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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不要来见我了   高考结 ...

  •   高考结束的铃声,像一道无形的分水岭,将整个学校的节奏和氛围清晰地切割开来。持续数日的、令人屏息的安静与紧张骤然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空荡荡的喧闹和如释重负后的虚脱感。高三楼彻底沉寂下去,像一头耗尽力气陷入沉睡的巨兽。

      而对于高二的学生们来说,一种新的、更加切实的压迫感,随着老师们一句看似平常的通知,悄无声息地降临了。

      “大家把自己的书本、资料,都收拾一下,搬到高三那栋楼对应的教室去。” 班主任在放假前的班会上宣布,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别以为高三还远,下学期才开始。从你们搬进去那一刻起,你们,就已经是高三了。这所学校未来的焦点,主角,就是你们。假期,是你们最后调整、蓄力的时间。”

      没有隆重的仪式,没有煽情的动员,只是简单地更换教室。但当江健鹏抱着沉甸甸的一摞书,踏进那间曾经只在“喊楼”时仰望过、仿佛弥漫着硝烟和汗水味道的教室时,胸口还是不由自主地绷紧了。桌椅似乎更旧一些,黑板上还残留着上一届学长学姐没擦干净的数学公式残影,空气里仿佛还飘荡着那些为梦想搏杀到最后一刻的气息。坐在全新的座位上(按成绩重新排的,他和徐诗梦依然是同桌),看着窗外熟悉的景色,心境却已截然不同。

      高三了。这个词像一枚烙印,烫在了每个人的认知里。课间的打闹声不自觉压低了些,讨论的话题里,“高考”、“复习”、“大学”出现的频率陡然增高。一种混合着憧憬、焦虑、隐隐兴奋和“终于轮到我们了”的复杂情绪,在教室里无声蔓延。

      几天后的期末考试,成了这新身份的第一次“演练”。考场如战场,笔尖沙沙,是无声的厮杀。考完最后一门,走出考场时,夏日炽烈的阳光兜头泼下,所有人都长长舒了一口气,仿佛暂时卸下了千斤重担。紧绷的神经松弛下来,关于暑假的种种畅想,立刻如同雨后春笋般冒了出来。

      “暑假去哪玩啊?”

      “我爸妈说带我去海边!”

      “我要回老家,我奶奶可想我了!”

      “唉,肯定要上补习班,地狱模式……”

      “江健鹏,你呢?暑假回你老家不?还是留在这儿?” 汪非凡勾着江健鹏的肩膀问。

      江健鹏愣了一下。老家?他好像很久没回父亲那边的老家了。母亲江英似乎也提过几次。但他下意识地,第一反应是看向旁边正在收拾笔袋的徐诗梦。她会回江淮吗?如果她回去,他留在这里好像也没什么意思。如果她不回去……

      “还没想好。” 他含糊地回答,心里却已经开始盘算。

      暑假正式开始的这天上午,领完成绩单和暑假作业,大家就要各奔东西,享受为期不长的假期。教室里弥漫着躁动的离别气息和终于解放的欢快。

      班主任李德胜站在讲台上,清了清嗓子,脸色是罕见的严肃。他目光扫过台下每一张年轻的面孔,缓缓开口:“在放假之前,还有最后一件事情,需要跟大家通报一下。是关于两个月前……那场风波的最终处理结果。”

      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落针可闻。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来。那场席卷校园的“暴动”,那些激烈的冲突、屈辱、反抗,虽然已经过去,但留下的阴影和疑问,并未完全散去。

      “经司法机关依法审理查明,” 李德胜的声音平稳而清晰,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沉重,“原校长邓国华,利用职务之便,贪污受贿,数额巨大,并存在其他严重违纪违法行为,数罪并罚,被判处有期徒刑二十年。”

      “其子邓艾,所涉案件也已审结,因□□、故意伤害等罪行,被判处有期徒刑十三年。”

      “原学生会主席李培慈,犯故意伤害、寻衅滋事、非国家工作人员受贿等罪,鉴于其仍在医院治疗,待治疗结束后,将立即收监执行,刑期十七年。”

      “原我班学生周健,” 李德胜顿了顿,目光似乎在不经意间掠过徐诗梦和江健鹏的方向,又迅速移开,“因故意伤害罪,被判处有期徒刑十三年。”

      每一个名字,每一个刑期,都像一块沉重的石头,砸在寂静的教室里。有人露出解气的神情,低声说“活该”;有人面露唏嘘,摇头感叹“何必呢”;也有人眼神复杂,沉默不语。毕竟,那里面有的人,曾经是他们的同学,曾经坐在同一间教室。十三年,十七年,二十年……人生最黄金的岁月,将在高墙内度过。无论他们曾经多么可恶,落到这个下场,依旧让人心头沉甸甸的,难以纯粹地高兴。

      世事无常,一念天堂,一念地狱。

      江健鹏听着,心里也涌起复杂的情绪。对邓国华父子和李培慈,他只有厌恶和“罪有应得”的快意。但对周健……那个曾经一起踢球、一起胡闹、最后却用最卑劣的方式背叛了所有人的“前队友”,听到“十三年”这个数字时,他心里除了愤怒,竟也有一丝极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怅然。如果当初……可惜没有如果。

      他下意识地看向身边的徐诗梦。她坐得笔直,侧脸平静无波,仿佛听到的只是天气预报。只有微微抿紧的唇线,泄露了一丝内心的不平静。她在想什么?会有一点难过吗?毕竟周健曾是她“朋友”名单上的一员,虽然结局不堪。

      徐诗梦似乎感受到他的目光,微微偏过头,对上他的视线。她的眼神很静,很深,像是沉静的湖,看不出太多波澜。她几不可察地,对他轻轻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没事。

      江健鹏稍稍安心,在课桌下,悄悄伸出手,握住了她放在腿上的手。指尖微凉。徐诗梦的手指轻轻颤了一下,没有挣脱,任由他握着,甚至慢慢回握,指尖与他交缠。在这关于背叛与刑罚的沉重通报中,这一点隐秘的相连和温度,成了彼此无声的安慰和支撑。

      放学后,大家各自散去。江健鹏和徐诗梦坐上了江英来接的车。车窗外的风景飞速后退,暑假的气息扑面而来。江健鹏正想着晚上要不要约徐诗梦出去吃饭,或者看电影,开始盘算暑假的“约会大计”,忽然,一阵手机铃声打破了车内的宁静。

      是徐诗梦的手机。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脸上轻松的神色褪去,笼上了一层淡淡的凝重。

      “喂?” 她接起电话,声音平静。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听不清。只见徐诗梦的眉头越皱越紧,沉默了几秒,才用听不出情绪的声调回答:“好。我知道了。我过会儿就去。”

      挂了电话,她握着手机,望着窗外,半晌没说话。

      “谁啊?怎么了?” 江健鹏心里升起不好的预感,凑过去问。前排开车的江英也从后视镜里投来关切的一瞥。

      徐诗梦转过头,看向江健鹏,轻轻叹了口气,声音有些低:“周健。”

      “周健?!” 江健鹏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声音陡然拔高,脸上的轻松瞬间被警惕和怒气取代,“他打电话给你干什么?他不是明天就要进去了吗?!你还接他电话?你还答应他去哪儿?!”

      他一股无名火起,想到周健对徐诗梦做过的那些事,说过的那些话,还有刚刚宣判的十三年刑期,只觉得这人阴魂不散,临进去了还想搞事情!他绝不能再让徐诗梦单独见这个人!

