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0、相机 五一假 ...
-
五一假期结束,重新踏进田家炳中学校门时,空气里都带着一种焕然一新的、劫后余生的松弛感。阳光依旧明媚,但照在身上的感觉,却和假期前那种紧绷压抑截然不同。
最显眼的变化,是矗立在教学楼前、原本高高悬挂着邓国华“光辉事迹”和“省级优秀教育工作者”大幅照片的“光荣榜”宣传栏。此刻,那张带着公式化笑容、令人作呕的照片已经被撤下,替换成了一幅色彩庄重、印刷精美的伟人标准像。画像下的文字也变成了激励学生“为中华之崛起而读书”、“做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的社会主义建设者和接班人”的标语。没有多余的粉饰,却透着一种久违的、朴素的正确和力量。经过的学生都会不由自主地多看几眼,心里那点因为之前荒诞闹剧而产生的郁气,似乎也随之消散了些。
关于“校园币”的遗留问题,李德胜校长和老师们也开了会。最初大家都想着,最好能按一定比例给学生们兑换成人民币,毕竟很多学生是实实在在花了钱、甚至是被变相强制兑换的。但一核算存量——包括学校官方滥印的和江健鹏他们后来“搅局”印的——数额巨大,如果真要用财政预算来兑付,根本是天文数字,不现实。
最终,学校给出了一个相对务实、也更能直接惠及学生的方案:本学期内,食堂所有菜品价格在现有基础上(已恢复至正常水平)打八五折;每周增加两次“特色加餐”或“免费水果/酸奶”;利用部分追缴回来的不当所得,修缮、添置了一批体育器材和图书;并且,学校出面协调,将校门口几家口碑好、卫生达标的小吃摊引入食堂特定窗口,丰富菜品选择,价格接受监督。一时间,原本令人抱怨的食堂,竟然隐隐有了“美食广场”的趋势,午饭时间飘出的食物香气都多样了不少。
操场上被踩踏损坏的草皮和设施在假期里紧急修复了,小卖部换了新的、资质齐全的承包商,货品明码标价。那些无处不在的、印着“校园激励券”字样的海报和标识被清理得干干净净。仿佛一场高热退去,留下的痕迹被迅速抚平,校园重新恢复了它应有的、忙碌而有序的节奏。邓国华这个人,连同他带来的那套畸形的规则,正迅速从学生们的日常记忆中被擦除,只留下一些茶余饭后略带唏嘘和嘲弄的谈资。
高二一班的教室,窗明几净。假期归来的学生们脸上还带着些懒散,但眼神里是放松的。第一节课是语文,铃声响起,走进来一位新老师。
教室里顿时响起一阵压抑的低呼和交头接耳声。进来的女老师很年轻,看起来顶多二十七八岁,长发微卷,松松地束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优美的颈部线条。她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米白色西装套裙,衬得身高腿长,目测至少一米七以上,踩着一双低跟皮鞋,步履轻盈。最吸引人的是她的脸,五官明丽大气,皮肤白皙,一双眼睛尤其漂亮,眼尾微微上挑,带着天然的笑意和灵动,看人时目光清亮有神,丝毫没有普通老师那种惯常的严肃或疲惫感。
“同学们好,我是你们这学期的语文老师,秦溪怡。秦始皇的秦,溪流的溪,心旷神怡的怡。” 她在讲台上站定,声音清脆悦耳,带着笑意,目光扫过全班,自然得仿佛只是来参加一场聚会,“刚放假回来,我看大家精神头都还行,没被假期掏空嘛。挺好。”
很漂亮,而且……看起来一点都不凶。这是几乎所有同学的第一印象。
果然,秦溪怡没有立刻翻开课本,而是随手将教案放在讲台上,身体微微前倾,手撑在桌沿,用一种闲聊般的语气开口:“假期前学校的事儿,我都听说了。够精彩的,也够……恶心人的。” 她皱了皱鼻子,这个表情让她看起来更像是个打抱不平的学姐,“堂堂学校,教书育人的地方,搞成那副乌烟瘴气的样子,把学生当什么了?摇钱树?还是显示权威的工具?”
她说话很直接,毫不避讳,底下有学生忍不住小声附和“就是”。
“不过呢,” 秦溪怡话锋一转,笑容重新回到脸上,目光变得坚定而充满信任,“那都是过去式了。现在咱们的李校长,李德胜老师,是我以前的高中同班同学。他的人品、能力,我虽然不敢说比你们这些他亲手带了一两年的学生更了解,但我可以用我的人格担保,他是个真正想把教育办好、把学生放在心上的好老师。大家要相信他,支持他,也相信咱们学校能真正好起来。”
原来是李校长的同学!怪不得这么年轻就当老师了(可能本身也优秀),而且对学校情况这么清楚。同学们恍然大悟,对这位新老师的亲切感和信任度又增加了几分。
接下去的课,秦溪怡几乎没怎么按课本讲,而是天南地北地和大家聊天,从假期趣事聊到喜欢的书、电影,偶尔穿插几句对某个文学现象或社会热点的犀利点评,言辞风趣,见解独到,课堂气氛轻松活跃得像茶话会。她似乎有种魔力,能轻易抓住所有人的注意力,连平时最坐不住的几个男生都听得津津有味。
江健鹏一开始也被这位漂亮又亲切的新老师吸引了注意力,但听着听着,心思就有点飘。他偷偷瞄向旁边的徐诗梦。她坐得笔直,侧脸沉静,目光落在秦溪怡身上,听得很认真,偶尔会因为老师某个幽默的点评而微微弯一下唇角。阳光透过窗户,在她浓密的睫毛上跳跃,落下小小的扇形阴影。江健鹏看着看着,心跳就有点不规律,脑子里又开始回放假期在她房间看到的那些照片、纸条,还有摄像机里那个活泼搞怪的她……
就在他神游天外,嘴角不自觉上扬时,讲台上的秦溪怡忽然拍了拍手:“好了,聊了快一节课,我也得认识认识大家。最后几分钟,我点个名,被点到的同学站起来一下,让我混个脸熟,顺便也看看咱们班有没有我认识的‘熟人’。”
她拿起花名册,开始按顺序点名。名字和人对上,她都会笑着点点头,偶尔还会调侃两句“名字真好听”、“长得挺帅啊”。点到叶池、林群、潘甜甜她们时,她也只是微笑示意。
然而,当点到“江健鹏”时,秦溪怡的目光在他脸上多停留了两秒,嘴角的笑意加深,带着一种“果然是你”的了然,甚至轻轻“哦~”了一声。
江健鹏心里咯噔一下,赶紧站起来,有点懵。秦老师认识他?不可能吧?
