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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寒窗十二载 期末考试的 ...

  •   期末考试的成绩单发下来时,连一向以严格著称的秦溪怡,都在讲台上停顿了几秒,目光复杂地落在某个名字上,又缓缓移开,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

      江健鹏,总分,比徐诗梦低八十分。

      教室里先是一片死寂,随即爆发出压抑不住的惊叹和窃窃私语。八十分!在顶尖学霸云集的文科重点班,这已经是一个相当骇人的差距缩小。要知道,刚开学那阵,江大少爷的分数,可是稳稳地、毫无悬念地,低于徐诗梦三百多分,那是天堑般的鸿沟。而这次期末考,历史试卷更是采用了高考标准,满分只有一百,徐诗梦依旧拿到了惊人的九十八分,江健鹏竟也考了八十二分。这意味着,在同样难度、甚至更严苛的标准下,他正以一种令人瞠目的速度,拼命追赶,并且,真的追上了一段不可思议的距离。

      徐诗梦捏着自己的成绩单,指尖微微用力。她侧过头,看向旁边座位上那个正假装低头研究卷子、实则耳朵尖已经悄悄红透的家伙。他低垂着眼,浓密的睫毛挡住了眼底的情绪,但紧绷的下颌线和微微发红的耳廓,泄露了他此刻绝不像表面那么平静。是紧张?还是……骄傲?

      她心里翻涌着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惊讶是有的,她比谁都清楚他之前的基础有多“惨不忍睹”,这半年来他付出了多少,她也看在眼里。但此刻,这白纸黑字的分数,以一种最直观的方式,将他的蜕变呈现在所有人面前。那种感觉,有点像亲眼看着一株歪歪扭扭的幼苗,突然在某个清晨,挺直了脊梁,舒展出第一片真正意义上的、健康饱满的绿叶。欣慰,骄傲,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与他共享这份隐秘成长的心悸。

      江健鹏感觉到她的视线,抬起头,对上她的目光。他眼底有血丝,是连日苦熬的证明,但那双总是盛着笑意或狡黠的眼睛里,此刻却像被点燃了两簇小小的、明亮的火焰,燃烧着一种近乎野蛮的、被证明后的灼热光芒。他没有像以前那样冲她挤眉弄眼,只是看着她,很轻地,很坚定地,对她点了点头。

      徐诗梦心尖一颤,迅速移开视线,看向讲台,但指尖却不自觉地蜷缩起来,将成绩单的边缘捏出了细微的褶皱。笨蛋……她在心里无声地说,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向上弯起一个极淡、极快的弧度,快得无人察觉。

      寒假前的最后一次座位调整,带着某种宿命般的、令人啼笑皆非的意味。或许是因为期末考进步显著,又或许是因为“江大少爷”近来表现“过于活跃”(尤其是在徐诗梦周围),秦溪怡大笔一挥,将江健鹏和徐诗梦,一左一右,安插在了讲台两侧的“特座”上。

      面对面。

      距离近得江健鹏一抬头,就能看到徐诗梦低垂的睫毛,和她在书本上写字时微微抿起的唇。徐诗梦稍微侧脸,也能将江健鹏拧着眉头做题、或偷偷打哈欠的模样尽收眼底。

      这个位置,堪称教室里的“风水宝地”——正对黑板,直面老师,一举一动皆在“圣目”笼罩之下。对于任何想要在课上搞小动作的学生而言,不啻于被架在火上烤。太“牢”了,牢得让人绝望。

      果然,开学第一天,江健鹏就感受到了这位置的威力。语文课上,他刚想侧头对徐诗梦做个鬼脸,□□老师粉笔头精准地越过半个教室,“咚”一声砸在他摊开的课本上,伴随着一句不轻不重的提醒:“江健鹏,看黑板。”

      江健鹏:“……”

      徐诗梦低着头,肩膀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然而,江大少爷是何许人也?是历经三世(虽然徐诗梦不知道)、心智早已超越普通高中生的存在,岂会被区区地理位置难倒?很快,他就将这“天堑”变成了“通途”,玩出了新花样。

      既然肢体语言和悄悄话被严格禁止,那就……眉目传情。

      上课时,秦溪怡在讲台上分析古诗意象,江健鹏就一手支着下巴,眼睛一眨不眨地,隔着窄窄的过道,看向对面的徐诗梦。目光专注,灼热,带着毫不掩饰的笑意和一点点得逞的狡黠,仿佛在说:“看我,宝宝,我在这儿呢。”

      徐诗梦起初还能强作镇定,目不斜视地盯着黑板或课本。但那道视线实在太过存在,像冬日里隔着玻璃也能感受到的暖阳,持续不断地烘烤着她的侧脸。渐渐地,她感觉自己的脸颊开始不受控制地升温,耳根也悄悄泛红。她努力集中精神,可那道目光像有实质,扰得她心绪不宁。终于,在某次历史课上,当江健鹏又一次用那种“深情款款”的目光凝视她超过三分钟时,徐诗梦忍无可忍,猛地转过头,狠狠瞪了他一眼,用口型无声地说:“看、书!”

      江健鹏眼睛瞬间亮得像偷到油的小老鼠,咧开嘴,露出八颗白牙,也用口型回:“你、好、看。”

      徐诗梦气得扭回头,把课本竖得更高,彻底挡住他的视线,可发烫的耳朵却出卖了她。

      这招用多了,徐诗梦渐渐免疫,干脆来个眼不见为净。江健鹏又有了新主意。

      自习课和晚自习,是相对自由的时光。老师们通常坐在教室后面批改作业或备课,讲台附近反而成了“灯下黑”。江健鹏的“作案工具”很简单——粉笔头,还有,他写完的试卷。

      第一次,他趁着秦溪怡低头改作文的间隙,飞快地从讲台粉笔盒里捏了一小截粉笔头,在手里掂了掂,瞄准徐诗梦摊在桌上的练习册封面,手腕一抖——

      “哒。”

      一声轻响,粉笔头准确命中。

      徐诗梦笔尖一顿,抬起头,就看到对面江健鹏正趴在桌上,肩膀一耸一耸,显然在闷笑。她面无表情地捡起那截粉笔头,手指用力,直接掰成两段,扔进自己桌角的笔袋里,然后低下头,继续写题,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江健鹏笑得更欢了。过了一会儿,他又如法炮制,这次丢了个稍微大点的。

      “哒。”

      徐诗梦没理。

      第三次,他换了“弹药”。将自己刚写完、墨迹未干的一张英语周报,三两下揉成一团,隔着过道,精准地投掷到了徐诗梦的语文书上。

      纸团展开,皱巴巴的报纸上,除了他狗爬般的字迹,还在角落里,用红笔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吐着舌头的小狐狸。

      徐诗梦看着那丑兮兮的小狐狸,再看看对面江健鹏充满期待(求表扬?)的眼神,终于,额角的青筋跳了跳。她深吸一口气,举起手。

      “秦老师,” 她的声音清凌凌的,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清晰,“江健鹏同学用纸团砸我,影响我自习。”

      秦溪怡从作业堆里抬起头,推了推眼镜,目光扫过徐诗梦桌上那团“罪证”,又看向瞬间僵住、笑容凝固在脸上的江健鹏,语气平静无波:“江健鹏,后面站着去。站到下课。”

      “哦……” 江大少爷蔫头耷脑地站起来,挪到教室最后面的墙根,面壁思过。路过徐诗梦身边时,还哀怨地瞥了她一眼。

      徐诗梦目不斜视,嘴角却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类似的情景,在接下来的日子里反复上演。江健鹏乐此不疲地尝试各种“隔空交流”方式,徐诗梦则稳如泰山,该举报时毫不手软。于是,江大少爷“荣获”了本学期最多的罚站次数,以及“讲台特座区最不安分分子”的荣誉称号。但他似乎甘之如饴,每次被罚站,还总偷偷朝徐诗梦做鬼脸,气得徐诗梦恨不得再举报他一次。

