诗梦侧过头看她。叶池的目光依旧落在湖面上,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掩不住的疲惫和无奈:“我从小就知道,我的人生大概率是不属于我自己的。叶家在北京的处境,你可能也听说过一些。政治斗争,站队,博弈……这些词听起来离普通人很远,但它们确实实实在在地影响着我的生活。我有很多堂姐表姐,她们大多都通过联姻的方式,嫁到了不同的家族和势力圈中。有的嫁得很好,夫妻和睦,也算是另一种幸福。但也有过得不好的,据说嫁过去之后夫妻俩各过各的,一年也见不了几次面,就像完成了一项任务,各自交差。”
她停下来,弯腰捡起一片落叶,拿在手里看了看,又放开了手,任它随风飘落到湖面上。“我不想那样。我不想成为一件用来交换利益的工具。我也有自己的想法,有自己的喜好,有自己想要过的生活。但在这个家族里,个人的意愿往往是最不重要的东西。”
她抬起头,看着远处城市的天际线,声音变得更轻了一些:“我有时候会想,如果我生在普通人家就好了。不用大富大贵,不用有权有势,只要能自由地选择自己想过的生活,就够了。”
徐诗梦沉默地听着,没有打断她。她想起了自己早年的经历——父母因长期分居而产生的隔阂,父亲远在西部,母亲独自抚养她长大,那些年她也是在一重又一重的束缚中度过的。她比任何人都更能理解叶池此刻的感受。
两个人沿着湖边又走了一段路。湖风吹来,带着水汽和草木的气息,凉丝丝的。叶池的情绪似乎平复了一些,她转过头,看向徐诗梦,嘴角带着一丝自嘲的笑意:“我昨天甚至想过——要不要试着争取一下。”
徐诗梦的脚步没有停,只是轻声问:“争取什么?”
“争取江健鹏。”叶池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晰,没有逃避,没有闪烁其词,“我喜欢他。从高二的时候就开始了。”
她说完这句话,自己也沉默了片刻,仿佛在消化自己终于说出了口的这个事实。然后她继续说下去,声音变得更加平静:“但我昨天晚上想了一整夜,冲了个冷水澡,把自己浇清醒了。喜欢一个人没有错,但不能因为自己的喜欢,而将痛苦施加在另一个人身上。你是我最好的朋友,在我最困难的时候向我伸出手的人是你。我绝对不能做出任何伤害你的事情。所以你放心,我不会越界的。永远不会。”
她说完,停下脚步,转过身,认真地看着徐诗梦的眼睛:“我今天约你出来,就是想当面告诉你这些。我不想瞒着你,也不想让你从别人口中听到什么乱七八糟的版本。我喜欢江健鹏,这是事实。但我不会做任何越界的事,这也是我的决定。”
徐诗梦也停下了脚步。她站在柳树下,阳光透过柳枝的缝隙在她脸上落下细碎的光影。她看着叶池那双认真而坦诚的眼睛,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地、几乎不可察觉地,叹了一口气。
“叶池,”她说,声音很轻,但很柔和,“我没有生气。”
叶池愣了一下。
“我确实有些意外,”徐诗梦说,“但我没有生气。喜欢一个人是很正常的事情,这不是你能控制的。而且你愿意告诉我,说明你尊重我,也尊重我和他之间的感情。这本身就很难得。”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湖面上,声音变得更轻了一些:“其实……我早就看出来了。”
叶池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你看出来了?”
徐诗梦没有直接回答,只是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你每次看他的眼神,都不一样。可能你自己没有察觉到,但旁观者清。”
叶池的脸颊瞬间泛起一层薄红,她张了张嘴,想解释什么,却发现任何解释在此刻都显得多余。她低下头,有些窘迫地拨了拨被风吹乱的发丝,声音低低的:“……这么明显的吗?”
