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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双生玫瑰   军训终 ...

  •   军训终于在哀嚎与脱皮中结束了。当教官最后一次吹响解散的哨音,操场上爆发出一阵劫后余生般的欢呼。有人直接把帽子抛向空中,有人就地躺倒在还散发着余热的塑胶跑道上,像一条条被晒干又被重新放回水里的鱼,大口呼吸着自由的空气。

      江健鹏也松了一口气。倒不是怕累——那十五圈的“光辉战绩”已经让他一战成名,奠定了“体育学院最能跑的新生”这一江湖地位。他松口气的原因是:徐诗梦安然无恙地撑过了这二十天。没有中暑,没有心脏不适,没有因为过度劳累而倒下。每次他偷偷往那棵樱花树下张望时,她都在那里,站得笔直,虽然脸上带着疲惫,但眼神依然是清亮的。这就够了。

      然而,军训的结束,意味着另一种“折磨”的开始——正式上课。

      开学第一周,江健鹏就遭遇了晴天霹雳。他当初学体育,动机非常简单纯洁——体育生高考文化课分数线低,他这脑子,走普通高考纯属送人头,体育特长生是他曲线救国的最佳路径。他靠着那三年的魔鬼训练和最后几个月的突击恶补,奇迹般地考上了淮东大学,实现了人生的重大逆袭。但他忽略了一个致命的问题——体育生考入大学,只能就读体育相关的专业。

      “什么?我只能上体育学院的专业?”江健鹏拿着培养方案,两眼发直,“那我不是白转专业了吗?”

      他当初之所以拼了命也要考上淮东大学,百分之九十的原因是因为徐诗梦在这里。他根本没想过,考上之后,他可能和徐诗梦不在同一个学院,甚至不在同一栋教学楼上课。而现实比他想象的更残酷——体育学院的法学校区隔了整整两公里。

      江健鹏只上了一天体育专业课就崩溃了。倒不是课程有多难,而是他发现,自己对这个领域毫无兴趣。他当初练体育,是因为体育能帮他考上大学,而不是因为他热爱体育。如今大学考上了,目标达成了,那股支撑他咬牙坚持的动力也随之消散了。他不想在大学四年里,继续从事一件他并不真正热爱的事情。

      于是他果断行动了。周末回家,他先是找到肖羽,好说歹说,软磨硬泡,从“爸我想转专业”到“爸你忍心看你儿子在大学四年里虚度光阴吗”到“爸只要你帮我这次我保证以后再也不惹我妈生气”——一套组合拳下来,肖羽终于松了口:“你想转哪个专业?”

      江健鹏毫不犹豫:“法学。”

      肖羽看了他一眼,那目光意味深长:“因为徐诗梦在法学系?”

      江健鹏被一语道破心事,耳根热了一下,但理直气壮地点头:“对。”

      肖羽沉默了几秒,没有拆穿他,只是说:“法学系是热门专业,名额早就满了。你去找诗梦,让她问问她爸,淮大法学院还要不要人。”徐公仁如今已是淮东大学法学院的教授,德高望重,如果他点头,这事就有戏。

      江健鹏立刻给徐诗梦打了电话。徐诗梦又给父亲打了电话。得到的答复是——法学系名额已满,一个都塞不进去了。

      江健鹏的希望破灭了。肖羽又提出了第二个方案:“要不你学金融吧?将来也好接手家里的生意。”

      江健鹏想了想,觉得自己要是学金融,以他的脑子和对数字的天然过敏,大概两三年就能把家产败光。他果断拒绝了。

      肖羽又想了想:“那……哲学?”

      江健鹏愣了一下:“哲学?”

      “哲学系分数线相对低一些,名额也没那么紧张。”肖羽说,“而且,学哲学的人,通常不会被轻易忽悠。这对你来说,也算是一种保护。”

      江健鹏没听懂最后那句话的深意,但“分数线低”和“名额不紧张”这两个关键词,他听懂了。于是他点了点头:“行,那就哲学。”

      肖羽的效率很高。不到一周,转专业手续就办妥了。江健鹏从体育学院正式转入哲学系。他拎着那点不多的行李,从体育学院的宿舍搬到了哲学系所在的宿舍楼,距离法学院近了那么几百米。他心里稍微安慰了一些。

      然而,哲学系的课,比他想象的要难得多。第一堂课,《哲学导论》。教授在讲台上侃侃而谈,从古希腊的自然哲学讲到康德的星空与道德律,从柏拉图的理念论讲到黑格尔的绝对精神。江健鹏坐在阶梯教室的最后一排,努力听了二十分钟,然后放弃了。他一个字都听不懂。那些名词拆开来看他都认识,但组合在一起,就像某种来自外太空的加密信号,完全无法解码。

      他趴在桌上,睡了过去。半梦半醒间,他迷迷糊糊地抬起头,想看看窗外是白天还是黑夜——然后他愣住了。旁边隔了一个座位的地方,坐着一个人。侧脸清秀,坐姿端正,正低头在笔记本上认真地记着笔记。是徐诗梦。

      江健鹏揉了揉眼睛,又看了一遍。没错,是徐诗梦。她穿着件浅灰色的针织开衫,里面是白色圆领T恤,长发松松地披在肩上,专注地听着课,偶尔用笔在笔记本上划拉几笔。江健鹏的大脑宕机了几秒——徐诗梦不是法学系的吗?她怎么跑来哲学系的课堂了?难道她也转专业了?

      他还没来得及开口问,目光无意识地往左边一瞟,又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叶池坐在靠窗的位置,同样在认真地听课,面前摊着一本厚厚的教材,封面上印着几个大字——《精神现象学》。

      江健鹏觉得自己可能还在做梦。他闭上眼,再睁开。徐诗梦还在旁边。叶池还在窗边。他认命地趴回桌上,把脸埋进臂弯里。这到底是什么安排?他躲过了体育学院,躲过了法学系,一头扎进哲学的海洋里,结果——徐诗梦和叶池,双双出现在了他的课堂上。他觉得自己大概是逃不掉了。

      但他很快发现,叶池并没有任何越界的举动。她只是安静地坐在窗边,听课,记笔记,偶尔翻书。课间休息时,她会和徐诗梦聊几句,讨论某个哲学概念的含义,或者分享教授的某句金句。她对待江健鹏的态度,和其他任何一个普通同学没有任何区别——礼貌,疏离,恰到好处。仿佛那瓶香蕉牛奶的事情从未发生过。

      江健鹏也渐渐放下心来。他想,也许是他想多了。也许叶池本来就对哲学感兴趣,正好也转到了这个专业,仅此而已。大家都是朋友,正常相处就好。他努力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开始认真面对一个更紧迫的问题——他完全听不懂哲学课。

      教授讲唯心主义,他脑子里浮现的是“唯吾独尊”四个字。教授讲黑格尔的辩证法,他想起的是高中政治课上背过的“对立统一规律”,但具体怎么对立怎么统一,他早就还给了老师。教授布置了一篇课后阅读——黑格尔的《精神现象学》选段。江健鹏看着那本借来的、比砖头还厚的书,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拿起书,厚着脸皮,去找徐诗梦了。