      日子在粉笔头、纸团、罚站和刷刷的笔尖摩擦声中滑向寒假。期末考试的压力暂时卸下,空气中开始弥漫起淡淡的年味和解放的气息。

      寒假到了。徐诗梦要回淮城北边的老家过年。江健鹏一听就急了,死缠烂打,软磨硬泡,终于说动父母,以“拜访徐教授,交流教育心得(?)”以及“让江健鹏感受不同家庭文化氛围”为由,一家三口驱车前往徐诗梦的老家拜年。

      徐家的老房子在淮城下属的一个古镇上,青石板路,白墙黛瓦,冬日里显得格外清寂。徐诗梦的父亲徐公仁和母亲独孤倾城都在家,看到江家一家人来访,有些意外,但很快便热情招待。大人们在客厅里寒暄,话题从孩子的学业不可避免地延伸到未来的规划,气氛还算融洽。

      江健鹏的心思却早就飞了。他溜到院子里,看到徐诗梦正站在一株叶子掉光的腊梅树下,仰头看着光秃秃的枝桠。她穿得不多,一件米白色的中长款冲锋衣,拉链拉到下巴,衬得脸小小的,鼻尖冻得有点红。衣服看起来宽松,里面估计塞了不少保暖内衣,显得人有点圆滚滚的,少了平时的清冷,多了几分笨拙的可爱。

      “穿这么少,不冷?” 江健鹏走过去,很自然地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想往她脖子上绕。

      徐诗梦侧身躲开,瞥了他一眼:“不冷。你自己戴好。” 声音依旧清淡,但没多少抗拒。

      “出去走走?” 江健鹏提议,眼睛亮亮地看着她。在老宅里,大人们眼皮子底下,他浑身不自在。

      徐诗梦看了看灰蒙蒙的天,点了点头。

      两人跟家里打了声招呼,便沿着古镇寂静的街道慢慢走。昨夜下了一场小雪,地上积了薄薄一层,踩上去发出“咯吱咯吱”的轻响。空气清冽寒冷,呼吸间带出白雾。古镇的游客不多,偶尔有零星的鞭炮声从远处传来,更显静谧。

      走了一会儿,徐诗梦忽然蹲下身,抓起一把干净的雪,在手里捏了捏,团成一个小雪球。然后,她站起身,毫无预兆地,转身就将雪球朝着江健鹏扔了过去!

      雪球不大,砸在江健鹏厚实的羽绒服上,散开一小片白色的痕迹。

      江健鹏愣了一下,随即眼睛一亮,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大陆。“好啊,偷袭我?” 他也立刻弯腰团雪球,动作比徐诗梦快得多,力气也大,雪球捏得瓷实,“看招!”

      “啪!” 一个更大的雪球砸在徐诗梦的冲锋衣帽子上,雪花四溅,有些落进了她的脖颈,冰得她一哆嗦。

      “江健鹏!” 她低呼一声,也顾不得形象了,弯腰快速团雪,反击。

      两人就这样在古镇安静无人的小巷里,你追我赶,雪球乱飞。起初还讲究点“战术”,后来干脆变成了纯粹的、孩子气的打闹。笑声和惊叫声在清冷的空气里格外清晰。徐诗梦的脸因为跑动和兴奋,染上了健康的红晕,眼睛亮得像落了星星,鼻尖更红了,嘴里呼出的白气一团一团。她很久没有这样毫无负担地、单纯地笑闹过了。

      江健鹏看着她欢快的样子,心里软成一片,手上的动作也放水不少,故意被她砸中好几次,然后装出很痛的样子龇牙咧嘴,逗得她笑得更开心。

      疯玩了近半个小时,两人都气喘吁吁,头发上、肩膀上、衣服上,沾满了雪沫,里面的衣服也被雪水浸湿,贴着皮肤,冰凉一片。

      “完了,” 徐诗梦看着彼此狼狈的样子,后知后觉地感到冷,缩了缩脖子,“衣服都湿了,回去要被说了。”

      “赶紧回去换。” 江健鹏也打了个哆嗦,拉起她的手,“快跑!”

      两人像做错事的孩子,鬼鬼祟祟地溜回徐家老宅,趁着大人们还在客厅聊得投入,蹑手蹑脚地上了楼。徐诗梦回自己房间换衣服。江健鹏就惨了,他没带换洗衣服过来,湿透的羽绒服和里面的毛衣都没法穿。

      “怎么办?” 徐诗梦换好干爽的居家服出来,看到他穿着湿毛衣、可怜巴巴地站在走廊,有点想笑。

      “借你爸的衣服穿?” 江健鹏异想天开。

      徐诗梦白了他一眼:“你想被当成变态吗?” 她想了想,指了指浴室旁边的洗衣间,“里面有烘干机,你去把外套和毛衣脱了,赶紧烘一下,应该还能赶上晚饭。”

      于是,江大少爷鬼鬼祟祟地溜进洗衣间,脱下湿漉漉的羽绒服和毛衣,只穿着一件单薄的秋衣,在嗡嗡作响的烘干机前蹲守,像个等待面包出炉的厨子。他还不时把耳朵贴在烘干机门上听动静,生怕烘不干。

      徐诗梦给他倒了杯热水,站在门口,看着他这副滑稽又有点可怜的样子,忍不住抿嘴笑。

      “笑什么笑,还不是因为你。” 江健鹏接过热水,喝了一大口,暖意顺着喉咙流下,他斜眼看她,“下手没轻没重的。”

      “谁让你不躲开。” 徐诗梦小声反驳,眼底却带着未散尽的笑意。

      好在烘干机还算给力,在晚饭前,将江健鹏的外套和毛衣烘得干干爽爽,还带着暖烘烘的热气。两人换上干衣服,若无其事地出现在饭桌上,除了鼻尖还有点红,倒也没露出太大破绽。

      寒假很短,只有五天。年味儿还没尝够,离别的愁绪尚未聚拢,返校的日期便已逼近。回到熟悉的教室,大家互相看着彼此眼底相似的疲惫和一点点“假期综合征”的茫然,相视苦笑。感觉放了假,又好像没放。桌角堆积如山的试卷和练习册,无声地提醒着他们:战斗,远未结束。

      时间像被按下了快进键,在无尽的试卷、模考、排名、讲解、订正中呼啸而过。黑板上的倒计时数字一天天变小,从三位数变成两位数,最后定格在个位数。空气里的紧张和焦灼几乎凝成实质,每个人走路都带着风,说话都言简意赅,连最活泼的人,眉宇间也染上了沉郁。

      终于,到了六月初。高考前夜。

      没有想象中的彻夜难眠或疯狂复习。学校很人性化地取消了晚自习,但大多数高三学生还是自发地留在了教室,进行最后的、仪式般的告别。

      不知是谁先起的头,有人将一张写满公式的草稿纸撕成了两半。细碎的“刺啦”声,在过分安静的教室里格外清晰。然后,像是打开了某个闸门,越来越多的人加入了进来。试卷,错题本,用完的笔芯,写过豪言壮语的便利贴……所有承载了这一年汗水、泪水、迷茫与坚持的纸质记忆,被一双双年轻的手,或郑重,或发泄般地,撕成碎片。

      江健鹏也撕了。他将那些被徐诗梦用红笔批改得密密麻麻、让他又爱又恨的卷子,一张张,慢慢地撕开。纸张断裂的声音,清脆又决绝。徐诗梦就坐在他身边,没有撕,只是安静地看着,看着那些熟悉的字迹在指间化为纷扬的雪片。她的侧脸在昏暗的灯光下,沉静如水。

      忽然,有人推开了窗户。夏夜微热的风涌了进来,带着青草和尘土的气息。第一个撕碎的纸片,被风吹起,打着旋儿,飘出了窗外。紧接着,是第二片,第三片……很快,整栋高三教学楼,各个窗户都飘出了白色的、纷纷扬扬的纸屑,像一场突如其来、盛大而寂静的六月雪。

      楼下,不知何时聚集了许多高一高二的学弟学妹。他们仰着头,看着这漫天的“雪”,起初是寂静的,然后,不知谁先喊了一句:“学长学姐加油!”