徐诗梦轻轻“嗯”了一声,然后又说:“但你没有做过任何越界的事情,一直都保持着一个恰当的距离。这一点,我很感谢你。”
叶池抬起头,看着徐诗梦。阳光在她清秀的侧脸上勾勒出一层柔和的光晕,她的表情平静而真诚,没有一丝一毫的阴阳怪气或暗藏的芥蒂。叶池心里那块悬了一整夜的石头,终于缓缓落了地。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沉默了几秒,然后轻声说了一句:“谢谢。”
两个人又沿着湖边走了很久。她们聊了很多——聊过去,聊未来,聊那些在高中时代不曾说出口的心事和秘密。叶池说起她小时候在北京的生活,说起那座古老而威严的四合院,说起她爷爷那永远严肃的面孔和永远挺直的脊背。徐诗梦也说起她的童年,说起父亲远在西部、母亲独自抚养她的那些年,说起她曾经多么渴望一家三口能坐在一起吃一顿普通的晚饭。她们聊到各自的理想,聊到对未来的规划和担忧。叶池说她其实很想读研,想继续深造,想离开北京,离开那个家族的阴影,去一个谁也不认识她的地方,过属于自己的生活。徐诗梦说她想成为一名律师,想为那些无力为自己辩护的人发声,想做一些真正有意义的事情。
她们还聊到了江健鹏。叶池说:“他是个好人。虽然有时候看起来大大咧咧的,但其实心很细,很会照顾人。他能注意到很多别人注意不到的细节——比如谁不喜欢吃什么,谁最近心情不好,谁需要帮助但不好意思开口。他都会默默地去做,不会张扬,也不会邀功。”
徐诗梦听着,嘴角弯起一个温柔的弧度:“嗯,我知道。”
叶池看了她一眼,又补充了一句:“他对你,是真的很好。那种好,不是装出来的,也不是刻意表现出来的。是发自内心的。”
徐诗梦没有回答,但她眼底那抹温柔的光,已经说明了一切。
走完第三圈的时候,叶池忽然停下了脚步。她站在湖边,深吸一口气,然后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徐诗梦有些疑惑地看着她,叶池没有解释,只是翻开通讯录,找到了一个备注为“爷爷”的联系人,然后按下了拨号键。电话响了几声,被接了起来。那头传来一个苍老而威严的声音:“喂?”
“爷爷,是我。”叶池的声音很平静,但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我想跟您说一件事。昨天那场相亲,我不去了。我不会和江健鹏在一起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老人的声音变得更加低沉,带着一丝不悦:“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叶池的声音没有退缩,“我知道家族现在的处境,也知道联姻对家族的意义。但我不想成为一件工具。我有自己的想法,有自己的生活。我希望您能尊重我的选择。”
电话那头再次沉默了。这次的沉默更长,更沉重。然后老人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种压抑的怒意:“你太任性了。你以为家族养你这么大是为了什么?是为了让你随心所欲地过你想要的生活吗?”
“我知道家族养育了我,我感激不尽。”叶池的声音依旧平静,但眼底已经泛起了微微的红,“但我不想用我的一生来偿还这份恩情。如果家族需要我,我愿意用其他方式来回报——但不是用婚姻。”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沉重的叹息,然后是一句带着疲惫的命令:“你等着。我让你爸过去跟你谈。”
电话挂断了。叶池放下手机,看着屏幕上那行“通话结束”的字样,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她的手还在微微颤抖,但她的眼神却前所未有地坚定。徐诗梦站在她身边,没有问她电话里说了什么——她不需要问,从叶池的表情和只言片语中,她已经大致猜到了。
“你还好吗?”徐诗梦轻声问。
叶池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呼出,然后转过头,对徐诗梦露出了一个有些勉强、但依然带着韧性的笑容:“还好。就是……可能要迎来一场硬仗了。”
徐诗梦看着她,沉默了片刻,然后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叶池的手。叶池愣了一下,低头看着那只握着自己的手——手指纤细,掌心温热,带着一种无声的、坚定的支持。她反握住了徐诗梦的手,握得很紧。