紧接着,“王鸿文”被点到。王鸿文起身,秦溪怡看向他,眼神里也闪过一丝类似的、意味深长的笑意,点了点头。
然后是“徐诗梦”。徐诗梦平静地站起。秦溪怡看着她,眼中欣赏的神色毫不掩饰,笑着说了句:“久仰大名,徐大学霸。”
最后是“汪非凡”、“吴琦”……当点到“周健”时,名字响起,座位却空着。秦溪怡看了一眼空位,没说什么,划掉了名字。
一圈点完,秦溪怡合上花名册,目光再次扫过江健鹏、王鸿文,又掠过徐诗梦他们几个,笑意盈盈地说:“看来,咱们班还真是藏龙卧虎,有不少‘名人’呢。尤其是,” 她刻意顿了顿,目光在江健鹏和王鸿文之间打了个转,“有些人,我可是‘如雷贯耳’,了解得很呐。”
这话说得有点微妙。江健鹏心里直打鼓,坐下时还莫名其妙。王鸿文也推了推眼镜,若有所思。
只有徐诗梦,依旧神色平静,仿佛没听出什么弦外之音。
然而,江健鹏的“好日子”从这节语文课之后就似乎到头了。秦溪怡的课确实生动有趣,但她有个让江健鹏头皮发麻的习惯——酷爱课堂随机提问,而且提问频率高,角度刁钻,专治各种走神和不懂装懂。
偏偏江健鹏的语文底子,尤其是文学鉴赏和阅读理解,堪称惨不忍睹。他的大脑构造似乎更适应直来直去的公式、战术和肢体对抗,对那些“作者为什么这样写”、“这句话有什么深刻含义”、“这个人物的复杂性体现在哪里”的问题,简直像听天书。
于是,几乎每节语文课,江健鹏都要体验数次“公开处刑”。
“江健鹏,你来分析一下,《荷塘月色》里作者说‘这几天心里颇不宁静’,结合写作背景,你觉得他不宁静的深层原因可能是什么?” 秦溪怡笑容可掬地点名。
江健鹏“唰”地站起来,脑子一片空白。荷塘月色?心里不宁静?可能……失恋了?不对,朱自清好像没提这个。那是……没钱花了?好像也不对。他急得额头冒汗,下意识地,手指就在课桌下,悄悄勾了勾旁边徐诗梦的校服袖子。
徐诗梦正低头看书,感受到袖子被轻轻拉扯,她几不可察地叹了口气,右手拿着笔,在摊开的笔记本边缘,用极小的字,快速写下几个关键词:“四一二后”、“□□”、“苦闷”、“寻求宁静”。
江健鹏如获至宝,赶紧瞥了一眼,然后结结巴巴地照着那几个词发挥:“呃……是因为,那个,四一二之后,环境不好,作者心里苦闷,想、想找个安静的地方……”
“嗯,结合了时代背景,不错。” 秦溪怡点点头,似乎没发现他的小动作,但眼里闪过一丝了然的笑意,“请坐。下次希望听到更多你自己的思考。”
江健鹏如蒙大赦地坐下,偷偷舒了口气,又忍不住侧头,对徐诗梦投去一个感激又带着点讨好意味的眼神。徐诗梦没看他,只是将笔记本上那几个字轻轻划掉了。
一节课下来,类似的情形能上演三四回。每次被点到,江健鹏的第一反应就是去“拉”徐诗梦的袖子,像溺水的人抓救命稻草。徐诗梦从一开始的无奈,到后来几乎成了条件反射,总能在他手指勾上来的瞬间,精准而隐蔽地给出提示,有时是一个词,有时是课本的某一页,有时甚至只是用笔尖在某个选项上轻轻一点。
这种隐秘的“课堂连线”成了两人之间心照不宣的小秘密。江健鹏每次依靠提示蒙混过关后,心里都既庆幸又有点不好意思,但更多的是一种被“罩着”的、隐秘的甜。而徐诗梦,虽然表面依旧平静,但偶尔在他回答得特别离谱、她不得不给出更明显提示时,嘴角会几不可察地弯一下,那弧度很浅,却能让偷偷观察她的江健鹏心跳快上好几分。
秦溪怡似乎对这一切洞若观火,却从不点破,只是提问江健鹏的次数丝毫未减,问题也依旧刁钻。她看江健鹏那副抓耳挠腮、拼命向同桌“求助”的窘样,眼中的笑意总是格外明显,仿佛在看什么有趣的戏码。
除了提问,秦溪怡还有个“收买人心”的爱好——请客。而且手笔不小。
“天气热了,我请大家喝奶茶!下课班长统计一下口味,我点外卖!” 某天课上到一半,她忽然宣布。教室里顿时一片低低的欢呼。
“这次月考文言文默写全对的同学,奖励一杯星巴克!我报销!” 又一次。
最离谱的一次,是在讲《木兰诗》和古代战争与家庭关系的延伸讨论时。那节课气氛很热烈,大家争相发言。秦溪怡讲到兴头上,忽然说:“哎,我饿了。你们饿不饿?我点了肯德基,马上到。咱们换个玩法,接下来抢答,谁先答对我提的问题,或者提出特别有见地的观点,我就扔个吃的给他!接得住接不住看本事,砸到别人了……算你倒霉,自己协调去!”
全班都惊呆了,随即爆发出更大的兴奋和期待。这也行?!
没多久,外卖送到,好几个大袋子,炸鸡、汉堡、薯条、蛋挞的香气瞬间弥漫了整个教室。秦溪怡真的把讲台当成了“奖品发放处”,讲到某个知识点,忽然提问:“‘朔气传金柝,寒光照铁衣’除了渲染边塞苦寒,还暗示了什么?”
“暗示战争漫长,将士思乡!” 一个男生抢答。
“Bingo!奖励一个香辣鸡腿堡!” 秦溪怡抄起一个汉堡,真的就朝着那男生的方向扔了过去!男生手忙脚乱地接住,在全班羡慕的起哄声中乐开了花。
“徐诗梦,‘阿爷无大儿,木兰无长兄’,这两句除了交代家庭情况,在全文结构上起什么作用?” 秦溪怡又点名。
徐诗梦站起来,清晰回答:“铺垫木兰代父从军的必要性和合理性,为后文她做出这个艰难决定提供动机。”
“完美!蛋挞一对,接好!” 两个蛋挞划出抛物线。徐诗梦显然没想到老师真扔,愣了一下才抬手,险险接住一个,另一个被旁边的叶池笑着接住了。
课堂彻底变成了热闹的抢答美食会。江健鹏本来对文学分析头疼,但看着同学们一个个接到食物,尤其是看到徐诗梦接到蛋挞时那瞬间的微愕和随即的浅笑,他胜负欲和表现欲也上来了。
“江健鹏!” 秦溪怡忽然叫他,“你说说,木兰胜利归来后,‘可汗问所欲’时,她为什么‘愿驰千里足,送儿还故乡’,而不是要官职爵位?”
