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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不见 他后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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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后来无数次回想,痛彻心扉地想着,为什么自己就不能再快一点?为什么没能赶上开学第一天?为什么偏偏就在她最需要、或者说最想看到一个“态度”的时候,他缺席了?在他混乱的想象里,徐诗梦一定是抱着最后一点微弱的期待,坐在他的座位上,等了一整天。从晨光熹微到暮色四合,看着身边的空位,从期待到失望,再到彻底心灰意冷。然后,她才终于下定决心,彻底离开这个充满糟糕回忆、也看不到他任何“悔改”迹象的地方。是他亲手,用那场愚蠢的缺席,剪断了最后一根可能系住她的线。
这个认知像一把生锈的钝刀,日夜凌迟着他。回到学校,坐在那个还残留着她趴伏过温度的座位上,看着旁边空荡荡的位置,江健鹏只觉得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老师讲课的声音变成无意义的噪音,黑板上密密麻麻的公式和文字,像一张嘲笑他无能的大网。他试图听课,试图像她曾经“教导”的那样去思考,可思绪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江淮市那扇紧闭的门,飘向姐姐说的“时间不多了”,飘向无边无际的悔恨和恐慌。
坚持了几天,在又一个因为梦见徐诗梦苍白着脸消失而惊醒的凌晨,江健鹏看着镜子里自己布满红血丝、憔悴不堪的脸,做出了决定。
他不念了。
这个决定像一块投入死水的石头,激起了不小的波澜。父母震惊、愤怒、苦口婆心,甚至以断绝经济来源相威胁。江英哭红了眼睛,江父气得摔了杯子。朋友们轮番来劝,汪非凡和吴琦说他疯了,王鸿文试图跟他分析利弊,连叶池和林群都委婉地表达了不赞同。秦溪怡找他谈过话,□□校长也找他聊过,希望他别拿前途开玩笑。
但江健鹏铁了心。他听不进任何道理。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一个在绝望中生出、看似荒谬却成了他唯一救命稻草的念头——找到徐诗梦。在她“时间不多”之前,找到她。告诉她,他什么都知道了,他什么都不在乎,他只要她好好的。
可怎么找?通过她妈妈独孤阿姨?不行。诗梦既然选择用那种方式离开,肯定不想让他通过家里找到她。贸然去找,只会让她躲得更远。
他想了很久,想出一个笨拙到可笑、却又似乎“最靠谱”的办法——去江淮市,送外卖。
他记得,徐诗梦最喜欢吃市中心一家老字号“王记”的豆腐羹,而且要加很多很多胡椒粉,吃得鼻尖冒汗,眼睛发亮。他打算,就专送那家的外卖。他申请了那个区域,成为了一名外卖骑手。穿着不合身的骑手服,骑着租来的电动车,穿行在江淮市的大街小巷。每接一单,他都心跳加速,期待着收件人名字是“徐小姐”或者“徐”,地址是那栋黑白房子。他甚至故意在系统里筛选“王记豆腐羹”的订单,期盼着奇迹。
他不止一次,刻意绕路经过那条安静的街道,停在那栋熟悉的黑白建筑前。铁门永远紧闭,窗帘拉得严严实实,院子里落叶堆积,仿佛真的很久没有人居住。他按过门铃,无人应答。他问过邻居,邻居摇头说这家人好像出门很久了。他的心,在一次次的期待和失望中,渐渐沉入冰冷的湖底。
她到底去哪了?是病情加重住院了?还是搬去了别的城市?那个“狐狸姐姐”,是他唯一的慰藉,也是他唯一能倾吐的对象。那个网络另一端的、温柔、理性、总是能安抚他情绪的“姐姐”,成了他灰暗生活里唯一的光。他会跟她聊今天送了几单,被哪个奇葩客户骂了,电动车又没电了;也会跟她讲他那失败透顶的、像场荒唐闹剧的“初恋”,讲那个叫徐诗梦的女孩有多好,他又有多蠢。
“狐狸姐姐”总是耐心地听,温柔地开解,告诉他一切都会好起来,告诉他“诗和远方”就在脚下。她的理智,她的通透,甚至她偶尔引用的诗词和哲学思考,都让江健鹏感到一种奇异的熟悉和安心。太像了,像另一个版本的、更温和包容的徐诗梦。可惜,他身边的那个徐诗梦,已经不见了。
大概过去了一年。高三的同学们经历了昏天暗地的冲刺,走进了高考考场,然后迎来了各自的录取通知书。班级群里热闹非凡,晒录取通知书的,讨论填报志愿的,相约毕业旅行的……江健鹏默默看着,手指划过那些熟悉又陌生的名字和学校,心里空落落的。那些热闹与他无关。他好像被那个曾经属于他的世界,彻底遗忘了。只有“狐狸姐姐”,还一直在他列表里,在他送完一天外卖、疲惫不堪地回到廉价出租屋时,亮着头像,听他絮叨。
不读书,真的很难受。不是身体上的累,是心里那种被时代、被同龄人抛下的空虚和茫然。他送外卖,见过形形色色的人,受过很多委屈,也渐渐磨平了些许棱角,但心底那个空洞,从未被填满。他有时会路过玄武湖,那个他们曾牵手散步、看夕阳、他送她相机、也目睹了潘甜甜和叶舒妤秘密的湖边。景物依旧,人事全非。站在那里,恍惚间仿佛又回到了那段短暂而甜蜜的“恋爱”时光。
既然徐诗梦不愿理他,既然她消失得如此彻底,那就算了吧。他累了。真的累了。寻找和等待,耗尽了他所有的热情和希望。他把目光,投向了始终陪伴他的“狐狸姐姐”。网络那端的温柔和包容,成了他溺水时唯一能抓住的浮木。他开始在聊天中,流露出超越“倾诉”的情感,小心翼翼地试探,笨拙地关心。
“狐狸姐姐,你好像从来不会烦我。”
“狐狸姐姐,要是能见见你就好了。”
“狐狸姐姐,我觉得……我好像有点依赖你了。”
“狐狸姐姐”的回应,起初是温和的回避,后来渐渐多了些欲言又止。终于,在江健鹏又一次鼓起勇气、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要不我请你吃饭吧,就当感谢你听我倒这么多垃圾”时,屏幕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江健鹏以为又被无声拒绝时,回复跳了出来:
「好。时间地点你定。」
江健鹏的心,因为期待和一丝隐秘的、对“新生”的渴望,剧烈跳动起来。他把见面地点,定在了江淮市一家口碑不错的、环境清雅的私房菜馆。用他送外卖攒下的、为数不多的“体面钱”订的。
见面前一天,他跑了很久的单,很晚才回到住处,把自己那几件稍微像样的衣服熨了又熨,紧张得几乎一夜没睡。第二天,他特意请了半天假,提前到了餐厅。坐在靠窗的位置,阳光暖融融地照在身上,他因为连日奔波和昨夜失眠,竟然在等待中,不知不觉睡着了。
不知睡了多久,迷迷糊糊中,一股极其清淡、却又熟悉到让他灵魂震颤的冷香,丝丝缕缕,钻入了他的鼻腔。
是那种混合了书卷气、某种冷冽花香,以及徐诗梦独有的、干净气息的味道。无数次在他梦里萦绕,在他送外卖路过某个相似气息女孩身边时,会让他心脏骤停的味道。
他以为是梦境,皱了皱眉,没有立刻醒来。直到那气息越来越清晰,仿佛近在咫尺。
他猛地睁开眼睛,抬起头——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窗边明媚的阳光,给坐在他对面的那个人,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长发松松挽起,露出白皙优美的脖颈和清晰的下颌线。她穿着简单的米白色针织衫,衬得肤色如玉。眉眼依旧清冷,但似乎比一年前更添了几分沉静和……不易察觉的疲惫?是徐诗梦。
活生生的,就坐在他对面,静静地看着他。眼神复杂,有关切,有探究,有一丝极淡的无奈,还有许多他看不懂的情绪。
江健鹏眨了眨眼,怀疑自己还在梦中,或者出现了严重的幻觉。他用力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尖锐的痛感传来。不是梦。
然后,他做出了一个极其傻气的反应——他低下头,把脸埋进臂弯里,嘟囔了一句“怎么又梦到了”,试图重新睡过去,逃避这过于冲击的现实。
下一秒,他像弹簧一样猛地再次抬起头,眼睛瞪得溜圆,死死盯着对面的人,喉咙发紧,声音干涩得几乎不成调:
“……徐、徐诗梦?!”