      紧接着,是更多的、此起彼伏的、带着稚嫩却真诚的呐喊:

      “高三加油!”

      “高考必胜!”

      “学哥学姐,必胜!”

      声音汇成洪流,在夜色中激荡。楼上,有人红了眼眶,有人跟着喊了起来,有人默默看着,将这一刻定格在心底。

      就在这时,校园广播里,忽然响起了一阵悠扬的、带着些许哀婉与铿锵的前奏。是《琵琶行》的配乐。一个清澈空灵、却又带着独特叙事感的女声,随着乐声,缓缓吟唱:

      “浔阳江头夜送客,枫叶荻花秋瑟瑟……”

      歌声一起,楼下楼上的喧闹,瞬间安静了许多。这声音……好熟悉。

      江健鹏猛地转头,看向徐诗梦。徐诗梦也怔住了,看向广播的方向。

      “……千呼万唤始出来,犹抱琵琶半遮面。转轴拨弦三两声,未成曲调先有情……”

      是徐诗梦的声音。或者说,是高二那年的文艺汇演上,徐诗梦穿着汉服,抱着琵琶(道具),在台上演唱的那一版《琵琶行》的录音!一模一样!连那些细微的气口和转折,都分毫不差!

      “是学姐!是徐诗梦学姐!” 楼下的学弟学妹们先反应过来,爆发出更大的欢呼和尖叫。

      “学姐!再唱一次!”

      “学姐!为我们唱一次吧!”

      “求求了学姐!”

      呐喊声几乎要掀翻夜幕。无数道目光,投向高三教学楼,试图寻找那个声音的主人。

      徐诗梦的脸在昏暗的光线下,瞬间涨得通红。她没想到学校会在这个时候放这段录音,更没想到会引起这么大的反响。她下意识地想躲,手指紧紧抓住了窗沿。

      江健鹏看着她慌乱又无措的样子,心里那点因离别和歌声勾起的怅惘,忽然被一种奇异的、与有荣焉的骄傲取代。他的诗梦,永远是最耀眼的。

      就在这时,教室后门被轻轻推开。秦溪怡老师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个便携式的麦克风。她走到徐诗梦面前,将麦克风递给她,目光温和而充满鼓励,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徐诗梦耳中:“去吧,诗梦。这是你的高三,你的告别。给大家,也给你自己,一个完整的句点。”

      徐诗梦看着秦老师,又看看身边江健鹏亮得惊人的、充满信任和支持的眼睛,再看看窗外楼下那些仰望的、充满期待的面孔。她的心跳得很快,手心沁出了汗。但某种东西,在胸腔里鼓荡着,冲破了一贯的冷静自持。

      她深吸一口气,接过了那个沉甸甸的麦克风。

      手指微微颤抖,但握得很紧。她走到窗边,夜风拂起她额前的碎发。楼下,瞬间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和掌声。

      她闭上眼睛,又睁开。将麦克风举到唇边。清凌凌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颤音,却依旧坚定动人的歌声,透过麦克风,响彻了整个校园,融入了这离别的夜,融入了漫天飞舞的“纸雪”,也融入了每一个人关于这个夏天、关于青春、关于奋斗与告别的记忆里:

      “莫辞更坐弹一曲,为君翻作……《琵琶行》。”

      歌声袅袅,随风飘远。江健鹏站在她身后半步的距离,看着她被月光和楼下手机灯光勾勒出的、单薄却挺直的背影,眼眶忽然有些发热。

      他的小狐狸,终于要展翅,飞向属于她的更广阔的天空了。而这一次,他不会再缺席,他会牢牢跟在她的身后,无论她去往何方。

      徐诗梦的歌声还在夜风中袅袅飘散,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穿透离愁的清澈力量。楼下是学弟学妹们如潮的欢呼和掌声,楼上,高三的同学们也沉浸在这份由歌声和漫天“纸雪”共同编织的、略带感伤又充满力量的氛围里。不少女生悄悄抹了眼角,连平日里最闹腾的男生,此刻也沉默着,望向窗外漆黑的夜空,或是楼下攒动的人影,目光里有不舍,也有憧憬。

      就在这时,一个略带颤抖、甚至有些变调的惊呼,刺破了这层略显煽情的气泡:

      “卧槽!我、我准考证呢?!”

      声音来自教室后方,一个平时有些马大哈的男生,此刻正脸色煞白,手忙脚乱地翻着自己的书包、桌肚,甚至把撕碎的书本纸屑抖得到处都是。他的声音因为极度惊恐而拔高,在渐渐平息的歌声余韵和尚未散去的喧闹中,显得格外突兀。

      “刚才……刚才撕东西太激动了……不会、不会夹在那些本子里,一起扔下去了吧?!” 男生越说越慌,声音都带上了哭腔。

      仿佛一盆冰水浇下,所有人都从离别的感伤和歌声的余韵中惊醒。准考证!高考准考证!那是通往考场的唯一凭证!丢了它,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

      短暂的死寂后,是更大的慌乱。

      “快!下楼找!”

      “找什么?满地都是纸!怎么找?”

      “一张一张看!还能怎么办?!”

      “大家帮忙!都帮忙找找!”

      班长林群最先反应过来,大声组织。刚刚还弥漫着淡淡忧伤的离别气氛,瞬间被紧张和焦虑取代。没有人犹豫,无论是否熟悉那个丢准考证的男生,所有人都行动起来,包括还站在窗边、手里握着麦克风的徐诗梦,和刚刚还在为她骄傲的江健鹏。

      “我去楼下!” 江健鹏反应极快,对徐诗梦说了一句,转身就往楼下冲。徐诗梦也立刻放下麦克风,跟着人群涌出教室。

      教学楼下的空地上,此刻铺了厚厚一层“雪”——白色的、各种尺寸的碎纸片。在昏暗的路灯和远处教室透出的灯光下,白花花一片,几乎看不到边际。晚风吹过,纸片打着旋儿飘起,更增添了寻找的难度。

      “分区域!大家散开!仔细看!主要是找准考证大小的硬纸,还有可能夹在本子碎片里的!” 汪非凡也跑了过来,大声指挥着。此刻,平时的玩闹心思全无,每个人都面色凝重,蹲下身,开始在堆积的纸屑中艰难翻找。

      这无异于大海捞针。纸片太多,太碎,而且被无数双脚踩过,又被风吹乱,混杂在一起。但没有人抱怨,所有人都低着头,借着手机手电筒的光,一寸一寸地搜寻。不时有人捡起一张类似大小的纸片,仔细辨认后,又失望地丢掉。空气里只有纸片翻动的沙沙声,和压抑的呼吸声。

      江健鹏动作很快,他找了一片相对纸屑厚实的区域,蹲下来就开始翻。手指很快沾满了灰尘和印刷油墨,但他毫不在意,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快点找到,不能让那小子三年的努力毁在这最后一步。他偶尔抬头,目光在攒动的人头中搜寻,很快锁定了不远处同样蹲着身子、认真翻找的徐诗梦。她微微蹙着眉,侧脸在手机冷白的光线下,显得格外专注,甚至有些紧绷。她在担心。江健鹏知道,她总是这样,表面清冷,其实心比谁都软。