这题有点难。江健鹏脑子里飞快回想课文和刚才的讨论,又下意识想去看徐诗梦。但这次秦溪怡目光炯炯地看着他,他不好意思再“求助”。电光石火间,他想起之前徐诗梦分析人物时提过的“初心”和“对家庭的眷恋”,再结合木兰女子的身份……
他硬着头皮,大声说:“因为……她从一开始参军就不是为了建功立业,就是为了替父分忧,保护家人。现在仗打完了,危险解除了,她就想回家,回到她原本的生活,孝顺父母,这才是她最想要的。而且……她是个女孩子,在军营里隐瞒身份那么久,肯定也更想回到能自在做自己的地方。”
说完,他有点忐忑地看着秦溪怡。
秦溪怡眼睛一亮,用力拍了下手:“说得好!抓住了木兰从军的根本动机和她的女性身份认同!赏!奥尔良烤鸡腿堡一个!” 一个汉堡带着风声飞来。
江健鹏体育生的反应不是盖的,稳稳接住,心里顿时乐开了花,忍不住得意地瞥了一眼旁边的徐诗梦,眼神亮晶晶的,仿佛在说“看,我自己也能答对!” 徐诗梦对上他的目光,轻轻点了点头,眼中有一丝淡淡的笑意和鼓励。
那节课,将近四十公斤的肯德基,就在这种疯狂而欢乐的抢答中被消耗一空。几乎每个人都参与了,没抢到问题的也能从答对的同学那里分到一点。下课铃响时,大家都吃得嘴角流油,心满意足,肚子撑得滚圆,对《木兰诗》的理解和课堂的记忆,恐怕再也难以磨灭。秦溪怡看着一群“餮足”的学生,笑得像个恶作剧得逞的孩子。
日子就在这种紧张(对江健鹏而言)、充实又时不时有惊喜的节奏中滑过。新校长雷厉风行,校园秩序和风气肉眼可见地好转。秦溪怡的语文课成了许多人每天的期待。江健鹏依旧在提问中挣扎,依旧习惯性地去拉徐诗梦的袖子,而徐诗梦也依旧会在衣袖被勾住时,不动声色地给他递去“救命稻草”。两人之间那种无需言明的默契,在日复一日的课堂“互助”中,悄然生长。
一天晚上,徐诗梦在自己房间书桌前写作业。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她父亲徐公仁发来的微信,没有文字,只有一张图片。她点开,是一张聊天记录截图。
看头像和备注,对方是一名高中语文老师。记录内容如下:
「徐教授,您好。冒昧打扰。我是江海市的一名高中语文老师。」
「您之前那节关于文学文本辩证解读的公开课实录,我反复研读了好几遍,太震撼了。几乎是一字一句啃完的。」
「这让我对如何引导学生进行真正的文学文本辩证理解,有了颠覆性的全新认知。」
「只怪我自己平时缺乏那种‘把神仙拉下马’的勇气和魄力,更缺少足够的学术底气,对那些被长期捧上神坛的经典人物和定论,从不同视角去验证、去叩问、去提出合理的质疑。」
「我觉得,这种真正立足于文本本身的辩证解读思路,胜过任何僵化的人云亦云的标准答案。对学生思维能力的提升,是根本性的。」
「不知道是否有幸,能有偿获取您那节课的完整课件和资料?价格您定。我实在很想尽可能把您这节课的思考精髓吃透,然后,带着我的学生们一起,尝试跳出那些固有的思维定式,真正去读懂文字背后复杂的人性和时代逻辑。」
「说实话,我自己读书教书这么多年,但第一次听到您这样的解读角度和深度,真的感觉像是在混沌迷茫中,劈开了一道锐利的光。」
「不瞒您说,晚上翻出您的课例一看就是一整晚,之后好几天都在反复琢磨、回味,越想越觉得受益匪浅。」
徐诗梦静静地看着这条信息,指尖在屏幕上轻轻划过。这位老师字里行间流露出的诚恳、谦逊,以及对教学的真挚热情和反思,让她心里微微触动。在当下教育环境里,这样不自满、不止步、真正想引导学生“思考”而非“背诵”的老师,确实不多了。
她想了想,回复父亲:「爸,这位老师很认真。课件和资料,如果可以的话,免费分享给她吧。就当是……支持一线教育了。」
徐公仁很快回了一个“OK”的手势。
徐诗梦放下手机,继续写题,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然而,第二天语文课,秦溪怡踩着铃声走进教室,没有像往常一样闲谈或检查作业,而是直接打开多媒体,投影出的PPT首页标题赫然是——“经典的B面:辩证看待文学作品中的‘完美’人物”。
她转身,面向全班,笑容依旧明亮,但眼神里多了几分锐利和探究:“同学们,今天咱们不讲新课,来聊点‘大逆不道’的。我们读过很多被奉为经典、主角被捧上神坛的作品。但有没有可能,那些光环之下,也有阴影?那些‘完美’背后,也有其时代局限、人性复杂甚至作者无意识的偏见?今天,我们就试着,把一两位‘神仙’……轻轻拉下马,从不同角度看看他们。”
接下来的课,秦溪怡以她特有的激情和清晰的逻辑,引导着学生们重新审视某篇必读名著中的核心英雄人物。她抛出一个个尖锐却有理有据的问题,展示不同批评流派的观点,鼓励大家抛开“标准答案”,大胆说出自己的怀疑和解读。课堂气氛前所未有地激烈,争论、思考、恍然大悟的表情交替出现在学生们脸上。
江健鹏听得有点吃力,但也被这种全新的视角冲击着,努力跟着思考。徐诗梦则听得格外专注,目光紧跟着秦溪怡的讲述,时而点头,时而蹙眉沉思。
课间,江健鹏凑到徐诗梦身边,小声嘀咕:“秦老师今天这课……好犀利啊。不过听着挺带劲的,跟以前那种光让背中心思想完全不一样。”
“嗯。” 徐诗梦轻轻应了一声,目光落在讲台上正在整理教案的秦溪怡身上,眼神深邃,仿佛在想什么。
是巧合吗?
昨天父亲才收到那位江海市高中语文老师的求助信息,她刚刚建议父亲免费分享课件。今天,秦溪怡——这位来自江海市、教学风格新颖独特、恰好是语文老师、而且似乎对他们“了解颇深”的秦老师——就上了一节主题、思路、甚至某些表述都与那位求助老师信中高度契合的“辩证解读”课。
世界上,真有如此巧合的事吗?
徐诗梦没有问,也没有对江健鹏多说。她只是将这份猜测和隐约的了然,轻轻压在了心底。看着讲台上神采飞扬、正回答学生追问的秦溪怡,她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起了一个极淡的、了然的弧度。
也许,这位特别的秦老师,身上也藏着一些有趣的、不为人知的“辩证”面,等待时间去揭示。而眼下,最重要的是,她是一位能真正点燃思想火花的好老师。这就够了。
5月20日,空气里都漂浮着一种甜腻又躁动的因子。校园里、网络上、甚至街边的店铺,都在用各种方式暗示着这个被赋予特殊含义的日子。许多人心照不宣,或精心准备礼物,或鼓足勇气表白,空气里弥漫着隐秘的期待和淡淡的荷尔蒙气息。
江健鹏自然是这“许多人”中的一个,而且心思格外活络。从好几天前他就开始琢磨:送什么?这是个难题。徐诗梦不缺钱,这点从她随手放在梳妆台上那支天价口红就能窥见一二。更重要的是,她似乎有种近乎执拗的“不欠人”原则,对别人送的东西,尤其是贵重物品,总带着一种疏离的抗拒,仿佛收了就是背上了人情债。可奇怪的是,她花自己的钱,或者用“我们”的钱(比如上次请客),却大方得很。
这可难倒了江大少爷。他抓耳挠腮,把认识徐诗梦以来观察到的细节在脑子里过了无数遍。她喜欢什么?除了那本深奥得让人头疼的《精神现象学》,还有什么能让她真正眼前一亮?