徐诗梦看着他这一系列滑稽又真实的反应,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唇角,那弧度很淡,很快消失。她点了点头,声音平静,听不出太多波澜:“嗯。最近……过得怎么样?心情,好点了吗?”
这熟悉的、带着点清冷质感的嗓音,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他脑海中某个一直被忽略的锁扣。“狐狸姐姐”网络上那温和理性的语调,处理问题的方式,偶尔流露的思维习惯……和眼前的徐诗梦,缓缓重叠。
原来……“狐狸姐姐”就是徐诗梦。她一直没有删掉他,没有彻底消失。她用另一个身份,默默陪在他身边,听了他一年的抱怨、倾诉、幼稚的“追求”,看着他像个傻瓜一样在江淮市送外卖,寻找一个根本找不到的她。
巨大的震惊、荒谬、后知后觉的尴尬,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混合着心疼和酸涩的情绪,如同海啸般冲击着江健鹏。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哽得厉害,眼圈瞬间就红了。他想问“你的病怎么样了?”“你这一年去哪了?”“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要用这种方式陪着我?”……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后却只是狼狈地别开脸,用力眨了眨眼睛,把那股湿意逼回去。
他不敢碰她,甚至连多看一眼都觉得是亵渎。自从他辍学,家里对他失望透顶,父母把所有的精力和期望都转移到了妹妹江萧然身上,隐隐有培养妹妹继承家业的意思。他彻底成了自己当初最怕成为的、也是徐诗梦曾用来“打击”周健的那种人——没钱,没房,没前途,靠着送外卖勉强糊口,未来一片迷茫。这样的他,拿什么去面对依旧皎如明月、哪怕经历了病痛(看起来似乎好些了?)却似乎更加从容的徐诗梦?
他甚至阴暗地猜测,她是不是已经有了新的男朋友?一个比他成熟,比他稳重,比他更有能力照顾她、给她未来的男人。这个念头让他心如刀绞,更加自惭形秽。
两人之间的气氛有些凝滞。最终还是徐诗梦先开了口,语气很自然,像老朋友久别重逢:“别傻坐着了,点菜吧。我饿了。”
江健鹏机械地拿起菜单,手指有些抖。他们点了几个清淡的菜,徐诗梦还特意要了一壶度数很低的、店家自酿的梅子酒。
“你……能喝酒吗?” 江健鹏下意识地问,想起她的心脏。
徐诗梦看了他一眼,眼神有些深:“偶尔,一点,没关系。”
菜上得慢,他们就聊天。江健鹏结结巴巴地,说了自己这一年怎么过的——送外卖的辛酸,被投诉的委屈,学会的忍耐,对过去的后悔。他不敢多问徐诗梦,只是偶尔,她会轻描淡写地说几句。她说她离开后,和妈妈一起去了南方一个气候更宜人的城市调养身体(江健鹏心里一紧),后来情况稳定了,她边自学,边在网上接一些翻译和文案的零活(江健鹏想起“狐狸姐姐”偶尔提到的“工作”)。她说她现在很好,让江健鹏不要担心。
她说“很好”的时候,眼神平静,但江健鹏总觉得那平静之下,藏着很深的东西。她的脸色比记忆中似乎红润了些,但那种易碎的苍白感,并未完全褪去。心脏病……真的好了吗?他不敢问。
梅子酒清甜,后劲却有些足。江健鹏心里压着事,又是第一次喝酒,不知不觉就喝多了。意识开始模糊,视线里的徐诗梦时而清晰,时而朦胧。他只记得自己好像说了很多傻话,语无伦次地道歉,含糊地表白,又自嘲地否定自己。最后,他趴在桌上,只觉得天旋地转,耳边嗡嗡作响。
在半梦半醒、意识沉浮的某个瞬间,他感觉到一股温热的、带着梅子酒甜香的气息靠近。然后,唇上传来一抹极其轻柔、微凉,却无比清晰的触感。像蝴蝶振翅,像花瓣飘落,一触即分。
很甜。是梅子酒的味道,还是……她的味道?
他没来得及分辨,就彻底醉晕了过去。
第二天头痛欲裂地醒来,江健鹏发现自己躺在餐厅包厢的沙发上,身上盖着一条薄毯。徐诗梦早已不见踪影。服务员告诉他,那位小姐已经买过单了。
他怔怔地坐在沙发上,半晌,冲进洗手间。镜子里,他脸色憔悴,宿醉未醒,而嘴唇上,靠近唇角的位置,有一抹极淡的、已经干涸的玫红色痕迹。不是口红,更像是……某种天然植物的颜色?是徐诗梦的唇膏?还是……?
昨晚那个蜻蜓点水般的吻,不是梦。
这个认知让他心脏狂跳,随即又被巨大的空虚和惶恐吞没。她吻了他,然后走了。这是什么意思?告别?怜悯?还是……一时冲动?
他颤抖着手拿出手机,点开“狐狸姐姐”的对话框,输入又删除,反复无数次,最后只发出去一句语无伦次的:「昨晚……谢谢你。还有……那个……我……」他自己都不知道想问什么。
消息发送成功,没有出现红色感叹号。但她没有回。
一天,两天,一周……“狐狸姐姐”的头像再也没有亮起,他发的所有消息,都石沉大海。那个吻,像一场绚烂又虚幻的夏日烟火,在他贫瘠的生命里炸开,然后留下更深的寂寥和谜团。
直到大概半年后,一个普通的傍晚,江健鹏刚送完最后一单,浑身疲惫地回到出租屋。手机忽然震动,是“狐狸姐姐”发来的消息。他心跳骤然停止,屏住呼吸点开。
「在吗?工作上遇到点急事,需要一笔钱周转。能借我5000块吗?大概三天后还你。」语气很直接,甚至有些生硬,不像平时“狐狸姐姐”的风格。
江健鹏愣了一下。徐诗梦会缺5000块钱?以她的能力……但也许是真有急用?他没有任何犹豫,甚至没问她要做什么,立刻把自己卡里仅有的六千多块钱,转了五千过去。备注都没写。
「转了。不急,你方便的时候再说。」他回。
「谢谢。账号发我一下,方便还你。」她很快回复,附带了一个拥抱的表情。那个表情让江健鹏心头一酸。
他把自己的银行卡号发了过去。
转账很快到账,五千。他松了口气,看来她急事解决了。
然而,就在那天深夜,江健鹏被手机银行APP的到账提示音惊醒。他睡眼惺忪地打开,当看清屏幕上那一长串数字时,整个人如遭雷击,瞬间清醒!
+150,000.00
不是五千,是十五万!汇款人备注空白,但汇款账户……他核对了好几遍,是白天徐诗梦让他发过去、用于“还款”的那个账号!就在给他转回五千的当晚,同一个账户,给他转了十五万!
什么意思?!她不是借钱,是……给他钱?为什么?
巨大的困惑和不安攫住了他。他立刻打开微信,找到那个沉寂了半年的对话框,手指颤抖地打字:「诗梦?你转错了?怎么转了十五万?我马上转回给你!」
点击发送。
一个刺眼的红色感叹号弹了出来!
「消息已发出,但被对方拒收了。」
她又把他删了,拉黑了。
江健鹏疯了一样拨打那个早已烂熟于心的号码,依旧是冰冷的女声提示“正在通话中”。所有的联系方式,再一次被彻底斩断。
他瘫坐在冰冷的地板上,看着手机屏幕上那刺眼的红色感叹号,和银行APP里那多出来的、沉甸甸的十五万,大脑一片空白。心脏像是被掏了一个大洞,冷风呼啸着穿过。
为什么?为什么给了钱,又彻底消失?这十五万是什么?分手费?补偿?还是……她遇到了什么事,在用自己的方式“安排”他?
