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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臣无祖母 无以至今日 夏末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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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末的风还带着余热,吹过淮东大学古朴又崭新的校门。巨大的拱形门廊下,彩旗飘扬,横幅高悬,上面写着各种欢迎新生的标语,一派热闹景象。一辆黑色的轿车缓缓停在校门外的临时停车区,江健鹏先从副驾驶跳下来,然后绕到后座,帮徐诗梦拉开了车门。
徐诗梦今天穿了一件简单的白色棉质衬衫,搭配浅蓝色牛仔裤,干净利落。长发扎成低马尾,露出清秀的眉眼。她背着一个小小的双肩包,手里还拎着一个帆布袋,看起来不像来报到的新生,倒像是来图书馆自习的老生。江健鹏则截然不同,大包小包,肩上扛着一个,手里还拎着两个,活像搬家的小工。他穿着一件黑色运动T恤,衬得肩宽腿长,在人群中格外显眼。
“东西给我吧,你拿太多了。”徐诗梦伸手想去接他手里的袋子。
“不用不用,我来就行。”江健鹏侧身避开她的手,下巴朝校门方向努了努,“你看,那边有学姐来接了。”
果然,校门口一群穿着统一志愿者马甲的学长学姐正热情地迎接新生。看到徐诗梦和江健鹏走近,两个女生立刻迎了上来,笑容满面:“同学你好!是法学院的新生吗?来,行李给我们吧!”
徐诗梦还没来得及开口,其中一个短发学姐已经热情地接过了她手里的帆布袋,另一个长发的则想帮江健鹏分担一些。江健鹏连忙摆手:“不用不用,谢谢学姐,我自己来就行!”
“哎,跟我们客气什么呀!”短发学姐爽朗一笑,“以后都是一个学院的,抬头不见低头见,这点忙算什么!走吧,我带你去宿舍楼!”
徐诗梦看了江健鹏一眼,江健鹏对她点了点头,她便没再推辞,对学姐道了声谢,跟着她们往校园里走去。江健鹏扛着行李,走在后面几步的距离,看着徐诗梦的背影被那两个热情的学姐一左一右簇拥着,心里莫名有点不是滋味,又有点好笑。他的小狐狸,走到哪儿都是焦点。
徐诗梦的宿舍被安排在法学院所属的老宿舍区。当学姐带着她们穿过一片郁郁葱葱的林荫道,停在一栋看起来颇有年头、外墙爬满了半壁爬山虎的楼前时,徐诗梦的脚步顿了一下。
楼确实是老楼。水泥台阶被岁月磨得有些发亮,扶手是铁质的,漆面斑驳,露出底下的锈色。楼道里光线有些昏暗,空气中飘浮着淡淡的木质陈旧气息和一点潮湿的味道。短发学姐也有些不好意思,解释道:“咱们院今年的新生宿舍是抽签决定的……李导手气不太好,抽到了这批老楼。不过你放心,里面设施都翻新过,住起来还是可以的。”
徐诗梦摇了摇头,声音平静:“没事,挺好的。有地方住就行。”她不是挑剔的人。老楼有老楼的味道,安静,树多,冬暖夏凉。而且,住在这里,似乎离那个她曾在书本上读到过的、充满民国气息的旧淮大,更近了一些。
她的宿舍在三楼,朝南,阳光不错。房间不算大,但收拾得干净。四人间,上床下桌,带着一个小小的阳台。她到得算早,宿舍里还空无一人。选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她开始默默地收拾东西。铺床单,挂蚊帐,整理书桌,将带来的几本书整齐地码在书架下层。动作不紧不慢,带着一种从容的秩序感。
收拾妥当后,她坐在椅子上,环顾着这间即将承载她未来四年光阴的小小空间。墙壁是重新粉刷过的,白得有些晃眼。窗外是一棵高大的梧桐树,枝叶繁茂,在午后的阳光下投下大片摇曳的光影。蝉鸣从树叶间传来,一声接一声,绵延不绝。她忽然想起高二那年,她转学到淮城一中的第一天,也是这样坐在陌生的教室里,看着窗外陌生的树影,心里是一片空茫茫的寂静。那时她不知道,接下来会遇到什么人,会发生什么事。而现在,她坐在这里,心里却有一种奇异的笃定。她知道,那个人也在这座校园的某个角落,和她一样,正在安顿下来,正在开始新的生活。这个认知,让这间略显简陋的老宿舍,也变得顺眼了许多。
她拿出手机,给江健鹏发了条消息:“收拾好了。你呢?”
消息发出去,过了好一会儿才收到回复。江健鹏发来一张照片,照片里是一个同样不算大的宿舍,但视角明显更高,窗外能看到远处操场的轮廓和更远的城市天际线。配文是:“六楼,没电梯。刚送走帮我搬行李的学长。累死。”
徐诗梦看着那个“六楼”,忍不住弯了弯嘴角。她几乎能想象他扛着行李爬上六楼时龇牙咧嘴的样子。她回了一个字:“该。”
对面秒回一个委屈巴巴的表情包,然后又追来一条:“我收拾完了,去找王鸿文!他也在哲学系,宿舍楼离我不远。等会儿校门口见?”
“好。”
江健鹏这边,确实累得不轻。帮他搬行李的是一个肤色黝黑、体格健壮的学长,自称姓刘,是体育学院的志愿者。刘学长二话不说,扛起他最大最沉的行李箱就往六楼冲,脚步稳健,大气不喘,看得江健鹏目瞪口呆,连忙拎起剩下的包跟在后面,爬到四楼就开始喘了。到了六楼宿舍,刘学长放下箱子,脸不红心不跳,还帮他把箱子推进了门。
江健鹏喘匀了气,心里过意不去,想起临行前徐诗梦叮嘱他的话——“不管多大的忙,别人帮了你,你就要回报别人。不一定非要等价,但要让人家感受到你的心意。”他想了想,从口袋里掏出一整包还没拆封的香烟,递了过去:“刘哥,辛苦了,这个你拿着。”
刘学长显然没想到,愣了一下,连忙摆手:“哎,不用不用!举手之劳,你太客气了!”
“拿着吧,我也不抽烟,放我这浪费了。”江健鹏不由分说,把烟塞进了刘学长手里,咧嘴笑了笑,“以后体育场碰到了,还得请刘哥多关照。”
刘学长推辞不过,只好收下,拍了拍江健鹏的肩膀,笑道:“行,爽快!以后有事儿尽管找我!”
送走刘学长,江健鹏才开始打量自己的新窝。同样是四人间,同样上床下桌。他选了一个靠门的位置,三下五除二铺好床,把几件换洗衣服塞进柜子,书本往桌上一摞,就算收拾完了。他给徐诗梦回了消息,又联系了王鸿文,得知这家伙已经在哲学系的宿舍楼安顿好了,正躺在床上装死。江健鹏骂了他一句“懒鬼”,约好校门口见,便锁门下楼。
当他走到校门口时,徐诗梦已经到了。她站在那棵巨大的香樟树下,树荫在她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正低头看手机,侧影安静,与身后喧闹的迎新人群形成一种奇异的隔绝感。江健鹏加快脚步走过去,在她面前站定:“等多久了?”
徐诗梦抬起头,看到他额角还有细密的汗珠,随口问:“跑过来的?”
“怕你等急了。”江健鹏咧嘴一笑,很自然地接过她手里那个其实并不重的小袋子。
不一会儿,林群和叶池也到了。林群依旧是那副温润如玉的模样,推了推眼镜,微笑着和大家打招呼。叶池则显得比高中时开朗了一些,看到徐诗梦,主动上前挽住了她的手臂,笑着说:“诗梦!我们又是一个学校的了!虽然不是一个系,但以后可以一起吃饭!”