      看着她在昏黄光影和纷扬纸屑中单薄的侧影,一种冲动忽然毫无预兆地击中了他。周围是嘈杂而专注的人群,大家都在低头寻找,几乎无人注意旁人在做什么。夜色和混乱,成了最好的掩护。

      江健鹏的心跳快了几拍。他几乎是本能地,借着蹲姿移动,悄无声息地挪到徐诗梦身边。徐诗梦正全神贯注地拨开一层纸屑,指尖捏起一张硬挺些的碎片仔细看,不是,又放下。

      就是现在。

      江健鹏迅速靠近,在她毫无防备的、被夜风吹得微凉的脸颊上,极其快速、却又无比清晰地,啄了一下。

      温热的触感,一触即分,快得像错觉。

      徐诗梦身体猛地一僵,捏着纸片的手指顿住,倏地转过头,瞪大眼睛看向他。黑暗中,她的眼睛因为惊愕而睁得圆圆的,像受惊的小鹿,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染上红晕,一直蔓延到耳根。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又或许是斥责,但目光扫过周围埋头苦找的同学,到嘴边的话又硬生生咽了回去。最终,她只是狠狠瞪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羞恼,有警告,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然后飞快地扭回头,继续翻找纸屑,只是动作明显僵硬了许多,耳朵尖红得几乎透明。

      江健鹏得逞,心里那点因为寻找准考证而生的焦躁,瞬间被一种恶作剧成功的、甜丝丝的雀跃取代。他摸了摸自己的嘴唇,仿佛还能感受到她脸颊细腻微凉的触感,嘴角控制不住地上扬。但他也知道见好就收,立刻也低下头,装模作样地继续翻找,只是眼角的余光,总忍不住瞟向她通红的耳廓。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夜色渐深,气温降低,但聚集在楼下空地上的人却越来越多,闻讯赶来的高一高二学生也加入了寻找的队伍。没有人离开。手电筒的光束交错,照亮一张张年轻而专注的脸。这不再是某个人的事,而成了整个年级,甚至整个学校,在高考前夜,共同面对的一场意外,一次无声的团结。

      那个丢了准考证的男生,起初还强撑着一起找,后来体力不支,加上极度恐慌和愧疚,瘫坐在花坛边,双手抱头,肩膀剧烈地耸动,压抑的呜咽声断断续续传来。那哭声,在寂静的夜里,听着格外揪心。三年的汗水,无数个挑灯的夜晚,家人的期盼,自己的梦想……难道真的要因为这一时的疏忽,付诸东流吗?

      没有人说话,但翻找纸屑的动作,更加急切,更加仔细。

      终于,在接近晚上十点半,距离宿舍熄灯只剩半小时的时候,靠近教学楼墙角的一堆碎纸屑下,传来一声激动到变调的呼喊:“找到了!是不是这个?!”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过去。只见一个高二的学弟,手里捏着几张粘连在一起的、被撕成几片的硬纸,其中一张上,赫然是准考证的碎片,虽然破损,但关键信息还在!

      众人哗啦一下围了过去,七手八脚地把周围的纸屑扒开,小心翼翼地拼凑。果然是那个男生的准考证!它被夹在一个厚厚的笔记本里,笔记本被主人发泄般撕碎时,准考证也未能幸免,但幸运的是,几块主要的碎片都在,拼凑起来,信息完整,只是边缘有些破损。

      当拼凑好的准考证被递到那个男生手里时,他颤抖着手接过,看了又看,确认无误后,终于再也忍不住,“哇”地一声大哭出来,那哭声里充满了后怕、庆幸,和巨大的释然。他几乎要跪下来感谢大家,被旁边的同学七手八脚地拉住了。

      “没事了没事了!找到就好!”

      “虚惊一场!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赶紧收好!这次可别再弄丢了!”

      人群爆发出欢呼和安慰声,紧张了一晚上的气氛终于松弛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共同完成一件大事后的疲惫与欣慰。那个男生在朋友的搀扶下,抹着眼泪,再三道谢,被簇拥着回去了。其他人也互相拍着肩膀,说着“明天加油”,三三两两地散去。

      夜已深,路灯将人影拉得很长。经过这番折腾,离别的愁绪似乎被冲淡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扎实的、共同经历风雨后的平静。

      高考,就在这种掺杂着荒诞、紧张、团结与庆幸的氛围后,悄然来临。

      六月七日,清晨。天气微阴,没有烈日,是个适合考试的好天气。

      考点外,人山人海。家长,老师,维持秩序的警察,还有密密麻麻的、即将奔赴战场的考生。空气里弥漫着无形的压力,连蝉鸣都显得小心翼翼。

      徐诗梦和江健鹏不在同一个考场,但在同一个考点。送考的大巴停在指定区域,两人随着班级队伍下车,在警戒线外做最后的准备。

      徐诗梦今天穿得很简单,浅色的棉质短袖,运动长裤,头发扎成利落的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修长的脖颈。她背着一个透明的文件袋,里面是准考证、身份证、几只笔和橡皮,再无他物。表情平静,甚至可以说得上是淡漠,只有微微抿起的唇线,泄露出一丝紧绷。

      江健鹏站在她身边,同样是一身轻便的打扮。他个子高,在人群中很显眼。和徐诗梦的内敛不同,他看起来要外放一些,眼神锐利,不断做着深呼吸,像是在调整状态,但插在裤袋里的手,却不自觉地握紧了又松开。

      “别紧张。” 江健鹏忽然低声说,声音有些干涩,不知是在对她说,还是在对自己说。

      徐诗梦侧头看他,看到他额角有一层细密的汗珠,不知是热的还是别的。她没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垂在身侧、紧握成拳的手。指尖微凉,带着安抚的意味。

      江健鹏身体微微一震,反手握住了她的指尖,很用力地攥了一下,又很快松开。两人交换了一个短暂的眼神,里面有鼓励,有信任,也有只有彼此能懂的、无需言说的支撑。

      “语文,稳住,按平时练的来。” 徐诗梦的声音很轻,却清晰。

      “嗯。” 江健鹏重重点头,“你也是。”

      进场铃声响起,人群开始移动。他们随着人流,走向不同的入口。在即将分开的岔路口,江健鹏忽然停下脚步,转身。徐诗梦也若有所感地回头。

      隔着攒动的人头,他看着她,用口型无声地说:“加油。”

      徐诗梦也看着他,很轻地点了点头,用口型回应:“你也是。”

      然后,转身,汇入各自的人流,走向决定命运的战场。

      第一门,语文。

      徐诗梦拿到试卷,深吸一口气,快速浏览。题型熟悉,难度适中。她提笔,名字,考号,选择题,古诗文默写……笔尖沙沙,思绪沉静。作文题目是关于“路”的思考,她略一沉吟,脑海中闪过许多画面:深夜刷题的灯光,并肩走过的雪地,漫天飞舞的“纸雪”,还有……那个人在讲台对面,偷偷扔过来的粉笔头。她定了定神,开始落笔。

      另一个考场里,江健鹏也在与试卷搏斗。前面的基础题他做得还算顺手,文言文阅读稍微卡了下壳,但想起徐诗梦帮他整理的实词虚词,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仔细推敲。作文……“路”。他盯着题目看了几秒,忽然扯了扯嘴角。路?他走过的路,可比一般人“曲折”多了。三世……不,这一世,他选择了另一条路,一条有她的路。笔尖落下,不再犹豫。

      两个半小时,在笔尖与纸张的摩擦声中飞快流逝。交卷铃响,江健鹏放下笔,长舒一口气,感觉像是跑完了一场马拉松。走出考场,阳光有些刺眼。他随着人流往外走,心里没底。作文写得有点飘,不知道会不会偏题。选择题好像也有几个拿不准……

      正胡思乱想,一抬头,就看到考点外那棵大榕树下,徐诗梦已经站在那里了。她微微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侧影安静,在喧闹的人群中,像一幅定格的画。

      江健鹏快步走过去,心不知怎么,跳得快了些。“感觉怎么样?” 他问,声音有些哑。

      徐诗梦抬起头,目光平静:“还行。你呢?”