就在他茫然无措、几乎要崩溃时,手机忽然又震动了一下,是一条新的短信,来自一个陌生的本地号码。内容只有短短五个字,却像五把淬毒的冰锥,狠狠扎进了他已经千疮百孔的心脏:
「把我忘了吧。」
没有落款。但他知道是谁。
江健鹏死死盯着那五个字,眼睛赤红,喉咙里发出困兽般的呜咽,最终,却只是颓然地垂下头,将脸深深埋进掌心。冰凉的液体,顺着指缝,无声地渗了出来。
把他忘了?怎么忘?用这十五万,买断他们之间所有的纠缠、亏欠、和那个蜻蜓点水却刻骨铭心的吻吗?
徐诗梦,你到底……在想什么?又要去哪里?
收到那笔不明不白的十五万和那句“把我忘了吧”之后,江健鹏的世界,彻底灰暗了下来。他像一具被抽走了所有生气的躯壳,在江淮市拥挤的街道上麻木地穿行,送着一单又一单的外卖。那十五万,他一分没动,就让它静静躺在卡里,像一个冰冷的墓碑,纪念着他那场无疾而终、又处处透着古怪的初恋。徐诗梦这个名字,连同“狐狸姐姐”这个温柔的幻影,一起被封存在心底最深处,不敢触碰,一碰就是绵密的、无处可诉的疼。
他再也没有得到过关于她的任何消息。她就像一滴水,蒸腾在了南方的空气里,了无痕迹。有时候午夜梦回,他会猛地惊醒,怀疑那一年多的寻找、那场荒唐的“网恋”、那个蜻蜓点水般的吻、那笔巨款,是不是都只是他极度思念下产生的幻觉。但手机银行里那串冰冷的数字,和记忆里唇上残留的、早已消散的甜香,又在提醒他,一切都是真的。她真的来过,又以最残忍的方式,彻底退场。
家里对他彻底失望了。他辍学,做着一份“不入流”的工作,整日浑浑噩噩,了无生气。江父江母在无数次争吵、哀求、威胁无果后,终于放弃了“改造”他的念头,把全部的希望和资源,都倾注到了妹妹江萧然身上。妹妹聪明、上进,是标准的“别人家的孩子”,接手家业似乎已是顺理成章。江健鹏成了这个家里一个尴尬的、逐渐被边缘化的存在。
直到某一天,母亲以一种近乎命令的口吻,通知他回来“见个人”。语气里是不容置喙,也带着最后一丝挽救的意味——为他安排了一门婚事,一场对江家而言至关重要的商业联姻。
若是从前,江健鹏会毫不犹豫地反抗、逃离。但那时,他正处在人生最低谷,对什么都提不起劲,心里那个空洞太大,大得他觉得什么都无所谓了。行尸走肉般地活着,娶谁不是娶?或许,用一场被安排好的婚姻,填上家里人的期望,也算是一种交代,一种解脱。
他带着满身的颓唐和麻木,回到了那个已经有些陌生的、华丽而冰冷的家。客厅里,父母和一个陌生长辈在寒暄。他看到落地窗前,站着一个女孩的背影。
只一眼,他就怔住了,浑身的血液似乎都在那一瞬间凝固,又在下一秒疯狂倒流,冲击着他的耳膜。
高挑,清瘦,一头乌黑顺滑的长发垂在腰间,穿着一条简约的米白色长裙。只是一个背影,就让他心跳失序,呼吸停滞。太像了……那身形,那站姿,那种遗世独立的清冷感……像了七八分。像到他几乎要脱口喊出那个名字。
是幻觉吗?还是……她回来了?
他脚步虚浮地走过去,心脏在胸腔里擂鼓。女孩似乎听到了脚步声,缓缓转过身来。
四目相对。
不是她。
是另一张脸。五官是精致柔和的,带着江南水乡的温婉,眼神清澈,含着恰到好处的、大家闺秀的矜持笑意。很美,很得体。但,不是徐诗梦。
是叶池。高中时那个坐在徐诗梦斜前方,文静内向,很少参与他们那些“热闹”的女生。江健鹏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原来叶池的侧脸,某些角度的轮廓,竟和徐诗梦有几分相似。以前,他的目光全被徐诗梦占据,从未认真看过别的女孩。原来,相似的不是五官,是那种清冷疏离、不染尘埃的气质。叶池身上,有这种气质的削弱版、柔和版,少了徐诗梦那份独特的锐利和仿佛能洞察人心的通透。
“是……叶池?” 他有些不确定地开口,声音干涩。
叶池微微颔首,唇边笑意加深了些,落落大方:“江健鹏,好久不见。” 声音也是轻柔的,不像徐诗梦那样带着清冽的质感。
后来他才知道,叶家是真正的世家,底蕴深厚,枝叶繁茂。叶池虽是旁支庶出,但毕竟是叶老爷子的曾孙女,身份摆在那里。相比之下,江家虽是江海市的龙头企业,但在叶家面前,确实算是“高攀”了。这场联姻,对江家而言,是攀上了高枝,稳住了基业;对叶家而言,或许只是为旁支女儿寻一门还算匹配的亲事。
心里某个角落,有一个冰冷而自私的声音冒了出来:徐诗梦的……替代品?好像……也不错。至少,这张脸,这份相似的气质,能稍稍慰藉他那片早已荒芜的心田。他不必再费力去爱一个全新的人,只需要在这份“相似”里,寻找一点点过去的影子,一点点自欺欺人的安慰。
于是,在父母和叶家长辈满意的目光中,在叶池温柔而顺从的注视下,他点了点头,应下了这门亲事。没有激动,没有抗拒,只有一种尘埃落定般的麻木,和一丝隐秘的、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对“赝品”的可悲依赖。
婚后的日子,平静得像一潭深水。叶池是个无可挑剔的妻子。她美丽,温柔,知书达理,将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对他关怀备至,尊重有加。她记得他所有喜好,包容他所有沉默和偶尔的坏脾气。她看向他的眼神里,总是盛满了毫不掩饰的爱慕和依赖。她爱他,爱得小心翼翼,又全心全意。
这很好。这几乎是所有男人梦寐以求的婚姻。可江健鹏心里,总缺了那么一块。叶池什么都好,唯独缺少了徐诗梦身上那点让他又爱又恨的“鲜活”——她不会像徐诗梦那样,在他得意忘形时冷不丁泼一盆冷水,用哲学名言噎得他哑口无言;不会在他犯蠢时,用那种看透一切又带点无奈的眼神睨他,然后毫不客气地吐槽;更不会在他面前,露出那种狡黠的、带着点小坏的笑,故意逗他,惹他跳脚,又在他真生气时,悄悄勾他的手指。
叶池对他,是“尊敬”的,是“爱”的,是仰望的。她把他当成“丈夫”,一个需要温柔呵护、全力支持的伴侣。而徐诗梦对他……是平等的,是肆无忌惮的,是能看穿他所有伪装和脆弱,又愿意陪他一起幼稚、一起面对的真实。
每当叶池温柔地为他整理衣领,或是安静地坐在他身边看书,阳光洒在她柔和的侧脸上,那几分相似的轮廓,总会让江健鹏有一瞬间的恍惚。随即,便是更深的刺痛和空虚涌上来。他会在心里狠狠唾弃自己:江健鹏,你真是个混蛋。拥有这么好的妻子,心里却还想着那个早已消失、可能再也不会出现的人。你把叶池当什么了?一个可悲的替身吗?