徐诗梦被她挽着,身体微微一僵,但很快放松下来,嘴角也弯起一个浅浅的弧度:“嗯。”
最后到的是王鸿文。他穿着一件略显宽大的白色T恤,背着个洗得有些发白的书包,慢悠悠地晃过来,看到大家,懒洋洋地抬手打了个招呼:“哟,都到了。”
五个人聚在校门口,一时都有些感慨。高中三年,一千多个日夜,仿佛还在昨日,转眼间,他们已经站在了大学的门槛上。新的城市,新的学校,新的身份。身边的人,却还是那几个。
“叶舒妤和潘甜甜呢?” 江健鹏问。
“舒妤在分校区,离这儿二十公里呢。” 叶池叹了口气,“甜甜也是。以后想见一面,可不容易了。”
“汪非凡和吴琦呢?” 王鸿文问。
“他俩啊,” 江健鹏哼笑一声,“一个考省外去了,一个也考省外了。一个比一个跑得远。”
几个人都沉默了一下。曾经朝夕相处的人,就这样散落在天涯海角。但很快,这种离别的愁绪便被对新生活的期待冲淡了。
“中午去哪儿吃?” 王鸿文摸着肚子,“食堂这会儿肯定人山人海。”
“出去吃吧。” 林群提议,“我知道学校后门有一条小吃街,应该有不少好吃的。”
“走!” 江健鹏一挥手,率先迈步。
几个人说说笑笑,沿着校园的林荫道往外走。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跳跃的光斑。空气里有桂花初开的甜香,混合着新翻的泥土气息和远处食堂飘来的饭菜香。一切都是新鲜的,充满希望的。
就在这时,走在最前面的江健鹏,忽然放慢了脚步。他的目光,落在了前方不远处,一个有些熟悉的身影上。
那是一个女生,穿着朴素的碎花连衣裙,头发简单地扎成一个低马尾,正站在路边一棵梧桐树下,和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说着什么。老太太拉着她的手,似乎在抹眼泪。女生的肩膀也在微微抖动,像是在压抑着哭泣。
江健鹏的脚步停了下来,眯起眼仔细辨认了一下,随即有些惊讶地低声道:“那是……史翩梓?”
其他几个人也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林群推了推眼镜,确认道:“好像……真的是她。”
史翩梓。这个名字,对于他们这群人来说,并不陌生。她是上一届的学姐,曾经是周健的女朋友。后来因为周健的始作俑者,以及一系列令人不齿的事件,她怀了孕,最终被迫退学。那件事在当时闹得沸沸扬扬,也是江健鹏和周健彻底结仇的导火索之一。没想到,她今年复读,竟然也考上了淮东大学。
江健鹏下意识地就想上前,想问问她怎么样了,需不需要帮助。但他刚迈出一步,就被徐诗梦拉住了手腕。
他回头,对上徐诗梦沉静的目光。她对他,轻轻地,摇了摇头。
“就当没看见吧。” 徐诗梦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超越了年龄的通透和体谅,“她……不容易。不要让她想起过去那些不好的回忆了。”
江健鹏愣了一下,看了看不远处那个正在拭泪的身影,又看了看徐诗梦认真的眼神。他明白了。有些伤疤,不适合在大庭广众之下被揭开。有些问候,在特定的情境下,反而是一种残忍的打扰。他收回脚步,沉默地点了点头。
几个人默契地绕开了那条路,从另一条岔道,走向了校门外的热闹街区。阳光依旧明亮,蝉鸣依旧聒噪。那个在梧桐树下哭泣的身影,被他们默契地留在了身后,仿佛从未看见。但每个人的心里,都或多或少,留下了一丝复杂的涟漪。关于过去,关于选择,关于命运,也关于——那些不为人知的、艰难的重生。
几个人走出校门,沿着林荫道拐了两个弯,避开人潮最密集的区域,最后在一家门面不大、但看起来干净清爽的饭店前停下了脚步。招牌上写着“梧桐小厨”四个字,字体娟秀,门口种着一棵枝叶婆娑的梧桐树,午后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青石板地面上洒下细碎的光斑。
“就这家吧,看着不错。”林群推了推眼镜,率先走了进去。
店面不大,但布局温馨。木质的桌椅擦得锃亮,墙上挂着几幅水墨画,角落里摆着几盆绿萝,空气里飘着饭菜的香气和淡淡的茉莉花茶的味道。老板娘是个四十多岁、面相和善的女人,见来了几个大学生模样的年轻人,热情地招呼他们坐下,递上菜单。
几个人点了几道家常菜,又要了一壶茶,便围坐在一起,等着上菜的工夫,自然而然地聊起了各自的暑假生活。
“我先说吧,我的暑假最无聊了。”徐诗梦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面的热气,抿了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叙述别人的事,“考完之后,各家媒体轮番来采访,有一阵子家里电话都没断过。然后就是各个高校招生办的老师轮番上门,今天这个学校请去参观校园,明天那个学校来谈专业前景,折腾了好一阵子。”
她顿了顿,垂下眼帘,看着杯中澄澈的茶汤,声音柔和了些:“后来我爸回来了。他辞了西部的工作,准备调到淮大法学院任教。毕竟他在政法领域深耕了这么多年,经验丰富,淮大这边也很欢迎他。他回来之后,和我妈之间的关系……缓和了很多。他们本来就是因长期两地分居产生的隔阂,现在他回来了,矛盾自然也就慢慢化解了。”
她抬起眼,目光在桌边几个朋友脸上扫过,嘴角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所以剩下的时间,我就一直待在家里,陪陪他们。这个暑假……基本上没怎么出门。”
她说得轻描淡写,但大家都听得出,这个暑假对她而言,是难得的、与家人修复关系的宁静时光。江健鹏坐在她旁边,听着她平静的叙述,心里却泛起一阵细微的酸软。他知道她父母之间那些复杂的纠葛,也知道她父亲能回来,对她意味着什么。他悄悄在桌下,用膝盖碰了碰她的膝盖。徐诗梦感觉到了,没有躲开,只是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遮住了微微上扬的嘴角。
“我就不一样了!”江健鹏立刻接话,试图冲淡刚才那略显温情的气氛,语气夸张地叹了口气,“我这个暑假,把高中三年学的东西,全部、彻底、干干净净地,还给我的老师们了!”
他两手一摊,表情沉痛:“一头栽进游戏里,和汪非凡、吴琦那几个家伙,杀得昏天黑地,不知天地为何物。我妈说我除了上厕所和拿外卖,屁股就没离开过椅子。开学前两天我一照镜子,好家伙,瘦了五斤——打游戏打的。”
王鸿文嗤笑一声:“打游戏还能瘦?你不是应该胖五斤吗?”
“你不懂,那是精神消耗。”江健鹏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操作要动脑子的,很累的好吧。”
叶池掩着嘴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眉眼弯弯的,和徐诗梦确有几分相似,但气质更温婉柔和一些。等大家笑过一阵,她才缓缓开口,声音轻柔:“我这个暑假,被爷爷召回本家了。”
桌边的笑声渐渐停下来,几道目光都看向她。叶池的家族背景,他们或多或少都知道一些——北京叶家,百年望族,枝繁叶茂,但近些年男丁凋零,年轻一辈中能挑起大梁的寥寥无几。叶池虽是女孩,却是同辈中最出色的一个,自幼便被爷爷寄予厚望。
“爷爷交代了一些事情让我去办。”叶池的语气依旧平和,听不出喜怒,“家族的生意,有些人脉需要维系,有些事务需要熟悉。暑假基本就在各种宴会和会议中度过了。”她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与年龄不符的从容和淡淡的疲惫,“有时候还挺羡慕你们的,能自由自在地打游戏,或者出去旅游。”
“旅游!”潘甜甜立刻接过了话头,眼睛亮了起来,“说到旅游,我和舒妤这个暑假可去了不少地方!”