      “还行吧。” 江健鹏含糊道,不想暴露自己的心虚。他仔细观察她的神色,想从中看出点什么,但徐诗梦表情管理一向完美,什么也看不出来。

      周围到处都是对答案的声音,此起彼伏。“那道选择题选C吧?”“不对,我觉得是B!”“文言文翻译第三句……” 嘈杂的声音像潮水般涌来,带着考后的兴奋、懊恼和不确定。

      江健鹏下意识想听,又强迫自己移开注意力。不能对答案,这是他和徐诗梦的默契,也是秦溪怡反复强调的。考完一门,丢一门。

      就在这时,徐诗梦忽然上前一步,靠近他。江健鹏一愣,还没反应过来,就感觉到脸颊上落下了一个轻柔的、带着她身上淡淡皂角清香的吻。

      一触即分,快得像错觉。

      江健鹏彻底僵住,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脸颊上那一点微凉的、柔软的触感,在夏日的热风里,迅速变得滚烫。

      徐诗梦已经退回了原来的位置,耳根微红,但表情依旧镇定,甚至带着点“公事公办”的淡然,只有微微闪烁的目光泄露了些什么。她看着他,很认真地说:“考得不错,继续。”

      江健鹏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终于从石化状态中恢复过来。一股巨大的、混杂着狂喜、难以置信和莫名自信的暖流,瞬间冲垮了考后的忐忑和疲惫。他咧开嘴,笑得像个傻子,用力点头:“嗯!”

      下午,数学。

      这是江健鹏相对弱势的科目,也是他最没底的一门。坐在考场上,看着密密麻麻的图形和符号,他手心有些出汗。但拿起笔,开始审题,那些被徐诗梦“压迫”着反复练习的题型,一遍遍订正的错题,深夜讨论的思路,开始一点点在脑海中浮现。他沉下心来,不再去想“能不能考好”,只专注于眼前的这一道题,下一个步骤。

      徐诗梦那边则顺利得多。数学是她的强项,逻辑清晰,计算缜密。最后两道大题有些难度,她微微蹙眉,在草稿纸上演算,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额角渗出细汗,但眼神始终专注。

      交卷时,江健鹏觉得比考语文还累,像是打了一场硬仗。走出考场,脚步都有些虚浮。远远看到徐诗梦,她似乎也刚出来,正在轻轻按着太阳穴。

      两人走近,没说话,但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相似的疲惫,以及一丝如释重负。

      “感觉……” 江健鹏刚开口。

      徐诗梦已经踮起脚尖,飞快地,又在他另一边脸颊上亲了一下。依旧是轻轻的,软软的,带着她特有的气息。

      “还好。” 她抢在他前面,给出了评价,然后别过脸,看向别处,只是那泛红的耳垂,暴露了她的不平静。

      江健鹏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只剩下傻笑,和心里那点因为数学考试而生的不安,被这个吻神奇地抚平了大半。他伸手,极其克制地,只轻轻碰了碰她的指尖,低声说:“嗯,还好。”
      第二天

      这是真正的硬仗。三百分,题量大,时间紧,是对记忆、理解和体力的三重考验。

      考场里的气氛明显比前两日更加凝重。翻动试卷的声音,笔尖划过的声音,还有考生们不自觉发出的、轻微的叹息或吸气声,交织成一片无形的压力网。

      徐诗梦写得很快,政治、历史、地理,三门的知识脉络在她脑中清晰如画。但题目灵活,陷阱不少,她不敢有丝毫大意,字迹依旧工整,思维高速运转。

      江健鹏则遇到了不小的挑战。历史的年代、事件,政治的原理、政策,地理的图表、计算……信息如潮水般涌来。他额头见汗,中途甚至有一次差点因为紧张而大脑空白。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脑海中却忽然闪过徐诗梦给他讲题时的侧脸,灯光下,她长长的睫毛,和清冷又耐心的声音。他重新睁开眼睛,强迫自己冷静,抓住题干关键词,调动所有记忆。不会的,跳过;不确定的,标记;有把握的,稳扎稳打。

      最后半小时,是争分夺秒的冲刺。徐诗梦已经开始检查答题卡,江健鹏还在与最后一道地理综合题搏斗。铃声响起的前一秒,他才堪堪写完最后一个字,手心全是汗。

      走出考场时,两人都像从水里捞出来一样,脸色发白,脚步虚浮。这一场,消耗太大了。

      在约定的树下见面,谁也没先开口。阳光炽烈,晒得人发晕。江健鹏觉得自己的大脑还在嗡嗡作响,被无数历史事件和政治术语塞满,几乎要罢工。

      然后,他看见徐诗梦朝他走来。她看起来也很累,马尾有些松散,额发被汗粘湿,贴在光洁的额头上。但她还是走到他面前,仰起脸。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她脸上落下细碎的光斑。她伸出手,有些无力地拽了拽他的衣角,然后,微微踮脚,这次,吻落在了他的下巴上。一个很轻、甚至有些仓促的吻,带着汗水的微咸,和浓浓的疲惫。

      “结束了。” 她靠着他,声音很轻,像是叹息。

      江健鹏下意识地伸手扶住她有些发软的身体,心里那根紧绷了三天的弦,终于“铮”地一声,松了下来。文综考完了,最大的障碍,跨过去了。不管结果如何,他们一起,坚持到了这里。他收紧手臂,将她虚虚地圈在怀里,下巴抵着她散发着清香的发顶,低声回应:“嗯,结束了。”

      最后一场

      相较于前几场考试的气氛似乎轻松了一些。或许是知道这是最后一战,考完就彻底解放,考生们的脸上少了些凝重,多了些即将解脱的期待。

      他转过头,看向窗外。阳光正好,透过窗户,在桌面上投下明亮的光斑。远处有蝉鸣传来,不知疲倦。他的高三,就要在这一笔一划中,落下句点了。心里有些空,又有些满,五味杂陈。

      交卷铃声响起,清脆,响亮,像是某种宣告的终结。

      没有想象中的狂喜,没有立刻冲出考场的冲动。江健鹏随着人流,平静地走出考场。教学楼外,阳光有些刺眼,他眯了眯眼,在喧闹的人群中,一眼就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徐诗梦站在那棵他们约好的大榕树下,正仰头看着枝叶间漏下的光斑。她侧脸的线条在光晕中显得柔和,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周围是沸腾的人声,欢呼,尖叫,哭泣,拥抱……但她站在那里,有种奇异的安静。