      “诗梦,这个……你能给我讲讲吗?”他把那本《精神现象学》放在徐诗梦面前,表情诚恳得像一只等待投喂的大型犬。

      徐诗梦看了看那本书,又看了看他,沉默了几秒。然后她叹了口气,翻开书,开始给他讲。讲了大概十分钟,江健鹏的眼神已经开始涣散。徐诗梦停下来,合上书,平静地说:“你还是去睡觉吧。”

      江健鹏羞愧地低下了头。但他没有真的去睡觉。他趴在桌上,侧着脸,看着徐诗梦在灯光下专注的侧影,心里忽然很安静。听不懂就听不懂吧。至少,她在这里。至少,他还能看到她。

      周末,几个人终于凑到了一起。自从开学以来,大家分散在不同的学院和宿舍区,见面的机会少了很多。这次是潘甜甜组的局,说是“开学以来首次正式团建,任何人不得缺席”。地点定在学校北门外的一家川菜馆,包厢不大,但胜在安静,适合聊天。

      人到齐后,潘甜甜第一个发难。她整个人瘫在椅背上,像一朵被烈日晒蔫了的喇叭花,双目无神,气若游丝:“谁说到了大学就轻松了的?谁说的?谁说的?谁说的?”

      她抓起桌上那瓶还没打开的矿泉水,充当麦克风,挨个递到每个人面前,用控诉的语气重复:“是不是你说的?是不是你?还是你?”

      王鸿文被她用矿泉水瓶怼到嘴边,连忙往后躲:“不是我,我可没说过。”

      林群推了推眼镜,淡定地避开递到面前的“话筒”:“我也没说过。据我所知,说这句话的人通常是高中老师。”

      “那就是高中老师骗我!”潘甜甜痛心疾首,“为什么大学还要收手机啊!为什么水课老师这么多啊!为什么我偷偷溜走一次还被扣了学分啊!”

      她越说越激动,声音都带上了哭腔:“我一节课,只不过是迟到了几分钟,上课犯了个困,拿手机回了个消息——就扣了我十分!十分啊!我一个学期辛辛苦苦挣的学分才多少?一下子就扣了十分!还有那个社会实践活动,一次才给零点五分!零点五分!我要做二十次才能补回来这十分!”

      她放下矿泉水瓶,双手合十,用那种极其夸张的、可怜巴巴的眼神扫视全场:“诸位,谁能帮帮我?救救可怜的孩子吧。”

      包厢里安静了几秒。大家看着她那副声情并茂的表演,都没说话。潘甜甜见无人响应,立刻换了一套战术——她撸起袖子,用袖口在眼睛下方假装擦拭,发出夸张的抽泣声:“呜呜呜……果然,我是没人要的孩子……孤苦伶仃,无依无靠……”

      “行行行,帮你帮你帮你。”王鸿文第一个投降,“多大点事啊,别哭了,假哭也别哭了,看着瘆人。”

      叶池也轻声安慰道:“社会实践而已,大家一起做的话,也不会太累。还能为社会做点贡献,挺好的。”

      徐诗梦也点了点头:“嗯,反正周末也没什么事,一起吧。”

      潘甜甜的“哭泣”瞬间停止。她抬起头,脸上哪还有半点泪痕,眼睛亮得像两颗探照灯,一把抓住叶池和徐诗梦的手,语气变得飞快:“那就说定了!明天校门口集合,不要迟到哦!”

      她笑得灿烂无比,像一只成功偷到鸡的狐狸。几个人看着她那副得逞的表情,忽然感觉背后凉飕飕的,好像——上了什么贼船。

      菜一道接一道地上来了。红彤彤的川菜摆满了半张桌子,辣椒和花椒在热油的激发下散发出浓烈而霸道的香气,呛得人鼻子发痒。水煮鱼片、辣子鸡丁、麻婆豆腐、毛血旺——每一道都是典型的川菜馆风格,油重、味厚、麻辣鲜香。

      徐诗梦看着那盆漂满辣椒和花椒的水煮鱼,眼神亮了一下,然后又暗了下去。她喜欢吃鱼,非常喜欢。但她的吃辣能力,和她的喜欢程度成反比。她夹起一片鱼肉,在清水碗里涮了又涮,才小心翼翼地放进嘴里,辣得眼眶微微泛红,却还是一脸满足地眯起了眼睛。江健鹏坐在她旁边,看着她那副又菜又爱吃的模样,又是心疼又是好笑。他给自己夹了一块鱼,低头仔细地将鱼刺一根根挑干净,然后把白嫩的鱼肉放进徐诗梦碗里。

      “吃吧,没刺了。”

      徐诗梦低头看了看碗里那块被剔得干干净净的鱼肉,又抬眼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夹起来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江健鹏自己也夹了一块鱼,刚放进嘴里,就被一根细刺扎了一下舌尖。他皱着眉吐出来,从此再也没碰过那盆鱼。他其实不是不能吃鱼,他只是懒。嫌挑刺麻烦,嫌浪费时间,有那功夫,不如多吃几块肉。但给徐诗梦挑刺,他倒是不嫌麻烦。

      叶池安静地夹了一筷子芹菜炒肉,细嚼慢咽。芹菜脆嫩,肉丝滑嫩,是她从小吃到大的家常味道。她吃得很专注,仿佛周围的热闹都与她无关。江健鹏则对那盘毛豆粒炒鸡肉情有独钟,一勺一勺地往自己碗里舀,毛豆清甜,鸡肉嫩滑,拌着米饭吃,他能干掉三大碗。

      林群的筷子精准地伸向那盘韭菜炒千张。他吃东西的样子很斯文,夹菜、送入口中、咀嚼、吞咽,每一个动作都带着一种不急不缓的从容。潘甜甜则豪迈得多,直接抄起大勺,往自己碗里舀了满满一勺宫保鸡丁,花生米和鸡丁堆得像座小山,然后埋头苦吃,腮帮子鼓鼓的,像一只正在储粮的仓鼠。

      叶舒妤在几道菜之间犹豫了一下。她偏好甜口,但那盘色泽红亮的红烧肉看起来有些过于油腻,她夹了一小块,咬了一口,觉得腻,便放下了。转而夹起一块锅包肉,酥脆的外皮裹着酸甜的酱汁,咬下去发出“咔嚓”一声轻响,她满意地眯起了眼睛。

      王鸿文是全场最好养活的那个。什么菜到他碗里他都吃,不挑不拣,来者不拒。他一边吃,一边还不忘观察大家的神色,嘴角带着一种看破不说破的了然微笑。

      吃到一半,潘甜甜终于忍不住了。她放下筷子,用一种“我要宣布一件大事”的语气,清了清嗓子:“那个……明天就要去做社会实践了,你们都不好奇具体是做什么的吗?”

      桌上安静了一瞬。王鸿文头也不抬:“好奇啊,但你一直不说,我们也懒得问了。”

      “就是!”潘甜甜一拍桌子,“你们怎么都不追问一下!难道朋友之间这点信任都没有了吗!”