忽然,他想起在江淮市她房间里看到的那个黑色小巧的数码摄像机,以及里面那些生动搞怪的自拍视频。她似乎喜欢用影像记录生活?虽然那相机看起来有些旧了。对!相机!送她一个更好的相机!这样她就能更清晰地记录她眼中的世界,那些她喜欢的飞鸟,那些她思考时的侧影,那些或许只有他能窥见的、转瞬即逝的生动表情。
这个念头让他兴奋起来。他不懂相机,但舍得花钱。他偷偷做了功课,请教了懂行的朋友(当然是旁敲侧击,没敢说是送女孩),最后咬牙买下了某品牌最新款、口碑极佳的微单相机,搭配了一个评价很好的定焦镜头。价格不菲,几乎花光了他攒了许久的零用钱和一部分“小金库”,但他觉得值。想象着她收到礼物时可能露出的表情——惊讶?欢喜?还是那副惯常的平静下面,藏着一点点不易察觉的开心?光是想想,他就觉得心跳加速,嘴角忍不住上扬。
5月20日是周六,天公作美,阳光明媚,初夏的风已经有了热度。江健鹏的计划是,先约徐诗梦出去“随便走走”,选个风景好的地方,比如湖边。他可以先用新相机给她拍几张好看的照片——他偷偷练习了一下基本操作,虽然技术烂,但设备好,应该能看。然后,在她看着照片(希望是满意的)时,再把相机作为礼物送给她,就说“觉得你好像喜欢记录,这个可能更适合你”。完美!
他选定了城西的“玄武湖”。这湖历史悠久,名字也大气,据说和唐代某个著名的宫门有关,虽然此门非彼门,但听起来就很有故事感,适合……嗯,适合约会和拍照。江健鹏为自己的“文化底蕴”沾沾自喜了一秒。
下午,天气有些燥热。两人在约好的地方见面。徐诗梦穿着简单的白色棉麻衬衫和浅蓝色牛仔裤,长发松松地束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优美的脖颈线条,在阳光下白得晃眼。江健鹏则特意换了件看起来比较精神(自认为)的浅灰色Polo衫,手里紧紧攥着那个装着相机和镜头的精致礼品袋,手心微微出汗。
“等很久了?” 徐诗梦走到他面前,语气如常。
“没、没有!刚到!” 江健鹏赶紧摇头,努力让自己看起来自然些,目光却忍不住在她脸上流连。她今天看起来……格外清爽好看。
“走吧。” 徐诗梦很自然地走在他身侧。
经过这几个月的波折和那次天台约定,两人之间的相处模式已然不同。虽然“成年就在一起”的承诺像颗定心丸,也像悬在头顶的甜蜜倒计时,让彼此都有些小心翼翼的期待和羞涩,但肢体上的亲近却自然了许多。比如现在,走着走着,江健鹏试探性地、轻轻握住了徐诗梦垂在身侧的手。
她的手指微凉,细腻。被握住的瞬间,她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但没有抽回,任由他握着,指尖甚至微微回勾,与他十指相扣。这个细微的回应让江健鹏胸口一热,心跳又快了几分,握着她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仿佛握住了全世界最珍贵的宝物。
两人牵着手,沿着湖边慢慢走。下午的阳光透过浓密的树荫,洒下斑驳的光点。湖面波光粼粼,远处有游船划过。江健鹏心里惦记着口袋里的相机和礼物,有些心不在焉,盘算着哪里取景好,什么时候拿出来拍照最自然。
徐诗梦似乎也没怎么说话,目光有些飘忽,时而望着湖面,时而落在路边的花丛,显然在思考着什么。她思考时的样子很专注,眉心微蹙,眼神深邃,仿佛整个世界都安静下来,只剩下她脑海中的风暴。江健鹏知道,她思考的问题,多半是他绞尽脑汁也跟不上的哲学、社会或者更玄妙的东西。他不懂,但他喜欢看她思考的样子,沉静,迷人,有种触摸不到却强烈吸引他的智慧光芒。
路过一个小卖部,江健鹏跑去买了两支雪糕,又掏出随身带的小电风扇(他特意准备的!),打开对着她吹。徐诗梦接过雪糕,小口吃着,凉意让她微微眯了下眼,对他递过来的风扇也没拒绝,只是看了他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说“你准备得还挺齐全”。
江健鹏被她看得有点不好意思,嘿嘿傻笑两声,举着风扇的手更稳了。
两人走到一处临湖的长椅坐下,这里视野开阔,远处是古老的城墙和现代的城市天际线,湖光山色,确实是个拍照的好地方。江健鹏心里暗喜,正琢磨着怎么“不经意”地提出拍照,却见徐诗梦咬了一口雪糕,目光被不远处树枝上的一只灰喜鹊吸引,盯着看了起来,很快又出了神。
江健鹏知道她喜欢看鸟。以前问过她,她说喜欢看鸟儿自由自在地飞,不受拘束。她还说过一句让他印象很深的话:“多么羡慕那自由自在的逍遥散人呢,可以无拘无束地做自己想做的事情,不被牢笼所拘束。” 当时他不太理解“逍遥散人”具体指什么,但能感受到她语气里那份对“自由”的向往和隐隐的……束缚感。或许跟她父母常年分居、理念冲突的家庭氛围有关?或许是她自身性格里那份独立和不愿随波逐流?
他看着她的侧影,阳光给她周身镀上毛茸茸的金边,她专注看鸟的侧脸沉静美好。他忽然觉得,送她相机是对的。让她能记录下这些她热爱的、代表自由的生灵,或许也是一种……帮她留住心中那片自由天地的方式?
就在这时,徐诗梦忽然收回目光,转过头,靠近他,温热的气息带着雪糕淡淡的甜奶香,轻轻拂过他耳畔,声音很轻,却像一颗石子投入他心湖:
“哎,你说,我们是活着的人,还是死后意识的残存?”
“……” 江健鹏整个人僵住,嘴里含着的雪糕都忘了化。他眨巴着眼睛,缓缓扭过头,对上徐诗梦近在咫尺的、清澈而认真的眼眸,脑子完全跟不上。
什、什么鬼?活着还是死后?意识残存?这话题跳跃得也太大了吧!刚才还在看鸟,怎么突然就哲学到生死和意识本源了?
