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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好哄 高挽没办法 ...

  •   马车从舅舅府上出来时,天色已经暗透了。

      洛阳城的街巷浸在溶溶的月色里,路两旁的槐树在夜风中沙沙作响,偶尔有一两声犬吠从深巷中传来,悠远而宁静。

      但高挽的心里却乱糟糟的,今日顿饭吃得她胃里发沉。

      阿娘坐在她身旁,一整晚都没怎么动筷子。舅舅坐在对面,一边给阿娘布菜,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家常,说元贞和高沛的婚事,说朝堂上元家和淑妃家的事,说来说去,反正就一个意思。

      舅舅放下筷子,叹了口气道:“阿姐,有些话,我这个做兄弟的,本不该多说。可有些事,你不能只顾着自己。”

      阿娘当时没说话,只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舅舅看向阿娘的目光里有心疼,也有无奈:“陛下的心思,你我心里都清楚。他并不是不想挽回,是你一直不肯给他机会。阿姐,你不为自己想,也得为你的两个孩子想想。沛儿的前程,挽儿的终身,哪一样不系在陛下的心意上?你就是不为自己争,也该为他们争一争。沛儿十九了,陛下都没让他出宫开府,组建幕僚,他这不就是在逼你低头么!你若肯跟陛下服个软,太子定是沛儿的囊中之物啊!我们元家如今式微,只有你能说得上话了……”

      舅舅说了很多,阿娘一直沉默了许久,直到离开太傅府时,阿娘才轻轻说了一句:“我知道了。”

      这话说得轻,可她听得出了阿娘的妥协。

      此刻。,挽靠着车壁回味着舅舅的话,她心里头堵得慌。

      “挽儿。”文元皇后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轻柔而疲惫。

      高挽睁开眼,发现文元皇后正看着她。

      “今日,你父皇跟你说了什么?”

      高挽心里“咯噔”了一下,犹豫了一瞬,便把今日在御书房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

      车外的马蹄声哒哒地响着,车轮碾过石板路的咕噜声连绵不绝。

      “挽儿,你做得对,也不全对。”

      高挽抬起头,看着文元皇后。

      文元皇后没有看她,她的目光落在车帘的缝隙处,看着外面一闪而过的灯火。

      “你父皇……他欠我的,这辈子还不完。我知道,你也知道。可是挽儿,有些事情,不是对错两个字就能说清的。你父皇是皇帝,皇帝有皇帝的难处。我不原谅他,这是我的事。可你不一样。”

      “我怎么不一样?”高挽不解。

      文元皇后转过头看着高挽,她严肃道:“你舅舅有一句话说得是对的。高沛当上太子,成了皇帝,比任何一个皇子当皇帝,对你、对元家,都要好。”

      “他们总说,我最大的遗憾,就是没能生下皇子。可是我不遗憾,老天爷让我生下了你,也给了我高沛。你们让我切实感受了到了温情。你父皇虽薄情却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过了这么多年,淑妃,良妃早有怨怼……他日若换了其他皇子坐上那个位子,挽儿你想想,你、元家,又会是什么光景?”

      文元皇后的话让高挽的后背忽然冒出一层薄汗。

      她不是没想过这些,可她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被人把这层窗户纸捅得这么透。

      “所以,你不要再跟你哥哥过不去。他心思深沉,能屈能伸,这些你我都知道。可正因为如此,他才适合去争那个位子。”

      “父皇会让他做太子吗……他那么多儿子……”高挽嘟囔道。

      “娘会想办法。太子只能是高沛,只能是我们元家的人。”文元皇后坚定道。

      “他才不是元家的人呢!”高挽反驳。

      “挽儿,除了元家,沛儿还能仪仗谁?我们元家,除了沛儿,又能仪仗谁?”文元皇后道。

      高挽不以为然:“父皇不是跟您说过,后面的那些个皇子,只要你有喜欢的,都可以抱来养着。”