可理智的唾弃,压不住情感的惯性。那张相似的脸,像一把温柔的钝刀,日复一日,在他心口上磨。越是看到叶池的好,就越会想起徐诗梦的“坏”,想起她的不告而别,想起那个谜一样的吻和那十五万,然后心脏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闷闷地疼。
大概五年过去了。时间能抚平很多痕迹。江健鹏在家族的安排下,进入公司,从一个闲职做起。他收起了少年时所有的锋芒和棱角,变得沉稳,话少,甚至有些沉闷。他努力扮演好丈夫的角色,对叶池体贴,尊重,尽一个丈夫应尽的责任。叶池也始终温柔如水,默默支持着他。两人相敬如宾,在外人看来,是一对璧人,是豪门联姻里难得和谐的一对。也许,在日复一日的相处中,在叶池毫无保留的爱意里,江健鹏也真的慢慢“接受”了,甚至开始“爱”上这个温柔的妻子。只是那份“爱”里,掺杂了太多的感激、愧疚和习惯,像一杯温水,不烫不冷,刚好入口,却永远少了沸腾的激情。
五年后的某天,叶池告诉他,高中同学组织聚会,问他想不想去。江健鹏本能地想拒绝。他和过去的同学,早已断了联系。那场青春,连同青春里的人,都被他刻意封存了。可叶池说,她也收到了邀请(虽然她当时和他们不算熟),而且,她想陪他去看看老同学。
看着叶池温柔中带着期盼的眼神,江健鹏点了点头。也好,去看看,算是给自己那段混乱的青春,画上一个正式的句号。
聚会地点定在一家高档酒店的包厢。他们到的时候,里面已经很是热闹。老友相见,变化都很大。
林群和王鸿文果然走了家里安排的路,成了公务员,言谈间多了几分体制内的沉稳和谨慎,但看到老同学,眼底还是有旧日的熟稔。潘甜甜在一家不错的单位做文职,打扮得体,笑容甜美,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咋咋呼呼的少女。汪非凡和吴琦,一个开了家小公司,磕磕绊绊,一个在私企做到了中层,两人都有些发福,聊着房贷车贷,抱怨着老板,也感慨着时光。叶舒妤站在江健鹏身边,落落大方地和众人打招呼,她如今是叶家的重要一员,协助姐姐打理着不小的产业,气质雍容,谈吐不俗,引来不少赞叹的目光。
至于周健……有人提了一嘴,王鸿文喝了口茶,用那种平淡的、不带什么情绪的语气说:“他啊,进去以后,环境特殊,心理好像出了点问题……喜欢上同监舍的了。后来……行为不检点,惹了众怒,被人揍得不轻,没救过来。” 轻描淡写几句话,就交代了一个人惨烈而荒诞的结局。众人听了,也只是沉默片刻,唏嘘两声,便转移了话题。那个曾经掀起过一点风波的名字,就这样彻底消散在时间的尘埃里,连点像样的涟漪都没留下。
江健鹏听着,心里没什么波澜。周健于他,早已是个遥远的、模糊的符号,一个让他和徐诗梦之间产生裂痕的、不愉快的注脚。他的下场,只让他觉得世事无常,并无太多感触。
大家热络地聊着近况,回忆着高中糗事,气氛融洽。江健鹏坐在叶池身边,脸上带着得体的微笑,偶尔应和两句,却感觉自己像个局外人。那些沸腾的往事,那些鲜活的情感,似乎只属于过去的他们。如今坐在这里的,是叶总的丈夫,是江家的少爷,是一个被生活磨平了棱角、眼神里藏着疲惫和疏离的男人。他和他们之间,隔着的不仅是五年的时光,还有截然不同的人生轨迹和心境。上次和汪非凡他们在微信上说话,好像还是一两年前,互道新年快乐,然后就再没了下文。
正有些出神,包厢门被推开,□□校长和秦溪怡老师相携而来。大家纷纷起身问好。两位老师头发都已花白,但精神矍铄,看着满堂的学生,脸上满是欣慰的笑容。他们的目光扫过一张张熟悉又成熟的脸,最后,落在了江健鹏和叶池身上。
秦溪怡的目光在江健鹏脸上停顿了片刻,那双依旧温和睿智的眼睛里,似乎掠过一丝极为复杂的情绪,有关切,有探寻,还有一丝几不可察的……遗憾?但她什么也没多说,只是像对其他人一样,对他和叶池微笑着,点了点头。
江健鹏也颔首回礼,心里却因秦老师那短暂的一瞥,而泛起了细微的涟漪。秦老师……是不是知道些什么?关于徐诗梦的?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很快就被周围的喧嚣淹没了。
聚会继续,推杯换盏,笑语不断。江健鹏安静地坐着,看着眼前的繁华热闹,听着耳边的旧日欢笑,心里那片空洞,却似乎在无声地扩大。叶池在桌下,轻轻握住了他的手,温暖柔软。他回握过去,对她露出一个安抚的笑。叶池也笑了,笑容温婉满足。
他拥有令人羡慕的妻子,稳定的生活,看似圆满的一切。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心底某个角落,永远缺了一角,透着风,无论身边的温暖如何充盈,也填不满,捂不热。那个清冷的、会戏弄他、会抛下哲学难题给他、又会用一个吻和一笔钱把他打入深渊的女孩,成了他完美婚姻里,一道永不愈合的、隐秘的伤疤。
(宴会进行到一半,气氛正酣,推杯换盏间,旧日同窗的情谊似乎被酒精和回忆烘托得暖融融的。江健鹏坐在叶池身边,脸上挂着得体的浅笑,偶尔附和几句,目光却总是不自觉地,在人群中,在门口,在每一个光线稍暗的角落,悄无声息地巡梭。他来这里,内心深处有一个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极其微弱的期盼——既然大家都来了,潘甜甜、叶池、林群、王鸿文,甚至连老师都请来了,那……那个人,会不会也有一丝出现的可能?哪怕只是远远看一眼,知道她还好,就够了。
可没有。那张清冷的面孔,那个即使在人潮中也显得遗世独立的身影,始终没有出现。期待如同被细针戳破的气球,悄无声息地瘪下去,留下一种空落落的钝痛。他掩饰般地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苦涩的液体滑入喉咙,却冲不散心头的怅惘。
他的失神,到底没有完全瞒过所有人。或者说,有些人,从一开始就在注意他。
潘甜甜端着酒杯站了起来,她脸上还带着社交性的笑容,但眼底却没了之前的轻松,反而透着一股锐利。她径直走到江健鹏面前,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盖过了周围的谈笑,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近乎残忍的直白:
“江大少爷,”她晃了晃杯中的酒液,唇角勾起,却没有丝毫暖意,“你这眼睛,从进门开始就滴溜溜地转,在找谁呢?找你那……青春期的女神吗?”
包厢里的谈笑声,像被按下了暂停键,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或明或暗,都投向了这一角。有好奇,有探究,也有了然和一丝几不可察的……怜悯?
江健鹏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他没有立刻回答,甚至没有去看潘甜甜,而是下意识地,先侧过头,看向身旁的妻子。
叶池就坐在他旁边,安静地看着这一幕。她的脸上没有惊讶,没有愤怒,甚至没有一丝波澜,依旧是那副温婉得体的模样。只是握着茶杯的手指,指节微微有些泛白。她没有说话,没有像寻常妻子那样立刻维护丈夫,或者表现出被冒犯的委屈。她只是静静地看着,等待着,仿佛在等待一个与她无关的答案,又仿佛在给他最后的、选择的机会。
空气凝固了。潘甜甜的话像一把刀子,划破了这层看似和谐的伪装,将他心底那点隐秘的、不敢宣之于口的思念,血淋淋地剖开在所有人面前。尤其,是在叶池面前。
“你要真想找,”潘甜甜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种近乎挑衅的意味,“我明天可以带你去‘看看’。”
“看看”。这两个字,她咬得格外重,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怪异。
江健鹏的心猛地一跳,几乎要冲破胸腔。他再次看向叶池,眼神里有慌乱,有愧疚,也有一种近乎卑微的祈求。他知道他不该,在妻子面前,对另一个女人表现出如此的在意。可他控制不住。潘甜甜的话,像毒蛇的信子,引诱着他走向那个明知可能是深渊的答案。
叶池迎着他的目光,那双总是盛满温柔爱意的眸子里,此刻平静得像一汪深潭。她看了他几秒,就在江健鹏几乎要承受不住那平静的注视时,她几不可察地,轻轻点了点头。幅度很小,但足够明确。
她同意了。
没有质问,没有阻拦,甚至没有一丝不悦。只是这样一个轻描淡写的点头。可江健鹏的心,却因为这过于“宽容”的应允,狠狠地沉了下去,沉入一片冰寒的湖底。她不是不在意,她只是……太“好”了,好到让他无地自容。
潘甜甜似乎对叶池的反应也有一丝意外,但她没再多说,只是深深地看了江健鹏一眼,那眼神复杂难明,有愤怒,有鄙夷,似乎也有一丝……悲哀?她放下酒杯,转身朝包厢外走去。“我在外面等你。” 她的声音飘过来,不带什么情绪。
江健鹏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跟叶池和其他人低声道别,又是怎么在一片或同情或探究的目光中,脚步虚浮地走出包厢的。走廊里灯光昏暗,潘甜甜靠在对面的墙上,抱着手臂,脸上再无半点刚才在席间的笑容,只剩下冰冷的、毫不掩饰的审视。
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里面的喧嚣。潘甜甜站直身体,一步步走到江健鹏面前,仰头看着这个曾经意气风发、如今却眉宇间刻着沉郁的男人。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如刀,带着积攒了多年的愤懑:
“江健鹏,你还想见徐诗梦?” 她冷笑一声,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呵,可不可笑?你现在有脸见她吗?你有胆量见她吗?”