徐诗梦似乎并不需要他立刻回答,她歪了歪头,继续用那种带着思索的、近乎梦呓般的语气低语:“你说,我们会不会其实早就已经死掉了,现在的我们,只是最后一点意识的残影,在重复生前的片段,或者构建一个想象中的延续?所以我们无法预知‘以后’,因为‘以后’对我们这个残存的意识来说,并不存在……我们之所以会‘死’,感觉生命终结,或许就是因为这点意识也终于消耗殆尽,彻底消散了……”
她的声音很轻,在午后微醺的风和湖水的波光里,显得格外飘渺,带着一种冰冷的、近乎残酷的哲思美感。江健鹏听得云里雾里,背脊却莫名窜起一丝凉意,不是害怕,而是一种被拽入深不见底的思想深渊时的茫然和无措。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的词汇和思维贫瘠得可怜,完全接不住她抛来的这个沉重又玄妙的话题。
他只能笨拙地、干巴巴地挤出一句:“……不、不会吧?我们现在不是好好的吗?能走,能说话,能吃东西……” 他晃了晃手里的雪糕,试图用实在的触感证明“活着”。
徐诗梦看着他这副懵懂又努力想理解的样子,忽然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带着点自嘲,又似乎有种“果然如此”的了然。她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转回头,继续小口吃着雪糕,目光重新投向湖面,仿佛刚才那番惊世骇俗的言论只是随口一提的天气。
江健鹏却因为那个笑和戛然而止的话题,心里七上八下。他猜不透她为什么突然想这个,是看了什么书?还是最近又发生了什么让他不知道的事?他握紧了她的手,想说点什么安慰或者保证的话,却觉得任何语言在那种关于存在本质的质问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他只能更紧地握住她,用掌心的温度和力道告诉她:我在这里,不管我们是活着还是意识残影,此刻,我真实地在你身边。
两人静静坐了一会儿,吃完雪糕,身上的燥热被湖风吹散不少。江健鹏见徐诗梦似乎从那种深沉的思绪中抽离出来,便提议再往前走一段。他还没找到机会拍照呢。
他们牵着手,沿着湖岸漫步。周围有不少和他们一样闲逛的情侣,或依偎,或嬉笑,或只是静静地并肩走着,空气里弥漫着恋爱的甜腻气息。江健鹏看着那些牵着手的身影,又低头看看自己和徐诗梦交握的手,心里那点因为哲学问题而起的波澜渐渐被甜蜜取代。他轻轻晃了晃两人交握的手,徐诗梦侧头看他,他立刻咧嘴露出一个有点傻气的笑容。徐诗梦眼中闪过一丝笑意,没说话,却回握了一下。
走着走着,前方不远处的另一张临湖长椅上,坐着两个熟悉的身影。江健鹏视力好,一眼就认出来了——是潘甜甜和叶舒妤!她们俩怎么在这儿?叶舒妤没跟她姐姐叶池在一起吗?江健鹏心里有点奇怪,正想拉着徐诗梦过去打招呼,却见前方的潘甜甜忽然伸出手,搂住了叶舒妤的肩膀,将她往自己怀里带了带。
这个动作本身在好友间也不算太逾矩。但接下来的一幕,让江健鹏和徐诗梦同时停下了脚步,僵在了原地。
只见背对着他们的叶舒妤,微微侧过头,然后,飞快地、轻柔地,在潘甜甜的脸颊上亲了一下。
那个吻很轻,很快,一触即分。但在午后明亮的阳光下,在江健鹏这个角度,看得清清楚楚。
江健鹏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他下意识地脱口而出,声音因为惊愕而没控制住音量:
“卧槽!同、同性恋?!好恶……”
“心”字还没出口,手背就被徐诗梦猛地用力掐了一下!痛得他倒抽一口冷气,剩下的话全卡在了喉咙里。
他愕然转头,对上徐诗梦骤然冷下来的眼神。那眼神里没有惊讶,只有严厉的制止和隐隐的怒意。她什么也没说,只是用力甩开了原本和他牵着的手,目光如冰,刺得江健鹏瞬间清醒,也瞬间意识到自己说了多么糟糕的话。
“我……” 江健鹏脸涨得通红,一半是疼的,一半是羞窘和后怕。他刚才没过脑子的话,不仅冒犯了潘甜甜和叶舒妤,显然也惹怒了徐诗梦。
徐诗梦没理他,只是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前方那对似乎并未察觉他们、依旧亲密依偎着看湖景的女孩,眼神复杂。她压低声音,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冷硬:“我们先别过去。在这里看看就好。不要——妄、下、定、义。”
最后四个字,她说得又轻又慢,却字字敲在江健鹏心上。他像被兜头浇了一盆冰水,所有的兴奋、甜蜜、甚至那点猎奇般的惊愕,全都熄灭了,只剩下无地自容的尴尬和对徐诗梦反应的惶恐。他讷讷地站在她身边,不敢再出声,也不敢再去看潘甜甜她们的方向,只觉得脸颊火辣辣地烧。
没过多久,潘甜甜和叶舒妤起身,手牵着手(很自然地十指相扣),朝着另一个方向走去,似乎要去喂鱼。她们脸上的笑容轻松而甜蜜,是那种沉浸在二人世界、无需在意他人目光的坦然。
徐诗梦沉默了一下,拉着还没完全回神的江健鹏,远远地、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他们没有靠近,只是隔着一段距离,看着那两个女孩在卖鱼食的小摊前买了饲料,然后趴在湖边栏杆上,笑着将鱼食撒向水中,引来锦鲤争抢。看着她们又走到许愿树旁,买了两块木牌,背对着彼此写下祝福语,然后一起踮起脚,将木牌挂到高高的枝头。夕阳给她们的身影镀上温暖的光晕,风吹动许愿牌和她们的头发,画面美好得像电影截图。
江健鹏看着,心里的那点不适和最初的惊愕,在徐诗梦的沉默和眼前这幅宁静美好的画面中,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难以言喻的情绪。好像……也没那么“恶心”?她们只是……喜欢彼此?就像他喜欢徐诗梦一样?只是恰好,喜欢的人是同性?
这个认知让他心里有些乱,但又好像拨开了什么迷雾。他偷偷看向徐诗梦。她一直静静地看着,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很专注,甚至带着一丝……了然的温和?她似乎并不意外,也不反感,只是平静地观察,然后接受。
黄昏渐浓,天边的云霞被染成绚烂的金红和橘粉,倒映在湖面上,美不胜收。江健鹏忽然想起自己今天的主要任务——礼物还没送!相机还没拿出来拍照!眼看最佳光线就要过去,他急了。
算了,潘甜甜和叶舒妤的事先放一边。他鼓起勇气,轻轻拉了拉徐诗梦的袖子,声音还带着点刚才犯错后的心虚:“诗梦……那个,夕阳挺好,我给你拍张照吧?我、我带了相机。” 他赶紧从随身背着的挎包里,掏出那个崭新的相机,动作有点慌乱。
徐诗梦的目光从远处收回,落在他手里的相机上,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但很快恢复平静。她看了看天边灿烂的晚霞,又看了看他脸上掩饰不住的期待和紧张,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好。”
江健鹏大喜,赶紧打开相机,手忙脚乱地开机,调到自动模式(他只会这个)。他指挥着徐诗梦:“你、你站到那边,背对夕阳!对,就那儿!”