      江健鹏走过去,脚步越来越快,最后几乎是小跑。他停在她面前,气息有些不稳,胸口起伏,就那么看着她,眼睛亮得惊人,像是盛满了整个夏天的阳光。

      徐诗梦也转过头看他,目光相触。她没问他考得怎么样,他也没问。他们只是静静地对视了几秒,仿佛在确认,这场漫长而艰辛的战役,真的,一起打完了。

      然后,江健鹏笑了,露出白白的牙齿,笑容有些傻气,却无比明亮。他朝她张开了手臂。

      徐诗梦看着他,嘴角也慢慢地,一点点地,向上弯起。那是一个真实的、如释重负的、带着疲惫却又无比轻松的笑容。她往前一步,轻轻扑进了他张开的怀抱里。

      江健鹏用力抱紧她,手臂收得很紧,像是要把她嵌进自己的身体里。鼻尖是她发间干净的气息,耳边是周围沸腾的喧闹,但那些声音好像都隔了一层,变得遥远。他只听到自己胸腔里剧烈的心跳,和怀中人同样急促的呼吸。他低下头,将脸埋在她的颈窝,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所有的不安,焦灼,压力,似乎都随着这个拥抱,和这口气,一起消散在夏日灼热的空气里。

      未来是什么样子?能考上什么大学?这些曾经让他们夜不能寐的问题,在这一刻,似乎都变得不再那么重要,不再那么紧迫。他们刚刚一起,翻越了一座名为“高考”的大山。此刻,他们只想拥抱,只想感受彼此真实的存在,只想享受这片刻的、尘埃落定的安宁。

      至于结果,就交给时间去揭晓吧。至少此刻,他们拥有彼此,拥有这个耗尽力气、却终于可以紧紧相拥的夏天。

      不知抱了多久,周围的人群渐渐散去。徐诗梦轻轻推了推他,江健鹏才不舍地松开手臂,但一只手还紧紧牵着她的手,十指相扣。

      “回家?” 他问,声音有些沙哑。

      “嗯。” 徐诗梦点头,任由他牵着,走出校门,走向那个暂时还不用思考未来的、只属于他们的短暂假期。

      考试结束后的日子,像是被按下了慢放键。没有堆成山的试卷,没有刺耳的起床铃,没有永远也刷不完的题海。最初的两天,是昏天暗地的补觉,仿佛要把高三欠下的睡眠一次性补回来。然后是漫无目的的闲逛,看之前没时间看的电影,吃各种垃圾零食,发呆,看云,什么也不想。

      紧绷的神经彻底松弛下来后,一种空落落的、带着些许迷茫的疲惫感,反而慢慢浮了上来。

      这天晚上,江健鹏又像往常一样,赖在徐诗梦家里。大人们似乎也默许了他们考后这难得的放纵,早早回了房间,把空间留给他们。

      徐诗梦洗完澡,穿着棉质的睡裙,擦着半干的头发走出浴室,就看到江健鹏已经大喇喇地躺在她的床上,手里拿着本漫画书,看得津津有味。他刚洗过澡,头发还湿漉漉的,穿着宽松的T恤和短裤,身上带着和她同款沐浴露的清爽气息。

      这次,他甚至没像以前那样找任何借口,就这么自然而然、理直气壮地占据了她的半张床。

      徐诗梦擦头发的动作顿了顿,看着床上那个仿佛回到自己领地般自在的家伙,最终只是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走到床边,坐下,背对着他,继续擦头发,没说什么。

      没有拒绝,就是默许。江健鹏嘴角翘了翘,放下漫画书,凑过来,很自然地从她手里接过毛巾:“我帮你。”

      他的动作算不上多轻柔,甚至有些笨拙,但很认真。温热的指尖偶尔擦过她的头皮和脖颈,带起一阵细微的战栗。徐诗梦没有动,任由他摆弄,目光落在窗外沉沉的夜色里,有些放空。

      头发擦得半干,两人并排靠在床头,中间隔着一点距离。房间里只开了一盏昏黄的床头灯,光线柔和,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依偎在一起。

      很安静。能听到窗外偶尔传来的、远处马路上车辆驶过的声音,更清晰的,是彼此近在咫尺的呼吸声,还有……心跳声。

      徐诗梦的心跳平稳,但比平时略快一些。江健鹏的则要明显得多,咚咚,咚咚,在这静谧的夜里,像擂动的小鼓,透过薄薄的衣衫和床垫,隐隐传递过来。

      未来是什么样子?这个被暂时搁置的问题,此刻又悄然浮上心头。徐诗梦看着天花板,思绪有些飘忽。她的成绩一向稳定,发挥也正常,理想的大学和专业,应该有七八成把握。但……他呢?

      她侧过头,看向身边的江健鹏。他似乎也在出神,盯着天花板,侧脸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有些模糊,但那双总是神采飞扬的眼睛,此刻却显得格外沉静,甚至带着一丝罕见的、属于少年人的迷茫。

      “在想什么?” 她轻声问。

      江健鹏回过神,转头看她,扯了扯嘴角:“没想什么。” 顿了顿,他又补充,“就是在想,以后……会去哪儿。”

      他没说“我们”,但徐诗梦听懂了。她沉默了一下,说:“等分数出来,再看。”

      “嗯。” 江健鹏应了一声,翻了个身,侧躺着面对她,手臂很自然地搭在她腰上,将她往自己怀里带了带。徐诗梦身体僵了一瞬,但没有抗拒,顺着他的力道,靠了过去,脸颊贴着他温热的胸膛。那里,心跳声更加清晰有力。

      “体育统考的成绩,折算下来应该还不错。” 江健鹏的声音从头顶传来,闷闷的,带着点不确定,又像是自我安慰,“文化课……我也不知道。尽力了。”

      他说“尽力了”,声音里没有多少遗憾,只有一种尘埃落定后的平静,和一点点对未知的忐忑。这半年的拼命,只有他们自己知道。从三百多分的差距,追到八十分,其中的汗水和艰辛,不足为外人道。但结果如何,终究要看那张成绩单。

      徐诗梦抬起手,犹豫了一下,还是轻轻环住了他的腰。她能感觉到他身体瞬间的紧绷,然后慢慢放松下来。她把脸埋在他胸口,闷闷地说:“嗯,尽力了就好。”

      她其实很想说,无论结果如何,都没关系。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知道他在乎,知道他付出了多少,所以她不能轻飘飘地说“没关系”。她能给的,只有此刻安静的陪伴,和这个毫无保留的拥抱。

      江健鹏收紧手臂,将她搂得更紧,下巴蹭着她的发顶,嗅着她发间清新的香气,心里那点不安和迷茫,似乎也被这温暖柔软的怀抱一点点熨平。他闭上眼,不去想那些还没到来的未来,只想感受此刻的温存。

      “不管去哪儿,” 他在她耳边,用很轻、却很清晰的声音说,“我都会找到你。”

      徐诗梦没有回应,只是环在他腰上的手,微微收紧了些。

      夜更深了。窗外的车流声渐渐稀疏。房间里,只剩下两个人交缠的呼吸,和彼此清晰的心跳。明天,或许还会有新的烦恼,新的选择,新的不确定。但至少今夜,在这方小小的、只属于他们的天地里,他们可以暂时放下一切,只倾听彼此的心跳,只感受彼此的体温,在疲惫却又充满希望的青春尽头,相拥而眠。

      六月的最后一个夜晚,空气里浮动着一种奇异的躁动。不是蝉鸣,是比蝉鸣更隐秘、更庞大的东西——无数颗悬在半空的心,等待着某个时刻的审判或赦免。

      零点,高考查分通道开启。

      江家的客厅灯火通明。肖羽坐在单人沙发上,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亮了又按灭,反复刷新着页面,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江英坐不住,在客厅里来回踱步,手里攥着一把瓜子,却一颗也没嗑,全捏在手心。江云鹤靠在沙发扶手上,看似镇定地刷着手机,但每隔十几秒就要抬头看一眼墙上的挂钟,眉心微蹙。就连最小的江萧然,似乎也感受到了这不同寻常的气氛,抱着小狗可乐,安静地坐在沙发角落,大眼睛好奇地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江健鹏坐在客厅中央,被家人的目光和头顶的灯光烘烤着,手心全是汗。他紧握手机,指尖冰凉,屏幕上的时间数字每跳动一下,他的心跳就跟着剧烈地震颤一下。明明经历过更离奇、更惊心动魄的事,此刻却像个第一次参加考试的孩子,紧张得几乎要呕吐。