      林群慢悠悠地放下筷子,推了推眼镜:“那你倒是说啊。”

      潘甜甜的表情出现了一丝微妙的裂痕。她犹豫了一下,目光闪烁,声音也不自觉地低了几分:“就是……要穿那个……红马褂。”

      “红马褂?”几个人异口同声。

      “就是那种……路口执勤的……红马褂。”潘甜甜的声音越来越小,“还有小红旗……还有口哨……”

      包厢里安静了三秒。然后王鸿文率先发出一声如释重负的长叹:“就这?就这?我还以为你要带我们上大巴,然后转车到缅北呢。”

      潘甜甜不满地抗议:“喂!我这几天酝酿了那么久的神秘感,你们就不能表现得惊讶一点吗?”

      “惊讶惊讶,好惊讶。”江健鹏面无表情地鼓掌,“穿红马褂,好可怕,吓死我了。”

      “江健鹏你闭嘴!”

      徐诗梦忍不住笑了一下,用筷子夹起一块江健鹏剔好刺的鱼肉,慢悠悠地放进嘴里。叶池也低着头,肩膀轻轻抖动。连一贯淡定的林群,嘴角都弯起了一个微不可察的弧度。

      第二天清晨,天色刚蒙蒙亮。大巴车停在约定的校门口,发动机低沉地轰鸣着,车窗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晨雾。几个人陆续到达,打着哈欠,揉着惺忪的睡眼,背着包上了车。车厢里弥漫着淡淡的汽油味和皮革味,混合着清晨特有的清冷气息。

      江健鹏和徐诗梦坐在靠后的双人座上。徐诗梦靠着窗,江健鹏坐在过道一侧。车子发动后,摇晃的频率像某种催眠的节奏,徐诗梦的头开始一点一点地往下垂。她有轻微的晕车,早起加上空腹,让她的脸色看起来有些发白。江健鹏注意到了,他侧过身,轻轻揽过她的肩膀,让她靠在自己肩上。

      “睡会儿吧,到了叫你。”

      徐诗梦没有拒绝,顺从地将头靠在他的肩窝处,闭上了眼睛。她的呼吸渐渐变得均匀,温热的气息拂过他的颈侧,带着淡淡的、属于她的清香。江健鹏保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也不敢动,怕吵醒她。

      他低头看了看她安静的睡颜,目光在她微微泛白的嘴唇上停留了一瞬。他想起早上出门前,他特意叮嘱她要吃早饭,她说“不用”,他问她要不要帮她带点什么,她也说“不用”。他当时就觉得不对劲,但现在看她这副模样,他基本可以确定——她肯定没吃早饭。

      他一只手扶着她,另一只手悄悄伸进自己随身带的背包里,摸索了一阵,摸出一个面包——咖啡味的,她喜欢的那个牌子。又摸出一盒香蕉牛奶。他犹豫了一下,又从包里摸出一盒同样的香蕉牛奶,悄悄塞给坐在前排的叶池。叶池接住那盒牛奶,愣了一下,回过头来看他。江健鹏已经收回了目光,正低头忙着拆面包包装袋,假装没有注意到她的视线。叶池低下头,看着手里那盒还带着他掌心余温的香蕉牛奶,指尖在冰凉的包装盒上轻轻摩挲了一下,然后将它放进了自己包里,没有打开。

      江健鹏又往包里掏了掏,摸出一个脆米奇——那是他给自己准备的零食。还没来得及拆开,就被一只从旁边伸过来的手一把夺走了。

      “哎呀!江大少爷!”潘甜甜的声音从隔壁座位传来,带着夸张的惊喜和调侃,“看来你这是学习了哆啦A梦嘛!口袋里什么都有!”

      江健鹏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那是我的!”

      “现在是舒妤的了!”潘甜甜理直气壮地把脆米奇塞进叶舒妤手里,“舒妤宝宝,来,吃第一口!”

      叶舒妤有些不好意思,但在潘甜甜期待的目光中,还是低头咬了一口脆米奇,嚼了嚼,然后笑着点了点头:“好吃!甜甜最棒了!”

      “看到没!”潘甜甜得意地朝江健鹏扬了扬下巴,“这才叫投喂的艺术!”

      江健鹏懒得理她,转回头,继续对付手里的面包。他把面包撕开,递到徐诗梦嘴边。徐诗梦睁开眼,看了看那面包,又看了看他,没有接。

      “你喂我?”她问。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和慵懒。

      江健鹏愣了一下,耳根微微一热,但手上的动作没有停顿。他把面包撕成更小的一块,送到她嘴边。徐诗梦张开嘴,咬住了那块面包。但江健鹏的动作太急,手指往前送得太多,她的嘴唇含住面包的同时,也轻轻地、无意地,碰到了他的指尖。

      温热而柔软的触感,像蜻蜓点水,一触即离。

      江健鹏的手指僵在半空中,像被按下了暂停键。徐诗梦也愣了一下,垂下眼帘,慢慢地嚼着那块面包,没有说话。耳根却悄悄地红了。江健鹏收回手,假装若无其事地继续撕面包,但心跳声在安静的车厢里,大得像擂鼓。他不敢看她,只好低头专注于手里的面包,撕成小块,再递过去。徐诗梦没有再说什么,安静地一口一口吃掉他递来的面包,偶尔喝一口他插好吸管的香蕉牛奶。

      隔着一个过道的座位上,潘甜甜也将面包撕成一小块,喂进叶舒妤嘴里,然后笑眯眯地问:“味道是不是超级棒?可惜和我的西式糕点比起来,还是差了一大截呢。”

      叶舒妤嚼着面包,含含糊糊地应道:“嗯嗯!甜甜最棒了!”

      王鸿文从前排回过头来,看着这两对旁若无人的投喂现场,忍不住发出一声充满酸味的感叹:“哎呀——酸不酸呐你们?还互相在比恋爱呢吗?”

      车厢里安静了一瞬。然后,不知道是谁先笑出了声。先是潘甜甜捂着嘴笑得前仰后合,然后是叶舒妤也跟着笑了起来,接着是王鸿文自己也没绷住,连一贯淡定的林群都弯了嘴角。叶池低着头,肩膀轻轻抖动。江健鹏也忍不住笑了,低头看着自己手里还剩一半的面包,又看了看旁边低头喝牛奶、耳根红透的徐诗梦,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地、满满地填满了。

      本来因为早起而显得死气沉沉的车厢,被这几声笑闹打破了沉寂。窗外的晨光渐渐明亮起来,城市的轮廓在雾气中缓缓清晰。大巴车载着一车厢的欢声笑语,驶向那个他们还不知道会遇见什么的远方。

      大巴车在一片老旧的居民区前停了下来。车门打开,一股混合着尘土、油烟和绿化带植物气息的热风扑面而来。几个人鱼贯下车,站在路边,抬头打量着面前这栋看起来颇有年头的建筑——墙体是灰白色的,有几处墙皮已经剥落,露出底下斑驳的水泥。一楼是几间底商,开着一家理发店、一家小卖部和一家门窗加工店,门口堆着杂物。小区的入口处挂着一块褪色的牌子,上面写着“XX社区便民服务中心”。