徐诗梦依言走过去,背对着漫天霞光站定。绚烂的光线从她身后透过来,给她周身勾勒出一道耀眼的金边,发丝在晚风中轻轻飘动,面容在逆光中有些朦胧,却更添一种惊心动魄的美。她看着镜头后的江健鹏,似乎犹豫了一下,然后,缓缓地,对着他,绽开了一个笑容。
不是她平时那种清浅的、转瞬即逝的笑,而是一个更舒展、更明亮、甚至带着点夕阳暖意的、真挚的笑容。眼睛弯成了漂亮的月牙,嘴角上扬的弧度清晰而柔软,整张脸都在发光。
江健鹏看呆了,心跳都漏了一拍。他慌慌张张地举起相机,甚至忘了仔细构图,只是凭着本能,将那个笑容和漫天的霞光一起,框进取景器,然后用力按下了快门。
“咔嚓。”
清脆的快门声响起。
江健鹏迫不及待地放下相机,凑到屏幕前查看。徐诗梦也走了过来,站在他身边,微微踮脚看向屏幕。
照片拍得其实很业余,构图歪了,人也有点小。但夕阳的光影效果被相机完美捕捉,徐诗梦那个笑容在逆光中显得温暖而耀眼,眼里仿佛盛着星光。是一张能让人一眼就感受到快乐的、生动的照片。
“拍得还行……” 江健鹏有点不好意思地挠头,心里却美滋滋的。然后,他的目光无意中扫过照片的右下角——那里是湖岸边延伸出的一小段栈桥,因为距离和光线,原本只是模糊的背景。
但此刻,在相机出色的分辨率和傍晚柔和的光线下,栈桥角落的细节被清晰地呈现出来——两个依偎在一起的纤细身影,正微微侧头,嘴唇轻轻碰在一起。是潘甜甜和叶舒妤。她们大概是在挂完许愿牌后,走到了那边,在这个无人注意的角落,分享了一个短暂而私密的吻。
江健鹏和徐诗梦的呼吸同时一滞。
空气瞬间安静下来,只有风吹过湖面的声音。江健鹏拿着相机的手有点僵,下意识地看向徐诗梦。
徐诗梦的目光也定格在照片那个角落,停留了几秒。然后,她缓缓抬起眼,看向江健鹏。她的眼神很平静,没有惊慌,没有尴尬,只有一种深切的、不容置疑的严肃。她对着他,几不可察地,轻轻摇了摇头。
那个摇头的意味很清楚:看到,知道,然后忘记。不要问,不要说,不要用任何异样的眼光去看待。这是她们的私事,她们的秘密,或者说,她们选择的生活方式。尊重,然后守口如瓶。
江健鹏读懂了。他心里那点因为“撞破秘密”而产生的怪异感和最后一丝别扭,在徐诗梦这个平静的眼神和摇头中,彻底消散了。他忽然明白了徐诗梦刚才为什么那么生气。喜欢谁,是她们自己的事。只要没有伤害别人,凭什么要被说“恶心”?他自己刚才那句话,才是真正伤人的利器。
他感到一阵后怕和愧疚,对徐诗梦,也对潘甜甜和叶舒妤(尽管她们不知道)。他用力点了点头,表示自己明白了,绝不会乱说。
徐诗梦似乎松了口气,目光重新落回相机屏幕上那张以她为主角的照片,唇角又弯了一下,这次是很淡的、真实的笑意:“照片拍得……不错。我很喜欢。”
这句话像一道赦令,驱散了刚才的凝重。江健鹏心里的大石头落了地,随之涌起的是巨大的欢喜——她喜欢这张照片!那他接下来的计划……
他深吸一口气,手因为紧张而微微发抖,但还是努力让自己显得镇定,将相机从脖子上取下来,连同镜头一起,双手捧着,递到徐诗梦面前。他不敢看她的眼睛,盯着相机,声音有点发干,语速很快,像是背了很久的台词:
“那个……诗梦,这个相机……送给你。我、我看你好像挺喜欢拍照记录东西,你那个旧的好像有点年头了……这个是最新款,听说拍照很好看……嗯,给你用。就当是……520的礼物。虽然你不缺,也不喜欢收别人东西……但、但这是我用自己攒的钱买的,不是家里的……你、你要是实在不想要,就、就当是我借你玩的也行……”
他语无伦次,越说越没底气,脸颊烧得厉害,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送个礼物怎么比打架还难?
徐诗梦看着递到眼前的、崭新的相机,又看了看眼前这个低着头、耳根通红、紧张得快要同手同脚的大男孩。他刚才脱口而出的那句蠢话带来的不快,似乎在这一刻,被他笨拙的真诚和这份显然花费了心思(和钱财)的礼物冲淡了。
她沉默的时间对江健鹏来说像一个世纪那么长。
就在江健鹏快要撑不住,想把相机收回来时,徐诗梦忽然伸出手,接过了那个相机。她的手指白皙纤细,与黑色的相机机身形成对比。
她没有立刻查看相机,而是抬起眼,看向江健鹏。她的眼神很复杂,有惊讶,有无奈,似乎还有一丝极淡的、被妥善安放的动容。
“相机很贵。” 她陈述事实,声音平静。
“不、不贵!我攒的钱!真的!” 江健鹏急忙辩解。
徐诗梦没理他,只是低头,轻轻摩挲着相机冰凉的金属机身和细腻的蒙皮。然后,她重新抬起头,看着他,很认真地说:“谢谢。礼物我收下了。”
江健鹏的眼睛瞬间亮了,像是夜空炸开了最绚烂的烟花!狂喜席卷全身,让他差点跳起来!她收了!她真的收了!没有拒绝,没有说“欠人情”,而是收下了!
“但是,” 徐诗梦下一句话让他瞬间又绷紧了神经,“仅此一次,下不为例。以后不要再买这么贵的东西。我不需要。”
她的语气带着惯常的清冷和不容置疑,但听在江健鹏耳朵里,却像是天籁。他忙不迭地点头,笑得像个傻子:“嗯嗯!知道了!就这一次!绝对没有下次!” 心里想的却是:下次送什么再想,反正这次成功了!
徐诗梦看着他这副欢喜雀跃的样子,眼底那丝无奈更深,但深处,似乎也漾开了一点极浅的、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温柔涟漪。她转过身,面向着被夕阳染成金红色的湖面,举起手中的新相机,对着天边最后的霞光,按下了快门。
“咔嚓。”
又一声清脆的快门声,记录下了这个有着意外插曲、复杂心绪、笨拙心意和漫天晚霞的,5月20日的黄昏。
五月的尾巴带着初夏特有的、黏稠而躁动的热度,悄然滑入六月。校园里的气氛,随着日历一页页翻向那个至关重要的日期,发生着微妙而显著的变化。
所有非必要的文体活动被悄无声息地取消或延期。课间操时的音乐似乎都调低了些许音量,生怕惊扰了什么。高三那栋独立的教学楼,像一座进入战时状态的堡垒,窗户总是紧闭,帘子拉得严严实实,只有课间偶尔能看到几个身影在走廊尽头快速走动,捧着水杯或资料,表情是统一的、带着黑眼圈的凝重。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无形的、名为“高考”的庞大压力,它并不直接作用于高二高一的学生,却像远处隐隐传来的闷雷,提醒着他们时间的流逝和未来的迫近。
不少高二的学生开始感到一种“前驱性”的惶恐。经过办公室,听到老师谈论“去年分数线”、“今年命题趋势”时会下意识地竖起耳朵;看到高三学长学姐行色匆匆、面容疲惫的样子,心里会咯噔一下,暗暗计算自己还有多少天;偶尔翻开那些还簇新、但注定在一年后将被反复磋磨的课本,会涌起一阵茫然的紧迫感——“明年就轮到我们了”。
当然,这种惶恐大多转瞬即逝。毕竟还有整整一年呢,暑假近在眼前,期末考虽然讨厌,但总归不是决定命运的“终极审判”。少年人的心性,总能很快在球场的汗水、课间的嬉闹、以及“反正还早”的自我安慰中,找回当下的松弛。只是,空气中那股越来越浓的、属于“离别”和“冲刺”的气息,终究是无法忽视的背景音。
高考前一天,傍晚。夕阳的余晖将教学楼染成温暖的橘红色,但高三楼那边依旧安静得有些异常,仿佛暴风雨来临前最后的平静。
就在这时,校园广播里传来了校长李德胜沉稳而带着鼓舞意味的声音:“各位老师,同学们,大家晚上好。明天,就是我们高三同学奔赴考场、为梦想拼搏的重要日子。今晚,我提议,也经学校同意,我们高一、高二的全体同学,在第二节晚自习下课后,到高三教学楼前,为我们即将出征的学长学姐们,举行一场简单而热烈的‘喊楼’加油活动!让我们用最真诚的呐喊,送上最美好的祝福!具体组织,由高二一班的几位同学和秦溪怡老师牵头。希望大家踊跃参与,有序进行!”
广播结束,高二一班的教室里先是一静,随即爆发出小小的骚动。被点名的九个人——徐诗梦、江健鹏、叶池、叶舒妤、潘甜甜、林群、王鸿文、吴琦、汪非凡,互相看了看,都有些意外,但更多的是被委以“重任”的兴奋和隐隐的使命感。秦溪怡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教室门口,对着他们招招手,脸上是惯常的、带着点俏皮的笑容:“同志们,任务来了!跟我走,咱们布置一下,组织一下,争取搞出点气势来!”