      文元皇后摇了摇头,道:“阿娘老了。后面的那些小皇子,未必有沛儿的心思和手段。”

      高挽理解文元皇后,她决定了的事,便没有更改的余地。

      文元皇后看着她仍不太情愿的模样,握住她的手,继续道:“挽儿,阿娘知道你不想沛儿当太子。可元家只能选他。我瞧了这么多年,沛儿是真心疼你的。你听阿娘的,以后跟沛儿相处,一定要懂得分寸。他的出身,他生母的事,你一个字都不能再提。更不能当着外人的面落他的面子。他将来是君,你是臣,这一点,你要早早地记在心里。”

      高挽看着文元皇后的眼睛,里面有疲惫,有无奈,可更多的却是对她的担忧。

      “我知道了。”高挽违心地应下。

      她心里一点都不高兴。文元皇后说的那些道理,她都懂。可懂是一回事,做是另一回事。让她对高沛客客气气、恭恭敬敬、像对未来的君主一样……她光是想想,就觉得浑身不自在。那人是高沛啊,是小时候被她骑在背上当马骑的高沛,是嘴上骂她不知廉耻、却还是把画本藏在枕头底下给她看的、不正经的高沛啊……

      这样的人,让她怎么“尊重”?

      马车在殿门前停下的时候,夜风迎面扑来,文元皇后打了个寒噤,高挽忙把她身前的披风拢了拢,母女俩一前一后,慢慢地走回了柏梁殿。

      这晚,高挽在床上辗转了许久才迷迷糊糊地睡过去。她睡得很不踏实,一直在做梦,梦里全是文元皇后的脸,和那双说着“他是君,你是臣”时,严肃到让人心疼的眼睛。

      醒后,她思索良久,决定听文元皇后的话,好好适应“君臣之礼”。

      之后的几天,她果然变了。

      她不再像从前那样,一见到高沛就凑上去说东说西。

      两人迎面碰上时,她就恭敬地点点头,叫一声“皇兄”,便侧身让过去,眼睛都不多看他一眼。用饭时,她也不再跟高沛斗嘴,安安静静地吃完,再安安静静地起身,说一句“我吃好了”,便回了自己的屋子。

      高沛一开始没太在意。兄妹俩从小打打闹闹,偶尔拌个嘴、赌个气、冷战几天,都是常有的事,过几天自然就好了。可这回不对劲——连着四五天,高挽都是这副模样,不跟他多说话,不跟他置气,甚至连看都不怎么看他。

      最让他觉得震惊的是,高挽连画本都不来拿了。

      这天,他从户部回来,特意去了高挽的寝殿找她。

      高挽的寝殿比他的大很多,布置得也极为精致。靠窗是一张紫檀书案,案上铺着雪白的宣纸,笔架上挂着大大小小的毛笔,墨是新的,泛着湿润的光。墙上挂着一幅价值连城画的《寒梅图》,屋里点着昂贵的琉璃灯,灯火闪烁,将她的侧脸映照得格外柔美。她正低着头,专注地在纸上描着什么,连他进来都没抬头。

      高沛走到书案前低头一看,发现纸上的人正是他。

      ——画上的高沛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长袍,负手而立,侧脸微扬,目光淡淡地望着远方。

      高沛愣了一下,随即弯了弯嘴角。

      “画得不错。就是我下巴没这么宽,你再改改。”说完,他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

      高挽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生疏地说了一句:“皇兄来了。”

      高沛看着她,问道:“你没其他要说的?”

      “没什么好说的。”高挽头也不抬,笔尖在纸上细细地描着。

      “画本也不看了?”