“不管结果如何,”徐诗梦说,“我站在你这边。”
叶池的眼眶忽然有些发热。她低下头,用力眨了眨眼睛,把那点热意逼了回去,然后轻声说:“谢谢。”
那天下午,叶池回到家时,发现家门口多了一双陌生的皮鞋。她站在玄关处,看着那双鞋,心跳漏了一拍。她认得这双鞋——是她父亲的。他来了。从北京飞过来的。当天就到了。她换好拖鞋,走进客厅,果然看到父亲叶正霆坐在沙发上,面前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他看起来风尘仆仆,眉宇间带着长途飞行后的疲惫,但腰背依旧挺直,表情严肃。
看到叶池走进来,他放下手中的手机,抬起头,看着她,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说了一句:“池池,我们谈谈。”
叶池站在客厅中央,看着父亲那张熟悉而又略显陌生的脸,心里忽然很平静。该来的,终究会来。她点了点头,在父亲对面的沙发上坐了下来。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一场漫长的谈话,才刚刚开始。
客厅里的空气像凝固了一样。
叶正霆坐在沙发上,腰背挺直,双手交握放在膝上,姿态是标准的、经过多年商场和官场打磨出来的沉稳。但他的眼神并不沉稳——那里面压抑着一种随时可能喷涌而出的烦躁和怒意。叶池坐在他对面,背挺得很直,双手放在膝盖上,姿态和她的父亲如出一辙。这是一场父女之间的对峙,两个人的坐姿都透着同一种固执。
叶正霆开口了,声音低沉,带着一种刻意压制的平静:“池池,你是我的大女儿,也是最成熟的一个。有些事情,不用我说得太明白,你自己应该能看出来。新的斗争已经开始了,朝堂上的局势比你想象的要复杂得多。没有这些地方乡绅的支持,我们拿什么去和那些人斗?”
他停顿了一下,语气变得更加沉重:“你不知道今天我在你爷爷面前有多没面子。我是庶出,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在同辈兄弟里,我本来就不占优势。如果你连你爷爷交代的事情都办不好,我还有什么脸面回去面对他老人家?”
叶池低着头,没有说话。
叶正霆继续说下去,语气渐渐带上了一种劝导的意味:“江家那个少爷,我也了解过了。和你天生一对——你们在同一座城市,同一所大学,同一个专业,甚至同一个教室上课。郎才女貌,是多少人求之不得的缘分。你怎么就拒绝了呢?”
叶池依旧沉默。
“而且我听说,”叶正霆换了一种语气,像是试图用事实来说服她,“前些日子,网上有一篇文章,说他考试作弊。说他高二的时候语文才考三十多分,高考却考了将近一百三十分。这说明什么?说明这个人的学习能力非常强。能在短短一年内取得这么大的进步,说明他有毅力,有决心,有头脑。这样的人,和你很般配。你为什么不同意呢?”
叶池终于抬起头来,看着父亲的眼睛,声音平静但坚定:“父亲,有些事情,确实不能用强来。”
“别跟我说什么强不强来的。”叶正霆不耐烦地挥了一下手,“据我所知,你的高中和他是一个班的吧?你们应该很熟悉了。而且,据你妹妹所说——你也喜欢那个男的。既然你喜欢他,我们为你创造了这么好的条件,你为什么反而放弃了呢?这让我很不理解。”
叶池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但她的声音依旧平稳:“父亲,就算是郎才女貌又怎么样?他有他自己喜欢的人。我不能因此而强迫他。”
“好,你不想强迫他。你还挺关心别人的嘛。”叶正霆的语气带上了一丝讥讽,“既然喜欢他,就应该把他抢到手,而不是眼睁睁看着他被另一个女人抢走。”
“不能这样。”叶池的声音提高了一些,“夫妻之间应该和睦相处,而不是靠强迫将两个人组合在一起。大家都知道,强扭的瓜不甜。”
“强扭的瓜不甜?”叶正霆冷笑了一声,“那我告诉你,嫁接的水果一样能卖出好价钱。你以为这个世界上有多少婚姻是靠所谓的‘爱情’维持的?大部分人的婚姻,都是权衡利弊之后的选择。感情是可以培养的,但机会错过了就不会再来。”
叶池的胸口微微起伏着,她的声音开始有些颤抖:“父亲,你生我下来,就是为了把我卖掉吗?就是为了给你们所有的政治斗争铺路吗?为什么一定要把两个终究走不到一条路上的人,强行安排到一起?”