      “就是这儿了。”潘甜甜带头往里走,脚步带着一种视死如归的决绝。

      服务中心的接待室里已经聚了十来个人,有几个看起来是学长学姐,正三三两两地聊着天,还有几个和他们一样穿着新生模样的人,脸上带着相似的茫然和拘谨。一个穿着志愿者红马甲的工作人员走进来,手里抱着一沓同样红色的马甲,往桌上一放:“来,每人领一件,穿上。”

      几个人走上前去,各自领了一件。马甲拿到手里的一瞬间,江健鹏的表情就僵住了。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扑面而来——是汗味,是灰尘味,是长时间堆积在仓库角落里无人问津的霉味,还有某种洗涤剂残留的、刺鼻的化学气味,几种味道混合在一起,形成了一种极具冲击力的复合型臭味。那马甲显然被很多人穿过,而且大概从来没有被认真清洗过。

      潘甜甜接过马甲,也闻到了那股味道,脸上的笑容出现了一丝肉眼可见的裂痕。她尴尬地笑着,目光在同伴们脸上扫了一圈,声音带着几分心虚:“那个……要不……先将就一下?”

      江健鹏和王鸿文对视一眼,没说什么,率先把马甲套上了身。外套一罩上去,那股味道更是直冲鼻腔,江健鹏忍不住皱了皱眉,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适应。其他几个女生看着他们穿了,也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把马甲套上了——徐诗梦穿的时候动作很轻,尽量让布料远离自己的鼻子,但那股味道还是无孔不入地钻进了呼吸里。她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什么也没说。

      工作人员见他们都穿好了马甲,便开始分配任务。他指了指墙角堆着的几把铲刀、几个塑料桶和一捆刷子:“你们的任务是清理这栋楼里的小广告。从一楼到顶楼,每一层都要清。墙上的、门上的、电表箱上的、消防栓上的——只要是贴上去的广告,全部铲掉。铲完之后墙上会留下胶痕或者印记,就用桶里的这个补墙膏抹一下,抹平了就行。”

      他又从抽屉里拿出几支颜色不同的笔:“有些广告贴的年代久了,撕下来会在铁制品上掉漆——比如防盗门、电表箱盖板这些地方。掉漆的地方,用这个补色笔涂一下,尽量涂到看不出痕迹。”

      几个人听着,目光不约而同地转向门口那栋楼。那栋楼,目测有二十层。在正午的阳光下,像一座沉默的巨塔,矗立在他们面前。而他们手中的工具,是几把小铲刀、几桶补墙膏和几支补色笔。

      一种深沉的绝望,像潮水一样缓缓漫上心头。

      几道目光,缓缓地、带着杀意地,转向了潘甜甜。潘甜甜感受到了那几道目光的重量,她的笑容变得更加尴尬,更加心虚,声音也不自觉地低了几分:“那个……要不……今晚我再请大家吃顿饭?就当赔罪了……”

      王鸿文叹了口气,率先拿起一把铲刀和一桶补墙膏:“走吧,早干完早收工。”

      几个人不再多说,各自拿起工具,走进了那栋楼的单元门。

      起初,大家的干劲还是有的。一楼、二楼、三楼——铲刀刮过墙面的“刺啦”声此起彼伏,配合着刷子涂抹补墙膏的“唰唰”声,形成了一种奇异的劳动交响曲。江健鹏铲得尤其卖力,他个子高,手长脚长,那些贴在高处的广告对他来说完全不是问题,铲刀一挥,一张顽固的“疏通下水道”便应声而落。徐诗梦负责清理低处的部分,她动作细致,铲完后还会用湿布擦一下残留的胶痕,再用补墙膏仔细抹平,处理的墙面比其他人都要干净整洁。叶池负责的是电表箱和消防栓这些铁质表面的广告,她先用铲刀小心地撕下纸张,然后用补色笔仔细地涂抹掉漆的地方,动作专注而耐心。潘甜甜大概是因为心虚,干得格外卖力,一个人承包了半层楼的墙面,铲刀挥舞得虎虎生风。叶舒妤跟在她旁边,帮她递工具、提桶,两个人配合得还算默契。王鸿文和林群则负责那些贴得特别牢固的“顽固分子”——有些广告纸经过了多年的风吹日晒,已经和墙面融为一体,需要用铲刀一点一点地刮,再用湿布反复擦拭,才能勉强清除干净。

      然而,到了第五层,速度明显地慢了下来。手臂开始发酸,腰开始发疼,蹲下起立的动作变得越来越迟缓。汗水顺着脸颊滑落,滴在地面上,很快蒸发无踪。楼道里没有空调,只有楼梯转角处那扇半开的窗户透进来一丝微弱的穿堂风,带来一点点聊胜于无的凉意。

      不知道是谁先开口的,声音在空旷的楼道里带着回音:“潘甜甜,你说……我们要是干得慢一些,时间到了,他还会给学分吗?”

      潘甜甜正在和一张贴在电表箱上的“高价回收旧家电”搏斗,闻言头也不回:“你也是学生,他还能让你白干不成?总得给点分吧。”

      “那万一他就只给我们零点四分呢?”

      “不太可能吧……”潘甜甜的声音也带上了一丝不确定。

      “要不我们偷会儿懒吧?”另一个声音提议道。

      潘甜甜停下手中的动作,转过身来,表情有些为难:“不能偷懒啊……我们好歹干一会儿,毕竟……”她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江健鹏接了过去。

      “毕竟才零点五分。”江健鹏的语气里带着一种看破红尘的平静。

      潘甜甜的话被堵在了喉咙里,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无言以对。

      短暂的沉默后,江健鹏又开口了,这次是真的带着疑惑:“我倒是挺好奇的——这小区看起来还挺新的,二十多层楼高,怎么就有这么多小广告啊?这得贴了多少年才能贴成这样?”

      “说明这小区虽然新,但管理跟不上。”林群一边用补色笔仔细地涂抹一处掉漆的痕迹,一边慢悠悠地回答,“门禁系统大概形同虚设,外来人员可以随意进出。贴小广告的人趁夜深人静的时候进来,一层一层地贴,一栋楼一晚上就能贴完。”

      “那物业不管吗?”潘甜甜问。

      “管不过来。”林群说,“贴广告的成本太低,抓到也罚不了几个钱。贴的人换个地方继续贴,和物业打游击战。”

      “所以我们这是在替物业还债。”王鸿文总结道。

      又是一阵沉默。然后江健鹏提议道:“要不我们分头行动吧?人多力量大,你们几个去二单元,我们几个去一单元,效率高一些。”

      大家互相看了看,最终还是没有分成两队。虽然嘴上都在抱怨,但心里都明白——和这群人待在一起,哪怕是在铲小广告,也比独自一人面对那二十层楼要有趣得多。

      干到第八层的时候,几个人身上都已经沾满了斑斑点点的补墙膏和灰尘。潘甜甜的白T恤上蹭了一大块白色的痕迹,看起来像一只刚在面粉堆里打过滚的花猫。叶舒妤的头发上不知什么时候沾了一小片干掉的墙皮,像一枚白色的发卡。江健鹏的运动裤膝盖处磨出了两个灰白色的印记,那是他反复蹲下起立留下的勋章。徐诗梦的衣服倒是相对干净——她做事向来细致,不容易弄脏自己。但她的手指上沾了几点洗不掉的补色笔颜料,像几枚小小的、彩色的印章。

      大家在楼道转角处停下来喝水。江健鹏靠在墙上,看着彼此狼狈的模样,忍不住笑了一声:“你看看你们,一个个跟刚从工地里爬出来似的。”

      “你还说我们?”王鸿文指了指他的裤子,“你那膝盖是跪着铲的吗?两个那么大的印子。”

      “我那叫敬业。”

      “敬业到裤子都跪破了?”