她说着,很自然地伸手,握住了旁边叶舒妤的手。叶舒妤微微一怔,脸颊泛起淡淡的红晕,但没有抽开,反而反握住了潘甜甜的手,指尖交缠。
潘甜甜清了清嗓子,难得地露出了一丝不好意思的神情,但语气却异常坚定:“那个……趁这个机会,跟大家说一下吧。我和舒妤,在一起了。”
桌上一静。几道目光落在她们交握的手上,又移开,交换着眼神。叶舒妤低着头,耳根红透,但握着潘甜甜的手,却握得很紧。
潘甜甜继续说下去,声音比刚才平稳了一些,但那份坚定没有丝毫动摇:“我知道,我们都是女生。可能会有人觉得奇怪,或者不理解。但是——”她抬起眼,目光坦然地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喜欢一个人,难道不是应该喜欢她这个人本身吗?她的灵魂,她的性格,她的一切。如果仅仅因为对方的性别和自己相同,就否定这份感情,我觉得……那才是真正的可惜。”
叶舒妤终于抬起头,眼眶有些泛红,但嘴角却带着笑。她握着潘甜甜的手,举过了头顶,像是一个得到了最珍贵糖果的孩子,向全世界展示她的宝贝。
“我们在一起了。”叶舒妤的声音还带着一丝羞怯的颤抖,却无比清晰。
短暂的沉默后,是江健鹏率先吹了一声口哨,打破了那微妙的气氛:“行啊甜甜姐,深藏不露!恭喜恭喜!”
王鸿文也笑着鼓掌:“好事啊,值得庆祝!今天这顿得加菜!”
林群推了推眼镜,微笑道:“感情之事,发于真心,忠于灵魂。性别从来不是界限,真心才是。恭喜你们。”
徐诗梦也看着她们,嘴角弯起一个真切的弧度。她没有说什么漂亮话,只是端起茶杯,遥遥向她们举了举杯。潘甜甜和叶舒妤对视一眼,也端起茶杯,四个人隔空碰了一下,清脆的瓷器碰撞声,在温暖的午后阳光里,格外悦耳。
“那你们呢?”潘甜甜放下茶杯,目光狡黠地转向王鸿文和林群,“别以为我们看不出来啊,你俩这暑假,也没少腻在一起吧?”
王鸿文难得地耳根红了一下,清了清嗓子,端起茶杯假装喝茶。林群倒是大方,微微一笑,坦然地迎着潘甜甜的目光:“我们确实在一起了。不过我们比较理性,没有你们那么浪漫。”他看了王鸿文一眼,眼底带着一丝温和的笑意,“大概就是……一起看看书,讨论讨论学术问题,偶尔去逛逛博物馆、美术馆。没什么惊天动地的情节。”
“这叫灵魂伴侣。”叶池笑着总结,“挺好的。”
一时间,桌上充满了快活的空气。大家互相打趣着,调侃着,分享着彼此暑假的趣事和秘密。那些曾经在高中时期隐隐萌芽、却未曾言明的情愫,在这个夏末的午后,在梧桐树影和饭菜香气里,终于被一一摆上了台面,得到了最温柔的接纳和最真诚的祝福。
菜陆陆续续端上来了。红烧肉色泽红亮,糖醋鱼酸甜适口,清炒时蔬碧绿鲜嫩,还有一碗热气腾腾的冬瓜排骨汤。大家拿起筷子,一边吃一边继续聊着。
江健鹏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嚼着嚼着,目光却不自觉地飘向了坐在斜对面的叶池。她正微微侧着头,听林群说话,嘴角带着浅淡的笑意。阳光从窗外斜照进来,在她柔和的侧脸上勾勒出一层温暖的光晕。
八分像。和徐诗梦,真的有八分像。尤其是侧脸,和笑起来时眉眼弯弯的弧度。
他忽然有些恍惚。第一世的记忆,像被风吹开的旧书页,哗啦啦地翻涌而来。那时候,他失去了徐诗梦,浑浑噩噩地活着,在家族的安排下,娶了叶池。叶池是个好妻子。温柔,体贴,从不过问他那些颓废的过往。他记得那些深夜,他从家族公司值完班回来,已经过了十二点,整栋房子都沉在黑暗里。只有厨房的灯还亮着,暖黄的一盏,叶池系着围裙,听到开门声,从厨房探出头来,对他说:“回来了?锅里热着粥,我去给你盛。”
她总会等他回来才睡。不管多晚。她做的菜很好吃,尤其是那碗皮蛋瘦肉粥,米粒煮得软烂,皮蛋的香味和瘦肉的鲜甜完美融合,暖融融地下肚,能驱散一整夜的疲惫。他喜欢她吗?应该是喜欢的。但那种喜欢里,掺杂了太多的感激、愧疚,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同病相怜的依赖。他把她当作徐诗梦的影子,却从未真正问过她,是否愿意做那个影子。
如果……如果当初没有选择推倒重来,没有那三足金乌的逆转,没有这第三世的轮回……他现在会是什么样?大概会和叶池平静地过完一生吧。没有刻骨铭心的失而复得,没有拼尽全力的追赶和救赎,只有相敬如宾的平淡,和心底深处永远无法填补的空洞。他会辜负叶池,也会辜负自己。
“发什么呆呢?”
一根手指轻轻戳在他的脸颊上。江健鹏猛地回过神,就看到徐诗梦正侧着头看他,眼底带着一丝疑惑和探寻。
“啊?没、没什么!”他连忙摇头,夹起一块排骨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掩饰,“在想这排骨做得不错,回头学学。”
潘甜甜在旁边损了他一句:“吃饭不积极,思想有问题。江大少爷该不会是在想哪个妹子吧?”
“去去去!我能想谁!”江健鹏瞪了她一眼,心虚地不敢看叶池的方向。
就在这时,他目光一扫,忽然定住了。饭店靠窗的另一张桌子上,坐着两个人。一个头发花白、穿着朴素的老太太,正拿着勺子,小心翼翼地舀着一碗汤,吹凉了,递到对面一个女孩的碗里。女孩穿着素净的碎花连衣裙,低着头,正小口小口地吃着饭。是史翩梓。她们也在这家饭店吃饭。
江健鹏的目光在她们身上停留了几秒,看着老太太布满皱纹的手,看着史翩梓低垂的、略显消瘦的侧脸,心里某个地方,忽然被狠狠地揪了一下。他立刻找到了转移话题的救命稻草,指着那边说:“你们看!我一直在想她们祖孙俩!”
几个人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都认出了史翩梓和她的奶奶。
江健鹏收回视线,低下头,盯着自己面前的茶杯,声音不自觉地放低了,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微微的颤抖:“陈情表里怎么说的来着……‘臣无祖母,无以至今日;祖母无臣,无以终余年。’这不就是……现实的写照吗。”
他说完,沉默了几秒。然后,他招来服务员,低声交代了几句。服务员点点头,走向史翩梓那桌。
江健鹏转回头,面对朋友们疑惑的目光,解释道:“我让服务员把她们的账记在我们这桌,再给她们加几道菜。”
说完,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大口,试图用温热的茶水压下喉咙口那股莫名的哽意。但那股哽意不但没有消退,反而越来越强烈,像一团浸了水的棉花,堵在胸口,堵在喉咙,让他有些喘不上气。
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就是看到那个老太太,看到史翩梓,看到她们坐在那家小小的饭店里,安安静静地吃着一顿也许对她们来说并不算便宜的饭,心里就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楚。是为史翩梓终于从阴影中走出来、考上大学而欣慰?是为老太太年迈体衰、却还要陪着孙女千里迢迢来报到而心酸?还是……透过她们,看到了某些自己也曾经历过的、或者险些经历过的,关于失去和遗憾的东西?
