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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归家 高映儿比七 ...

  •   兄妹两的日子就这么平淡又刺激地过着,两个月后,洛阳城出了件大事,大喜事。

      那是个闷热的傍晚,高挽正窝在屋里看《金屋记》的下册,看到公主终于跟侍卫长在一起的段落时,她正美得冒泡,忽然听见外头一阵喧哗。

      她放下书,推开窗子往外看,只见柏梁殿的宫人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一种兴奋而惊讶的神色。

      “怎么了?”她叫住一个匆匆路过的小宫女。

      那小宫女福了福身,眼睛亮晶晶的:“公主还不知道?赵小将军打退了鲜卑,他把映儿长公主从鲜卑带回来的!车驾快进了洛阳城了!”

      高挽手里的书差点没拿稳。

      映儿长公主——高映儿,文帝的妹妹,她的亲姑姑。

      高挽最喜欢的人,没有之一。

      在她心里,姑姑的地位甚至比高沛还要高几分。因为姑姑跟这世上所有的女人都不一样。她张扬、热烈、天不怕地不怕,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自由得像一阵风。

      高挽记得姑姑没有去和亲的时候,最爱带她去骑马。姑姑骑术极好,能骑着马在御花园的草地上飞驰,裙裾猎猎作响,笑声朗朗地洒了一路。她坐在姑姑身前,风呼呼地吹在脸上,觉得这世上没有什么地方是姑姑去不了的。

      后来鲜卑来求亲,满朝文武议了许久,最后是姑姑自己站出来说“我去”。高挽那时候还小,不懂什么是和亲,只知道姑姑要走,要去很远很远的地方。她拉着姑姑的衣角不撒手,姑姑蹲下来,捏了捏她的脸,笑着说:“姑姑是去玩的,玩够了就回来了。”

      这一去,就是七八年。

      七八年里,高挽常常想起姑姑。她想,姑姑在草原上,一定还是那样张扬,那样自由,像一阵谁也拦不住的风。

      今日,姑姑终于玩够回来了。

      高挽哪里还坐得住?她丢下书,匆匆换了一身衣裳,叫上人,坐着马车就往宫外赶。

      洛阳城的街道上已经热闹起来了,百姓们三三两两站在路边张望。高挽坐在马车里,心急如焚,嫌车夫赶得太慢,掀开车帘催了好几次。

      马车在城门外停下时,夕阳正好落在城楼的檐角上,将整座城门染成了一片金红。远处的地平线上,一队人马正缓缓行来,旌旗猎猎,马蹄声碎。

      高挽跳下马车,站在路旁,踮着脚往那边看。

      队伍越来越近。最前面是赵家的护卫骑兵,一个个高头大马,盔甲在夕阳下泛着暗沉的光。中间是一辆朱漆马车,车帘垂着,看不清里面的人。高挽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手心里全是汗。

      马车在她面前停了下来,一张脸探了出来。是姑姑,可又不完全是记忆里的姑姑了。

      “挽儿!”高映儿一眼认出高挽,一把抓住高挽的手。

      “姑姑!”高挽的眼泪瞬间落下。

      高映儿伸手擦了她的眼泪,声音有些沙哑,却带着笑,“挽儿变成大姑娘了。”

      说完,她朝后面指了指:“你看,姑姑给你带了什么。”

      高挽顺着她的手指往队伍后面看过去——几个士兵牵着一匹马。那马通体雪白,没有一根杂毛,鬃毛又长又密。马的体型不大,却极为匀称,四肢修长,蹄子又圆又硬,一看就是一匹好马。

      高映儿笑着说,“我挑了草原上最好的马,特意给你带回来的。”

      “姑姑真好……”高挽抱住高映儿。

      晚上,宫里办了家宴,给长公主接风洗尘。

      宴设在明德殿,殿内灯火通明,金碧辉煌。长长的桌上铺着明黄色的桌布,上面摆满了山珍海味。

      高挽换了身正式些的衣裳,坐在自己的位子上,目光一直追着姑姑。高映儿坐在文帝的下首,穿了一件红色的宫服,在一众珠围翠绕的后妃中间,显得格外扎眼。

      文元皇后也来了,坐在高映儿的旁边,一脸心疼地看着高映儿,两人说话的声音低低的,旁人都听不清在说什么。

      文帝穿着一身明黄色的衣服坐在主位,他神色复杂地看着自己的妹妹,几次举起酒杯想跟高映儿说话,可高映儿始终不看他,只顾着跟文元皇后说话。

      高挽看着这一幕,心里头隐隐有些不安。

      果然,宴过三巡,酒至半酣,事情就闹开了。

      高映儿端起酒杯,朝文帝的方向举了举,说了一句:“皇兄,这杯酒,皇妹敬你。敬你五年前贺我二嫁的大恩大德。”

      殿内的笑声忽然就停了。

      高映儿话说得客客气气,可任谁都听得出来,话里藏刀。

      文帝的笑容僵在脸上,手里的酒杯悬在半空中。

      高映儿仰头把酒喝了,把杯子往桌上一顿,发出“咚”的一声响。她抬起眼,看着文帝,那双又黑又亮的眼睛里,忽然涌上了一层水光,水光底下,是熊熊烧了五年的怒火。

      “皇兄可记得八年前和亲时,答应了我什么,”高映儿盯着文帝,继续道,“皇兄说,一定会接我回来。所以,哪怕鲜卑的日子再苦,我都咬牙熬着。皇兄知道有多苦吗?”