      徐诗梦不在江家。她回了自己家,和父母一起等。但她的微信头像安静地躺在他消息列表的最上方,最后一条消息停在一个多小时前,她说:“别紧张。” 他回:“你也是。” 然后便再无言语。两个人都守着各自的手机,在各自的空间里,等待同一个时刻的降临。

      时间一分一秒地逼近。江英停止了踱步,肖羽放下了手机,连江云鹤都屏住了呼吸。

      “可以查了!”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

      江健鹏手指几乎是颤抖着,点进了查分页面。服务器拥堵,转圈圈的图标转了一圈又一圈,像一只无形的手,反复拧紧他心头的弦。他死死盯着屏幕,连呼吸都忘了。

      页面,终于跳转。

      一行数字,清晰地映入眼帘。

      语文:128

      数学:131

      …………

      总分:647。

      江健鹏愣住了。他盯着那个数字,一,二,三,四,一动不动。大脑仿佛在这一刻停止了运转,所有的血液都涌向头顶,嗡嗡作响。647。6开头。他考了647分。

      “啊啊啊啊啊——!!!”

      一声近乎咆哮的、完全不似他平时风格的嘶吼,猛地从江健鹏喉咙里爆发出来!他整个人从沙发上弹了起来,手机差点脱手飞出,双眼瞪得滚圆,里面是难以置信的狂喜和近乎癫狂的光芒!

      “647!我考了647!爸!妈!姐!我考上了!我考上了淮东大学了!!”

      他像一只被点燃的火箭,在客厅里疯狂地转圈,挥舞着手机,语无伦次,脸上是因极度激动而涨得通红。他冲过去一把抱住还没反应过来的肖羽,用力拍着他的背:“爸!我考上了!!” 又转身扑向江英,几乎将她抱离地面:“妈!你儿子出息了!!” 然后松开,在客厅中央跳了起来,像个终于拿到心爱玩具的、彻底失控的小孩。

      江英被他撞得一个趔趄,先是愣住,随即眼眶瞬间就红了,捂住了嘴,泪水无声滑落。肖羽站在原地,看着儿子疯魔般的模样,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摘下眼镜,用指腹擦了擦眼角。江云鹤也忍不住笑了,眼眶微红,走上前,用力拍了拍江健鹏的肩膀:“行了行了,知道了,考上了,别把天花板吼塌了。”

      只有江萧然被哥哥这突如其来的“发疯”吓得抱紧了可乐,缩在沙发角落,怯怯地看着他,小声问:“妈妈,哥哥怎么了?他是不是……傻了?” 江英破涕为笑,一把搂过女儿:“你哥不是傻了,是高兴坏了。你哥哥,考上好大学了!”

      江萧然似懂非懂,但看到妈妈笑了,哥哥也在笑,她也跟着笑了起来,拍着小手:“哥哥好厉害!哥哥考上大学了!可乐,你说是不是?” 小奶狗应景地“汪汪”了两声,客厅里顿时充满了笑声和欢呼声,夹杂着江健鹏依旧在反复念叨的“647”,和江英喜极而泣的啜泣。

      就在这满屋沸腾的喜悦中,江健鹏的手机忽然震动了一下。他低头一看,是徐诗梦的消息。只有一行字:

      “我查不到分。”

      江健鹏的狂喜瞬间冷却了一半,心头一紧。查不到分?怎么会?他正要回拨过去,第二条消息紧跟着跳了出来:

      “可能是屏蔽了。老师说,省前几十名会被屏蔽。”

      江健鹏拿着手机的手,僵在了半空。省前几十名?屏蔽?那岂不是意味着……

      他猛地抬头,看向同样因为看到消息而愣住的家人,声音因为巨大的震惊和难以置信而有些变调:“诗梦她……可能是省状元。”

      客厅里瞬间安静下来。刚刚还沸腾的喜悦,被这个更重磅的消息冲击得暂时凝滞。江英和肖羽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巨大的震惊和随之而来的、更深的喜悦。江云鹤倒吸一口气,喃喃道:“省状元……天哪……”

      江健鹏握着手机,指尖微微发抖。他低头看着徐诗梦发来的那两行字,心里翻涌着比她查不到分更汹涌的情绪。省状元。他的诗梦,是省状元。巨大的骄傲和与有荣焉,混合着一种奇异的、仿佛在仰望星辰般的悸动,瞬间填满了他的胸腔。他立刻拨通了徐诗梦的电话。

      电话接通,那边很安静。徐诗梦的声音传来,带着一丝不确定和轻微的茫然:“喂?”

      “诗梦!” 江健鹏的声音还带着刚才狂喜后的沙哑和激动,“你查不到分!你是被屏蔽了!你是省状元!一定是!”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他听到她轻轻地、像是终于确认了什么似的,舒了一口气。那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释然。

      “……嗯。” 她应了一声,顿了顿,又问,“你呢?考了多少?”

      江健鹏咧嘴笑了,笑得无比灿烂,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炫耀和满足:“647!诗梦,我考了647!”

      电话那边,传来了徐诗梦极轻的、却无比真切的笑声。那笑声像清泉流过玉石,带着由衷的喜悦和欣慰:“真好。恭喜你,江健鹏。”

      江健鹏握着手机,听着她的笑声,觉得这是他这辈子,听过的最好听的声音。客厅里,家人还在为他和徐诗梦的成绩而兴奋地讨论着,江英已经开始打电话报喜,肖羽坐在沙发上,脸上是藏不住的笑意,连江云鹤都在家族群里发起了红包。江萧然虽然还不太明白省状元和647分具体意味着什么,但看到大人们都这么高兴,她也跟着咯咯直笑,抱着可乐在客厅里跑来跑去。

      这个夜晚,江家的灯火,亮得格外耀眼,格外温暖。所有的汗水,泪水,深夜的灯光,凌晨的咖啡,无数次的崩溃与重建,都在这一刻,化作了最甜美的果实。

      然而,喜悦的浪潮尚未完全退去,一片阴云,却已悄无声息地,开始在网络的角落凝聚,扩散。

      就在成绩公布后的第二天,一篇名为《高考状元?还是作弊状元?揭露江健鹏的分数真相》的文章,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迅速在本地教育论坛和社交媒体上发酵。文章署名:黄卫章。

      黄卫章。江健鹏的死对头。自从高二那次冲突后,此人便一直耿耿于怀,屡次在背地里使绊子,都未能如愿。这一次,他像是抓住了某种致命的把柄,言辞凿凿,逻辑严密,矛头直指江健鹏。

      文章的核心论据有二。

      其一,成绩对比。黄卫章详细列出了江健鹏高中前两年的考试成绩,尤其突出了高二下学期期末考,语文仅得38分的“辉煌战绩”。“一个语文长期在及格线徘徊,甚至考过38分的人,如何在短短一年内,高考语文飙升至128分?这中间近90分的提升,是勤奋可以解释的吗?还是另有捷径?” 他在文章中发出灵魂拷问。

      其二,是一段录音。录音音质不算清晰,但能分辨出是考场环境音,以及两个男人的对话。其中一个声音,经过处理,但仍能听出是黄卫章本人的声音,带着明显的诱导和指控意味:

      “巡监,我举报!有人作弊!就是隔壁考场的,江健鹏!”

      另一个较为沉稳的男声,似乎是巡监员,语气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无奈:“我一直都盯着的,没有问题啊?”