他不知道。他只是觉得好难过。那种难过不是剧烈的疼痛,而是一种细细密密的、像针尖一样扎在心上的酸涩,慢慢地渗透开来,让他眼眶发热,视线模糊。
一滴眼泪,毫无预兆地,从他的眼角滑落,滴在桌面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然后,是第二滴。
大家都懵了。潘甜甜张大了嘴巴,筷子悬在半空,忘了放下。王鸿文端着茶杯的手僵住了,一脸难以置信。林群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里满是困惑和担忧。叶池和徐诗梦坐在他两侧,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不知所措。
江健鹏自己也懵了。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摸到一手湿意,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哭了。在大庭广众之下,在一桌子朋友面前,毫无来由地,哭了。
“哎不是……”他想说点什么来挽救这尴尬的局面,但一开口,声音却带着浓重的鼻音和哽咽,更狼狈了。
徐诗梦最先反应过来。她从包里抽出几张纸巾,塞进他手里,声音放得很轻,像是怕惊到什么:“别哭了。擦擦脸。”
叶池也连忙递过来一张面巾纸,有些手足无措地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潘甜甜也收起了刚才的调侃神色,语气放缓了些:“江大少爷,你这是……怎么了?好好的,怎么突然哭了?”
“我、我也不知道……”江健鹏接过纸巾,胡乱地擦了擦脸,吸了吸鼻子,努力平复那阵莫名其妙的情绪翻涌,“就是……看到她们……心里好难受。不知道为什么。”
他低下头,看着手中被泪水洇湿的纸巾,声音闷闷的:“就是觉得……她好不容易啊。经历了那些事,还能重新站起来,还能考上大学。她奶奶那么大年纪了,还要陪着她来报到……我就觉得……心里好堵。”
王鸿文沉默了一会儿,轻轻叹了口气:“你是心太软了。”
“这不是心软。”林群摇了摇头,看着江健鹏的目光里带着一丝深思,“是共情。他看到了别人的苦难,想到了自己拥有的东西,一时情绪上头,没控制住。”
叶池轻声说:“这是好事啊。史翩梓考上大学了,凭自己的本事,从那些阴影里走出来。你应该为她高兴才对,怎么反倒哭了呢?”
江健鹏吸了吸鼻子,抬起眼,眼眶还红红的,像只被雨淋湿的大型犬。他看着叶池,又看了看徐诗梦,最后目光落在窗外那棵梧桐树上,透过枝叶的缝隙,能看到一小片澄澈的蓝天。
“……我也不知道。”他低声说,声音还有些哑,“可能就是……太高兴了吧。”
他说完,自己都觉得这个理由站不住脚,但又找不到更合适的解释。他端起茶杯,把已经凉了的茶水一饮而尽,滚过喉咙的凉意,让那股翻涌的情绪稍稍平复了一些。
徐诗梦没有说话。她只是安静地,又给他倒了一杯热茶,轻轻推到他手边。指尖在杯沿上停留了一瞬,然后收了回去。
江健鹏看着那杯冒着热气的茶,又看了看她沉静的侧脸,心里那阵莫名的酸涩,慢慢地,被一种更温暖的东西覆盖了。他端起茶杯,小口小口地喝着,不再说话。
窗外阳光正好,梧桐叶沙沙作响。史翩梓那桌,新加的菜已经端上去了,老太太正有些惊讶地向服务员道谢,史翩梓抬起头,有些茫然地环顾四周,似乎想找到那个为她们买单的好心人。江健鹏及时低下了头,假装在看手机,没有与她的目光相遇。
有些善意,不需要被知道。有些眼泪,也不需要被完全理解。它们只是来过,流过,然后被风吹干,留下一点点温热的痕迹,提醒着他——他还是会为别人的故事心软,还是会为这世间的不易而流泪。这或许,也不是什么坏事。
大学开学第一件事,不是上课,不是逛校园,而是军训。淮东大学的军训传统悠久,素以严格著称。而这一届新生,似乎格外受到“老天爷”的眷顾——报到那几天还是凉爽的阴天,军训动员大会一结束,太阳就像被谁按下了开关,瞬间火力全开,开启了 relentless 的高温炙烤模式。
连续二十天,万里无云,烈日当空。天气预报里的最高气温数字,稳定地徘徊在三十九度左右,最低也没有低过三十二度。地表温度更是烫得能煎鸡蛋。操场上,热浪蒸腾,空气扭曲着视线,远远望去,人和物都像隔着一层晃动的水幕。那句流传已久的军训箴言——“你若军训,便是晴天”——以一种近乎残酷的方式,得到了最完美的印证。
几个人的军训场地恰好相隔不远。徐诗梦所在的方阵,被安排在一棵巨大的樱花树下。那树枝叶繁茂,像一把撑开的巨伞,慷慨地投下一大片宝贵的阴凉。虽然高温依旧难耐,但至少头顶有一片遮蔽,偶尔有风吹过,还能带来一丝叶片翻动的清凉,比其他地方要好上太多。
江健鹏就没那么好运了。他的方阵被安排在操场边缘的塑胶跑道上,靠近出口的位置,头顶没有一片遮阳的树叶,脚下是吸足了热量、散发着橡胶味的跑道,整个人就像被放在铁板上炙烤。阳光毫无遮挡地直射下来,晒得他裸露的皮肤发烫发红,汗水顺着脸颊、脖颈不断滑落,滴在跑道上,瞬间蒸发无踪。
叶池所在的方阵在草坪上。草地虽然也热,但至少不像塑胶跑道那样吸热和反光,相对好受一些。
军训的内容枯燥而艰苦。光是站军姿,就是一项巨大的考验。双腿并拢,挺胸收腹,双臂紧贴裤缝,身体微微前倾,重心落在前脚掌——这个姿势保持一分钟尚且不难,但保持一个小时,简直就是酷刑。太阳在头顶缓慢移动,汗水像小溪一样往下淌,流进眼睛里,蛰得生疼,却不能擦;流进嘴里,咸涩发苦;流到脖子上、背上,衣服早已湿透,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许多体质稍差的同学,站到后半程已经开始脸色发白、身体摇晃,教官一喊“休息”,立刻像被抽去了筋骨,直接瘫坐在地上,甚至有人直接躺倒在滚烫的地面上,大口喘着粗气,半天缓不过来。
但叶池是个例外。每次站完一小时的军姿,她只是额头微微沁出一层薄汗,呼吸比平时略快一些,脸色依旧如常,甚至还有余裕从口袋里掏出纸巾,优雅地擦了擦额角,然后拧开水杯,小口小口地补充水分。那副从容不迫的模样,和她周围那些东倒西歪、哀鸿遍野的同学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连教官都多看了她几眼,目光里带着一丝赞许。
江健鹏却无心关注叶池的“优秀表现”。他的全部注意力,都被远处那棵樱花树下的身影牵动着。
徐诗梦站在树荫下,身姿笔挺,和其他同学一样保持着标准的军姿。从江健鹏的角度,只能远远看到她一个模糊的侧影——马尾辫在脑后束起,露出修长白皙的脖颈,军绿色的短袖T恤扎在腰带里,衬得腰身纤细。她看起来站得很稳,没有摇摇晃晃,也没有表现出明显的不适。但江健鹏知道她的身体情况,知道她的心脏承受不了太大的负荷。这么热的天,这么长时间的站立,就算有树荫,也绝不是一件轻松的事。
他忍不住,一次又一次地,趁着转体、齐步走、或者喊口号的间隙,偷偷将目光投向那个方向。看她有没有站不稳,看她脸色有没有发白,看她有没有被太阳晒到——虽然树荫在移动,他担心她会不会不知不觉暴露在阳光下。
然后他就被逮住了。
“第八列,左数第五个!出列!”
教官的声音像一记炸雷,在他耳边响起。江健鹏心里一凛,暗叫不好,连忙收回视线,站得笔直。
“眼睛往哪儿瞟呢?啊?站军姿不集中精神,东张西望!出列!绕操场跑五圈!”
江健鹏不敢辩解,老老实实地跑出队列,沿着操场边缘开始跑圈。五圈对他来说不算什么,体育生的底子摆在那里,两千米左右的距离,跑完连大气都不怎么喘。他跑完归队,站回原位,老实了没一会儿,目光又不由自主地飘向了那棵樱花树。
然后又被逮住了。
“又是你!刚才跑的五圈不够是不是?再加五圈!”