江健鹏喉咙发紧,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只是看着潘甜甜,看着她眼中燃烧的怒火。
“是你!” 潘甜甜的手指几乎要戳到他的鼻尖,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抖,“是你当时亲手把她甩掉的!用最混账的话,把她从你身边推开!你以为只有你会难受?只有你会后悔?”
她逼近一步,眼底泛起了愤怒的红:“江健鹏,你知不知道那个暑假,诗梦她是怎么过的?她不止一次打电话给我们,给我,给叶池,给林群……她从来没在我们面前哭过,一次都没有!她永远是那副冷静得要死、好像什么都打不倒的样子!”
潘甜甜的声音哽咽了一下,但很快又变得尖锐:“可我们听得出来!听得出来她声音里的不对劲,听得出来她在强撑!直到有一次,我半夜接到她电话,她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快十分钟,然后问我……问我,是不是她真的那么让人讨厌,那么‘老古板’,那么不近人情……”
“她没哭出声,但我听到了……听到了她在拼命压抑的吸气声,听到了电话那头,有什么东西碎掉的声音……” 潘甜甜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不是为自己,是为那个曾经骄傲清冷、却在他们看不见的地方独自舔舐伤口的女孩,“江健鹏,我他妈认识她这么多年,从来没见过她那样!是你!是你让她开始怀疑自己!”
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江健鹏的心上。他仿佛能看到,那个暑假,徐诗梦一个人待在江淮或者别的什么地方,拿着电话,听着忙音(被他拉黑),或者对着夜空,无声地崩溃。是他那些混账话……“老古板”、“戏弄”、“麻烦”……原来每一个字,都像刀子一样扎进了她的心里。而他,还愚蠢地以为她只是“生气”,以为“哄哄就好”。
“开学那天!” 潘甜甜抹了把眼泪,继续控诉,语气更加激烈,“她来了!就坐在你那个破座位上,趴了整整一个下午!一动不动!谁叫她都不理!你以为她在干什么?她在等你!等你这个混蛋出现,等你给她一个解释,哪怕一句道歉!结果你呢?你他妈连影子都没有!”
“你知不知道,那天下午的阳光有多刺眼?她就那么趴在那里,像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塑……等到最后,老师都看不下去,想让她回自己座位,她抬起头,那眼神……我这辈子都忘不了!空的,什么都没有了……然后她就走了,第二天就办了转学,消失得干干净净!是你!是你亲手把她的心浇灭的!用你的不告而别,用你那可笑的、自以为是的‘自强’!”
江健鹏的身体晃了一下,不得不伸手扶住冰冷的墙壁,才勉强站稳。心脏像是被一只巨手狠狠攥住,拧紧,疼得他几乎无法思考。原来……她等了他整整一个下午。在他因为买不到票而在车站焦急彷徨、在他像个傻瓜一样在陌生城市寻找的时候,她就在那个他们共同的教室里,在那个属于他的座位上,用尽最后一丝希望,等了他一个下午。而他,缺席了。用一场荒唐的、迟到的寻找,彻底葬送了她最后的期待。
“你不读书了,你看看你现在混成什么样?” 潘甜甜的嘲讽把他拉回现实,她上下打量着他,目光像冰冷的刀子,刮过他昂贵的西装,刮过他腕上价值不菲的手表,“人模狗样!如果没有你家族,没有叶家,江大少爷,你如今还能算是什么?啊?是那个连外卖都送不好、只会无能狂怒的蠢货,还是那个在同学聚会上、惦记着别人老婆的可怜虫?!”
若是五年前,甚至三年前的江健鹏,听到这样的话,一定会暴跳如雷,用更恶毒的话怼回去。可此刻,他只是低着头,承受着这迟来的、字字见血的鞭挞。潘甜甜说的每一个字,都是事实,是他这五年来夜深人静时,无数次拷问自己的问题。没有了江家和叶家,他江健鹏,到底算什么?一个连自己初恋都守护不好、连句像样道歉都没能说出口的懦夫罢了。
巨大的羞愧和悔恨,如同潮水般灭顶而来,几乎要将他溺毙。眼眶酸涩得厉害,一股热流不受控制地往上涌。他死死咬住牙关,下颌线绷得紧紧的,拼命想把那丢人的湿意憋回去。
潘甜甜看到了他泛红的眼眶和微微颤抖的肩膀,不但没有丝毫同情,反而嗤笑一声,语气更加尖刻:“呦,大少爷还会哭呢?你这几滴猫尿,现在流给谁看?给诗梦看吗?她看不到了!你以为你的眼泪很值钱?大男人哭哭啼啼的有什么用!能换回什么?能让她活过来吗?!”
活……过来?
江健鹏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充满了茫然和一种不祥的预感。潘甜甜最后一句话,像一道惊雷劈中了他。他张了张嘴,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的:“你……你说什么?什么……活过来?”
潘甜甜看着他瞬间惨白的脸,看着他眼中骤然升起的巨大恐惧,脸上那种尖锐的愤怒,慢慢被一种更深的、近乎悲凉的神情取代。她深吸一口气,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用一种近乎平静的、却比任何嘶吼都更让人心颤的语气,一字一句地说道:
“江健鹏,我直接告诉你吧。你这辈子,都不可能再见到活着的徐诗梦了。”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停滞。走廊里昏暗的光线,空气中浮动的微尘,远处隐约传来的包厢内的喧闹,全都褪色、远去。江健鹏的世界,只剩下潘甜甜那张开开合合的嘴,和那句如同冰锥般凿进他灵魂的话。
不……可能再见到……活着的……
什么意思?什么叫“活着的”?那……不活着的呢?