      徐诗梦看着他瞬间炸毛、满脸写着“不许去”的样子,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伸出一只手,掌心向下,轻轻按了按空气,做了一个“稍安勿躁”的手势。这个动作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让江健鹏冲到嘴边的更多质问卡住了。

      “他明天进去。今天申请了临时出来,说……有些话想当面跟我说清楚。” 徐诗梦的声音依旧平稳,甚至带着点冷静到近乎冷酷的分析,“反正,他这次进去,没个十几年出不来,不可能再有机会伤害任何人。有些事,有些话,他既然想说,那就让他说。说清楚了,让他彻底死心,对谁都好。”

      “可是……” 江健鹏急得抓耳挠腮,他一百个不放心!谁知道周健那个疯子临进去前会做什么?万一他狗急跳墙伤害诗梦怎么办?

      “我陪你去!” 他斩钉截铁地说,语气里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同时,更加用力地握紧了徐诗梦的手,仿佛一松手她就会消失,“我必须去!我得在旁边!不然我不放心!”

      徐诗梦看着他焦急万分、眼底满是担忧和不容置疑的保护欲的样子,一直没什么表情的脸上,忽然,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唇角。那是一个很淡、很快,却真实存在的笑意,带着一丝无奈,一丝纵容,还有一丝……被人在乎的、浅浅的暖意。

      “好。” 她轻轻应了一声,没有反对,甚至反手握了握他的手,表示同意。

      然后,她似乎很自然地,身体微微倾斜,将头轻轻靠在了江健鹏的肩膀上,闭上了眼睛,仿佛想在他身上汲取一点支撑和放松。这个依赖的小动作,让江健鹏瞬间心跳漏拍,浑身僵硬,随即涌起巨大的满足感和责任感。他立刻挺直了脊背,努力让自己坐得更稳当,好让她靠得更舒服,一只手还下意识地虚虚环住了她的肩膀。

      但下一秒,徐诗梦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猛地睁开眼睛,迅速坐直了身体,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脸颊飞起一抹极淡的红晕,眼神飘向窗外,假装无事发生。

      ——她大概是想起来,江英阿姨还在前面开车。

      坐在驾驶座上的江英,从后视镜里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嘴角控制不住地向上扬起,露出了一个标准的、心照不宣的“姨母笑”,但她很识趣地没有出声,也没有回头,只是专注地看着前方的路,仿佛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没听见。

      车子按照徐诗梦说的地址,开到了市郊一个相对僻静、人烟稀少的开放式公园。傍晚时分,夕阳将天空染成暖橘色,公园里树木葱茏,倒是显得有几分幽静。

      他们在一处靠近小池塘的长椅边,看到了周健。

      他独自一人站在那里,背对着他们,身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透着一种孤寂和颓丧。比起上次见面,他看起来更加瘦削憔悴,脸色是一种不健康的苍白,眼窝深陷,早已没了往日那种沉默阴郁中偶尔闪现的精明,只剩下全然的灰败和麻木。听到脚步声,他缓缓转过身。

      看到徐诗梦,他灰暗的眼睛里亮起一点微弱的光,但随即,看到她身边紧紧跟着、满脸戒备、眼神像刀子一样戳向他的江健鹏时,那点光又迅速熄灭了,变成了更深的晦暗和一丝嘲弄。

      “你来了。” 周健的声音干涩沙哑,他看了一眼江健鹏,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看来,防我防得挺紧。”

      徐诗梦没接话,只是平静地看着他。

      周健深吸一口气,似乎下了很大决心,目光直直看向徐诗梦,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不甘和最后追问:“徐诗梦,我……我就还有一个问题,想问你。为什么……你就不喜欢我呢?”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带着点自嘲和混乱的辩解:“江健鹏他……他是个笨蛋。可我……我也是个笨蛋啊。我也会关心人,照顾人……我那时候,只是……只是被猪油蒙了心,一时糊涂,走了歪路……我……”

      徐诗梦听着他这番逻辑混乱、依旧试图为自己开脱、甚至隐隐将过错归咎于“一时糊涂”和“走歪路”的话,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几不可闻地、很轻地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带着浓浓的无奈,仿佛在看一个执迷不悟、沉浸在自己编织的可怜梦境里不肯醒来的人。

      “好好好,” 她开口,语气甚至带上了一丝极淡的、近乎怜悯的嘲讽,“你还是没醒过来,是吧?还在纠结这个?”

      她向前走了一小步,目光平静却锐利地刺向周健,语气骤然变得清晰、冷静,甚至带着一种刻意为之的、近乎残忍的现实和直白:

      “行,那我今天,就跟你说点最现实的‘答案’。”

      “你,周健,现在,或者等你十几年后出来,你一个月工资,能有多少钱?”

      “你有车吗?有房吗?车贷房贷,有没有?”

      “你家是本地的吗?家庭条件怎么样?父母是做什么的?有没有退休金?身体好不好?需不需要你常年照顾、花费大笔医药费?”

      “如果我们俩要结婚,” 她特意加重了“如果”两个字,语气平静得像在讨论天气,“你家里面,能出多少钱?彩礼,你打算给多少?‘三金’我也是要的,这是基本。”

      她顿了顿,看着周健因为她一连串现实到冰冷的问题而逐渐变得惨白、无措、甚至隐隐发抖的脸,继续用那种清晰到残酷的语调说:

      “什么意思?你听不明白吗?我换个说法——你一个月,就赚那么点钱,你拿什么养家?拿什么保证以后的生活质量?我以后要是生了孩子,难道要让孩子连个好一点的兴趣班都上不起吗?让我跟着你一起,为了柴米油盐,为了几十块钱斤斤计较,为了孩子上不起好学校发愁?周健,你觉得,这可能吗?”

      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的针,狠狠扎在周健最敏感、最无力、也最不愿面对的现实痛处上。他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喉咙像被堵住,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徐诗梦描绘的那种窘迫、挣扎、为生活所困的未来图景,与他内心深处或许曾有过的、关于“如果徐诗梦跟他在一起”的模糊幻想,形成了惨烈而可笑的对比。无地自容的羞耻和巨大的绝望,瞬间淹没了他。

      他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眼睛血红,死死盯着徐诗梦,从牙缝里挤出嘶哑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扭曲和恶意:“所以……你喜欢江健鹏,就是因为他家里……有钱?徐诗梦……没想到啊,真没想到……我一直以为你跟别的女生不一样……原来,所谓的大学霸,也不过就是个……拜金女!呵呵……哈哈哈……”

      他笑了起来,笑声干涩而疯狂,带着穷途末路的癫狂。

      一直紧紧盯着他、浑身肌肉紧绷的江健鹏,听到“拜金女”三个字,眉头狠狠一拧,拳头瞬间握紧,就要冲上前。但徐诗梦的声音,比他的动作更快,更冷,像一道冰瀑,瞬间浇灭了周健那可笑的指控和江健鹏的怒火。

      “我从来不是拜金女。” 徐诗梦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源自内心深处的骄傲和笃定,“人当自强。我喜欢一个人,从来不是因为,也永远不会是因为他有多少钱。”

      她的目光扫过江健鹏,那眼神里有不容置疑的信任和某种更深的东西,然后重新落回周健脸上,眼神变得冰冷而鄙夷:

      “而你呢?周健。在面临选择的时候,你没有选择自强,没有选择站在对的一边,和真正的朋友并肩。你选择了倒向走狗的行列,为了那点可怜的、虚假的‘重视’和‘权力’,出卖朋友,助纣为虐,用最下作的手段去伤害曾经信任你的人!”