江健鹏咬了咬牙,又跑了出去。
如此反复。那一天,他总共被罚了十五圈。六千米。在烈日下,在没有树荫的塑胶跑道上。跑完最后一圈归队时,他的衣服已经完全湿透,贴在身上,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浸成一绺一绺的,脸上、脖子上、手臂上的皮肤都被晒得通红。但他的步伐依旧稳健,呼吸虽然比平时急促,却并没有显出多少疲态。
教官看着他,眼神里也多了一丝复杂的意味,大概是“这小子虽然爱走神,但体力是真不错”。
而江健鹏“一战成名”。军训才刚开始没几天,大一新生们几乎都知道了——体育学院有个男生,因为老往法学院那边瞟,被教官罚跑圈,一天跑了十五圈,跟没事人一样。有人偷偷拍了他跑步时的照片,发到了学校的论坛上。
照片里的他,逆着光,在烈日下奔跑。身形修长矫健,肌肉线条在汗水的浸润下呈现出流畅而有力的轮廓。阳光在他身上勾勒出一层金色的光晕,虽然看不清表情,但那奔跑的姿态,带着一种少年人特有的、不服输的韧劲和蓬勃的生命力。
这张照片迅速在论坛上火了起来。底下的评论五花八门,风格迥异,几乎一眼就能看出评论者大概是怎样的人。
一条高赞的评论写道:“行者又在乘奔御风。”
措辞典雅,意境悠远,带着一种不动声色的欣赏和距离感。没有直白的夸奖,没有花哨的感叹,只是简简单单七个字,却将少年奔跑的身影与古典诗文中的意象巧妙融合,韵味无穷。江健鹏看到这条评论时,第一反应是——这风格,怎么那么像叶池会说的话?那种含蓄的、带着书卷气的、不轻易表露情绪的表达方式,简直如出一辙。当然,他知道这不可能是叶池发的,叶池不是这种会在论坛上公开评论的人。只能说,这所学校里,大概还有另一个和叶池气质相近的“高冷女神”。
另一条热评的画风则截然不同:“长臂猿又来炸街了!”
配着一个捂嘴笑的表情包。语气活泼,带着点损友式的调侃,又亲昵又好笑。江健鹏一看就乐了——这绝对是潘甜甜那种性格的人会发的帖子!那种大大咧咧、爱开玩笑、嘴上不饶人但心里没恶意的调调,简直是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他几乎能想象出潘甜甜本人站在他面前,叉着腰,笑嘻嘻地说出这句话的样子。
还有一条评论,配着一张他跑步时的动态截图,上面用粗体字写着:“Nigger今天又被警察追了。”
江健鹏看到这条评论时,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忍不住笑出了声。这种没正形的、带着点欠揍意味的调侃,这种天不怕地不怕、什么玩笑都敢开的风格——太汪非凡了!虽然他明知道汪非凡人在省外,不可能跑来淮大的论坛上发帖,但这个学校里,竟然还有和汪非凡一样“欠”的人存在,这让他感到一种奇异的亲切。
当然,评论里也不全是调侃和玩梗。更多的,是直白的、毫不掩饰的赞美和……表白。
“天哪这个身材比例……是体育学院的学长吗?求联系方式!”
“有没有人认识他啊!有没有女朋友啊!没有的话我报名了!”
“已截图设为壁纸。太帅了这奔跑的姿态。”
“同求!有没有人知道他是哪个专业哪个班的?”
“我我我!我知道!他是体育学院的!好像是新生,姓江!具体叫什么还没打听到……”
“姐妹冲!这种极品不能放过!”
江健鹏翻着那些评论,表情从一开始的好奇,逐渐变得有些微妙。尤其是看到那些直白的“求联系方式”“有没有女朋友”之类的留言时,他下意识地抬头,看了一眼对面阵地上正在玩手机的徐诗梦——虽然她此刻不在他身边,但他还是莫名感到一阵心虚,连忙划走了那些评论,假装什么都没看到。
中午休息的时候,几个人在食堂碰头。潘甜甜一看到江健鹏,就忍不住笑出了声:“哎哟,这不是我们学校的‘明星’吗?论坛上都传疯了,‘行者’‘长臂猿’‘Nigger’——江大少爷,你这外号还挺多元化啊!”
江健鹏翻了个白眼:“别提了。我都不知道被人拍了。”
“这说明你有知名度了啊!”王鸿文在一旁煽风点火,“大一新生里,能被论坛单独开帖的,可没几个。你这也算是一种……另类出道了。”
林群推了推眼镜,慢悠悠地补了一刀:“而且出道即巅峰。一天跑十五圈,六千米,还是在那种高温下。身体素质确实过硬。”
“你们就损我吧。”江健鹏没好气地扒了一口饭,目光却不自觉地飘向坐在对面的徐诗梦。她正安静地吃着饭,仿佛没有听到他们的调侃,嘴角却似乎带着一丝极淡的、若有若无的弧度。
“诗梦,你也不管管你家这位?”潘甜甜笑着把话题抛向徐诗梦,“论坛上可有好几个小姑娘嚷嚷着要给他生猴子呢。”
徐诗梦抬起眼,淡淡地看了江健鹏一眼。那一眼没有什么特别的情绪,平静如水,却让江健鹏莫名感到后背一凉。然后她收回目光,夹起一块西兰花,慢条斯理地吃了下去,才开口道:“挺好的。说明他受欢迎。”
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江健鹏却立刻放下了筷子,一脸正色道:“那些都是网友瞎说的!我连她们是谁都不知道!我眼里只有你一个人!”
桌上安静了一瞬。然后潘甜甜率先笑出了声:“哈哈哈哈江大少爷你这求生欲也太强了吧!”