第二节晚自习的下课铃声,在一种蓄势待发的寂静中响起,格外清脆。几乎是铃声落下的瞬间,早已得到消息、心照不宣的高一高二学生们,如同开闸的潮水,从各自的教室里涌出,汇聚成庞大的人流,默契地朝着高三教学楼的方向涌去。
江健鹏他们几个“牵头”的,和秦溪怡一起,已经等在了楼下相对空旷的地方。秦溪怡不知从哪里弄来了几个手持扩音喇叭,分给嗓门大的男生,她自己则拿着一个看起来更专业的。徐诗梦、叶池她们则负责引导人群,维持基本秩序,避免拥挤。
人越聚越多,黑压压的一片,几乎站满了楼前的空地和小广场。无数双年轻的眼睛,在渐浓的暮色和陆续亮起的路灯照耀下,闪闪发亮,充满兴奋和期待。高三楼的窗户陆续被推开,一个个或疲惫、或紧张、或故作轻松的面孔出现在窗口,向下张望。
“同学们!安静一下!” 秦溪怡举起喇叭,清亮的声音带着笑意,穿透嘈杂,“咱们废话不多说,心意最重要!来,跟着我喊——高三的学长学姐们!”
她深吸一口气,用尽全力喊道:“加——油——!!!”
“加——油——!!!” 数百人齐声呐喊,声音如同滚雷,瞬间撕裂了黄昏的宁静,直冲云霄!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胸腔里的热血也随之沸腾!
“祝学长学姐们!” 秦溪怡再喊。
“金——榜——题——名——!!!” 回应声更加整齐响亮,带着少年人毫无保留的真诚和炽热。
“考上理想大学!”
“前——程——似——锦——!!!”
“高考必胜!”
“必——胜——!必——胜——!必——胜——!”
口号简单直接,却饱含力量。一声高过一声,一浪叠过一浪。江健鹏拿着喇叭,喊得面红耳赤,青筋暴起,只觉得全身的力气和情绪都随着这呐喊宣泄出去,畅快淋漓!他偷偷看向身边的徐诗梦,她没有拿喇叭,只是微微仰着头,看着楼上那些探出的身影,嘴唇开合,跟着大家一起喊,侧脸在晃动的光影中沉静而坚定。偶尔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她会几不可察地对他点一下头,那眼神仿佛在说“喊得不错”。
楼上高三的学生们起初还有些矜持和惊讶,但很快被这山呼海啸般的声浪感染。有人用力挥手,有人大声回应“谢谢学弟学妹!”,有人背过身去悄悄抹眼睛,更多人脸上露出了久违的、释然而感动的笑容。这一刻,备考的煎熬、未来的不安,仿佛都被这真诚的声浪短暂地冲刷、抚平了。
就在这热烈澎湃的气氛中,人群中,一个清脆的、带着点破音和豁出去勇气的女声,忽然格外清晰地响起,压过了短暂的齐喊间隙:
“高三(7)班的陈默学长!你要是考上了清华!我、我就答应你——!!!”
“哗——!!!”
全场先是一静,随即爆发出更巨大的哄笑、尖叫、起哄声!所有目光“唰”地一下,循声寻找那个勇敢(或者说“莽”)的女生,又齐刷刷地抬头,在高三(7)班的窗口急切搜寻那位“陈默学长”的反应。
只见某个窗口,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看起来斯文清瘦的男生,脸瞬间红成了番茄,手足无措地扶着窗框,想缩回去又忍不住往下看,在周围同学的哄笑和推搡中,最终鼓起勇气,对着楼下黑压压的人群,用力点了点头,然后飞快地关上了窗户。
“哇哦——!!!”
“答应他!答应他!”
“陈默学长加油啊!为了爱情!”
“嫂子威武!”
起哄声、祝福声、善意的调侃声混作一团,将气氛推向了一个新的、带着青春甜蜜和热血的高潮。江健鹏也看得津津有味,咧嘴直笑,心想这姑娘真有胆。他下意识地看向徐诗梦,却发现她也正看着那个方向,嘴角噙着一丝极淡的、带着点莞尔的笑意,仿佛想起了什么,眼神有些悠远。
就在这时,不知道哪个高三男生吼了一嗓子:“兄弟们!姐妹们!书都看吐了吧?题都做烂了吧?明天就解放了!还留着这些‘孽障’干嘛?!撕了!扔了!去他妈的!”
这一声如同点燃了最后的导火索。
早就压抑到极致、又在这热烈气氛中被彻底点燃的高三学生们,爆发出一阵畅快的、近乎宣泄的欢呼和怪叫!下一秒,无数雪白的纸页,如同被惊起的鸽群,又像一场突如其来、声势浩大的暴雪,从高三楼的各个窗口,纷纷扬扬地倾泻而下!
课本、习题册、试卷、笔记本……被一双双或释然、或决绝、或疯狂的手,奋力撕扯、抛洒!纸片在空中旋转、飞舞、碰撞,发出哗啦啦的声响,在路灯和远处霓虹的映照下,反射出片片白光。很快,楼下的空地上、灌木丛上、甚至同学们的头顶、肩膀上,都落满了厚厚一层“知识的碎片”。空气里弥漫着油墨和纸张的独特气味,混合着少年人肆意挥霍最后紧张情绪的、近乎狂欢的气息。
白色的海洋。名副其实。
江健鹏仰着头,看着这壮观又荒诞的一幕,张大了嘴。身边的汪非凡和吴琦已经兴奋地怪叫着,伸手去抓空中飘落的纸片,甚至试图把碎纸扔回楼上,引发一阵笑骂。潘甜甜拉着叶舒妤,笑着躲开飘落的“雪片”。叶池和林群站在一起,仰头看着,神情有些感慨。王鸿文推了推眼镜,默默拍掉了落在肩头的一页数学公式。
徐诗梦安静地站在纷飞的纸屑中,一片碎页擦过她的脸颊,她伸手捏住,展开看了一眼,是半张英语完形填空。她垂下眼,几不可闻地、用一种近乎冷幽默的语气,低声吐出一句:
“高三撕书,高二看书,高一……扫书。”
她的声音很轻,几乎被周围的喧闹淹没,但站在她旁边的江健鹏却听得清清楚楚。他先是一愣,随即“噗”地笑出了声。这话精准又犀利,带着徐诗梦式的冷静观察和淡淡嘲讽,瞬间戳破了眼前这场盛大“仪式”的某种荒诞内核,却又奇妙地贴合此刻的情境——可不是么,楼上撕得欢,楼下看得嗨,而明天一早,估计就得轮到倒霉的值日生(多半是高一的)来打扫这片“狼藉”了。
“有道理。” 江健鹏笑着凑近她,大声说,热气拂过她耳畔。
徐诗梦侧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将手中那片碎纸轻轻一抛,任它重新卷入飞舞的白色漩涡。
撕书狂欢持续了好一阵,直到各班的班主任和值班老师开始出面维持,声音才渐渐平息。但气氛依旧热烈。秦溪怡抓住时机,再次举起喇叭,这次她的声音柔和了许多,带着抚慰和激励:
“好了,同学们,最后的疯狂结束,该静心了。让我们大家一起,为学长学姐们唱首歌吧!就唱那首,属于我们青春,也属于每一个为梦想拼搏的人的歌——”
她起了个头,清亮而富有感染力的歌声通过喇叭传开:
“在我心中,曾经有一个梦……”
是《真心英雄》。这首歌旋律激昂,歌词励志,几乎是淮东省各个中学在高考、中考前夕,毕业典礼,乃至各种誓师大会上的“保留曲目”,被誉为“考专用省歌”。此刻唱起,再应景不过。
“要用歌声让你忘了所有的痛——”
越来越多的人跟着唱起来。起初还有些参差不齐,但很快,歌声汇聚成一股洪流,整齐,响亮,充满了真挚的情感。