一个他不敢想、不愿想、却瞬间浮现在脑海的可怕猜测,让他浑身的血液都冻结了。
潘甜甜接下来的话,证实了他最深的恐惧:“生命的最后几年,她没有你,她是和我们待在一起的!你要是还想知道点别的,还想……‘看看’她……”
她顿了顿,看着江健鹏那双瞬间失去所有神采、只剩下巨大空洞和绝望的眼睛,声音终于带上了一丝几不可察的颤抖,那颤抖里,是物伤其类的悲恸:
“就明天,把自己收拾得干干净净的……我带你,去看看她。”
“去看看她”。
这一次,这三个字,没有了之前的讽刺和挑衅,只剩下一种沉甸甸的、冰冷的事实意味。
江健鹏僵在原地,像一尊瞬间被抽走了所有灵魂的石膏像。耳边嗡嗡作响,潘甜甜后面还说了什么,他已经完全听不见了。眼前只有一片模糊的光影,和那句不断在脑中轰鸣、炸响的话——
“不可能再见到活着的徐诗梦了。”
“生命的最后几年……”
“去看看她。”
原来……那十五万,那句“把我忘了吧”,不是告别,是诀别。
原来……那个蜻蜓点水的吻,不是开始,是终结。
原来……他这五年看似平静、实则空洞的婚姻,他所有午夜梦回时的怅惘和自欺欺人,他心底那个永远填不满的窟窿……一切的答案,竟然如此残忍,如此……绝望。
“咚”的一声闷响。
是江健鹏终于支撑不住,双膝一软,重重地跪倒在了冰凉的大理石地板上。他没有哭出声,只是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喉咙里发出困兽般压抑的、破碎的呜咽。泪水,终于决堤而出,汹涌地模糊了视线,砸在光可鉴人的地面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潘甜甜站在他面前,看着这个曾经骄傲飞扬、如今却狼狈不堪的男人,看着他崩溃的模样,眼中的愤怒和鄙夷渐渐淡去,最终,只剩下深深的、无力的叹息。她什么也没再说,只是静静地站着,像一尊沉默的雕像,陪着他,也像是陪着那个早已离去、却永远活在她们记忆中的清冷女孩。
第二天,天色是那种灰蒙蒙的、欲雨未雨的沉郁。江健鹏一夜未眠,眼睛布满血丝,下颚紧绷,整个人像一根拉到极限、随时会断裂的弦。他换下了昨晚那身高定西装,只穿了最简单的黑色衬衫和长裤,头发有些凌乱,胡子也没刮,透着一股颓败的死气。
叶池、叶舒妤、潘甜甜、林群,四个女孩都到了,同样穿着素净。叶池走到他身边,很轻地握了一下他的手,指尖冰凉。江健鹏没有反应,目光空洞地看着前方。潘甜甜手里拿着一串钥匙,表情是前所未有的严肃,甚至带着一丝悲悯。
她们没有去郊外的墓园,而是开车来到了江海市一个不算新、但环境清幽安静的小区。车子停在一栋多层住宅楼下。江健鹏抬头看去,普通的楼房,米色的外墙,阳台种着些绿植。这里离他送外卖时常跑的片区不远,离江家别墅也不算太远,是一个他可能无数次经过、却从未留意过的角落。
怪不得……他送遍了江淮市,找遍了可能的外卖订单,却从未在这座城市,与她有过任何交集。怪不得,江淮那栋房子始终大门紧闭。原来,她根本没有回去。她一直就在这里,在离他可能只有几条街的地方,独自一人,度过了生命的最后时光。
这个认知,比任何言语的指责都更让他心痛如绞。她留在有他的城市,却选择了他永远找不到的方式。是惩罚他,还是……惩罚她自己?
潘甜甜拿出钥匙,打开了三楼一户人家的门。门开的瞬间,一股淡淡的、混合了灰尘、阳光和陈旧书卷的气息扑面而来,并不难闻,反而有种时间凝固般的宁静。
映入眼帘的,是一个收拾得异常干净、甚至可以说是一尘不染的小套房。客厅不大,摆放着米色的布艺沙发,原木色的茶几,书架占满了一面墙,上面整整齐齐码放着书籍。窗帘是浅灰色的,此刻拉开一半,天光透进来,给房间蒙上一层柔和的滤镜。很温馨,很……有生活气息,但同时又透着一股长久的、无人居住的清冷。
“这里,”潘甜甜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响起,带着一种叙述往事的平静,却字字敲在江健鹏心上,“就是诗梦那次暑假转学后,自己租住的地方。她没回江淮,一直就在这里。”
她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熟悉的城市街景,声音低了下去:“她说……江海有她没完成的学业,有她放不下的……人。离得近一点,也许……心里能好受点。” 最后几个字,她说得很轻,带着无尽的涩然。
江健鹏站在原地,像被钉住了。他环顾这个小小的、承载了她最后岁月痕迹的空间,胸口闷得快要爆炸。离他近一点……所以,在他像个无头苍蝇一样在江淮寻找,在他自怨自艾地送着外卖,在他以为她早已远走高飞的时候,她其实就在这座城市的某个角落,呼吸着和他一样的空气,看着同一片天空,独自忍受着病痛和心碎。
叶池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臂,示意他跟上。潘甜甜引着他们,走向里面的一间卧室。门虚掩着。
推开门。
江健鹏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彻底停滞了。
房间的格局、色调、甚至家具的摆放……几乎完全复刻了当年她在江家别墅暂住时的那个房间。同样的简约风格,同样的书架和书桌位置,同样的……床上,安静地躺着他当年亲手抓的那个、丑得别致的娃娃。娃娃有些旧了,但很干净,被仔细地放在枕头边。
他的目光,缓缓移向墙壁。那里没有挂“睚眦必报”或别的书法,而是贴满了一些……照片。不是艺术照,大多是手机拍摄,有些甚至模糊。有他在球场踢球时奔跑的背影,有他趴在课桌上睡觉的侧脸(偷拍的),有他低着头、眉头紧锁研究一道永远解不出的数学题的样子,有他和汪非凡、吴琦勾肩搭背大笑的瞬间……都是他。各种角度的,生动的,傻气的,他从未见过的自己。被她用相机,或者更可能,是用那部他送的新相机,偷偷记录下来的,关于他的点点滴滴。
她像一个最沉默的观察者,用镜头,在他看不见的地方,默默收集着所有关于他的碎片。在他以为她早已将他摒弃出生命的时候,她却在用这种方式,将他紧紧锁在这个只属于她的小小世界里。
最后,他的目光,定格在书桌上。
那里摊开着一本厚厚的、看起来像是手稿的笔记本,旁边散落着几支用完了墨水的笔。笔记本的扉页,是熟悉的、清秀有力的字迹,写着书名——
《江海如梦》
江健鹏的瞳孔骤然收缩。他像是被无形的力量牵引,踉跄着走到书桌前,颤抖着手,拿起那本手稿。纸张已经有些泛黄,边角微卷。
扉页上,除了书名,还贴着一张小小的拍立得照片。是高二那年运动会,他们班的合影。他和徐诗梦刚好站在一起,他笑得没心没肺,对着镜头比耶,而她站在他身边,微微侧头,唇角带着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出的笑意,目光却似乎落在他比耶的手指上,眼神是……柔软的。
照片下面,有一行更小的、墨色已有些暗淡的字,是她写的:
江海一梦,身是客。若只是梦一场,鹏……还会追吗?
“鹏”字的最后一笔,拖得有些长,墨迹微微晕开,仿佛写字的人在这里停顿了许久,最终,也没有写下那个问号,或者任何答案。
“江海如梦”……是梦吗?那他们经历的这一切,欢笑,泪水,冲突,温暖,背叛,离别,生与死……都是一场大梦吗?如果只是梦,梦醒了,那个叫“鹏”的傻小子,还会像当初那样,不管不顾、用尽全身力气去追那个清冷如月的女孩吗?
这个问题,她写在这里,问的是他,或许,问的也是她自己。
没有答案。只有未写完的书稿,静静躺在那里,像一个被骤然切断的梦境,一个永远无法抵达的结局。
江健鹏死死盯着那行字,盯着照片上她柔和的侧脸,盯着那个未完成的问句。所有的伪装,所有的麻木,所有的支撑,在这一刻,轰然倒塌。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生生掏了出来,扔在冰冷的地上,再被千万只脚反复碾踏。痛,是那种钝重的、弥漫到四肢百骸、连呼吸都带着血腥味的剧痛。
他猛地弯下腰,用手紧紧捂住嘴,却无法抑制喉咙深处涌上的、破碎的呜咽。身体抖得像寒风中的落叶。
“你们……先出去吧。” 叶池的声音响起,很轻,带着不易察觉的哽咽。她看向潘甜甜、叶舒妤和林群,目光里有请求,也有不容置疑。
几个女孩都红了眼眶,默默点头,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房门。叶池是最后一个离开的,她深深看了一眼丈夫佝偻颤抖的背影,那眼神里有心疼,有理解,有释然,也有深藏的痛楚。然后,她也轻轻关上了门,将这一方小小的、充满了逝者气息和生者无尽悲恸的空间,留给了江健鹏一个人。
当门锁“咔哒”一声合上,隔绝了外面所有的声息,江健鹏终于再也支撑不住。他像一株被连根拔起的树,颓然跌坐在冰冷的地板上,背靠着徐诗梦的书桌腿。
泪水早已模糊了视线,他看不清周围的一切,只感觉无边无际的黑暗和冰冷将他吞噬。他手脚并用地爬向那张床,那个她曾经睡过、气息可能还未完全消散的地方。他像濒死的人寻求最后一点氧气,将脸深深埋进枕头里,用力地、贪婪地呼吸。
枕头上,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极淡极淡的、属于她的、那种清冽的冷香,混合着阳光晒过的味道,还有一点点……药味。很淡,却像针一样,刺进他的鼻腔,刺进他的心脏。是她。是徐诗梦。她曾无数次在这里躺下,呼吸,思考,忍受病痛,或许……也在思念,在绝望。
“诗梦……诗梦……” 他发出模糊的、破碎的音节,脸埋在枕头里,肩膀剧烈地耸动。起初是压抑的、从喉咙深处挤出的呜咽,像受伤野兽的哀鸣。然后,那压抑终于冲破了一切束缚——
“啊——!!!”