王鸿文也忍不住笑了:“可以可以,这反应速度,满分。”
叶池也掩着嘴,肩膀轻轻抖动。连林群都弯了弯嘴角。
徐诗梦没有笑。她只是又夹了一块排骨,放进了江健鹏的碗里,然后低下头,继续吃自己的饭。耳根却悄悄地、不易察觉地,泛起了一抹淡淡的粉色。
江健鹏看着碗里多出来的那块排骨,愣了一下,随即咧嘴笑了。他夹起排骨,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觉得今天的午饭,格外香甜。
窗外的蝉鸣依旧聒噪,阳光依旧炽烈。军训还有十多天,论坛上关于“那个爱跑步的体育生”的帖子还在不断更新,底下依旧有人在追问他的姓名和专业,依旧有人在评论区大胆表白。但那些,对江健鹏来说,都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她给他夹了一块排骨。重要的是,她虽然什么都没说,但耳根红了。
这就够了。
食堂里人山人海,喧闹声像沸腾的水,从四面八方涌来。打饭的窗口前排着长龙,每一条都蜿蜒曲折,望不到尽头。空气中混杂着饭菜的油腻气味、汗水的咸涩气息和某种消毒水若有若无的余味,形成了一种独特的、属于大学食堂的复合型味道。
但对于江健鹏他们这群刚结束上午军训、饿得前胸贴后背的大一新生来说,这股味道不但不令人反感,反而带着一种诱人的魔力。问题是,人太多了。以他们现在这种双腿发软、手臂酸痛的状态,去挤那些长龙,没有半个小时根本别想打到饭。而半个小时后,午休时间就所剩无几了。
幸好,他们有叶池。
叶池所在的方阵,教官人很好,大概是体谅学生们在烈日下训练的辛苦,每天都会提前将近二十分钟解散。叶池便利用这宝贵的二十分钟,快步赶到食堂,在他们惯常聚集的那片区域,先帮大家买好饭、占好座位。等江健鹏他们拖着疲惫的身躯姗姗来迟时,桌上已经摆好了热气腾腾的饭菜,连筷子都整整齐齐地码放在碗沿上。
这种被妥帖照顾的感觉,让江健鹏每次坐下来,面对那一桌已经备好的饭菜时,心里都会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感激是肯定的,叶池的细心和周到,让他们的军训生活轻松了不少。但同时,也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隐隐的愧疚和不安。他受之有愧。他知道叶池对大家的好,是出于她本性中的善良和体贴,并不求回报。但正因为如此,他才更加觉得,自己欠她太多。尤其是,每当看到叶池那张与徐诗梦有八分相似的脸,他就会不由自主地想起第一世——那个在深夜为他留一盏灯、系着围裙从厨房探出头来、轻声说“回来了?粥在锅里”的叶池。那个他辜负了一生的妻子。
他在心里暗暗发过誓:这一世,一定要对叶池好一点。哪怕他们不可能在一起,哪怕这份好只能以朋友的身份、以同学的方式来表达,他也希望能为她做些什么,让她这一世,能比上一世更顺遂、更快乐一些。
这天中午,叶池照例提前买好了饭。除了饭菜,她还给每个人都带了一盒牛奶。纯牛奶。白色的包装,普普通通,没有任何花哨的装饰。
“今天运气不太好,只买到纯牛奶了。”叶池将牛奶一一分发到各人面前,语气带着一丝歉意,“大家不要嫌弃啊。”
大家确实都没什么力气挑剔了。军训了一上午,又在烈日下站了那么久,此刻只想赶紧填饱肚子,然后抓紧时间午休。潘甜甜“哦”了一声,接过牛奶,随手塞进包里,连盖子都没打开。王鸿文和林群也是道了声谢,便将牛奶放在了一旁,继续埋头吃饭。江健鹏接过那盒纯牛奶,指尖触到冰凉的包装,在炎热的天气里带来一丝短暂的舒适。他低头看了看那朴素的包装,又抬眼看了看叶池。
叶池自己也拿了一盒纯牛奶,但她并没有立刻打开,只是拿在手里,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包装盒的边缘,目光在牛奶盒上停留了片刻,然后微微垂下眼帘,将它放进了自己随身的小布包里。那个动作很轻,很快,几乎看不出任何情绪。但江健鹏注意到了。她不喜欢纯牛奶。或者说,她不喜欢纯牛奶那股淡淡的腥味。这是第一世同居时,他无意中发现的细节。那时候叶池从不主动喝纯牛奶,每次他买回来,她都会悄悄放进冰箱最里层,直到过期再默默扔掉。后来他发现了,便只买她喜欢的香蕉牛奶。她收到香蕉牛奶时,会微微弯起嘴角,虽然不说谢谢,但那双眼睛里的欢喜,是藏不住的。
江健鹏低下头,扒了两口饭,然后放下筷子,站起身来:“我去买瓶饮料。”
他走向食堂角落的小卖部,脚步比平时略快了一些。但他在小卖部门口停了下来,没有进去买饮料,而是站在门口,目光在食堂里扫视了一圈,像是在寻找什么。然后,他看到了。不远处的一张桌子上,一个看起来也是大一新生的男生,正拿着一瓶香蕉牛奶在喝。那熟悉的淡黄色包装,在嘈杂的食堂里,像一个小小的信号。
江健鹏深吸一口气,走了过去。
“同学,打扰一下。”他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自然随意,“你这个香蕉牛奶……是在哪儿买的?”
那男生抬头看了他一眼,嘴里还叼着吸管,含糊地回答:“哦,就在那边小卖部啊,进门右手边的冰柜里。”
江健鹏道了声谢,转身走向小卖部。但他在冰柜前站了很久,仔细翻找了好几遍——没有香蕉牛奶。他又问了店员,店员头也不抬地说:“香蕉牛奶?上午就卖完了,明天早点来吧。”
江健鹏站在小卖部门口,手里拿着一瓶刚买的冰水,沉默了几秒。然后他转身,再次走向那个正在喝香蕉牛奶的男生。
“同学,”他第二次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带着一丝犹豫,但还是说了出来,“你这个香蕉牛奶……能卖给我吗?”
那男生愣住了,看了看自己手里的香蕉牛奶,又看了看江健鹏,表情有些茫然:“啊?”
“我有急用。”江健鹏说,自己也觉得这个理由很蹩脚,但他实在想不出更好的借口了,“我女朋友……她就喜欢喝这个牌子的香蕉牛奶。我今天答应给她带的,但是来晚了,卖完了。你能不能……把这瓶让给我?我去给你买别的饮料,或者……我给你钱,你再去买一瓶别的?”
他说得有些语无伦次,但眼神很诚恳。那男生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自己手里的准备插吸管牛奶,犹豫了一下,大概是被他那副“为女朋友赴汤蹈火”的架势打动了,挠了挠头说:“行吧……已经喝了三瓶了,反正我也快喝完了。你拿去吧,不用给钱了。”
“那怎么行。”江健鹏连忙掏出手机,“多少钱?我转给你。”
“真不用……”那男生摆了摆手,但江健鹏已经扫了他的收款码,迅速输入了一个金额,转账,确认。
然后他接过那半瓶香蕉牛奶,道了谢,转身往回走。他没有注意到,身后那个男生看了一眼手机上的到账通知,瞬间瞪大了眼睛——35元。一瓶超市售价4元的香蕉牛奶,对方转了他35元。他张了张嘴,想喊住那个已经走远的背影,但对方脚步太快,转眼就消失在了人群里。
江健鹏回到座位上时,手里拿着那瓶香蕉牛奶。他没有坐下,而是直接走到叶池身边,将那瓶香蕉牛奶放在她面前。
“我和你换吧。”
叶池抬起头,有些意外地看着他,又看了看桌上那瓶淡黄色的香蕉牛奶,眼神里闪过一丝困惑:“你……特意去买的?”
“刚好看到有卖的。”江健鹏说,语气尽量轻描淡写,“你不是不喜欢喝纯牛奶吗?这个应该好喝一点。”
他说完,没有等叶池回应,便拿起她桌边那盒未开封的纯牛奶,转身回到自己的座位,坐下,低头开始扒饭,动作快得像是在逃避什么。
叶池愣住了。她低头看着桌上那瓶香蕉牛奶,瓶身还带着刚从冰柜里拿出来的凉意,凝结着细小的水珠。她伸手轻轻握住它,指尖传来冰凉的触感,那凉意顺着指尖,一路蔓延到心底,在那里激起一圈又一圈无声的涟漪。
她抬起头,看向对面埋头吃饭的江健鹏。他吃得很急,像是在掩饰什么,耳朵尖却泛着一抹不太自然的红。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出口。她只是低下头,看着那瓶香蕉牛奶,嘴角不受控制地,弯起了一个极其细微的、连她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弧度。
然后她拧开瓶盖,小小地喝了一口。香蕉的甜味,在舌尖缓缓化开。
当天晚上,军训结束后的自由活动时间。宿舍里,大家各自瘫在床上刷手机,缓解一天的疲劳。论坛上依旧热闹非凡,新生们分享着军训的趣事、吐槽着炎热的天气、上传着各种抓拍的照片。帖子更新速度极快,几乎每分钟都有新的内容刷上来。大家累了一天,大多只是随手划拉几下,并没有仔细去看。
但叶池却难得地打开了论坛的搜索功能,在搜索框里输入了“牛奶”两个字。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搜这个。或许只是想看看,学校哪个窗口能买到香蕉牛奶,明天好早点去,不用再麻烦别人。搜索结果里,跳出来一条今天下午发布的帖子。发帖时间大约是下午一点多,正是午休时段。帖子的标题写着:“哎,新来的大一新生真是有钱呢。”
叶池的目光停留在那行字上,指尖悬在屏幕上方,停顿了一瞬,然后点了进去。
帖子内容很短,配了一张收款截图。发帖人写道:“一瓶4块钱的牛奶,只不过因为是香蕉味的,竟然就花了35块钱从我手里买走了。有钱人请多多打赏。[笑哭][笑哭]”
评论区有人问:“什么牛奶这么贵?镶金的?”