      她的声音微微提高,带着压抑的怒意和深深的失望:

      “你让我怎么能——看得上你?!”

      最后一句,如同最后的审判,彻底击垮了周健强撑的、摇摇欲坠的心理防线。他被徐诗梦眼中毫不掩饰的鄙夷和话语里冰冷的现实刺得体无完肤,理智的弦在这一刻,终于“啪”地一声,彻底崩断!

      什么前程,什么刑期,什么未来,全都顾不上了!巨大的羞辱、不甘、还有被彻底否定的暴怒,混合成一种毁灭一切的冲动!他猛地向前一步,伸出手,一把死死抓住了徐诗梦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手指深深陷进她白皙的皮肤里!

      “徐诗梦!你——” 他面目狰狞,眼神疯狂,另一只手竟然也抬了起来,看那方向,竟是要去搂抱她,或者做更下流的动作!他被拒绝的愤怒和临入狱前的破罐破摔,让他彻底失去了理智!

      “诗梦!!!” 一直全神戒备的江健鹏目眦欲裂,怒吼一声,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雄狮,用尽全身力气,猛地冲了过去!速度之快,只在空气中留下一道残影!

      而就在周健抓住徐诗梦手腕、另一只手抬起的同一瞬间,徐诗梦的眼神骤然变得冰冷锐利如刀!她没有丝毫惊慌,被抓住的手腕猛地一拧,一个巧劲,竟从周健那因为激动而不算太稳固的钳制中,硬生生挣脱了出来!同时,她借着力道,身体微微后仰,另一只手早已蓄势待发——

      “啪——!!!”

      一记极其清脆响亮、用尽了全力的耳光,狠狠地、精准地扇在了周健那张因疯狂而扭曲的脸上!

      力道之大,打得周健脑袋猛地一偏,踉跄着后退了半步,脸上瞬间浮现出清晰的五指红痕,嘴角渗出血丝。他捂着脸,愕然地看着徐诗梦,仿佛不敢相信这个看起来清冷纤细的女孩,竟然有如此大的力气和如此决绝的狠劲。

      徐诗梦甩了甩有些发麻的手掌,胸膛微微起伏,盯着周健,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厌恶和冰冷的警告,一字一顿,清晰无比地从齿缝里迸出:

      “你个贱种!不、要、碰、我!”

      每一个字,都像冰雹,砸在周健心上,也砸在刚刚冲到近前、还没来得及动手的江健鹏耳中。

      江健鹏猛地刹住脚步,站在徐诗梦身侧,将她严严实实挡在身后,像一堵坚实的墙。他胸口剧烈起伏,死死瞪着捂着脸、眼神涣散、仿佛一瞬间被抽空了所有力气的周健,拳头捏得咯咯作响,只要周健再有任何异动,他会毫不犹豫地挥出去。

      但周健没有再动。他只是捂着脸,低着头,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发出压抑的、破碎的呜咽声,不知是疼的,还是彻底崩溃了。夕阳将他孤零零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透着无尽的凄凉和末路。

      徐诗梦没再看他一眼,仿佛多看一眼都嫌脏。她转身,很自然地拉住江健鹏紧握成拳、青筋暴起的手,用力握了握,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安抚:

      “我们走。”

      江健鹏紧绷的身体在她的触碰和话语中,慢慢松弛下来。他反手紧紧握住她的手,最后冷冷地瞥了一眼那个瘫坐在地上、仿佛失去灵魂的周健,然后毫不犹豫地转身,牵着徐诗梦,大步离开了这个令人窒息的角落。

      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紧紧依偎,渐行渐远。身后,是那个被遗弃在黄昏光影里、连同他的罪恶、不甘和可笑执念,一起坠入无边黑暗的,曾经的“朋友”。

      (然而,周健似乎并没有打算就此罢休。看着那两个牵着手、头也不回离开的背影,一股更加阴暗、更加不甘的怒火混合着彻底破罐破摔的疯狂,在他胸腔里熊熊燃烧。凭什么?凭什么徐诗梦可以那样高高在上地审判他、羞辱他,然后转身就和江健鹏那个除了家里有几个臭钱、除了会打架之外一无是处的蠢货双宿双飞?凭什么他就得烂在泥里,明天去蹲大牢,而他们却可以继续享受青春、享受阳光、享受未来?不公平!这不公平!)

      他不远不近地、像一条阴冷的毒蛇,悄悄尾随在两人身后。脚步声在寂静的公园小径上格外清晰,带着一种令人不适的执拗。

      江健鹏很快就察觉到了。他猛地停住脚步,转身,将徐诗梦护在身后,怒视着那个幽灵般跟在后面的身影,声音因为极致的厌烦和怒火而变得低沉危险:“周健!你他妈还有完没完?!要滚就赶紧滚!别跟条癞皮狗似的粘在后面!”

      周健站在几步开外,背光,脸上的表情看不真切,只有那双眼睛里闪烁着扭曲的光。他没有回答江健鹏的怒斥,反而咧开嘴,露出一个带着血丝的、诡异的笑。然后,他猛地弯腰,从地上捡起一块半个拳头大小的、边缘锋利的石块,在江健鹏和徐诗梦还没反应过来他要干什么的瞬间,手臂一扬,用尽全身力气,将石块朝着他们的方向狠狠掷了过来!

      他的目标,赫然是江健鹏身后的徐诗梦!

      “小心!” 江健鹏瞳孔骤缩,想侧身完全挡住,但周健这一下又快又狠,带着孤注一掷的恶意!

      徐诗梦的注意力大部分还在生气和刚才的冲突上,猝不及防,只看到一块黑影朝自己面门飞来,下意识地偏头想躲,但还是慢了一瞬!

      “砰!”

      一声闷响!石块擦着她的额角飞过,虽然没有正中,但那坚硬的棱角还是狠狠刮蹭到了她左侧额角靠近太阳穴的位置!

      “呃啊!” 一阵尖锐的剧痛传来,徐诗梦忍不住痛呼一声,身体晃了晃,立刻抬手捂住了被击中的地方。指尖瞬间传来湿热的触感,有温热的液体顺着指缝渗出。不仅仅是疼痛,还有突如其来的袭击带来的惊悸和肾上腺素飙升的冲击,让她眼前发黑,耳朵嗡嗡作响,眼眶不受控制地涌上生理性的泪水,视线瞬间模糊了。

      江健鹏回头,正看到她捂着额头、指缝渗血、眼眶含泪(他以为是疼哭了)、微微弯腰痛楚的样子。那一瞬间,他脑子里那根名为“理智”的弦,“啪”地一声,彻底崩断了!

      血!诗梦流血了!周健这个杂种!他竟敢!竟敢用石头砸她!还砸到了头!

      “我操你妈——!!!” 一声暴怒到极致的嘶吼从江健鹏喉咙深处迸发出来,如同受伤野兽的咆哮!他双目赤红,额头青筋暴跳,所有的顾虑、所有的冷静、所有的“不要冲动”的告诫,全都被滔天的怒火和撕心裂肺的心疼烧成了灰烬!他像一颗出膛的炮弹,带着摧毁一切的暴戾气息,朝着愣在原地、似乎也被自己这一下弄得有些发懵的周健,狂冲了过去!

