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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崩溃 她想,最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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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人在后花园待了许久,才踏着月色往回走。
夜露已经降下来了,石板路上泛着微微的湿意,月光照在上面,像铺了一层薄薄的银霜。高挽的绣鞋很快就洇湿了一小片,脚底的寒意倒让她混沌的脑子清醒了几分。
柏梁殿的轮廓渐渐出现在视野里。殿前的两棵老树在夜风中轻轻摇晃,枝叶间漏下的月光碎了一地。
走到殿门前,两人忽然放慢了脚步。
殿门虚掩着,没有关严,留了一道一掌宽的缝隙。暖黄色的灯光从门缝里泄出来,在地上拉出一条长长的光带。门缝里还传出了说话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听不真切,可那语气……
语气不对。
高挽停住脚步听了一瞬,心忽然往下沉了沉。
高沛也听到了,两个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放轻了脚步,悄悄挪到了门边。
殿内的光景,透过那道门缝,影影绰绰地映入她的眼帘。
文帝坐在上首的紫檀椅上,身子微微前倾,双手搭在膝盖上,眉头拧成一个“川”字。他的脸色在烛光下显得格外疲惫,眼角的皱纹比白日里看起来更深了。文元皇后坐在一旁,她的目光依旧淡淡的。
高映儿站在殿中央。
空气里弥漫着剑拔弩张的紧张感。
文帝开口了:“映儿,你一直都是我们缙朝金尊玉贵的长公主。你若不喜欢赵俨,朝中其他世家公子,你随意挑个喜欢的,朕都可以安排。”
高挽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指婚……父皇要给姑姑指婚?
姑姑会愿意吗?被指婚的世家公子会愿意吗?若真要指婚……她觉得赵小将军倒还不错,年轻,待姑姑好,人也正直英气。
高映儿的声音响起:“我不愿意。”
“为何?”文帝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高映儿微微抬起下巴,烛光将她的侧脸映得一半明亮一半黯淡,那蜜色的皮肤上,有一种说不出的疲惫和倔强交织在一起。
“我在鲜卑伺候了七八年的男人,伺候够了。现在回来了,我就想让人伺候我。我要单独开府,一个人住。”
“你想一个人住,朕不拦你。”文帝的声音放缓了些,“可你不能一直这样。你还年轻,往后的日子还长,总不能孤零零地过一辈子。”
这句话像是捅了马蜂窝。
高映儿愤懑不平道:“皇兄留我在鲜卑反反复复嫁四次的时候,没想到我还年轻,往后的日子长?现在倒想到我这辈子还很长了?”
文帝的脸色也变了。他“腾”地站了起来,咬着牙道:“朕不是吩咐赵俨救你回来了么!你不说,谁会知道你在鲜卑遭遇的事!你不说,谁敢说你的一句不是!”
高映儿没有退。她直直地看着文帝,甚至还笑了一下:“我不说,那些事就没有发生吗?我能骗过大家,可我能骗过我自己吗!”
高挽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门框,她的胸口闷得发疼。她想起姑姑在鲜卑嫁了四次……四次!那是四个男人,四个丈夫,四个她可能根本不认识、不爱、甚至憎恨的人。她被迫把自己交给他们,一次又一次……现在,她回来了,父皇却连喘口气的机会都不给她,又要她嫁人。
他们可是亲兄妹……
想到这,高挽看了一眼高沛,高沛神色如常,很明显,他认为文帝的话没有错……
屋内。
文帝似乎也意识到自己方才的语气太重了。他深吸一口气,重新坐回椅子上,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和一些:“映儿,朕不是那个意思。朕只是希望你再找一个踏实可靠的人,好好过日子……”
“好好过日子?”高映儿打断了他的话,声音忽然拔高了几分,带着嘲讽,“在最疼我的哥哥拒绝接我回缙朝的时候,我就没有好日子可以过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她红色的宫服上,止都止不住。
“皇兄,你若非要我嫁人,我现在就撞死在这根柱子上!”