楼主回复:“不是牛奶镶金,是买牛奶的人镶金。我说不用给钱,他非要给,转手就转了35。我都懵了。”
又有人问:“男的女的啊?这么大方?”
楼主回复:“男的,长得还挺高挺帅,就是晒得有点黑。说是要给女朋友买的,女朋友只喝这个牌子的香蕉牛奶。啧啧,这种男朋友哪里领?”
叶池拿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了。她没有再看下面的评论,只是盯着那行字——“女朋友只喝这个牌子的香蕉牛奶。”她当然知道,江健鹏的女朋友是徐诗梦。徐诗梦确实喜欢喝香蕉牛奶,这是大家都知道的事。但今天中午,江健鹏把那瓶香蕉牛奶,给了她。
她慢慢放下手机,目光落在桌上那个已经空了的香蕉牛奶瓶上。瓶子还没扔,静静地立在桌角,淡黄色的包装纸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她看着那个空瓶,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那情绪很复杂,像一团乱麻,理不清头绪。有感动,因为他注意到她不喜欢纯牛奶,特意去帮她换了一瓶她喜欢的口味。有困惑,因为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只是为了同学之间的互相照顾吗?还是……有别的原因?还有一丝淡淡的、她不愿意去深究的、隐秘的欢喜。以及紧随其后的、更强烈的愧疚和不安。
她喜欢江健鹏吗?她问过自己这个问题,答案是——是的,她喜欢。从高二那年,他挡在她面前,替她接下那些恶意的谣言和中伤时起,她就知道,自己喜欢他。但她也知道,江健鹏喜欢的是徐诗梦。他们青梅竹马,两情相悦,经历了那么多风风雨雨,好不容易才走到一起。她是他们共同的朋友,她为他们感到高兴,也真心祝福他们。她从未想过要介入他们之间,也绝不会去做任何越界的事情。她把自己的感情藏得很好,好到连她自己都几乎要相信,她只是把他当作一个普通的、关系比较好的朋友。
可是今天,这瓶香蕉牛奶,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她心底那片刻意维持的宁静水域里,激起了层层叠叠的、无法忽视的涟漪。他为什么要对她这么好?为什么要在她不喜欢纯牛奶的时候,默默地去帮她换一瓶她喜欢的口味?为什么要花35块钱,从一个陌生人手里买一瓶本来只值4块钱的牛奶?只是为了让她开心一下吗?还是……他也对她,有那么一点点,不一样的感情?
她不敢再想下去。她怕自己想多了,怕自己会错意,怕这份隐秘的欢喜最终变成一种负担和尴尬。她深吸一口气,拿起那个空牛奶瓶,站起身,走到垃圾桶旁,将它轻轻地丢了进去。然后她回到床边,躺下,闭上眼睛。黑暗中,她告诉自己:他是徐诗梦的男朋友。他是你最好朋友的男朋友。你只能,也必须,只是他的朋友。仅此而已。
但那瓶香蕉牛奶的甜味,似乎还残留在舌尖,久久不散。
江健鹏做了一个梦。
梦里是模糊的、暖黄色的光线,像老旧电影里的滤镜。他好像躺在一张柔软的床上,浑身发烫,额头覆着一只微凉的手。那只手很小,指尖纤细,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温柔触感。他费力地睁开眼,视线模糊了一阵,慢慢聚焦——看到了一张脸。是叶池。她坐在床边,穿着居家的棉布裙子,长发松松地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落在颊边。她手里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粥,正低头轻轻吹着,勺子在碗沿轻轻碰撞,发出细碎的叮当声。
“醒了?”她注意到他的目光,放下勺子,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烧退了一点。起来喝点粥吧,我放了皮蛋和瘦肉,煮了很久的。”
她的声音很轻很柔,像羽毛拂过耳廓。他想坐起来,但浑身酸痛无力,挣扎了一下又跌回枕头上。叶池连忙按住他的肩膀:“别急,慢慢来。”她把粥碗放在床头柜上,转身去扶他,让他靠在自己肩上,然后重新端起粥碗,舀了一勺,吹凉了,送到他嘴边。
他张开嘴,温热的粥滑入喉咙,米粒煮得软烂,皮蛋的醇厚和瘦肉的鲜甜在舌尖化开。他看着她低垂的眉眼,看着她专注地吹凉每一勺粥的样子,心里忽然涌起一阵强烈的、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楚。
“叶池。”他哑声叫她。
“嗯?”
“……没什么。”
她没再追问,只是又舀了一勺粥,轻轻吹了吹,递到他嘴边。
然后画面一转。暖黄色的光线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刺目的白。他站在一个空荡荡的房间里,四面都是白色的墙壁,没有窗户,没有家具。叶池站在他对面,穿着那件他熟悉的、洗得有些发白的棉布裙子,但她的脸却模糊不清,像隔着一层磨砂玻璃。
他想走过去,却发现自己的脚像被钉在了地上,一步也挪不动。他想喊她的名字,却发现喉咙里发不出任何声音。叶池就那样静静地站着,隔着那层模糊的距离,看着他。然后她转过身,向远处走去。她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最终消失在白色的光芒里。
“叶池!”
他猛地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宿舍的天花板,灰白色的,有一道细微的裂缝从角落延伸向中央。窗帘缝隙里透进清晨微白的光,舍友均匀的呼吸声从对面床铺传来。他躺在床上,心跳很快,额头上有一层细密的冷汗。梦里的画面还残留在脑海中,那碗粥的热气,那只微凉的手,那个逐渐远去的背影——清晰得不像是一场梦。
他躺了一会儿,等心跳平复下来,才翻身下床,轻手轻脚地走进卫生间,拧开水龙头,用冷水洗了一把脸。冰凉的水流冲刷过脸颊,顺着下颌滴落在洗手池里,发出清脆的声响。他抬起头,看着镜子里自己湿漉漉的脸。水珠沿着眉骨、鼻梁滑落,镜中的自己表情有些恍惚。他又想起了昨晚那个梦。不,不是“又”——他从醒来那一刻起,就没有停止过想起它。叶池。第一世的叶池。那个在深夜为他留灯、系着围裙从厨房探出头来的叶池。那个在他生病时守在床边、一勺一勺喂他喝粥的叶池。那个他辜负了一生、却从未责怪过他的叶池。
他关掉水龙头,用毛巾擦了擦脸,深吸一口气,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别想了。这一世不一样了。”
然后他换好衣服,出了门。
他没有直接去食堂,而是先去了学校的小卖部。清晨的小卖部刚刚开门,货架上还空荡荡的,店主正在往冰柜里补货。江健鹏在店里转了一圈,最后在饮品区的角落里,找到了他要的东西——香蕉牛奶。一整箱。他弯腰抱起那箱牛奶,走到柜台前扫码付款,然后在店主略显惊讶的目光中,抱着那箱牛奶走出了小卖部。
他回到宿舍时,舍友刚起床,正睡眼惺忪地坐在床边揉眼睛。看到江健鹏抱着一整箱牛奶走进来,舍友愣了一下:“鹏哥,你这是……囤货?”
“嗯。”江健鹏把牛奶箱放在自己桌角,随口应了一声,没有多解释。然后他鼻翼微微动了动,捕捉到了一丝若有若无的气味——淡淡的,带着一点焦糊和草本植物的气息。是烟味。从厕所的方向飘来的。
“你抽烟了?”江健鹏问。
舍友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昨晚睡不着,就……抽了一根。味道还没散吗?我开了排气扇的。”
江健鹏没说什么。他其实并不抽烟,但身上总会带着烟。这是徐诗梦教他的道理——不管让别人帮你做什么,总得给人一点好处。带一份饭,帮忙买一瓶水,顺手递个东西……这些小事之后,递上一根烟,对方接下了,下次再开口就容易得多。这是一种社交货币,也是一种润滑剂。他不抽烟,但他身上永远备着烟。此刻他看着舍友提起“抽烟”时脸上那种微妙的神情,忽然生出一点好奇。
“抽烟……到底是什么感觉?”他问。
舍友愣了一下,随即眼睛亮了起来,像是找到了同道中人:“就是那种——抽完之后,飘飘欲仙的感觉!”