      周健看到江健鹏那副要吃人的模样,心底那点疯狂带来的快意瞬间被冰冷的恐惧取代,他转身就想跑。但他一个长期疏于锻炼、心思阴沉的人,怎么可能跑得过盛怒之下、爆发力全开的体育生江健鹏?

      几乎是在他转身迈出第一步的瞬间,江健鹏已经追至身后,抬起脚,用尽全身力气,一记凶狠无比的侧踹,狠狠踹在周健的后腰上!

      “呃啊——!” 周健惨叫一声,被踹得向前扑倒,重重摔在坚硬的水泥路面上,手掌和膝盖瞬间擦破,火辣辣地疼。

      但这只是开始。

      江健鹏根本不给他任何喘息的机会,扑上去,骑在他身上,左手死死揪住他的衣领将他上半身提起,右手握拳,骨节捏得咯咯作响,带着呼啸的风声,狠狠一拳砸在周健的颧骨上!

      “这一拳!是为诗梦流的血!”

      “砰!”

      “这一拳!是为你的忘恩负义!”

      “砰!”

      “这一拳!是为所有被你害过的人!”

      “砰!”

      左右开弓,拳拳到肉!江健鹏完全失去了理智,脑海里只剩下徐诗梦捂着头、指缝渗血的样子,只剩下要将眼前这个伤害了她的畜生彻底撕碎的暴虐!每一拳都用尽全力,砸在周健的脸上、身上。周健起初还能用手臂格挡,发出痛苦的闷哼和咒骂,但很快就被这疾风骤雨般的重拳打懵了,只能徒劳地蜷缩身体,嘴角、鼻子开始渗血,脸上迅速肿起青紫。

      “江健鹏!住手!别打了!你们!” 徐诗梦忍着额角的刺痛和眩晕,看到这失控的一幕,心脏狠狠一揪。她顾不上自己还在流血,也顾不上生气,立刻冲了上去,试图拉住江健鹏疯狂挥舞的手臂。

      “喂!江健鹏!你听见没有!停下!” 她用力去扯他的胳膊,声音因为焦急和疼痛而发颤。

      但此刻的江健鹏,就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红了眼的雄狮,耳中只有自己血液奔流的轰鸣和拳头击中骨肉的闷响,徐诗梦的呼喊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模糊而遥远。他只有一个念头:打死他!让他再也不能伤害诗梦!

      看到周健似乎失去了反抗能力,他竟又站起身,对着蜷缩在地上的周健,抬起脚,开始没头没脑地、发泄般地狠狠踹去!腹部,胸口,大腿……每一脚都结结实实!

      “江健鹏!你疯了!你想像他一样进去吗?!住手啊!” 徐诗梦用尽全身力气,从后面死死抱住江健鹏的腰,将他往后拖,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和尖锐的恐惧。她不是怕周健被打死,她是怕江健鹏!怕他因为这一时失控的暴力,真的背上刑事责任,毁掉自己!周健是活该,但江健鹏不能赔上未来!

      或许是她带着哭腔的嘶喊终于穿透了狂怒的屏障,或许是“进去”两个字触动了某根神经,江健鹏疯狂踢踹的动作猛地一滞,粗重地喘息着,赤红的眼睛死死瞪着地上像条死狗一样呻吟的周健,胸口剧烈起伏。

      徐诗梦趁机用力,终于将他从周健身边彻底拉开。她挡在江健鹏身前,背对着周健,面对着依旧处于暴怒余韵中、浑身散发着可怕戾气的江健鹏,胸膛也因为激动和后怕而起伏不定。

      她看着他,看着他脸上未散的暴戾,看着他手上沾着的、不知道是他自己还是周健的血,再看看地上惨不忍睹的周健,一股巨大的失望、愤怒和后怕,如同冰水混合着火焰,猛地冲上头顶。

      他刚才的样子,太可怕了。和那些他曾经反抗的、只会用暴力解决问题的人,有什么区别?甚至更失控。

      徐诗梦深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喉咙的哽咽和额角阵阵的抽痛,没再看江健鹏,也没去看地上的周健,只是猛地转身,朝着公园出口的方向,头也不回地大步走去。脚步很快,带着显而易见的决绝和怒意。

      “诗梦!” 江健鹏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冷漠和离开弄得一愣,满腔的怒火瞬间被慌乱取代。他想追上去,但脚下像灌了铅。他回头,又狠狠瞪了一眼地上呻吟的周健,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从牙缝里挤出冰冷彻骨的警告:“周健,你给老子听着!这次算你走运!别让老子再看见你!就算你十几年后出来了,老子见你一次,打你一次!打到你妈都不认识你!”

      说完,他不再理会周健,转身快步去追徐诗梦。

      但徐诗梦走得很快,明显还在气头上,背影透着疏离。江健鹏跟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想开口道歉,想说“我不是故意的,我是看到他打你我才……”,可话到嘴边,又觉得苍白无力。他刚才的样子,连自己回想起来都觉得陌生和可怕。他有什么脸道歉?

      两人一路沉默地回到江家。徐诗梦径直上楼回了自己房间,关上了门。江健鹏站在她房门外,抬手想敲门,手举到一半,又无力地垂下。额角的伤口已经被徐诗梦自己简单处理过,贴上了创可贴,但那股火辣辣的疼痛和心里翻江倒海的后悔、后怕、以及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让他坐立难安。

      晚上,他躺在床上,辗转反侧。白天的一幕幕在脑海中反复上演。周健疯狂掷出的石块,徐诗梦指缝渗出的血,自己失控的暴怒和拳脚……最后定格在徐诗梦转身离开时,那冰冷失望的背影。

      他细细品味着徐诗梦下午对周健说的那些话。那些关于“工资”、“房子”、“车贷”、“彩礼”、“孩子兴趣班”的现实到冷酷的话,当时他听着只觉得解气,觉得周健活该。可此刻夜深人静,这些话却像一根根细针,扎在了他自己的心上。

      “你一个月工资多少钱?”

      “你有车吗?有房吗?车贷房贷有没有?”

      “如果我们俩要结婚……你家里面能出多少钱?彩礼打算给多少?”

      这些问题,徐诗梦是问周健的。可他江健鹏呢?他有什么?

      除了家里有几个钱——这钱还不是他自己赚的——他还有什么?

      学习一塌糊涂,每次考试都靠徐诗梦“救济”才能勉强及格。没什么文化,除了踢球和打架,好像什么都不会。脾气暴躁,容易冲动,就像今天,一点就着,差点酿成大祸。

      他做得真的很失败。这样一个他,徐诗梦为什么会喜欢?难道仅仅是因为小时候那点模糊的缘分?还是因为他死缠烂打?或者……是因为他家的钱?不,诗梦不是那样的人,她下午说得很清楚,“人当自强”,“喜欢一个人从来不是因为他的金钱”。

      可正是因为她不是那样的人,江健鹏才更加惶恐。她喜欢的,应该是他这个人本身。但他这个人本身……有什么值得喜欢的呢?一个学习糟糕、头脑简单、脾气暴躁、除了打架和依赖家里一无是处的二世祖?

      他甚至开始悲观地想象未来。高三了,以他的成绩,肯定考不上什么好大学。难道真的就等着继承家业?可按照他这能力和心性,家里那点产业,交到他手上,恐怕迟早也得败光。到时候,他拿什么给徐诗梦一个“美好的未来”?拿什么兑现“等我们成年就在一起”的承诺?难道要让她跟着自己一起啃老,或者以后过捉襟见肘的日子?