叶正霆的脸色沉了下来。他正要开口反驳,一阵手机铃声打断了他。他低头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皱了皱眉,还是接了起来:“喂?……嗯……好的好的,明天下午吧,明天下午我就过去。香港那边的条子真烦人,到处抓……好的好的,我马上和老爷子说一下。”
他挂了电话,将手机放在茶几上,沉默了几秒,似乎是在重新组织语言。然后他开口,语气比刚才缓和了一些,但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池池,我们这个家族,从你祖爷爷那辈起,就一直是这样做的。之所以能一直兴旺到今天,靠的就是这条路——用自身的硬实力,去拉拢各地的乡绅地主,积少成多,最终凝聚成更强大的力量。这不是我一个人定的规矩,这是几代人传下来的生存之道。”
“父亲,”叶池的声音带着一种压抑的颤抖,“你的权欲已经冲昏头脑了。为什么一定要这样做呢?”
“好,你问我为什么要这样做。”叶正霆的声音也提高了一些,“那我告诉你——你可以不去找江健鹏。我可以再给你安排别的事情。但这并不意味着你可以逃脱你应尽的责任。”
叶池猛地抬起头,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从未有过的尖锐:“父亲,我想说的不是这个!就算我不去找江健鹏,你们也会给我安排张健鹏、李健鹏!为什么一定要和亲?为什么不能让我普普通通地过普通人的生活?”
叶正霆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他一拍茶几,震得茶杯盖发出清脆的碰撞声:“你就这么和你父亲说话的吗!”
“那当初你和母亲呢!”叶池的声音也拔高了,眼眶泛红,但目光没有丝毫退缩,“母亲和你当初不也是这种情况吗?为什么你允许自己去和自己喜欢的人待在一起,你们互相相爱——凭什么到了我这里,就不可以?如果母亲还在的话,她一定会支持我的!”
客厅里瞬间安静了下来。叶正霆的脸涨得通红,他猛地将手中的茶杯扣在茶几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孽障!你就这么和我说话的!”
茶杯倾倒,茶水顺着茶几边缘流淌下来,滴落在深色的木地板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叶正霆胸膛剧烈起伏着,瞪着叶池,眼神里燃烧着怒火,但在那怒火之下,似乎还隐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被刺痛的东西。
叶池没有再说话。她只是坐在那里,背挺得笔直,眼眶泛红,但没有让眼泪掉下来。她看着父亲那张因为愤怒而有些扭曲的脸,心里忽然涌起一阵巨大的疲惫和悲哀。她忽然觉得,父亲也很可怜。他活在他自己的牢笼里,用他坚信的那一套规则来要求自己,也来要求她。他不是不爱她,只是他表达爱的方式,就是用他认为“对”的方式来安排她的人生。他从未想过,她可能并不想要这种“对”。
楼上传来一声细微的、压抑的声响,像是有人捂住了嘴,但没能完全堵住那声抽泣。叶池的心猛地揪了一下——是舒妤。她一定听到了楼下的争吵,一定在害怕。她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能躲在房间里,捂住嘴,不敢发出声音。
叶池的眼眶更红了,但她依旧没有让眼泪掉下来。她只是看着父亲,用一种平静得近乎冷漠的声音说了一句:“父亲,该说的我都说了。我的决定不会改变。如果您觉得我不孝,那就不孝吧。”
她站起身,没有再看父亲一眼,转身向楼上走去。她走上楼梯时,脚步很稳,一步一步,没有回头。身后传来叶正霆低沉而疲惫的声音:“你去哪里?”