“灿烂星空,谁是真的英雄,平凡的人们给我最多感动……”
江健鹏也跟着大声唱,跑调跑得厉害,但他不在乎。他看向徐诗梦,她也在唱,声音不大,但很清晰,侧脸的线条在晃动的光影和飘飞的纸屑中,显得格外柔和。他忍不住,在歌声的间隙,悄悄伸出手,在周围人影和歌声的掩护下,轻轻勾住了她垂在身侧的手指。
徐诗梦的歌声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手指微微蜷缩,却没有抽开。她依旧目视前方,看着高三楼那些重新安静下来的窗口,只是指尖,很轻地,回勾了一下。
就这一下,让江健鹏的心跳瞬间漏了半拍,随即被巨大的甜蜜和满足填满。他握紧了那一点指尖的微凉,在“把握生命里每一次感动,和心爱的朋友热情相拥”的歌声中,觉得今晚的一切——喧嚣、呐喊、纸雪、歌声,还有掌心这一点隐秘的相连——都美好得像一个不真实的、滚烫的梦。
歌声落下,余韵在夜空中回荡。第三节晚自习的预备铃响起,人群开始缓缓散去,但兴奋的议论和回味依旧持续。高三楼的灯光渐次熄灭,如同巨兽缓缓阖上眼睛,养精蓄锐,等待明天的战役。
江健鹏他们作为组织者,又留下来和秦溪怡一起,简单收拾了一下现场的扩音设备,确认没有安全隐患。秦溪怡拍了拍手,看着他们几个,眼中带着赞许:“干得不错!挺有样的!行了,都回去休息吧,明天还得早起送考呢。”
“送考?” 江健鹏一愣。
“对啊,” 秦溪怡眨眨眼,“李校长说了,你们几个‘功臣’,明天早上代表高二,去校门口给学长学姐们送行,加油打气!记得穿整齐点,拿出精神头来!”
“是!” 几个男生立刻挺起胸膛。
第二天,天色微明。江健鹏难得没有赖床,早早爬起来,特意挑了件看起来最精神的T恤,还把头发好好抓了抓。到校门口时,其他几个人也都到了。徐诗梦依旧是一身简单的校服,但洗得干净,头发梳得整齐,整个人清清爽爽。潘甜甜和叶舒妤站在一起,低声说着什么,叶舒妤脸颊有点红。叶池和林群安静地等待着。王鸿文拿着几面班旗在整理。汪非凡和吴琦则好奇地东张西望。
秦溪怡也来了,手里还拿着一叠红纸。她分发给大家:“来,一人一张,一会儿举着。这是之前高三各班‘百日誓师’时,他们自己写的豪言壮语,我挑了一些有代表性的复印出来了。拿好了,这可是‘精神旗帜’!”
江健鹏接过自己那张,上面用毛笔大字写着:“十年磨一剑,今朝试锋芒!清华北大,等我!” 字迹有些潦草,但力透纸背,能想象当初写下它的人是何等意气风发。他小心地捏着纸边。
校门口渐渐热闹起来。送考的大巴车一辆辆安静地停靠在路边。高三的学生们陆陆续续从宿舍或家里赶来,有的神色平静,有的还在抓紧最后时间翻看笔记,有的和父母拥抱告别,眼圈泛红。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混合了紧张、期待、不舍和壮烈的复杂气息。
江健鹏他们按照秦溪怡的安排,分成两列,站在校门内侧通道两边,高高举起手中的红色“誓言”和班级旗帜。晨风拂过,纸页和旗帜微微飘动,发出猎猎声响。
当第一批高三学生在班主任带领下,列队走出校门,走向大巴时,秦溪怡深吸一口气,举起手,用力向下一挥——
“学长学姐——!” 江健鹏用尽全力,和身边的伙伴们一起,喊出了第一声。
“加——油——!!!”
“高考必胜!”
“旗开得胜——!!!”
“金榜题名!”
“前程似锦——!!!”
口号不如昨晚人多时震天动地,却更加清晰、有力,带着一种郑重的仪式感。他们一遍遍地喊着,举着红纸的手臂有些发酸,但谁也没有放下。
走过的高三学生,有的对他们点头致意,有的挥手,有的露出感激的笑容,也有的依旧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但脚步似乎都更坚定了一些。有相熟的学长认出江健鹏,经过时笑着捶了他肩膀一下:“臭小子,好好练球,明年看你的!” 江健鹏重重点头:“学长加油!”
徐诗梦站在他斜对面,也举着一张红纸,上面写的是“乘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她喊得不算最大声,但每一次开口都很认真,目光追随着那些走过的、即将奔赴战场的年轻身影,眼神清澈而沉静,仿佛在默默传递某种无言的力量。
江健鹏看着这样的她,心里那点因为起太早和喊口号而产生的疲惫瞬间消散。他挺直脊背,喊得更加卖力,目光却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她。晨光熹微,给她周身镀上浅金色的光晕,她举着红纸的样子,像一株挺拔的小白杨,沉静而有力量。
大巴车缓缓启动,载着无数梦想和期待,驶向那个决定性的考场。校门口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他们几个还举着旗帜和红纸,站在原地,望着车辆远去的方向。
“行了,礼成!” 秦溪怡拍了拍手,脸上带着完成一件大事后的轻松和欣慰,“辛苦大家了!回去好好上课吧。对了,”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这群经历了风雨、也见证了别离的少年少女,语气难得地温和而意味深长,“记住今天。记住此刻的心情。明年这时候,站在车里,走出这扇门的,就是你们了。珍惜剩下的每一天,好好努力,也好好……珍惜身边的人。”
她说最后一句时,目光似有若无地在江健鹏和徐诗梦之间,以及潘甜甜和叶舒妤之间,轻轻掠过,然后迅速移开,仿佛只是随口一提。
但几个当事人心里都微微一动。
江健鹏下意识地看向徐诗梦。她也正好看过来。四目相对,在渐渐明亮的晨光里,在空旷下来的校门口,在刚刚送走一届学长的这个特殊早晨,两人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些复杂而清晰的东西——对未来的隐约期待,对时间的悄然敬畏,还有对此刻并肩站立、分享同一段重要记忆的……珍惜。
他们没有说话,只是很自然地,走到了一起,和其他伙伴们一起,收起旗帜和红纸,转身,朝着教学楼的方向走去。
晨风拂过,带着夏日清晨独有的清新气息。身后的校门静静矗立,仿佛一个沉默的见证者,目送着少年们走向属于他们的、同样充满挑战和希望的、崭新的一天。高考的战役属于高三,但成长的步伐,属于每一个正在经历和即将经历的人们。而有些情感,就在这共同经历的仪式、汗水、呐喊和默默的注视中,悄然沉淀,愈发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