      越想,他心里越难受,像压了一块巨石,喘不过气。自卑和焦虑如同藤蔓,紧紧缠绕住心脏。他好像……根本就配不上徐诗梦。她那么优秀,冷静,聪明,有思想,有才华。而他呢?

      “人当自强。”

      徐诗梦的这句话,再次清晰地回响在耳边。对,自强!他不能一直这样下去!不能一直靠着家里,做一个一无是处的米虫!他要靠自己!既然读书这条路眼看走不通(至少考好大学无望),那就不读了!去赚钱!自己去挣一份家业!这样才能配得上她,才能给她一个可靠的未来!

      这个念头一旦生出,就如同野草般疯长。对,暑假到了,正好是个机会!明天就出去找工作!从最基础的做起,吃苦受累也不怕,他要证明自己,可以靠自己站起来!

      那……要不要先跟徐诗梦说一声?她还在生气,但这么大的决定,应该告诉她吧?而且,如果她知道自己是“为了她”才决心自强的,会不会……稍微消点气?甚至……会支持他?

      带着这种混乱的、既忐忑又带着点孤注一掷的决心,第二天一早,江健鹏就守在了徐诗梦房门口。等她开门出来,明显能看出她脸色还不怎么好,额角的创可贴换了一个新的,眼神冷淡,显然余怒未消。

      江健鹏更紧张了,准备好的说辞在嘴边打转,反而更加语无伦次。他心一横,干脆闭着眼睛,一股脑把想了半夜的决定倒了出来:

      “诗梦!我、我想好了!我不打算读书了!”

      这句话像一颗炸弹,瞬间炸得徐诗梦脸上残余的愤懑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巨大的错愕和难以置信,她瞪大了眼睛,仿佛没听懂他在说什么。

      江健鹏见她不说话,以为她没听清,或者被惊到了,赶紧顺着自己的思路,语速飞快地继续:“我要出去打工!自己赚钱!挣大钱!我还要……我还要证明给你看,我可以的!”

      徐诗梦终于消化了这句话的意思,她的眉头紧紧蹙起,眼神里充满了不解和一种更深的忧虑,她打断他,声音带着确认:“你说什么?你不打算读书了?你要出去……挣钱?”

      “对!” 江健鹏用力点头,语气带着一种自我感动的决绝,“我配不上你!我昨天晚上想了很久你昨天说的话……你说得对,人应该自强!不能一直靠着家里。我不能再这样下去了!我要自己闯出一片天!”

      徐诗梦愣住了,看着他眼中那种混合着自卑、急切和近乎偏执的“证明”欲望,忽然明白了什么。她张了张嘴,想解释:“江健鹏,你误会了,我昨天那些话是说给周健听的,是为了让他认清现实,死心。不是……”

      “你不要安慰我了!” 江健鹏此刻完全沉浸在自己的逻辑和情绪里,根本听不进任何解释,他粗暴地打断她,声音因为激动而提高,“我知道我很没用!我知道我配不上你!我没能力,没本事,学习还差!那我就去自强!我去自力更生!我不信我靠自己活不下去!”

      “江健鹏,你听我说……” 徐诗梦试图让他冷静,语气带上了一丝焦急。他完全理解错了!她那些话是策略,是武器,不是她的价值观,更不是对他的要求!他怎么就钻了牛角尖?

      “你也不要劝我了!” 江健鹏再次打断,脸上是一种豁出去的固执,“我已经想好了!我今天就出去找工作!我就不信了,离了家里,我还能饿死不成!”

      看着他这副油盐不进、一心只想用“辍学打工”来证明什么、仿佛走上了一条自以为正确的“悲壮”道路的样子,徐诗梦心里那点因为昨天他失控打架而生的气,渐渐被一种更深的无力感和失望取代。他怎么就这么……轴?这么不听人把话说完?

      她深吸一口气,试图用最后的方式点醒他,语气严肃下来:“江健鹏,你要是真的不读书了,那你……就不要来见我了。”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劈在江健鹏混乱发热的头脑上。

      不……不要来见你了?什么意思?

      他大脑瞬间一片空白,随即被巨大的混乱和不解席卷。自己下定决心要自强,要出去吃苦挣钱,不都是为了能更有底气地站在她身边吗?不都是为了配得上她吗?为什么她反而要因此……离开他?不见他?

      难道……她看不起他?觉得他不可能挣到钱?觉得他离开家里就一无是处?还是说,她本来就打算离开,只是找了个借口?

      昨天周健的事,加上此刻徐诗梦这句冰冷的话,像两桶油浇在了他本就因为自卑和焦虑而燃烧的怒火上。委屈、不解、被“抛弃”的恐慌,还有少年人脆弱的自尊心被狠狠刺痛的感觉,混合成一股邪火,猛地窜了上来!

      “不要来见你?” 他声音拔高,带着受伤的尖锐和嘲讽,“你什么意思?看不起我?觉得我这种废物不可能挣到钱?那如果我真挣到钱了呢?你怎么办?”

      “我不是那个意思,江健鹏你冷静点听我说……” 徐诗梦试图解释,但他此刻根本听不进去任何话。

      “我有手有脚!我绝对能挣到钱!” 他梗着脖子,眼睛发红,口不择言地吼了出来,将心里所有的不安、自卑和愤怒,扭曲成伤人的利箭,狠狠射向眼前这个他最喜欢、也最怕失去的人,“你是不是早就想离开我了?啊?觉得我烦了?觉得我配不上你了?你走啊!谁愿意天天碰着你?!”

      他一口气吼着,越说越离谱,越说越控制不住:“一天天被你戏弄!把我当二傻子一样耍!麻烦得要死!天天不是这句名言就是那句破诗!你真把自己当成很有诗词风味的人了?你不觉得可笑吗?现在谁他妈还说这些东西?老古板!老顽固!”

      他原本或许只是想发泄一下心中的委屈和恐慌,说几句气话。但话一出口,他就看到徐诗梦的表情,瞬间变了。

      不是愤怒,不是伤心,而是一种……极致的冰冷和疏离。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眼里瞬间熄灭了,碎裂了。她死死咬着下唇,脸色苍白,看着他的眼神,陌生得让他心慌。

      徐诗梦什么也没说,只是上前几步,伸手用力推搡着江健鹏的胸膛,将他往房间外面推。她的力气不大,但动作坚决,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决绝。

      “滚!” 她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声音不高,却冷得像冰。

      江健鹏被她推得踉跄后退,还没反应过来,就听到“砰”的一声巨响!房门在他面前狠狠摔上,震得门框都在颤抖。差点撞到他的鼻子。

      他站在紧闭的房门外,傻了。刚才……他说了什么?他好像说了很过分的话……他骂她是“老古板”?说她“戏弄”他?他……

      巨大的后悔和后怕瞬间涌上心头。他刚才一定是气疯了,被自卑和恐慌冲昏了头,才会口不择言说出那些混账话!诗梦一定气坏了。

      他垂头丧气地回到自己房间,像只斗败的公鸡,心里乱成一团麻。一会儿懊悔自己说话太重,一会儿又觉得委屈,觉得徐诗梦不理解他的决心,还用“不见面”来威胁他。他听到隔壁房间传来一些窸窸窣窣的声音,还有轻微的碰撞声,以为是徐诗梦在生气摔东西发泄。他更不敢现在去触霉头了,心想等她冷静一下,晚点再去好好道歉,解释清楚。