她没有回答,继续往上走。走到二楼,她看到叶舒妤的房间门紧闭着,门缝下透出一线灯光。她走过去,轻轻敲了敲门:“舒妤,是我。开门。”
门内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一阵细碎的声响,门被打开了一条缝。叶舒妤站在门后,眼眶红红的,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她看到叶池的那一刻,眼泪又涌了出来,扑进叶池怀里,紧紧地抱住了她,声音带着哭腔和颤抖:“姐……我好怕……我怕爸爸打你……”
叶池抱住她,轻轻拍着她的背,声音放得很柔很轻:“没事了,没事了。姐姐没事。”
叶舒妤把脸埋在她肩上,肩膀一抽一抽的。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抬起头,用带着泪光的眼睛看着叶池,声音很小,带着犹豫和不安:“姐……我给甜甜打了电话……我让她过来了……我害怕……”
叶池愣了一下,然后轻轻叹了口气,用手指擦去妹妹脸上的泪水,声音依旧温柔:“来了也好。让她陪陪你。”
她牵着叶舒妤的手,走进房间,关上了门。楼下,叶正霆独自坐在客厅里,看着茶几上那滩渐渐冷却的茶水,沉默了很久。他没有上楼。他不知道该对那个女儿说什么。他忽然发现,他好像从来没有真正了解过她。
潘甜甜接到叶舒妤电话的时候,正窝在宿舍床上刷手机。电话那头的声音让她瞬间坐直了身体——叶舒妤在哭,但那不是平时那种撒娇的、一会儿就能缓过来的哭法。她的声音在发抖,压得很低,像是在捂着嘴说话,断断续续的,带着一种潘甜甜从未听过的恐惧。
“甜甜……我爸爸从北京飞回来了……他在楼下和姐姐吵架……我好怕……”
潘甜甜几乎是瞬间从床上弹了起来:“你等着,我马上来!”她挂掉电话,一边套外套一边往外冲,冲出宿舍门的那一刻,她忽然停下脚步,又拿起手机,拨通了徐诗梦的电话。
徐诗梦刚下高铁,正随着人流往出站口走。接到潘甜甜电话时,她听到对方急促的声音:“诗梦,叶家出事了。她爸从北京飞回来了,舒妤刚才给我打电话,声音完全不对,我感觉事情闹大了。我现在正往她家赶,你能不能也过来?”
徐诗梦的脚步停了下来。她站在人来人往的高铁站大厅里,握着手机,沉默了两秒,然后转身走向售票处:“我退票,打车过去。你把地址发我。”
出租车停在叶家别墅门口时,潘甜甜已经等在门口了。她看到徐诗梦从车上下来,快步迎了上去,两个人交换了一个眼神,没有多说什么,一起按响了门铃。
门铃响了两声,没人应答。又按了一下,才传来脚步声。门被打开了一条缝,露出叶正霆的半张脸。他看起来有些疲惫,眉宇间带着长途奔波后的倦意,但眼神依旧锐利,带着审视的目光扫过门外的两个女孩:“你们找谁?”
潘甜甜立刻换上了一个礼貌而自然的笑容:“叔叔好,我们是舒妤的朋友。她约了我们今天下午一起去图书馆,但一直没见她出来,发信息也不回,我们就过来看看是不是有什么事耽搁了。”
叶正霆看了她们几秒,然后侧身让开门口:“进来吧。”
两个人走进玄关,换好拖鞋,穿过走廊,来到客厅。然后她们看到了叶池。她坐在一张宽大的军绿色书桌前,背挺得笔直,正低头在一本厚重的册子上抄写着什么。那是一本线装的书,封面上竖排写着四个字——《叶氏家训》。她握笔的姿势很标准,一笔一划,写得极其工整,仿佛在进行某种庄严的仪式。但她的脸上,有一道清晰的红色掌印。从颧骨延伸到下颌,在白净的皮肤上显得格外刺眼。
徐诗梦的脚步顿了一下。潘甜甜也看到了,她的呼吸明显停滞了一瞬,但她没有出声。叶正霆走到沙发边坐下,从茶几上的烟盒里抽出一根烟,点上,深深吸了一口,缓缓吐出一团白色的烟雾。他没有看那几个女孩,目光落在窗外某个虚无的点上,声音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我劝你,再好好考虑考虑。明天下午给我答案。香港那边还有点事情,我得赶紧过去。”
他说完,将最后一截烟摁灭在烟灰缸里,站起身,拿起搭在沙发扶手上的外套,头也不回地走向门口。门被拉开,又被关上。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门外的车道尽头。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然后潘甜甜第一个冲了上去:“快!冰块!先敷着!”她转身冲向厨房,拉开冰箱,翻出冰格,倒出几块冰,扯过一条干净的毛巾,将冰块包在里面,又快步跑回来,小心翼翼地敷在叶池的脸上。
叶池被冰得轻轻吸了一口气,但没有躲开。她放下手中的笔,轻轻活动了一下握笔太久而有些僵硬的手指,声音平静得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没事,不疼。”
“都打成这样了还不疼!”潘甜甜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气,“叶叔叔怎么这么狠心啊!我们家叶池什么时候受过这种委屈!”