      “你懂什么,这叫劳动人民的勋章。”

      几个人一边喝水一边互相调侃,疲惫感在笑声中暂时得到了缓解。这时,江健鹏的目光落在楼梯间那面空白的墙上,忽然生出了一个主意。他拿起刷子,蘸了一些桶里剩余的补墙膏,在墙上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圆圈,又在圆圈里点了两个点和一条弧线——一个简陋的笑脸。

      “来来来,留个纪念。”他招呼大家。

      王鸿文最先响应,接过刷子,在笑脸旁边画了一个火柴人,线条简洁,却意外地生动。林群推了推眼镜,也拿起刷子,在火柴人旁边添了一本书的形状。叶池想了想,画了一朵小小的花。叶舒妤画了一颗星星。潘甜甜画了一只歪歪扭扭的猫,看起来更像一团毛线。最后轮到徐诗梦。她接过刷子,在那一排涂鸦的末尾,画了一只小狐狸。线条流畅,姿态灵动,尾巴高高翘起,栩栩如生。

      “哇!”潘甜甜第一个发出赞叹,“徐大学霸画的也太可爱了吧!你看看我这只猫,再看看人家的狐狸——这差距!”

      “你那不是猫,是一团长了耳朵的泥巴。”江健鹏毫不留情地评价。

      “你行你来啊!”

      “我又没说我会画,我只是客观评价。”

      “客观你个鬼!”

      王鸿文站在那面墙前,端详着那一排形态各异的涂鸦,忽然发出一声不满的抗议:“我去,你们也太偏心了吧!徐大学霸画的狐狸这么可爱,怎么到我这儿就跟个猴似的?”

      “你那个火柴人本来就像猴。”林群平静地说。

      “林群你到底是哪边的!”

      “我是客观评价。”

      “又来了一个客观评价的!”

      潘甜甜凑过来看了看自己的作品,也有些不满:“还有我!你们把我画得太淑女了吧?能不能现实一点啊!”

      “怎么现实?”江健鹏问。

      “至少也得画出我三分之一的英姿飒爽吧!”

      “三分之一的虎妞气质,对吧?”江健鹏接话接得飞快。

      潘甜甜的眉毛竖了起来。她没有立刻发作,而是不动声色地绕到江健鹏身后,从墙上揭下几张还没清理的小广告,趁他不注意,迅速地、精准地,贴在了他背后的红马甲上。一张“开锁王师傅”,一张“专业疏通下水道”,一张“高价回收旧家电”,还有一张“防水补漏,联系电话139XXXXXXXX”。江健鹏浑然不觉,还在那儿对着墙上的涂鸦指指点点:“你们看,我这笑脸画得多好,多有艺术感——”

      王鸿文第一个发现了他背后的“玄机”,差点笑出声来,但硬生生憋住了。林群也看到了,默默地移开目光,假装在观察天花板上的裂缝。叶池低下头,肩膀轻轻抖动。徐诗梦看了他一眼,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也没有提醒他。

      直到江健鹏转身去拿水喝,路过一面消防栓的玻璃门,才从反光中看到了自己背后的“盛况”——一排花花绿绿的小广告,整整齐齐地贴在他的红马甲上,像一件行为艺术的战袍。“开锁王师傅”贴在他左肩胛骨的位置,“专业疏通下水道”横跨他的后腰,“高价回收旧家电”贴在他后颈下方,“防水补漏”则贴在最显眼的背部中央。

      “潘!甜!甜!”

      “到!”潘甜甜立正,敬礼,表情无辜得像一朵小白花,“请问江大少爷有什么吩咐?”

      “你给我过来!”

      “我不!”

      “你过来我把这些贴回你身上!”

      “你追到我我就让你贴!”

      潘甜甜说完,转身就往楼上跑,笑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江健鹏提着铲刀就追了上去,两个人一前一后在楼梯间里展开了追逐战。其他人站在原地,看着那两个消失在楼梯转角的身影,又互相看了看彼此狼狈的模样——满身的灰尘,沾着补墙膏的衣服,还有那面歪歪扭扭却充满了生气的涂鸦墙。

      王鸿文率先笑出了声。然后是林群,然后是叶舒妤。叶池也笑了,那笑容很轻,像风吹过水面泛起的涟漪。徐诗梦站在那面涂鸦墙前,看着那只小狐狸旁边那个歪歪扭扭的笑脸,嘴角弯起一个温柔的弧度。

      楼道里传来潘甜甜的尖叫和江健鹏的大笑,混杂着“你别跑”“你追不上我”“你给我站住”之类的喊声,在空旷的楼梯间里回荡。窗外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将那些追逐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那零点五个学分,似乎也没那么难以忍受了。

      补墙膏用完了。江健鹏拎着空桶,沿着楼梯一层层往下走。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从十三层到一层,他的小腿肌肉在持续的下降中微微发酸。走出单元门的那一刻,傍晚的风迎面扑来,带着一天尘土和汗水的味道,竟让他觉得有几分清新。

      便民服务中心里依旧灯火通明。他推门进去,发现领补墙膏的队伍比他想象的要长——十几个穿着红马甲的学生排在柜台前,手里拎着空桶,脸上带着和他相似的疲惫。他叹了口气,默默站到队尾。

      排在他前面的两个男生,看起来也是大一新生,正凑在一起低头看着什么,低声交谈着,语气里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和促狭。其中一个声音压得很低,却掩不住那股跃跃欲试的劲头:“哎,你看这个宣传图,看得我都要把持不住了。”另一个也凑过去:“我看看……卧槽,这尺度可以啊。”

      “要不我们晚上打个电话试试?”

      “真假的?□□?”

      “你问问不就知道了?”

      “我问?我不干。我妈给我的生活费,我不能拿来干这种事。”

      “怂包!”