“飘飘欲仙?”江健鹏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觉得有些抽象,“具体是什么样的感觉?”
舍友想了想,试图用更通俗的语言来描述:“就是……脑子放空了,什么都不用想,整个人轻飘飘的,像浮在水面上一样。很放松,很舒服。”
江健鹏沉默了几秒。他从口袋里掏出两根烟,递了一根给舍友。舍友接过,没有立刻点上,而是很自然地夹在了耳朵后面,像夹一支笔。然后他掏出打火机,看向江健鹏:“来一根?”
江健鹏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舍友立刻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然后回头朝江健鹏招了招手:“来,这边,我帮你挡风。”
江健鹏走过去,站在窗边。舍友已经帮他点好了火,用手拢着那簇跳动的火苗,递到他面前。其实窗外并没有风,清晨的空气是静止的,那个“挡风”的动作更像是一种仪式感,一种老烟枪之间心照不宣的默契。江健鹏低头,就着那簇火苗,点燃了叼在嘴里的烟。
他吸了一口。烟雾涌入嘴里,带着一股温热而略显辛辣的气息。他含着那口烟,不知道该往哪里送,就那么含着,然后缓缓呼了出来。白色的烟雾在晨光中袅袅升起,消散在窗外清新的空气里。没什么味道。不苦,不辣,也没有任何“飘飘欲仙”的感觉。就像含了一口温热的空气,然后吐掉,什么也没留下。
他疑惑地看向舍友。
舍友看着他那一系列动作,先是愣了一秒,然后当场笑喷了:“噗——哈哈哈哈哈哈!鹏哥!你真是少爷啊!你知道你这根烟多少钱吗?十多块一根!你就当漱口水一样,到嘴里就吐出来了?你得——过肺啊!”
“过肺?”江健鹏皱着眉,重复了一遍这个陌生的术语。
“就是吸到嘴里之后,咽下去,吸到肺里,然后再从鼻腔里喷出来。”舍友一边说,一边给他示范了一遍——深吸一口,烟雾进入口腔,喉咙微微滚动了一下,然后白色的烟雾从他鼻腔里缓缓喷出,形成一个均匀的烟柱。动作流畅,一气呵成。
江健鹏看着他示范,犹豫了一下,决定再试一次。他把烟嘴重新放回嘴里,吸了一口,然后学着舍友的样子,试图将烟雾咽下去——下一秒,他被呛得弯下了腰。那股烟雾像是突然有了生命,在他喉咙里横冲直撞,辛辣的气流冲进气管,引发了一阵剧烈的、无法控制的咳嗽。他咳得眼泪都出来了,手里的烟也没拿稳,掉在了地上,滚了两圈,落进了厕所蹲坑的边缘。他弯着腰,一只手撑着膝盖,另一只手捂着嘴,咳得撕心裂肺,整张脸都涨红了。
舍友吓了一跳,连忙丢下自己的烟,从桌上抽了一张湿巾递给他:“哎哟我去!鹏哥你没事吧?快快快,擦擦脸!”
江健鹏接过湿巾,捂住了自己的口鼻,又咳了好一阵,才慢慢缓过来。他直起身,眼睛还泛着生理性的泪光,看了看地上那根已经熄灭的烟,又看了看手里那张湿巾,用一种极其郑重的语气宣布:“戒烟行动——从我开始。”
舍友愣了一下,随即再次笑喷:“哈哈哈哈哈哈行行行,从你开始,从你开始!我支持你!”
江健鹏把那根掉落的烟捡起来扔进垃圾桶,又用湿巾擦了擦手和脸,然后拿起桌上那箱香蕉牛奶,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宿舍。他决定,这辈子再也不碰那玩意儿了。什么飘飘欲仙,全是骗人的。
清晨的校园,空气里还带着夜间残留的凉意和草木的清香。军训的集合时间是七点半,但江健鹏让徐诗梦每天睡到七点再起床,这样她可以多睡一会儿,不用急急忙忙地赶早高峰的食堂。他自己则会提前半小时起床,去食堂买好包子,带到操场边那棵樱花树下,等她来了再一起吃。
今天也不例外。他到食堂买了七八个包子,各种馅料的都有——鲜肉的、酸菜猪肉的、香菇青菜的、豆沙的——装了满满两大袋,然后拎着那箱香蕉牛奶和两袋包子,走到了那棵樱花树下。清晨的樱花树,枝叶在微光中泛着柔和的光泽。树下还没有人,草地上还带着露水的湿意。他把牛奶箱放在树根旁,把包子袋挂在低矮的枝桠上,然后自己靠着树干坐下来,等他们来。
第一个到的是王鸿文。他打着哈欠,晃晃悠悠地走过来,看到江健鹏和那两大袋包子,眼睛立刻亮了几分:“哟,今天又有早餐?”
“嗯,自己拿。”江健鹏抬了抬下巴。
王鸿文也不客气,从袋子里摸了一个肉包子,咬了一大口,含含糊糊地道了声谢,然后也靠着树干坐下来,一边吃一边等其他人。第二个到的是林群。他比王鸿文精神一些,步伐从容,和江健鹏打了个招呼,然后从袋子里选了一个香菇青菜包,站在一旁慢慢地吃。
第三个到的是叶池。她穿着一身整洁的军训服,头发扎成利落的马尾,步伐轻盈地走过来,看到树下已经聚了几个人,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然后她的目光落在江健鹏身边那箱香蕉牛奶上,停了一瞬,但没有说什么,只是从袋子里拿了一个豆沙包,安静地站到一旁,小口小口地吃起来。
最后到的是徐诗梦。她踩着七点的闹钟起床,洗漱换衣只用了十五分钟,七点十五分就出现在了樱花树下。她的头发还有些松散,没有完全扎好,脸上还带着刚睡醒不久的、淡淡的慵懒气息。她走到江健鹏面前,接过他递来的包子,低头咬了一口,嚼了嚼,然后皱起了眉头。
“你给我买的什么馅的啊?怎么臭臭的?”
江健鹏一愣:“臭臭的?酸菜猪肉馅啊,怎么了?”
徐诗梦又咬了一小口,仔细品味了一下,眉头皱得更紧了:“啊……那怎么我感觉有股那种……臭臭的味道?这不会是猪屁股上的肉吧?”
“噗——!”江健鹏刚喝进去的一口水差点喷出来,他连忙捂住嘴,咳了两声,然后哭笑不得地看着她,“哎呀,姑奶奶,吃饭呢!不要说这种又恶心又搞笑的话题好不好!”
徐诗梦看着他这副狼狈的样子,嘴角忍不住弯了起来,眼底闪过一丝狡黠的笑意。她低下头,又咬了一口那个“疑似猪屁股上的肉”的包子,慢悠悠地嚼着,不再说话了。但那个弯起的嘴角,一直没有放下来。
旁边的王鸿文和林群对视一眼,都默默地移开了目光,假装什么都没听到。叶池也低着头,安静地吃着自己的豆沙包,晨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她低垂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柔和的阴影。她吃得很慢,很安静,仿佛与周围的热闹隔着一层透明的薄膜。那箱香蕉牛奶静静地立在树根旁,淡黄色的包装箱在清晨的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没有人去打开它,但它就在那里,像一个无声的承诺,或者一个只有某人自己才知道的秘密。
江健鹏啃着手里的肉包子,余光扫过那箱牛奶,又飞快地移开。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买一整箱。可能是因为,这样她就不用再去小卖部抢了。也可能是想用这种方式,来弥补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又或者,只是单纯地,想对她好一点。仅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