叶池没有回答。她只是轻轻摇了摇头,目光落在面前那本摊开的家训上,声音很轻,带着一丝疲惫:“习惯了。他们总是想控制我。每次我一反驳,他们就立刻炸掉。”
徐诗梦在她旁边蹲下来,没有说话,只是伸手轻轻握住了她放在膝盖上的那只手。叶池的手指很凉,像冬天屋檐下凝结的冰凌。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声音平静,像是在讲述一个与她无关的故事。
“大概上世纪七十年代末吧,我父亲和我母亲都出生了。那时候,叶家的权势正处于历史上的顶峰。但我的父亲是庶出。在权势最强盛的家族里,继承权永远是最敏感、最血腥的问题。当时我的曾祖父已经很老了,我的爷爷也是庶出——他们父子俩的处境很像,都是不被看好的那一支。所以他们想通过自己的能力做出成绩,来争取到继承权。他们做了一些事情,说实话,不是很拿得上台面。”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窗外那片被秋风吹得沙沙作响的树叶上,声音变得更加遥远了一些:“我的父母相遇是在学校里。很俗套的故事——两个年轻人,在同一所大学,因为一次社团活动认识了,后来在一起了,很相爱。但他们不敢和家里说。因为我爷爷已经给我父亲安排了一门婚事,对方是另一个大家族的女儿,门当户对,对叶家有好处。那时候已经是千禧年前后了,按理说,不该再有这种包办婚姻了。但在叶家,规矩就是规矩。”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指尖上残留的墨水痕迹:“我母亲怀了我。我父亲知道这件事后,陷入了巨大的矛盾和恐惧中。他不敢违抗爷爷的命令,又不舍得放弃我母亲。后来我出生了,没多久,事情就败露了。爷爷震怒。我父亲和我母亲被强行拆散。之后不久,我母亲出了意外——去世了。我很肯定,那不是意外。”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到墙上时钟的滴答声。潘甜甜握着冰块的手微微颤抖着,徐诗梦握着叶池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
“后来,我父亲又娶了家里安排的那个女子。”叶池的声音继续着,平静得像一潭死水,“那个女子也是一个性情中人。她也是被强行安排婚姻的,她并不愿意。但她对我很好,将我视为己出。大概过了两三个月,她怀了舒妤。”
她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带着苦涩的弧度:“舒妤很可怜。她刚出生没多久,就和我相依为命了。她母亲所在的家族,在政治斗争中失了势,爷爷急于撇清关系,强令我父亲和那个女子离婚。离婚后,爷爷就驱逐了她。那时候舒妤还不到两岁。她母亲被赶出叶家后没多久,就失踪了,再也没有出现过。我们都知道,那个‘失踪’意味着什么。”
潘甜甜的眼眶已经红了。她咬着下唇,没有说话,只是将敷在叶池脸上的冰块换了个角度,让冷意更好地覆盖那片红肿。
“从那以后,我父亲就再也不敢和爷爷叫嚣了。爷爷说什么,他就做什么,一点都不敢反驳。他亲眼看着自己的两任妻子先后离开——一个死于‘意外’,一个‘失踪’——他怕了。他怕如果再反抗,下一个消失的,就是他自己的女儿。”
叶池抬起头,目光扫过面前两张写满担忧和心疼的脸,嘴角的苦涩渐渐淡去,换上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叶家这十几个后代里,大部分都是女孩。男丁几乎没有,只有一个刚断奶的表弟。所以现在,家族只能依靠女性来吸附那些地主乡绅们的支持。而我父亲,他希望做出更亮眼的成绩来让爷爷看重他——毕竟他是庶出,他太需要被认可了。所以就爆发了今天的事情。”
她说完,轻轻呼出一口气,仿佛卸下了一个背负了很久的重担。潘甜甜和徐诗梦都沉默着。她们终于明白了——为什么叶池和叶舒妤明明是姐妹,性格却截然相反。一个要强,一个爱哭;一个高冷,一个腼腆。因为她们是同父异母的姐妹,因为她们的母亲有着截然不同的命运。也正因为如此,她们一直对外说两人相差几岁,实际上,她们只差几个月。
那天晚上,没有人离开。潘甜甜和徐诗梦留了下来,陪着叶池和叶舒妤。她们怕叶正霆会折返回来,怕他会再次对叶池动手。但叶池似乎并不担心这一点。她坐在沙发上,脸上敷着毛巾,声音平静得像在讨论明天的天气:“他今天打了我,说明我的反抗有效果了。他急了。”
潘甜甜看着她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眼眶又红了:“你总是这么逞强。当初你也是这么逞强的——你本来在北京待得好好的,刚上高一,叶家老爷子给你找了个童养夫,你不愿意,就被贬到淮东来了。现在你又拒绝了,他又要贬你到哪里去?”