      对,等她气消了,他再去找她,诚恳地道歉,然后告诉她,他不辍学了,他好好读书,哪怕为了她,也努力考上个大学……这个念头让他心里稍微好受了一点。

      他在自己房间里忐忑不安地等了一个多小时,隔壁的声音早就安静下来了。他觉得时间差不多了,徐诗梦应该没那么生气了。

      他鼓起勇气,走到她房门口,轻轻敲了敲门:“诗梦?你……还在生气吗?对不起,我刚才……我胡说的,你别往心里去……”

      里面没有回应。

      “诗梦?开开门好不好?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他又敲了敲,声音带着小心翼翼的讨好。

      依旧寂静。

      他心里有点慌,试着拧了拧门把手——没锁。他轻轻推开门。

      房间里,空空如也。

      床铺收拾得整整齐齐,书桌上干净得没有一点杂物,书架上的书少了一大半,衣柜门敞开着,里面也空了。那个她常抱的丑娃娃不见了,那本《精神现象学》不见了,她常用的水杯、文具、甚至床头那盏小台灯……所有属于她的痕迹,都消失了。

      这个房间,干净得就像从来没有人住过,像一个刚刚打扫完毕等待新客的样板间。

      江健鹏站在门口,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冻住了,大脑一片空白。巨大的恐惧像一只冰冷的手,死死攥住了他的心脏。

      她走了?她把所有东西都带走了?她……真的要离开?

      不,不可能!她只是回自己房间了吧?或者去图书馆了?对,她可能只是暂时把东西收拾起来……

      他颤抖着手,掏出手机,找到徐诗梦的微信,飞快地打字:「诗梦,你去哪了?我错了,你别吓我……」点击发送。

      一个刺眼的红色感叹号!消息被拒收!

      他心脏猛地一沉,又立刻拨打电话。

      “对不起,您所拨打的电话正在通话中……” 冰冷的机械女声。

      他不死心,又打。一遍,两遍,三遍……全是忙音。QQ也显示不是好友。

      她把他……全拉黑了。

      一瞬间,天塌地陷。

      他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双腿发软,差点跌坐在地上。无边的恐慌和悔恨如同冰冷的潮水,将他彻底淹没。她真的走了。因为他那些混账的话,因为他莫名其妙的“辍学决定”,因为他失控的暴力……她真的走了,而且切断了所有联系。

      他像疯了一样冲出房间,在家里四处寻找,喊着“妈!妈!”,希望从母亲那里得到一点消息,或者只是证明这是一场噩梦。

      家里空荡荡的,江英不在。

      他颤抖着手给江英打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

      “妈!诗梦呢?诗梦去哪了?她房间怎么空了?她是不是生气了出去了?她去哪了?” 他一连串地问,声音带着哭腔。

      电话那头,江英似乎叹了口气,声音有些无奈:“小鹏啊……诗梦她,说暑假想回江淮市她妈妈那边住段时间,静静心。我刚才开车送她去高铁站了,现在……估计已经上车了吧。”

      回江淮了……只是回妈妈家过暑假……江健鹏心里那根紧绷的弦稍微松了一点点,但巨大的失落和恐慌依旧没有散去。她没说一声就走了,还拉黑了他……这绝对不是普通的“回妈妈家过暑假”。

      “妈,她……她有没有说什么?生我气了吗?她……” 他语无伦次。

      “她没多说,就说是想家了,想她妈妈了。脸色是有点不太好,但也没跟我抱怨什么。” 江英顿了顿,语气带着劝慰,“小鹏,你们是不是吵架了?诗梦那孩子心思重,但讲道理。你也别太着急,也许她就是想去静静,等暑假过完开学了,见面再好好说,道个歉,就没事了。”

      开学……还要等将近两个月。两个月见不到她,听不到她的声音,也不知道她在想什么……而且,她还会原谅他吗?

      江健鹏失魂落魄地挂了电话。脑子里乱糟糟的。也许老妈说得对,诗梦只是太生气了,需要时间冷静。等开学了,他再好好道歉,用行动证明他会改,他会好好读书,不再冲动,不说混账话……她应该会原谅他的吧?

      对,开学再说。现在,他也不能闲着。既然决定了要“自强”,那就先从找工作开始。哪怕是最底层的工作,他也要去做。他要证明,他不是一无是处的废物。等开学,等他做出一点成绩,再去见她,或许……会更有底气。

      带着这种混乱的、自我安慰又带着点自虐般的决心,江健鹏胡乱擦了把脸,换了身衣服,深吸一口气,走出了家门,踏入了盛夏灼热的阳光里,开始了他人生中第一次,漫无目的又充满彷徨的“找工作”之旅。

      暑假的烈日,像一盆永不熄灭的炭火,炙烤着城市的每一个角落,也炙烤着江健鹏那颗焦灼、迷茫又带着点可笑“雄心”的心。他揣着那点“自强”的决心,莽撞地扎进了现实社会的浅滩,然后,迅速而狼狈地,被拍在了粗糙的砂砾上。

      他发现自己,原来如此“没用”。这个认知,比暑气更让他窒息。

      他找到的第一份“工作”,是在家附近的一个快递站点分拣包裹,顺便贴面单。不需要动脑子,只要手脚麻利,看清地址。听起来简单。可江健鹏很快发现,那些密密麻麻的小字、相似的街道名、不同的单元号,在他眼里像一团乱麻。他总是看错行,贴错单。一车包裹分下来,他能错七八个。带他的师傅是个中年男人,脾气暴躁,第一次错了瞪他一眼,第二次错了骂他“眼睛长哪了”,第三次直接把手里的扫描枪摔在分拣台上,指着他的鼻子吼:“会不会干?!不会干滚蛋!碍手碍脚!”

      从小到大,江健鹏什么时候受过这种气?在学校里,他是球场上的主力,是哥们儿里的“鹏哥”,就算成绩差,也没人敢这么指着鼻子骂他废物。一股热血猛地冲上头顶,那点“自强”带来的忍耐瞬间灰飞烟灭,他想也没想,梗着脖子就吼了回去:“你他妈骂谁呢?!老子不干了!”

      结果自然是卷铺盖走人,一分钱没拿到,还憋了一肚子邪火。

      他不信邪。送快递总行吧?认路他觉得自己还行。结果,现实再次给了他沉重一击。老式小区没有电梯,楼号排布混乱,他经常跑错楼栋。记性也不好,经常是上了楼才发现拿错了包裹,或者忘了这个单元有几件。最糟糕的一次,他把一个应该送到A栋301的化妆品包裹,送到了B栋301。等他发现送错,急匆匆跑回去取时,那个B栋301的住户,一个烫着卷发、涂着鲜红指甲油的女人,已经“好奇”地拆开了包裹,试用了一下里面的口红。看到江健鹏来要,女人翻了个白眼,理直气壮地说:“你自己送错的!谁知道是不是假货?我已经申请仅退款了!东西我用了,不退!”