“别做傻事!”文元皇后起身拦住高映儿。
她看着文帝,平静道:“陛下,映儿是您唯一的亲妹妹。你们一起走过了夺嫡、固权的风雨,她不是三岁孩童了!你不能顺我的意,还不能顺她的意么?成全她吧……”
这句话说得很轻,可分量却重。
文帝的肩膀忽然塌了下去,他似乎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良久,他才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来。
“好。”
高挽站在门外,听到这个“好”字,不由也松了口气。高沛在她身后,一只手不知什么时候搭在了她的肩上,他轻轻拍了拍她,像是在告诉她“没事了”。
殿内,高映儿得到了这个“好”字后,她慢慢地蹲了下去,蹲在地上,双手捂住了脸,肩膀剧烈地抖动着,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文元皇后在她身边蹲下,轻轻地地拍着她的背,低声安慰她……
文帝则眸色深深地看着文元皇后。
他可以纵容他的妹妹任性,却不能纵容他的妻子。他有愧……
高挽转过身,靠在墙上仰头,她看着柏梁殿高高的藻井。藻井上绘着五彩的云纹和仙鹤,在烛光里若隐若现,像是另一个世界的祥和景象。可她心里头汹涌的酸涩、冰冷与害怕,却怎么都散不去。
帝王无情。
这四个字她从小就听说过,可从来没有像今晚这样,感受得如此真切。姑姑是父皇的亲妹妹,一母同胞,血浓于水。可为了江山社稷,为了边境安宁,父皇还是把她送去了鲜卑,送给了那些她根本不认识的男人。姑姑在草原上吃了七八年的苦,嫁了四次,回来之后,父皇想的不是怎么补偿她、怎么让她过得好一点,而是为了皇家名声,想再把她嫁出去。
所幸兄妹有情,父皇还是应了姑姑的要求。
她不明白,父皇既然能应下姑姑的请求,当初为何不能应下阿娘的要求。阿娘只是想出宫救下小舅舅,父皇却要为了淑妃毅然拒绝……
夫妻之情,淡薄如此么?
高挽忽然觉得一阵彻骨的寒意从脚底蔓延上来,顺着脊背一路往上爬,让她浑身上下都发冷。
一旁的高沛低声道:“别在这儿站着了,回房休息。”
高挽没有拒绝。她像一只木偶一样,被高沛拉着,穿过走廊,走进了他那间熟悉的厢房。屋子里还点着灯,书案上摊着几本奏折,笔墨纸砚都还在原来的位置,一切如常。
高挽走到高沛的床边——那张她曾经毫不客气地霸占过无数次的床——此刻却忽然觉得有些陌生。她没有像往常一样踢掉鞋就往上躺,而是慢慢地坐到了床沿上,她低着头,心不在焉地看着自己绣鞋上那几朵湿掉的兰花。
烛火将她的影子投在地上,小小的,薄薄的,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叶子。
“高沛,你说为什么父皇能答应姑姑的请求,却不答应阿娘的?”
高沛看着情绪低落的高挽,耐心回道:“因为阿娘的请求是离开父皇,父皇怎么可能放阿娘出去。”
听到他的回答,高挽抬起头看他。
高沛站在她面前,烛光从他的侧面照过来,将他的脸分成明暗两半。他的眼睛里总是带着恰到好处的温和与从容,什么情绪都藏得住。
“喜欢不应该是成全吗!父皇喜欢阿娘,就应该让阿娘高兴啊!”高挽瘪了瘪嘴。
高沛蹲在高挽面前,与她平视后,低声道:“高挽,喜欢是占有,是绝不与他人分享。就像你,遇到喜欢的人想把他抓去公主府关起来一样。父皇与你,没有区别。”
他的语气很重。
高挽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她的目光从他的眼睛移到他的眉毛,从他的眉毛移到他的鼻梁,从他的鼻梁移到他微微抿着的嘴唇。
他的嘴唇上似乎还有一点被咬出的浅浅齿痕。
她垂下眼,声音闷闷道:“我才不会这样。”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声音更低了:“我当时只是说气话。若我有了真心喜欢的人,他不喜欢我,我一定会放下的……用感情绑着一个人,多累啊。”
高沛愣了一下,随即弯了弯嘴角。他站起身,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他的动作自然而随意,像是在揉一只不听话的猫儿。
“行了,别想那些有的没的了。天不早了,你要是还想在我这儿赖着,就赶紧去洗把脸,别弄脏了我的枕头。”
听了他的话,高挽瞪了他一眼后。然后她站起身走到铜盆前洗脸。冷水扑在脸上,凉丝丝的,将那些乱七八糟的情绪一并冲散了些。她拿帕子擦干脸,对着铜镜看了一眼。镜子里的自己眼睛红红的,鼻头也红红的……
丑死了。
她转过身,走到床边,踢掉绣鞋,毫不客气地爬了上去,拉起被子盖住自己,只露出一双眼睛,看着还站在原地的高沛。
“今晚我睡这儿。”她的声音从被子里传出来,闷闷的。
“知道了。”高沛说完,转身去外间的美人榻上抱被子。
高挽缩在被窝里,她闭上眼睛,脑海里最后浮现的,是方才高沛蹲在她面前,一字一句说“父皇与你,没有区别”时的表情。
她想,最后放纵一回吧。
明日之后,她一定认真践行兄友妹恭那一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