一声嘶哑的、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也透支了所有痛苦的嚎哭,猛地爆发出来!不再是呜咽,是彻底崩溃的、撕心裂肺的哭喊。他哭得毫无形象,涕泪横流,哭得浑身抽搐,哭得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呕出来。五年来的悔恨,五年来的自欺欺人,五年来的空洞和等待,五年后得知真相的灭顶绝望,全都随着这疯狂的泪水,决堤而出。
他哭她短暂而坎坷的一生,哭她默默承受的一切,哭她到死都未曾说出口的委屈和深情。他哭自己的愚蠢,哭自己的后知后觉,哭自己那场可笑的、迟到的“寻找”,哭自己用最混账的方式推开了最爱的人,哭自己甚至没来得及说一句像样的“对不起”,没来得及给她一个拥抱,没来得及告诉她,他什么都不要,只要她好好活着……
哭声透过并不太隔音的门板,隐隐传到了客厅。等在外面的四个女孩,都沉默着。叶池靠着墙,仰着头,拼命眨着眼睛,不让泪水掉下来。叶舒妤靠在潘甜甜怀里,小声啜泣。林群别过脸,手指紧紧攥着衣角。潘甜甜红着眼圈,搂着妹妹,听着里面那惨烈的哭声,嘴唇抿得发白。
那哭声持续了许久,许久。像一场没有尽头的凌迟。直到声音渐渐嘶哑,变成断断续续的抽噎,最终,归于一片死寂般的沉默。
又过了仿佛一个世纪那么久,房门终于被从里面拉开。
江健鹏走了出来。他的眼睛肿得像桃子,脸上泪痕交错,嘴唇干裂,整个人透着一股心力交瘁后的虚脱和麻木。但奇怪的是,那种濒临崩溃的狂乱似乎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近乎死水的平静。他看了看等在外面的女孩们,目光在叶池脸上停留了一瞬,那里面的情绪太复杂,歉意、感激、疲惫,还有一丝决绝的空洞。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潘甜甜深吸一口气,走上前,声音比来时柔和了许多,却带着更沉重的意味:“我们……带你去她现在安眠的地方看看吧。”
去看她。不是“见”,是“看”。去看一座墓碑,一抔黄土,一个被定格在时光里的名字。
江健鹏再次点了点头,动作有些迟缓。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安静的房间,那个充满她气息和回忆的角落,然后,缓缓地,转过了身。
这一次,是真的告别了。向那个活在他记忆里、也活在这个房间每一个细节里的徐诗梦告别。然后,去面对那个冰冷的、永恒的、他终究要去“看看”的结局。
车子在沉默中启动,驶离了那个装满回忆和泪水的公寓小区,汇入了城市周末上午略显慵懒的车流。潘甜甜开车,林群坐在副驾,叶池和叶舒妤陪着江健鹏坐在后座。车厢里弥漫着一种沉重而肃穆的寂静,只有引擎低沉的嗡鸣和窗外模糊的城市噪音。
江健鹏靠着车窗,目光涣散地看着外面飞速倒退的街景,那些熟悉的店铺、路口、高楼,此刻都蒙上了一层灰败的色调。他整个人还沉浸在那个房间带来的巨大冲击和崩溃后的虚脱中,身体是麻的,心是空的,只有太阳穴在一跳一跳地钝痛。
不知过了多久,潘甜甜的声音打破了沉寂,她没有回头,声音平静,却像在讲述一个与自己无关、却又沉重无比的故事:
“有些事,你可能知道一点,也可能不知道。诗梦她……这辈子,真的挺不容易的。”
江健鹏的眼睫颤了一下,没有动,只是耳朵不由自主地竖了起来。
“她父母的事,你大概听说过吧?理念不合,常年分居。就在诗梦成年后没多久,他们正式离婚了。” 潘甜甜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她妈妈,独孤阿姨,离婚后就回了南方的娘家。诗梦当时大部分时间在江淮,后来……就来了江海。她爸爸,徐教授,坚持去了西部山区,继续他的扶贫工作。”
“在这里,在江海,诗梦没有家人,没有亲戚。只有我们……这几个还算谈得来的朋友。” 林群低声补充了一句,声音有些哑。
潘甜甜点点头,继续道:“她爸爸……是个好人,真的。我们都敬佩他。可是……天有不测风云。就在诗梦大二那年,她爸爸在扶贫的山路上,遇到了塌方……” 她深吸了一口气,才把话说完,“人没救回来。”
江健鹏的心脏狠狠一缩。他想起了江淮那间布满红色书籍和画像的房间,想起了徐诗梦说起父亲时那种复杂而隐痛的眼神。那个一心报国、与妻子理念相左、却让女儿深深敬仰的父亲,竟然是以这样一种方式,猝然离世。
“她妈妈,独孤阿姨,本来身体就不算好,心脏也有问题,是遗传的。” 叶池的声音很轻,从旁边传来,带着叹息,“听到这个消息,受了太大刺激,病情急转直下……没过多久,也……跟着去了。”
父母相继离世,就在短短一两年间。江健鹏可以想象,那时的徐诗梦,承受着怎样的灭顶之灾。而她自己在经历这些的时候,他在哪里?他在自暴自弃地送外卖,在为一个“替代品”的婚姻而麻木,在网络的另一端,对着伪装成“狐狸姐姐”的她,倾诉自己那点可笑的烦恼和“深情”!
“父母都不在了,她自己身体也不好,心脏病是遗传她妈妈的,本来就需要精心调养,不能受刺激,不能情绪大起大落。” 潘甜甜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压抑的哽咽,“可那段时间……接二连三的打击,再加上……再加上心里那份始终放不下、又求而不得的……念想。她的病,一天比一天重。她自己知道,时间不多了。”
求而不得的念想……江健鹏闭上了眼睛,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却感觉不到疼。
“她觉得没多少时间了,就开始写东西。就是你在她屋里看到的那本,《江海如梦》。” 林群接过话头,声音里满是惋惜,“她说,想把一些东西记下来,就当……留给这个世界的一点痕迹。可惜,书还没写完,她就……”
潘甜甜吸了吸鼻子,努力让声音平稳些:“她最后去见你那面,去……吻你。江健鹏,那是她鼓起了这辈子……可能是最后的勇气。她说,想再真真切切地感受你一次,哪怕就一下。然后就彻底放下,或者……带着这点真实的触感走,也好。”
那个带着梅子酒香的、蜻蜓点水般的吻……原来不是一时冲动,不是怜悯,是诀别前,用尽生命最后力气偷来的一点温暖和真实。而他当时,竟然醉得不省人事,连她眼中可能藏着的悲伤和决绝,都没有看清。
“那之后没多久,她就彻底下不了床了。很痛苦,呼吸都困难。” 潘甜甜的声音终于带上了哭腔,但她强忍着,“她把自己这些年攒的钱,一共十五万,一分没留,交给我。让我……转给你。她说很抱歉,最后还要麻烦我们这些朋友,来照顾她这个累赘……”
十五万。原来是这样来的。不是“分手费”,不是“补偿”,是她知道自己时日无多,用尽最后力气,为他安排的一点……她能给的、微不足道的“保障”?还是说,是她用这种决绝的方式,切断他所有念想,让他拿着钱,去过没有她的、全新的人生?