      江健鹏气得浑身发抖,想争辩,女人“砰”地关上了门。他只能自认倒霉,赔了快递钱,还被站点扣了钱,警告他再出错就滚蛋。钱没赚到,反而倒贴。那种无力感和挫败感,像湿透的棉被,沉甸甸地压在他心头。

      他甚至想起了之前打工的那个咖啡厅,虽然累,但至少环境熟悉,同事也和气。他跑去问,店长抱歉地告诉他,暑假工早就招满了。

      整个暑假,他像只没头的苍蝇,在各种招聘广告和零工之间碰壁。发传单被城管追,在餐厅端盘子打碎了碗碟赔钱,去工地搬砖半天就累得直不起腰还被工头嫌弃力气小……每一次尝试,都以失败、挨骂、赔钱或直接被赶走告终。他引以为傲的体育生体魄,在真正的体力劳动面前,显得那么单薄和不耐操。而他贫瘠的文化知识和暴躁易冲动的性格,更是让他寸步难行。

      “自强”?原来这么难。难到他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就是个离开家庭庇护就一无是处的废物。这个认知让他夜不能寐,白天奔波碰壁的疲惫和深夜自我否定的煎熬交织,迅速消耗着他本就因为徐诗梦离开而萎靡的精神。他不敢去想徐诗梦,一想就心口抽痛,混合着更深的自卑——看,你连份像样的工作都找不到,怎么配得上她?

      就在暑假接近尾声,他几乎要被这种双重绝望压垮时,一个偶然的发现,像一道惊雷,劈开了他混沌的世界,也带来了更致命的恐惧。

      那天,久未休假、在医院忙得脚不沾地的姐姐江云鹤,难得回家吃饭。家庭聚餐气氛有些微妙,父母似乎察觉到他情绪低落,但没多问。江健鹏也懒得应付,埋头吃饭。直到他无意中一抬头,看到了姐姐随手放在旁边椅子上的通勤包。

      包带上,挂着一个手工编织的、略显粗糙的丑娃娃钥匙扣。娃娃很小,大概只有拇指大,五官歪歪扭扭,但江健鹏一眼就认出来了——那是他很久以前,刚开始学着做手工时,失败了很多次,最后勉强能看的一个成品。他记得,当时他兴冲冲地送给了徐诗梦,还被她嫌弃地吐槽“丑得很有创意”,但最后她还是收下了,挂在了自己的笔袋上。

      这个丑娃娃,怎么会出现在姐姐的包上?

      他心头猛地一跳,装作不经意地问:“姐,你这挂件……哪来的?挺别致啊。” 语气尽量平静。

      江云鹤正夹菜,闻言看了一眼包带,随口道:“哦,这个啊。一个患者送的。小姑娘手挺巧,自己编的,说谢谢我。我看挺可爱,就挂上了。”

      患者?送姐姐的?江健鹏心里那点怪异感更重了。这丑娃娃虽然丑,但编法是他自己瞎琢磨的,很有个人特色,不太可能完全巧合。而且,徐诗梦会把她随身带的东西,送给一个医生当谢礼?

      “患者?什么病啊?还送你手工?” 他追问,声音有些发紧。

      江云鹤放下筷子,擦了擦嘴,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职业性的感慨和一丝惋惜:“哎,说起这个……那孩子,也挺让人心疼的。先天性心脏病,情况不算最糟,但一直没系统治疗,也不怎么配合吃药。我前两个月开导她,让她试着放松心情,别总一个人闷着,可以试着……嗯,接触一下感情,谈个恋爱什么的,也许心情好了,对病情有好处。不过这也因人而异,也可能是两种极端……”

      她顿了顿,摇摇头:“不过最近快两个月没来找我复诊了。也不知道怎么样了。估计是……”

      “估计是什么?” 江健鹏的心已经提到了嗓子眼,握着筷子的手微微发抖。

      “估计是……要么彻底好了,痛苦解除了,所以不用来了。” 江云鹤看了弟弟一眼,似乎觉得跟他说这些太专业,又补充道,“当然,也可能是另一种情况……不过我希望是前者。”

      另一种情况……江健鹏不敢深想。但他捕捉到了关键词——“先天性心脏病”、“两个月没来”、“心情低落”、“不配合吃药”。这些词汇组合在一起,指向一个让他浑身发冷的可能性。

      “那……那个患者,叫什么名字?” 他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的这句话,眼睛死死盯着姐姐。

      江云鹤有些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呦,小鹏今天怎么对我患者这么好奇?她啊,姓徐,好像叫……徐诗梦。名字挺好听的。”

      “轰——!!!”

      徐诗梦!先天性心脏病!真的是她!

      江健鹏只觉得脑子“嗡”的一声,像是被重锤狠狠击中,眼前一阵发黑,耳边嗡嗡作响,餐桌上父母和姐姐的说话声瞬间变得遥远而模糊。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诗梦……有心脏病?很严重?会……死?

      这个认知带来的冲击,比之前所有工作上的失败、比徐诗梦离开他、拉黑他,都要强烈百倍、千倍!巨大的恐慌如同冰水,瞬间淹没了他,四肢百骸都冷得发颤。

      “那……那如果,一个人心情持续很低落,很低落……还不愿意吃药……会怎么样?” 他声音干涩,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

      江云鹤蹙眉,思索了一下,语气更严肃了些:“如果持续处于情绪低谷,本身就对心脏负荷很大,再加上不配合治疗,拒绝用药……那情况就非常危险了。按照那个患者的身体底子……恐怕,时间不会太多了。”

      时间不会太多了……

      这几个字,像淬了毒的匕首,狠狠捅进了江健鹏的心脏!他眼前瞬间闪过徐诗梦苍白的脸,她清冷的眼神,她偶尔疲惫的样子,她书桌暗格里那些没有署名的药和报告……原来那不是她妈妈的,是她的!她一直独自承受着这一切!而他在做什么?他在跟她吵架,说她是“老古板”,让她“滚”,还自以为是地要“辍学打工”来证明什么狗屁“自强”!

      巨大的悔恨和恐惧如同海啸,将他彻底吞没。他猛地站起来,椅子腿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音。

      “不行!我得去找她!现在就去!我不能让她一个人!我……” 他语无伦次,脸色惨白,眼神慌乱。

      “小鹏?你怎么了?找谁?那个患者?” 江云鹤和父母都惊愕地看着他。

      江健鹏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对着姐姐急声道:“姐!我喜欢她!徐诗梦!我喜欢她!我不能让她有事!”

      江云鹤彻底愣住了,随即脸色一变,不赞同地皱眉:“小鹏!你冷静点!你知道先天性心脏病意味着什么吗?那是会遗传的!就算你喜欢她,你们以后如果……如果有孩子,孩子也可能有心脏问题!你不能只凭一时冲动,要为你们的未来考虑!人不能只靠一腔热血过日子,现实很残酷的!”

      姐姐的话理智而现实,是成年人的权衡利弊。但此刻的江健鹏哪里听得进去?他满脑子都是“诗梦心情低落会死”、“时间不多了”,姐姐后面那些关于遗传、关于未来现实的话,像隔着一层水雾,模糊不清,根本无法进入他已被恐慌和悔恨塞满的大脑。

      “我不管!我喜欢她!我就要去找她!明天就开学了,我去江淮找她!跟她一起去学校!我不能让她再一个人难受!” 他几乎是吼出来的,转身就冲回房间,抓起手机开始查高铁票。

      今天晚上的票,早已售罄。最早一班,是第二天早上七点。明天下午三点开学报到。时间来得及,他算着,早上七点出发,中午前能到江淮,找到诗梦,跟她道歉,哄她开心,哪怕绑也要把她绑回学校……对,就这么办!