      “我怂包?你又不怕得艾滋,你就搞。”

      江健鹏站在他们身后,目光不经意地扫过他们手中那张纸——那是一张从墙上铲下来的小广告。印刷粗糙,图片模糊,但上面的内容和联系方式,一目了然。他面无表情地移开目光,心里只涌起一阵无语。就这种东西,也能讨论得这么激烈?他排了将近二十分钟的队,才终于领到了新的补墙膏。拎着桶往回走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路灯在暮色中一盏接一盏地亮起。

      他回到那栋楼时,其他人已经干到了第十五层。效率比他想象的要高。大概是都想早点结束这漫长的一天。最后的五层,在沉默和偶尔的互相催促中,被一层一层地攻克。当最后一处补墙膏被抹平,最后一道掉漆的痕迹被补色笔覆盖,几个人站在顶楼的走廊里,看着窗外已经完全暗下来的天空,都有一种如释重负的虚脱感。

      “结束了?”潘甜甜的声音带着一丝不确定。

      “结束了。”王鸿文确认道。

      短暂的沉默后,几个人几乎同时瘫倒在了走廊的墙上和地上。江健鹏靠着墙,缓缓滑坐到地上,仰头看着天花板上那盏昏黄的声控灯,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徐诗梦靠在他旁边的墙上,虽然没有坐下,但呼吸也比平时略快了一些。她低头看着自己沾了几点颜料的手指,沉默着,不知道在想什么。叶池站在窗边,望着远处城市的灯火,侧脸在暮色中显得安静而柔和。叶舒妤已经蹲在了地上,把头埋在膝盖里,一副“我再也不想动了”的姿态。林群靠在消防栓上,摘下眼镜用衣角擦拭着镜片。王鸿文则直接大字型躺在了走廊的地砖上,望着天花板,双目无神。

      然后,几道目光,再次缓缓地、带着杀意地,转向了潘甜甜。潘甜甜感受到了那几道目光的重量,她干笑了一声,举起双手做投降状:“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今晚我请客,大家想吃什么随便点,别客气。”

      “这还差不多。”江健鹏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走吧,洗澡换衣服,然后宰她一顿。”

      几个人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宿舍洗漱更衣,然后在校门口集合,浩浩荡荡地杀向学校北门外那家他们常去的川菜馆。菜点了一桌,比上次更丰盛。大家显然是饿坏了,菜一上来,筷子就如雨点般落下,一时之间桌上只有碗筷碰撞声和咀嚼声,没人有空说话。

      吃了好一阵子,速度才渐渐慢下来。潘甜甜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看着满桌狼藉,忽然自己笑了起来。那笑声起初很轻,带着一种自嘲的意味,然后越来越大,最后变成了毫无形象的哈哈大笑:“我说出去有人相信吗?我玩个手机被扣了五分,然后为了补这零点五分,带着大家去铲了一整天的墙——铲了二十层楼的小广告,干了一整天的苦力,然后还要请大家吃一顿饭——哈哈哈哈哈哈哈!”

      她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快出来了。大家看着她那副又好笑又可气的模样,也忍不住跟着笑了起来。笑声在包厢里回荡,带着一种劳作后的虚脱和释然,也带着一种只有共同经历过磨难的人才能理解的默契。

      饭吃到一半,江健鹏放下筷子,站起身:“我去趟洗手间。”

      他走出包厢,穿过走廊,拐进洗手间。但他没有进隔间,只是站在洗手台前,拧开水龙头,用冷水洗了一把脸。冰凉的水流冲刷过脸颊,带走了一些疲惫和燥热。他抬起头,看着镜子里自己湿漉漉的脸。水珠沿着眉骨、鼻梁滑落,在下颌汇聚,滴落在洗手台上。他关掉水龙头,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上的水珠,深吸一口气,然后推门走了出去。

      他没想到会在门口碰到叶池。

      她站在走廊尽头的窗边,手里端着一杯水,正望着窗外出神。听到脚步声,她回过头来,看到是他,目光微微顿了一下,然后恢复了平时的平静。“你也出来了?”她问。

      “嗯,洗把脸。”江健鹏走过去,在离她两步远的地方站定,也顺着她的目光看向窗外。窗外是学校北门的夜景,路灯昏黄,小吃街的招牌亮着五颜六色的光,远处有几栋居民楼的窗户透出零星的灯火。夜风从半开的窗户吹进来,带着初秋的凉意。

      沉默了几秒。江健鹏心里有一些话,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又退下去,反复几次。他想把一些事情挑明,但又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他总不能告诉她——你曾经是我的妻子,在另一段人生里。她一定会觉得他是个疯子。就在他内心挣扎的时候,叶池先开口了。

      “江健鹏。”

      “嗯?”

      “你为什么……这么关心我呀?”

      她的声音很轻,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几乎没有惊起任何涟漪。她没有看他,目光依旧望着窗外的夜色,仿佛只是随口一问。但江健鹏听出了那句话里隐藏的、极细微的颤抖。他的心跳漏了一拍。大脑在那一瞬间飞速运转,无数个回答的版本闪过——开玩笑带过,说“大家都是朋友嘛”;装傻反问“有吗?我怎么不觉得”;或者干脆坦白一切,告诉她关于第一世、第二世、第三世,关于那三足金乌,关于那些轮回的记忆。

      但他不能。不能说转世,不能说重生,不能说“你曾经是我的妻子”——这些话听起来太荒谬,太疯狂。她不会相信,只会觉得他是在编故事,或者更糟——觉得他是一个有女朋友还对其他女生说这种话的人渣。可他也不想说谎。他不想再用一个敷衍的玩笑来掩盖那些真实的、沉甸甸的情感。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叶池以为他不会回答了,准备转移话题时,他才开口。声音很低,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沙哑和疲惫。

      “其实……我前几天做了一个梦。”

      叶池转过头来看他,目光里带着一丝疑惑,但没有打断他。

      “梦里面……”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我爱的人,离开了我。因为一些……我没有办法阻止的原因。我很难过,难过得觉得这辈子都不会再好起来了。后来,在家族的安排下,我娶了另一个人。”

      他垂下眼帘,看着窗台上那盆快要枯萎的绿萝,指尖轻轻碰了一下它卷曲的叶片。

      “她对我很好。非常好。她会在我加班到深夜的时候等我回家,给我热饭。我生病的时候,她守在床边照顾我,一勺一勺地喂我喝粥。她从来不抱怨,从来不问我为什么有时候看着她会走神。她只是安静地陪在我身边,做她能做的一切。”

      他的声音有些哑了。他停下来,清了清嗓子,才继续说下去。

      “起初……我只是把她当作一个替代品。一个用来填补空缺的、相似的影子。但时间久了,我发现——我真的爱上她了。不是因为她像谁,而是因为她就是她。她的温柔,她的坚韧,她那些细小的、不为人知的好,都让我没有办法不去在乎她。”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更低了一些:“但我心里,一直放不下那个人。那道执念,像一根刺,扎在心底最深的地方,怎么也拔不掉。后来……我有了一个机会。一个可以重来的机会。我选择了去追回那个我最初失去的人。”

      他说完了。窗外的风轻轻吹进来,吹动了他额前几缕还没完全干透的碎发。他没有看叶池,只是看着窗外那片沉沉的夜色,心跳快得像擂鼓。

      沉默了很久。久到他几乎要后悔说了这些话。

      然后他听到叶池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确定:“你说……你做了一個梦?”

      “……嗯。”

      “那个梦……和我有什么关系呢?”她的声音很平静,但江健鹏听出了那平静之下,一丝几乎听不出的颤抖,“不会……我就是你梦到的那个人吧?”