叶池转过头,看着潘甜甜那双泛红的眼睛,沉默了片刻,然后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别担心了,甜甜。我已经成年了。他们还能把我怎么样呢?”
窗外的夜色很深,别墅区里安静得能听到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客厅里只亮着一盏昏黄的落地灯,四个人挤在沙发上,谁也没有说要睡,谁也没有要走的意思。她们就这样坐着,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仿佛只要她们还醒着,那些黑暗中的危险就不会靠近。
夜色像浓稠的墨汁,从窗外渗进来,一点一点吞噬了客厅里的光线。没有人去开灯。四个人就这样坐在昏暗中,谁也没有说话,只有墙上那架老式挂钟发出规律的、沉闷的嘀嗒声。
叶舒妤靠在潘甜甜肩上,眼睛红肿着,泪痕干了又湿,湿了又干,此刻已经流不出更多的眼泪了。她闭着眼,睫毛还在微微颤抖,像一只受了惊的小动物,终于找到了暂时的庇护所,却依然无法完全放松下来。潘甜甜一手揽着她的肩,另一只手还握着那块包着冰块的毛巾,时不时换一面,重新敷在叶池脸上。她的动作很轻,很小心,仿佛怕弄疼了她。
叶池没有拒绝。她闭着眼,靠在沙发靠背上,呼吸平缓,像是睡着了。但徐诗梦知道她没有睡着——她那轻轻蹙着的眉心,和偶尔微微颤动的睫毛,都说明她醒着,只是在沉默地消化着今天发生的一切。
徐诗梦坐在另一侧的沙发上,没有靠得太近,也没有离得太远。她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像一个沉默的守护者。她看着叶池脸上那道渐渐消肿、却依然清晰可见的掌印,心里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她想起了自己早年的经历——那些被束缚、被安排、被期望的日子。她想起父亲远在西部时,母亲独自抚养她的艰辛;想起那些年她为了保护自己而筑起的高墙;想起高二那年,她第一次见到叶池时,对方眼底那种与她如出一辙的、警惕而疏离的光芒。那时候她就知道,叶池和她是一类人——都是在夹缝中努力保持自己形状的人。
不知过了多久,叶舒妤动了一下,从潘甜甜肩上抬起头来,声音沙哑而细小:“姐……还疼吗?”