“我把钱转给你的那天晚上,” 潘甜甜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用手背狠狠抹掉,声音破碎,“我守着她。她很难受,喘不上气,我就抱着她,让她靠在我怀里,能舒服一点……她后来,好像睡着了,呼吸很轻,很安静……脸上甚至还有点……笑模样。我以为是药起作用了,睡着了就好……”
她哽咽得说不下去,叶舒妤在一旁小声抽泣起来。
林群替她说了下去,声音低沉而哀伤:“第二天早上……我们叫她,怎么也叫不醒了。她就那么……安安静静地,走了。在甜甜怀里,好像只是睡得太沉了。”
车厢里,只剩下压抑的哭泣声和江健鹏粗重而破碎的呼吸。他像一条被抛上岸的鱼,张大着嘴,却吸不进一丝氧气。心脏的位置,疼得麻木,又空得骇人。原来他收到那十五万和“把我忘了吧”的短信时,她已经……不在了。在他还对着那笔钱和那句话茫然无措、痛苦猜疑的时候,她早已独自一人,踏上了那条没有归途的路。
车子不知何时已经驶离了市区,开上了通往郊外的路。窗外的景色渐渐变得开阔,有了田野和远山的轮廓。开了快三个小时,车子最终缓缓驶入了一条江健鹏异常熟悉的、绿树成荫的安静街道。
是通往徐诗梦在江淮那栋黑白房子的路。
江健鹏混沌的思绪有了一丝清明,他疑惑地看向窗外。为什么来这里?不是去墓园吗?
车子最终停在了那栋他无比熟悉、又曾让他绝望地吃了无数次闭门羹的房子前。黑色的镂空铁门依旧紧闭,院子里落叶似乎被打扫过,但依旧透着长久的寂寥。
潘甜甜停好车,大家沉默地下了车。她没有去开前门,而是引着他们,绕到了房子侧面,那里有一个不起眼的侧门,通往后面的庭院。
推开那扇有些生锈的小铁门,一个宽敞的、阳光充沛的后院展现在眼前。院子被打理得很干净,没有多余的装饰,只有一片绿油油的草坪,和院子中央,一棵枝繁叶茂、亭亭如盖的大树。
那棵树很高,树干粗壮,枝叶在春日午后的阳光下舒展开来,投下一大片清凉的阴影。树荫下,靠近树根的位置,有一个小小的、微微隆起的土堆,上面覆盖着新鲜的草皮,没有墓碑,没有铭文,朴素得几乎不像一个坟墓。
但所有人都知道,那就是了。
江健鹏的目光,先是被那个小小的土堆攫住,心脏像被重锤击中,闷痛袭来。然后,他的视线,不由自主地,缓缓上移,落在那棵大树上。
这树……有些眼熟。树干上仿佛有少年时刻下的、模糊的痕迹,枝叶的姿态,在记忆深处某个角落摇曳……
潘甜甜走到树旁,伸手轻轻抚摸着粗糙的树皮,仰头看着茂密的树冠,声音很轻,带着一种遥远的追忆:
“江大少爷,还记得这棵树吗?”
江健鹏怔怔地看着,某个几乎被遗忘的片段,如同沉睡的底片,在强烈的情绪冲击下,骤然显影——
“没错。” 潘甜甜看着他,泪水再次盈眶,“就是这棵。你们两个一起种下的。后来,诗梦情况越来越不好的时候,她唯一的要求,就是让我们想办法,把这棵树……从当初种下的地方,移栽到这里,移回她家的后院。她说……如果有一天她走了,不要立碑,不要仪式,就把她……安葬在这棵树下。”
她看向那个小小的土堆,声音轻得像叹息:“她说……这里有你们的‘签名’,有阳光,有风,有她喜欢的安静。在这里,她不算孤单。”
庭有枇杷树,吾妻死之年所手植,今已亭亭如盖矣。
不知为何,这句他中学时读过、当时并无太多感触的古文,此刻如同带着千钧重量,携着穿越数百年的哀恸,狠狠撞进他的脑海。只不过,树是昔年两人共植,人已阴阳永隔。今已亭亭如盖,树下,却只剩一抔黄土,一缕芳魂。
所有的支撑,所有的力气,在这一刻,被彻底抽空。江健鹏双腿一软,“扑通”一声,重重地跪倒在了那小小的土堆前。膝盖撞击地面发出闷响,他却感觉不到疼。
他伸出手,指尖颤抖着,轻轻触碰着土堆上柔软湿润的草皮。这就是她?那个清冷的、聪慧的、会对他笑、会对他生气、会偷偷拍他照片、会写未完成的故事、也会在生命最后时刻给他一个吻和一笔钱的徐诗梦?她就睡在这下面?在这棵他们一起种下的、如今已枝繁叶茂的树下?
“诗梦……诗梦……” 他低声唤着她的名字,声音破碎不成调。然后,压抑了一路的、混合着无尽悔恨、痛失所爱、和终于直面这残酷结局的悲恸,如同火山般再次爆发!
他没有嚎哭,只是肩膀剧烈地耸动,大颗大颗滚烫的眼泪,毫无征兆地、汹涌地夺眶而出,砸在面前的草地上,瞬间洇湿一小片深色。他俯下身,额头抵着冰凉的泥土,发出困兽般压抑的、从喉咙深处挤出的、嘶哑的呜咽。泪水模糊了视线,整个世界都只剩下这片土,这棵树,和心里那个永远无法填补的巨大黑洞。
他就这样跪在那里,哭了很久很久。仿佛要把这五年来错过的眼泪,把后半生所有的悲伤,都在这一刻流尽。直到眼泪似乎流干了,只剩下干涩的刺痛和身体的不住颤抖。
不知过了多久,一双温柔的手臂,轻轻从后面环住了他颤抖的肩膀。是叶池。
江健鹏身体一僵,随即,一种更深沉、更复杂的愧疚涌上心头。他转身,用力抱住了叶池,把脸埋在她的肩窝,声音嘶哑破碎,语无伦次:
“对不起……叶池,对不起……真的对不起……结婚这么久,我心里……一直装着另外一个人……我利用了你,我亏欠了你……我真是个混蛋……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他像个做错事的孩子,反复地说着对不起,仿佛除了这三个字,再也找不到任何语言来表达他对眼前这个温柔妻子的愧疚和感激。
叶池紧紧回抱着他,轻轻拍着他的背,像安抚一个受伤的孩子。她的眼眶也是红的,有泪水无声滑落,但她的声音很轻,很稳,没有责怪,只有深深的心疼和包容:
“别哭了……江健鹏,别哭了……都过去了……我明白的,我都明白……不怪你,真的不怪你……”
她明白他深爱过另一个女孩,明白那份爱留下的创伤和遗憾,也明白他此刻的崩溃和愧疚。她选择了他,就选择了他的一切,包括他心里那个永远无法取代的角落。她不是替代品,她是他的现在和未来,是陪他走过这段最黑暗时光、并会继续陪他走下去的人。
潘甜甜、林群、叶舒妤站在不远处,看着相拥的两人,看着那棵亭亭如盖的树和树下小小的土堆,心中百感交集。有对逝去挚友的无尽怀念,有对生者终于直面真相、获得部分解脱的欣慰,也有对命运无常的深深叹息。
阳光透过茂密的树叶,洒下斑驳的光点,轻轻跳跃在相拥的身影和安静的土堆上。风过树梢,沙沙作响,像是低语,又像是叹息。
江海一梦,身是客。梦醒时分,故人已杳,唯余庭树亭亭,见证过青春,埋葬了爱情,也默默守望着,生者漫长而必须继续的前路。
徐诗梦给了他最痛苦的教训———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