      江健鹏没有回答。他只是转过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短,只有一两秒。然后他移开目光,重新看向窗外。但那一两秒的对视里,叶池看到了他眼底某种复杂的东西——愧疚,感激,温柔,以及一种深深的、无法言说的歉意。她忽然明白了什么。不是用逻辑推理出来的明白,而是一种更直接的、直觉层面的领悟。像是一根无形的线,将过去那些零散的、看似无关的碎片——他为什么会注意到她不喜欢纯牛奶,为什么会在她感冒时默默把窗边的位置让给她,为什么每次看她时,眼底总带着一丝她读不懂的复杂情绪——全部串联了起来。

      她的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难怪。”她轻轻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恍然,又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那杯已经凉透的水,指尖在杯壁上轻轻摩挲着,沉默了很久,才再次开口:“那个梦里的我……幸福吗?”

      江健鹏没有立刻回答。他认真想了想,然后说:“她很好。她值得被更好地对待。”

      叶池没有再问了。她端着那杯凉透的水,站在窗边,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风继续吹进来,带着初秋夜晚特有的凉意。远处的路灯将行道树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她忽然觉得,有些问题,也许不需要答案。有些答案,也许不需要说出口。她只是轻轻“嗯”了一声,然后端起杯子,喝了一口那已经凉透的水。

      “回去吧。”她说,“菜该凉了。”

      她转身,先他一步,走回了包厢。江健鹏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的灯光里,站了几秒,然后也跟了上去。

      回到包厢时,大家还在热火朝天地吃着、聊着。潘甜甜正拿着筷子,绘声绘色地描述着今天铲小广告时遇到的一只特别凶的流浪猫,说是那只猫蹲在楼梯转角处,用看入侵者的眼神盯着他们,她试图绕道而行,结果那只猫突然冲出来,差点把她手里的铲刀吓掉了。王鸿文在一旁补充细节,说那只猫其实根本没动,是潘甜甜自己踩到了自己的鞋带差点摔倒。两个人各执一词,争执不休,引得满桌笑声。

      江健鹏坐回自己的位置,拿起筷子,夹了一块已经有些凉了的红烧肉放进嘴里。徐诗梦侧过头看了他一眼,没有问他为什么去了那么久,只是将他碗里已经冷掉的菜夹走,重新给他夹了一块刚出锅的糖醋里脊,放进他碗里。

      “趁热吃。”

      “……嗯。”

      他低下头,夹起那块糖醋里脊,慢慢地嚼着。酸甜的酱汁在舌尖化开,带着刚出锅的温热。他没有抬头看叶池的方向,叶池也没有看他。她正安静地夹着一筷芹菜炒肉,小口小口地吃着,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仿佛刚才走廊里的那段对话,从未发生过。

      但江健鹏知道,有些事情,已经不一样了。他说出了一部分真相——虽然不是全部,但已经足够让叶池明白一些东西。而她接受了。没有追问,没有深究,没有让场面变得尴尬。她用她的方式,给了他一个台阶,也给了她自己一个答案。

      他低下头,又夹了一块糖醋里脊,慢慢地嚼着。心里有些沉,又有些轻。像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又像有什么东西,被轻轻地、小心翼翼地,放在了更高更远的地方。

      “哎,江大少爷!”潘甜甜的声音把他从沉思中拉了回来,“发什么呆呢?你是不是也觉得那只猫是被我英姿飒爽的气质震慑住了,所以才不敢动的?”

      “我觉得它是被你那一身汗味熏跑的。”

      “江健鹏你找死是不是!”

      “你看你又急了,我说的明明是事实。”

      “事实你个头!你今天背后那些小广告贴少了是吧?”

      “你敢!今天那些我已经拍照留念了,以后你要是再惹我,我就把照片发到论坛上,标题就叫‘淮大新生志愿者风采展示——开锁王师傅本尊’。”

      “你——!”

      潘甜甜气得抓起桌上的纸巾盒就砸了过去。江健鹏一偏头躲过,纸巾盒砸在王鸿文肩上,王鸿文无辜中枪,捂着肩膀倒入林群怀中,做出一副受伤的夸张表情。林群面无表情地把他推开。叶舒妤在一旁笑得直不起腰。叶池也弯了弯嘴角,低头喝了一口水。徐诗梦没有参与他们的打闹,只是安静地夹起一块鱼肉,低头仔细挑掉鱼刺,然后放进了江健鹏碗里。

      江健鹏愣了一下,低头看着碗里那块被剔得干干净净的鱼肉,又抬头看了看徐诗梦。她已经收回了筷子,正低头吃着自己碗里的饭,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他低下头,夹起那块鱼肉,放进嘴里。鱼肉很嫩,很鲜,没有刺。他慢慢地嚼着,咽下去,然后也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了她的碗里。徐诗梦没有说话,只是夹起那块红烧肉,小口小口地吃了下去。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浓,小吃街的喧嚣渐渐平息。包厢里的灯光暖黄而明亮,照着满桌狼藉的碗碟和几张带着笑意与疲惫的脸。那零点五个学分的故事,在笑声和互损中被酝酿成了属于他们的独一无二的记忆。

      国庆假期前的最后一天,整个校园都弥漫着一种按捺不住的躁动。最后一节课的下课铃响起,教学楼里瞬间涌出潮水般的人流,拖着行李箱、背着书包,奔向校门、地铁站、公交站。对于大学生来说,国庆长假的意义不亚于一次小型寒假——七天,足够回家一趟,足够策划一次旅行,足够做很多平时没时间做的事。

      江健鹏也拖着一个小行李箱,站在校门口等车。徐诗梦站在他旁边,背着一个简单的帆布包,长发被初秋的风轻轻吹起。她也要回家,回自己家——那个有父亲徐公仁和母亲独孤倾城的、真正的家。高中毕业了,她再也没有理由一直赖在江家不走了。虽然江英和肖羽都极力挽留,说“国庆回来住几天吧”“房间都给你留着呢”,但徐诗梦还是婉拒了。她有自己的家,有自己的父母需要陪伴。她不可能永远住在江家。

      江健鹏的车先到了。他把行李箱放进后备箱,然后转身看着徐诗梦。秋风拂过她的发梢,她抬手将一缕碎发别到耳后,露出光洁的侧脸和清秀的眉眼。他忽然有点舍不得。

      “那我走了。”他说。

      “嗯。”她点了点头,“到家了给我发消息。”

      “你也是。”

      他上了车,关上车门。车子缓缓驶离,他从后视镜里看着徐诗梦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校门口的拐角处。他靠在座椅上,望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心里忽然空落落的。

      江家大宅还是老样子。铁门,庭院,那棵他从小说爬到大槐树,还有门口蹲着的那只懒洋洋的橘猫——是他妈养的,名叫“富贵”,已经胖得看不出原本的体型了。他拖着行李箱走进大门,江英正在客厅里插花,看到他回来,放下手里的花枝,迎上来上下打量了一番:“瘦了。学校的饭吃得不习惯吧?”