叶池睁开眼,侧过头,看着妹妹那张写满担忧的脸,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不疼了。”
“骗人。”叶舒妤的眼泪又涌了上来,“都红了那么一大片,怎么可能不疼……”
叶池没有反驳,只是伸出手,轻轻擦去妹妹脸上的泪水,动作很轻,像在触碰一件易碎的瓷器:“真的不疼了。比起以前经历过的那些,这点不算什么。”
叶舒妤咬着下唇,努力不让自己的声音颤抖:“姐……我不想你因为我们,把自己赔进去。如果……如果你真的喜欢那个人,你就去吧。我不要紧的。我可以自己照顾自己。”
叶池的手指顿住了。她看着叶舒妤那双含着泪却无比认真的眼睛,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叹了口气:“舒妤,我不是因为你才拒绝的。我是为了我自己。”
叶舒妤愣住了。
“我拒绝那门亲事,不是因为我不喜欢江健鹏——我喜欢他,这我不否认。”叶池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晰,像夜风穿过树叶的缝隙,“但我拒绝,是因为我不想再被当作一件工具了。我不想我的婚姻,成为别人政治棋盘上的一枚棋子。我想要自己的人生。哪怕那个选择是错的,那也是我自己选的。”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窗外那片沉沉的夜色里,声音变得更轻了一些:“而且,他已经有喜欢的人了。那个人不是我。如果我因为自己的喜欢而去破坏他们的感情,那我就真的变成了我最不想成为的那种人。”
叶舒妤的眼泪又流了下来,但这次她没有发出声音。她只是用力点了点头,然后重新靠进潘甜甜怀里,把脸埋起来,肩膀轻轻抽动着。潘甜甜轻轻拍着她的背,抬头看向叶池,眼眶也有些泛红,但她没有让眼泪掉下来,只是用一种故作轻松的语气说:“你总是这么逞强。从高一认识你的时候就是这样。”
叶池没有反驳,只是嘴角弯了一下。
潘甜甜继续说,声音带上了一丝回忆的意味:“那时候你刚转到我们学校,坐在教室最后一排,谁也不理,像一座冰山。我还记得我第一次跟你说话,问你借一支笔,你看了我一眼,然后从笔袋里拿出一支笔,放在桌上,一句话都没说。我当时就想——这人好酷啊。”
叶池轻轻“嗯”了一声:“那时候心情不好。刚被从北京赶过来,觉得整个世界都塌了。”
“但你从来没有表现出来过。”徐诗梦开口了,声音平静而柔和,“你总是看起来很从容,很冷静,好像什么事情都难不倒你。我也是过了很久才发现,你只是习惯了把所有的情绪都藏起来。”
叶池没有回答。她低下头,看着自己交握在膝上的双手,沉默了一会儿,才轻声说:“因为没有人可以让我依靠。所以我只能自己撑住。”
客厅里再次安静下来。窗外传来一阵夜风穿过树梢的声音,沙沙的,像遥远的潮汐。四个人坐在昏暗中,各自想着各自的心事。又过了很久,叶舒妤的呼吸渐渐变得均匀——她睡着了。潘甜甜轻轻调整了一下姿势,让她靠得更舒服一些,然后抬头看向叶池,压低声音说:“你也睡会儿吧。我们在这儿守着,不会有事的。”
叶池摇了摇头:“睡不着。你们睡吧,我坐一会儿。”
潘甜甜知道拗不过她,也就不再劝了。她靠在沙发另一头,闭上眼睛,很快也发出了均匀的呼吸声。徐诗梦没有睡。她坐在叶池对面的沙发上,两个人隔着一段不远的距离,在昏暗中对视了一眼,都没有说话。过了片刻,叶池先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怕吵醒睡着的人:“诗梦,你有没有恨过我?”
徐诗梦看着她:“恨你什么?”
“恨我喜欢江健鹏。”叶池的声音很平静,但徐诗梦听出了那平静之下细微的颤抖,“他是你的男朋友。作为朋友,我不该有这样的想法。”
徐诗梦没有立刻回答。她沉默了片刻,然后说:“我没有恨过你。喜欢一个人,不是你能控制的。而且你从来没有做过任何越界的事情,你一直保持着应有的距离。这一点,我很感激。”
叶池低下头,没有说话。
“叶池,”徐诗梦的声音很轻,但很认真,“你是我很重要的朋友。高二那年,如果没有你,我可能也不会这么快适应那个班级。我们一起经历过很多事情——好的,坏的,开心的,难过的。这些对我来说,都很珍贵。我不想因为任何原因失去你这个朋友。”
叶池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她没有抬头,但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极淡的、几乎听不出的哽咽:“……谢谢。”
窗外的夜色渐渐从浓黑转为深蓝,又从深蓝转为灰白。天快亮了。那漫长而沉重的一夜,终于快要过去了。清晨的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时,叶池站起身,走到窗边,拉开了窗帘。秋日的阳光清澈而明亮,照在客厅的地板上,将一夜的阴霾驱散了几分。她站在窗前,望着远处渐渐苏醒的城市轮廓,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呼出。
“今天,还有很多事情要做。”她说,声音里带着一种重新积蓄起来的力量。
徐诗梦站在她身后,看着她逆光的背影,忽然觉得,那个曾经在黑暗中独自支撑了那么多年的女孩,也许并不需要谁的拯救。她只需要知道,当她转身时,有人在身后。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