      殿内静得落针可闻。妃嫔们面面相觑,皇子们低下头不敢说话,几个年长的宗室亲王脸色难看,却也不敢出声。

      高映儿站了起来。

      “鲜卑的冬天冷得能把人冻死。风刮起来像刀子,刮在脸上,疼得要命。他们说的话,我听不懂。他们的规矩,我也学不会。他们看我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件货物。我在缙朝是长公主,可在他们眼里,不过是一份和亲的礼物。”

      她的声音越来越大:“皇兄,你知道这五六年,我是怎么过来的吗?你知道鲜卑七年换了四个可汗,我嫁了四次是什么滋味吗!”

      “够了!”文帝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

      殿内所有人都吓得跪了下去,高挽也本能地蹲下了身子。她蹲下去之后,又忍不住抬起头,偷偷地看姑姑。

      高映儿没有跪。她直直地站在那里看着文帝,下巴抬得高高的,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笑。

      高挽看着高映儿,心像被人攥住了一样,疼得喘不过气来。

      “皇兄,你是我亲哥哥啊。”

      高映儿的这句话,像一把钝刀,割得文帝的脸色苍白如纸。他对高映儿确实有愧,五年前,高映儿来信,说鲜卑已势弱,缙朝无需委蛇,她要回来。可他考虑局势,还是委屈了她,让她继续等……

      他慢慢地坐回了椅子上,一言不发地看着殿内众人。

      殿内的气氛凝固得像一潭死水。

      还是文元皇后先起身开了口:“今日家宴,映儿酒喝多了说胡话,大家都散了吧。有什么事,改日再说。”

      文元皇后与高映儿是好友,两人出嫁前就是无话不谈的好友。高映儿今日的发难,除了有对自身遭遇的愤懑,也有对文元皇后这些年遭受的不满。

      文元皇后的体面话,妃嫔皇子们如蒙大赦,纷纷起身告退,宗室亲王们也一个个灰溜溜地走了。

      高沛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高挽身边,低声道:“走,跟我出去。”

      高挽不想走,但她拗不过高沛。

      高沛拉着她就往外走。她回头看了一眼。阿娘站在姑姑身边,正轻轻拍着她的背,低声安慰着她。姑姑则是一脸不满,张扬凌厉。

      高挽跟着高沛往外走,他们穿过回廊,走到了麟德殿后面的御花园里。

      夜风拂面而来,清淡而幽远的荷花香,驱散了殿内的窒息感。

      高沛松开她的手,在一块太湖石上坐了下来。

      高挽站在他旁边,心绪难平。她忍不住开口:“姑姑白日跟我说她过得很好,可晚上……她到底过的是什么日子?”

      “七年之内,鲜卑换了四个可汗。你也听见了。”高沛回,他的面色不是很好。

      高挽的心猛地一沉。

      四个可汗。四个丈夫。

      “那姑姑她……真的嫁了四次?”

      高沛点了点头,“老可汗死了之后,按鲜卑的规矩,她得嫁给继任的新可汗。新可汗死了,再嫁给下一个。有时候是父子,有时候是兄弟。她不能拒绝,也没有人替她拒绝。”
      高沛的声音平静得有些残忍。

      高挽沮丧地垂下了头。

      高沛伸出手,将她拉到自己身边坐下。

      月光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交叠在一起。

      “那姑姑以后……不会再回去了吧?”

      “不会了。赵俨打退了鲜卑,她金尊玉贵地回来了,就不会再回去了。”

      高挽点了点头。凉风吹得她打了个哆嗦,高沛便将自己的外袍披在她肩上。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

      过了许久,高沛忽然开口了,他说:“挽儿,如果将来……我没能当上皇帝,你也有可能,跟姑姑一样。”

      “啊?不会吧……”高挽不确定。

      “父皇膝下,只有你一个公主。二弟三弟都还小,他们的女儿更小。如果朝局有变,鲜卑、突厥他们派人来求亲,能去的,只有你。”

      高沛说完,眼里闪过一丝暗色,他低头看着高挽,坚定道:“挽儿,若我坐上那个位置,绝不会送你去和亲。”

      高挽白了他一眼,不以为然:“若被父皇知道你说这话,明日你就得下大狱。”

      “你会说出去吗?嗯?”

      “……不会……”

      夜风忽然大了些,吹得竹林哗哗作响。月亮躲进了一片云后面,园子里暗了下来,暗得看不清彼此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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