      “还行,就是想念妈做的红烧肉。”

      “嘴倒是甜。晚上给你做。”

      他上楼,路过徐诗梦住过的那间房间时,脚步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门虚掩着,和他离开时一样。他犹豫了一下,还是伸手推开了门。

      房间收拾得很干净。床单换过了,是江英新换的素色床单,没有了之前那套淡蓝色条纹的气息。窗帘拉开着,午后的阳光照进来,在木地板上投下一片明亮的光斑。书桌上空空荡荡,她带走了一切属于她的东西。但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属于她的气息——那是一种很淡的清香,像是洗衣液的余味,又像是她洗发水的味道,若有若无,几乎像是他的错觉。

      他站在门口,看着那张空荡荡的床,沉默了几秒。然后他走进去,关上了门。

      他走到床边,坐下来,伸手按了按那柔软的床垫。然后他做了一件他自己都觉得非常变态、但又完全控制不住的事情——他弯下腰,把脸埋进了枕头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股气息已经很淡了,淡到几乎分辨不出,但他还是固执地、贪婪地嗅着,仿佛这样就能留住一些什么。

      他抬起头,看着手里那个被压得有些变形的枕头,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变态。但他又忍不住把枕头抱在怀里,翻了个身,仰面躺在那张床上,望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细小的裂缝,从角落延伸向中央,和他记忆中一模一样。他躺了一会儿,又把枕头拉过来,把脸埋进去,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他坐起来,拍了拍枕头,把它放回原位,站起身,走出了房间。他觉得自己大概是真的疯了。

      下午,他正窝在自己房间里打游戏,房门被敲响了。肖羽推门进来,手里拿着车钥匙,表情平静:“跟我出去一趟。”

      江健鹏愣了一下:“去哪儿?”

      “到了你就知道了。”肖羽没有多解释,转身下了楼。

      江健鹏心里有些忐忑,但还是放下手机,跟了上去。肖羽开车带他到了一家茶馆。装修雅致,竹帘半卷,空气中飘着淡淡的檀香。他们要了一间包间,服务员端上一壶茶,为两人各斟了一杯,然后退出去,轻轻拉上了门。

      肖羽端起茶杯,没有立刻喝,只是看着杯中澄澈的茶汤,沉默了片刻。然后他开口了,语气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件已经决定了的事情:“你也老大不小了。高中毕业,大学也上了,有些事情,也该考虑了。”

      江健鹏心里“咯噔”了一下。他端起茶杯,假装喝了一口,借此掩饰那一瞬间的不安。

      “高中的时候,怕影响你学习,没跟你提过这些事。”肖羽继续说,“但现在你上大学了,也该考虑一下个人问题了。”

      江健鹏张了张嘴,想说他其实已经有喜欢的人了——徐诗梦,你认识的,你也喜欢的那个女孩。但话到嘴边,他又咽了回去。他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他和徐诗梦虽然已经在一起了,但这件事在家长面前,还没有正式挑明。他不知道父母对此是什么态度,贸然说出来,会不会吓他们一跳?

      肖羽没有注意到他内心的挣扎,继续说道:“结婚这件事,不仅仅是看个人,还要看未来。咱们家在淮东,产业做得还算不错,可以说是头号了。但放眼全国,和那些真正的大企业相比,还只是个小角色。我们需要更强的助力。”

      江健鹏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他忽然想起了第一世。那时候,他也是这样被叫去谈话,也是这样被告知——你需要联姻,你需要娶一个能帮助家族的人。然后他娶了叶池。叶池是个好妻子,但他始终无法释怀。历史,要重演了吗?

      肖羽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放在桌上,推到江健鹏面前。纸条上写着一个餐厅的名字和地址,还有一串电话号码。“我给你物色了一个对象,”肖羽说,“和你一个大学的,还是同一个专业。明天中午,她会在这家餐厅等你。你们见个面,聊一聊,互相了解一下。”

      江健鹏看着那张纸条,没有伸手去拿。他低着头,沉默着。

      肖羽看着他这副模样,沉默了片刻,又开口了,语气比刚才温和了一些:“我知道你和徐家那个姑娘关系很好。徐诗梦,确实是个很不错的女孩。聪明,懂事,家教也好。”

      江健鹏抬起头,有些意外地看着父亲。

      “但是,”肖羽话锋一转,“你想想,她那样的女孩,前途无量。以她的成绩和能力,将来的天地宽广得很。你要是娶了她,你能给她什么?你一个没脑子的人——”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词,“我不是在贬低你,我是实事求是。你从小到大,除了体育好一点,还有什么拿得出手的?学习学习不行,做事做事马虎。人家姑娘跟着你,你能给她什么?你只会拖累人家,耽误人家的前程。”

      江健鹏的心情很复杂。一方面,他听到父亲亲口说徐诗梦是个好女孩,心里是高兴的——这说明家里人认可她,喜欢她。另一方面,父亲把自己贬得一文不值,虽然说的好像都是大实话,但听着还是让人很不舒服。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想借此压下心里的那股郁闷。茶很苦。不是那种清冽的、回甘的苦,而是一种直接的、毫不掩饰的苦涩,在他舌尖上蔓延开来。他皱了一下眉,放下茶杯,看着杯中那片缓缓舒展的茶叶,忽然有些恍惚。

      他活了三辈子了。第一世,他浑浑噩噩,失去了徐诗梦,在家族的安排下娶了叶池,辜负了她一生。第二世,他拼尽全力想要挽回,却依旧没能改变结局。第三世,他终于抓住了那一线生机,考上了大学,和徐诗梦走到了一起,以为自己终于可以摆脱那些宿命的枷锁。可现在,父亲告诉他——你要去相亲。你要为了家族的利益,去和一个你根本不认识的女孩见面。他忽然觉得自己还是那个稚气未脱的少年。不,他比少年更可悲——少年至少还可以天真地反抗,而他,明明知道这一切意味着什么,却连反抗的立场都有些站不住脚。他确实什么都没有。他只是一个体育转哲学、上课睡觉、靠家族关系才转进哲学系的普通学生。他拿什么给徐诗梦未来?

      他握着那张纸条,沉默了很久。

      他想告诉徐诗梦。但拿起手机,打开对话框,看着那个熟悉的头像,他的手指却悬在屏幕上方,迟迟没有落下。他该怎么跟她说?“我爸让我去相亲”?她会不会误会?会不会觉得他动摇了?会不会觉得他不够坚定?他不想让她吃醋,不想让她难过,更不想让她觉得,他们的感情经不起考验。但他也不想瞒着她。他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放下了手机。明天,先去看看吧。看看父亲给他安排的“对象”到底是谁。然后再决定怎么跟徐诗梦说。

      他把那张纸条折好,放进口袋里,站起身:“爸,我先回去了。”

      肖羽点了点头,没有挽留。江健鹏走出茶馆,初秋的风迎面吹来,带着一丝凉意。他站在路边,看着街上熙熙攘攘的人群,忽然不知道该往哪里走。口袋里的那张纸条,像一块烧红的炭,隔着衣料,烫着他的皮肤。他掏出手机,又看了一眼徐诗梦的对话框。没有新消息。他锁上屏幕,把手机放回口袋,沿着街道,慢慢地往家的方向走去。

      明天,会是什么样的呢?他不知道。他只希望,不要让徐诗梦难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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