      “没有问题吗?他都站起来来回走动了!真的没有问题?”

      巡监员似乎笑了一下,那笑声在安静的录音里显得格外刺耳:“你坐到他那个位置,你也可以。”

      “你什么意思?什么叫坐到他那个位置我也可以?他是什么位置啊!”

      “他前面……已经没有人了。”

      录音到此戛然而止。但最后这两句对话,配合黄卫章在文章中的解读,产生了极其恶毒的暗示效果——“坐到他那个位置你也可以”,“他前面已经没有人了”——这不就是在暗示,江健鹏所在的考场存在猫腻,监考老师故意为其创造作弊条件,甚至暗示其考号或座位安排有特殊之处吗?

      文章和录音一经发布,立刻引发了小范围的骚动。评论区里,有人震惊,有人质疑,有人幸灾乐祸,也有人保持理性,认为单凭一段语焉不详的录音和成绩对比,不足以定罪。

      但当这些信息被截图转发,添油加醋地传播开后,江健鹏的名字,还是以一种极其不光彩的方式,出现在了更多人的视野里。

      江健鹏看到这篇文章和那段录音时,先是难以置信,随即一股邪火直冲天灵盖,气得浑身发抖!

      “放他妈的屁!” 他一拳砸在书桌上,震得水杯都跳了起来。屏幕上的文字和那段被恶意剪辑的录音,像淬了毒的针,狠狠扎在他的心上。他拼了整整一年的命,熬了无数个夜,放弃了所有娱乐,甚至连和徐诗梦约会的时间都压缩到了极致,才换来的分数,竟然被这样轻飘飘地污蔑为“作弊”?!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重新听那段录音。听完后,他更是气得发笑。

      真相是什么?

      那个考场,确实只有他一个人!因为他的体育统考成绩优异,文化课考场是按照特定规则编排的。他所在的考场,因为各种原因,最后实际到场考试的,只有他一名考生。整个教室,空空荡荡,只有他一个人坐在中间。

      监考老师当时确实说过类似的话。原话是:“反正门都关起来了,就你一个人,怎么舒服怎么坐。实在坐累了,站起来活动活动也行,只要不违反考场纪律。” 这是出于人文关怀,毕竟一个人对着空荡荡的教室考试,心理压力也不小。

      至于“站起来走动”,是因为他写题写久了,颈椎不舒服,站起来稍微活动了一下,立刻就被巡监注意到了。巡监走过来确认情况,他当时正站在座位旁活动手腕,阳光透过窗户正好照在试卷上有些反光,巡监高大的身影替他挡住了部分阳光,他下意识说了句“老师,您挡着我光了”。仅此而已!

      而那句“你坐到他那个位置你也可以”,结合上下文,分明是巡监在解释:他那个位置是单独的,前面没有其他考生,所以他站起来也不会影响到别人,这是单人考场的特殊情况。却被黄卫章恶意剪辑,颠倒黑白,解读成了“监考老师暗示可以通过特殊座位安排作弊”!

      江健鹏气得在房间里来回踱步,像一头被困住的狮子。他恨不得现在就冲到黄卫章面前,把他揪出来对峙,让所有人都看清他那副恶心的嘴脸!

      他拿起手机,想立刻发文澄清,想公布完整的监控录像,想撕碎黄卫章那副伪善的面具。但就在他即将按下发送键的前一秒,他忽然停住了。

      他想起徐诗梦曾经跟他说过的一句话:“越是愤怒的时候,越要冷静。冲动做出的决定,往往会留下把柄。”

      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反复几次,那股几乎要冲破头顶的怒火,被他强行压了下去。他放下手机,没有立刻反击。

      事情的发展,却出乎了所有人的预料。

      预想中的大规模网暴、家族企业股价波动、甚至教育局介入调查的“大场面”,并没有发生。这篇看似“证据确凿”的爆料文章,在网络世界里,像一颗投入大海的小石子,激起了一圈不大的涟漪后,便迅速地、悄无声息地,被更大的浪潮淹没了。

      评论区里,固然有被带节奏、跟风质疑的声音,但更多的,是理性的质疑和嘲讽:

      “就凭一段语焉不详的录音和成绩对比就定罪了?证据链呢?”

      “语文从38到128虽然罕见,但不是没有可能。我认识一个复读生,一年提了八十分。”

      “那个录音……我怎么听着像是断章取义?‘你坐到他那个位置你也可以’,这不就是在说单人考场的情况吗?”

      “黄卫章?是不是之前那个因为霸凌被处分的?他的话可信度存疑。”

      “就算有背景,能让一个省的考试院、监考老师、巡监员集体帮你作弊?这背景得有多大?编故事呢?”

      “建议直接报警,或者申请查监控。在这带节奏算什么本事?”

      大多数人,都保持了冷静和理智。毕竟,高考作弊是国家级考试的重大丑闻,如果属实,绝不是一篇网络文章就能定论的,必然会有官方调查和通报。在没有实锤证据前,大多数人更倾向于等待官方信息,而不是被一篇漏洞百出的“爆料文”牵着鼻子走。

      江家这边,甚至还没来得及动用任何关系和资源去公关或压制,舆论就已经自行“冷却”了。江英原本还担心会影响公司声誉,结果发现根本没人关注,连财经新闻的边都没沾上。肖羽更是淡定,只说了一句:“清者自清。让他跳。”

      而真正让黄卫章彻底闭嘴的,是随后由考点官方应江家要求,公布的一段完整的、未经剪辑的监控录像。

      录像清晰地显示:江健鹏所在的考场,确实只有他一名考生。监考老师进出、巡视,一切符合规范。他确实站起来活动过,巡监也确实走近过,但两人之间没有任何异常的交流或手势。那句“你挡着我光了”也被收音设备清晰地记录下来,与黄卫章公布的录音片段前后语境一对照,其断章取义、恶意剪辑的行径,昭然若揭。

      监控录像一经公布,舆论彻底反转。之前那些持怀疑态度的人,纷纷倒戈,指责黄卫章捏造事实、污蔑他人。黄卫章的社交账号下,瞬间被大量的质疑、嘲讽和谴责留言淹没。他之前苦心经营的“正义举报者”形象,彻底崩塌,沦为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

      他删掉了那篇文章和录音,试图注销账号,但互联网是有记忆的。截图和录屏早已被大量转发,成为他永远洗不掉的污点。他所在的学校也迅速发声,表示将依据校规对相关学生进行调查处理。

      一场看似来势汹汹的舆论风波,就这样,以一种近乎荒诞的方式,迅速落幕。没有荡气回肠的反转,没有惊天动地的对决,只有冰冷的监控录像和网民自发的理性判断,将跳梁小丑的丑态,清晰地映照在阳光之下。

      江健鹏坐在书桌前,看着黄卫章最后一条“已注销”的账号提示,又看了看那段为他洗清冤屈的监控录像,心里没有预想中的畅快淋漓,反而有一种淡淡的、近乎索然无味的平静。

      他放下手机,走到窗边。窗外阳光正好,夏日的天空湛蓝如洗。楼下传来江萧然和可乐追逐嬉闹的笑声。远处,隐约能看到徐诗梦家那栋楼的轮廓。

      他拿起手机,给徐诗梦发了条消息:“雨过天晴了。”

      几秒后,手机震动。她回了一个字:“嗯。”

      又过了一会儿,第二条消息追来:“晚上想吃什么?妈妈说要给你庆祝。”

      江健鹏看着那行字,嘴角慢慢弯起一个温暖的弧度。窗外阳光灿烂,照得他心里那些残留的阴翳,也一点点散去。他靠在窗边,打下回复:

      “你做的,都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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