      这一夜,江健鹏彻夜未眠。恐惧、悔恨、期待、还有一丝渺茫的希望,在他胸腔里翻搅。他一会儿想起徐诗梦清冷的笑容,一会儿想起她指缝渗血的样子,一会儿又想起姐姐那句“时间不多了”,冷汗涔涔而下。他从未如此痛恨过自己的愚蠢、冲动和口不择言。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江健鹏就顶着两个巨大的黑眼圈,冲向了高铁站。没有徐诗梦在身边,他像个第一次出远门的傻瓜,在巨大的车站里晕头转向,找错进站口,看错指示牌,好不容易挤上车,心脏还在因为紧张和急切而狂跳。

      列车飞驰,窗外的景色飞速倒退。江健鹏双手紧握,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一遍遍在心里排练见到徐诗梦时该说什么。道歉,一定要先道歉,然后告诉她他知道了,他什么都不在乎,只在乎她好好的,他以后再也不犯浑了,他好好读书,他陪着她治病……

      中午时分,列车抵达江淮。出了站,面对陌生城市的街道和人流,江健鹏再次感到了茫然。他凭着两个月前那一次模糊的记忆,努力辨认着方向。但记忆出了错,他走错了路,在烈日下像只没头苍蝇般转了近一个小时,汗水湿透了T恤,心里越来越慌,时间一分一秒流逝。

      最后,在几乎绝望的时候,他终于在一条绿树成荫的安静街道尽头,看到了那栋熟悉的黑白简约风格建筑。

      他心脏狂跳,几乎是跑着冲了过去。然而,迎接他的,是紧闭的黑色镂空铁门,和里面同样紧闭的房屋正门。院子里静悄悄的,没有灯光,没有人影。

      “诗梦!徐诗梦!开门!是我!江健鹏!” 他用力拍打着铁门,声音在安静的街道上回荡,惊起了树上的几只麻雀。

      无人应答。

      “诗梦!你在家吗?开门啊!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他喊得嗓子发干,心里那点希望的火苗,在寂静和紧闭的门扉前,一点点微弱下去。

      她不在家?还是……不想见他?

      他慌忙掏出手机,想看看有没有更早回去的车票。一查,心凉了半截——暑假结束返校高峰,当天所有回江海的高铁票、动车票,全部售罄!连站票都没有!飞机票?更是想都别想,最近的航班也在两天后。

      他呆立在紧闭的门前,烈日灼烤着他的皮肤,也灼烤着他焦灼的心。完了,他赶不上下午的开学报到了。诗梦……会不会已经自己回学校了?

      就在他几乎要被绝望击垮时,手机震动起来,是吴琦在“铁血兄弟(没有周健)”的群里@他:「@江健鹏鹏哥,啥情况?下午报到了,你人呢?车坏了?」

      紧接着是汪非凡:「就是,徐大学霸都来了,你怎么还没影?」

      王鸿文也发了一句:「速归。」

      徐诗梦已经到学校了!江健鹏心里猛地一松,随即又被更大的不安取代。她到了,但他赶不回去了……而且,看群里这语气,他们似乎还不知道他和徐诗梦之间的事?

      他正想着怎么回复,吴琦又私聊他发来一条:「鹏哥,跟你说个事儿,徐诗梦今天有点不对劲。来了就趴你座位上,趴了一整天了,谁叫都不理,也不说话。老师问她怎么了也不说。你赶紧回来看看吧。」

      趴在他座位上?趴了一整天?谁叫都不理?

      江健鹏看着这条消息,心里那点因为迟到而产生的焦急,瞬间被一种混合着心疼、酸涩和一丝微弱窃喜的情绪取代。她趴在他的座位上……是不是说明,她还在想他?哪怕生气,哪怕难过,她下意识选择的,还是离他最近的位置?

      这个认知像一针强心剂,让他重新燃起了希望。对,她心里还有他!只要他赶回去,好好道歉,好好哄她,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她的病,他陪她治!他的混账话,他用一辈子去弥补!

      “我赶不回去了,没票了。明天最早一班车回。你们……帮我看着点她,别让她一个人难受。” 他颤抖着手,给吴琦回了消息,又分别给汪非凡和王鸿文发了类似的拜托。

      这一夜,对江健鹏而言,是第二个不眠之夜。他守在徐诗梦家门外不远处的便利店,买了面包和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栋黑漆漆的房子,期待着能有灯光亮起,期待着她只是临时出门,还会回来。但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那扇门再也没有打开过。

      第二天,他坐最早一班高铁,风尘仆仆地赶回江海市,冲进田家炳中学时,已经是上午第二节课下课。他顾不上回自己班级放书包,直奔高二一班教室。

      教室里有些喧闹,课间休息。他的座位空着。徐诗梦的座位……也空着。她的书桌上干干净净,没有书包,没有课本,没有那个丑娃娃笔袋,只有阳光透过窗户,在桌面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江健鹏的心,猛地一沉。

      “诗梦呢?” 他抓住正从旁边走过的潘甜甜,声音干哑。

      潘甜甜看了他一眼,眼神有些复杂,动了动嘴唇,没说话,挣脱他的手,快步走开了。

      “叶池!林群!诗梦去哪了?她是不是去办公室了?还是去医务室了?” 他又转向叶池和林群,语气急切。

      叶池和林群对视一眼,都摇了摇头。林群低声道:“她今天……没来。”

      “没来?不可能!吴琦说她昨天来了!” 江健鹏急了。

      “昨天来了,今天没来。” 叶池补充,语气平静,但眼神里有关切,也有欲言又止。

      江健鹏不信,又去问汪非凡和吴琦。两人也支支吾吾,只说昨天她确实趴了一天,今天就没见人了。

      一种不祥的预感,如同冰冷的藤蔓,顺着脊椎缓缓爬上。江健鹏转身冲出教室,跑向语文办公室。秦溪怡正在批改作业,看到他冲进来,有些惊讶。

      “秦老师!徐诗梦呢?她今天怎么没来上课?她是不是生病了?还是……” 江健鹏气喘吁吁,眼睛因为缺乏睡眠和焦急而布满血丝。

      秦溪怡放下笔,看着他,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带着惋惜和无奈:“江健鹏,徐诗梦同学她……今天上午,来办理了转学手续。已经……离开学校了。”

      “转学?!” 江健鹏如遭雷击,踉跄着后退一步,撞在门框上,不敢置信地瞪大眼睛,“怎么可能?昨天还好好的!她为什么要转学?!转到哪去了?!”

      “具体原因,她没有多说。只说有很重要的事情,必须转学。手续是她母亲来办的,很急。至于转到哪里……” 秦溪怡摇了摇头,“我们没有权限透露。或许,你可以试着联系她本人,或者她家里人?”

      联系她本人?所有联系方式都被拉黑了。联系她家里人?独孤阿姨?他连电话都没有。

      江健鹏失魂落魄地走出办公室,耳边嗡嗡作响。转学了?她就这么走了?一声不响,甚至没有给他留下只言片语,就彻底从他的世界里消失了?

      昨天她还趴在他的座位上,今天,就连人带所有痕迹,都消失得干干净净。就像暑假时,她清空那个房间一样。

      这一次,她是真的,彻底离开了。

      阳光刺眼,走廊里学生嬉笑打闹的声音传来,却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模糊而遥远。江健鹏站在空旷的走廊上,看着窗外熟悉的操场,第一次感觉到,这个他生活了两年的校园,这个刚刚开始的高三,这个没有徐诗梦的世界,竟然如此陌生,如此……冰冷彻骨。

      悔恨、恐惧、失落,还有那尚未说出口的、关于她病情的担忧,如同无数只冰冷的手,将他拖入无边的黑暗。他好像,真的把她弄丢了。在他终于看清自己的心,在他终于下定决心不顾一切去挽回的时候,她选择了离开,连一个道歉和弥补的机会,都没有留给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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