      “不想看了。”

      高沛的目光在屋子里转了一圈,落在那摞画本上,又收回来,落在高挽微微低垂的侧脸上。

      “还在生气?”他的声音放得很轻,像是在哄一只炸了毛的小猫。

      高挽没说话,笔尖在纸上重重地顿了一下,洇出一小团墨迹。

      高沛一直觉得高挽是个吃软不吃硬的女娘。她人虽然刁蛮,但是很好哄。

      上一次她生气,是元宵夜的时候。那天文帝叫了他去陪鲜卑使臣喝酒,他喝了不少,回来的时候已是深夜,柏梁殿里黑漆漆的,他脚步踉跄地摸回自己屋子,推门进去,一头栽倒在床上,然后……

      大概是吐了吧……

      吐得满床都是。

      等他第二天早上醒过来,才发现自己走错了房间,他走进了是高挽的屋子。

      高挽爱干净,见不得一点脏污,他弄出的那一床的污秽味,气得她三天没跟他说话。第四天,他端了一碟子她最爱吃的糖渍梅子,在她门口站了小半个时辰,好话说了一箩筐,她才把门打开一条缝,拿走了梅子。到了第五天,她就跑来找他,说“你上次答应给我找的那本《锦绣缘》呢,到底找到没有”。

      看吧,她就是这么好哄的女娘。

      高沛起身拿起高挽搁在一旁的笔,在画上那个人的衣袍上随意添了几笔,那衣袍顿时多了几分飘逸。

      高挽抬起头瞪了他一眼:“谁让你动了?”

      “帮你改改。”

      说完,高沛放下笔退后一步,打量了一下后点点头,满意道:“嗯,这下顺眼多了。”

      高挽盯着画看了两秒,便将画纸折了两折,胡乱塞进了书柜旁。

      高沛笑了笑,重新坐回椅子上,悠悠地说道:“洛阳城最近除了本《金屋记》,说的是一个公主和她的侍卫长的故事。你要不要看?”

      高挽犹豫了一下才说道:“不看。”

      “哦,那可惜了。”高沛叹了口气,“听说写得很不错,那侍卫长为公主挡了三箭,差点死了,公主哭得死去活来……既然你不看,我拿去烧了算了。”

      高挽咬着下唇,没说话,可她的眼睛出卖了她。她漂亮的眼睛飞快地眨了两下,又偷偷地看了他一眼。

      高沛捕捉到了那个眼神,心里有了数。他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懒洋洋地往外走,一边走一边说道:“那行,我去烧了。你早些歇着。”

      他走到门口,还没迈出门槛,身后就传来一个闷闷的声音:“……快拿过来。”

      高沛停下脚步,却故意没回头:“什么?”

      “我说,拿过来!”高挽的声音拔高了几分。

      高沛转身看着她。

      高挽正坐在书案后面,脸微微泛红,嘴唇抿得紧紧的,眼睛里却又气又羞又恼,还有一丝藏不住的期待。

      这模样,真像……一只想偷腥的猫。

      他从袖子里抽出一本书,扬了扬,书的封面画着一男一女,月下相拥,旁边写着三个字——《金屋记》。

      高挽看到那本书,眼睛顿时亮了一下,随即又板起脸来,一把夺过去,翻开第一页,低头看了起来。

      高沛站在她身后,低头看着她的发顶。她的头发乌黑柔软,用一只玉簪挽着。几缕碎发落在颈侧,随着她翻书的动作轻轻晃动。烛光将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暖色,从高沛的角度看下去,能看见她低垂的睫毛微微颤动着,像扇动翅膀的蝴蝶。

      他想,她这样的脾气,大概只有他能哄好。

      果然,三言两语之后——准确地说,是一本书外加两句“这侍卫长其实不如我”“他要是有我一半聪明就不至于中箭”之类的闲话——高挽终于肯正眼看他了。

      “你少往自己脸上贴金。”高挽翻了个白眼,语气却已经亲近了起来,“人家侍卫长那是忠勇,你懂什么。”

      “忠勇有什么用,死了就什么都做不了了。”高沛在她对面坐下,“要我说,那公主就不该让他去挡箭,应该……”

      “应该什么?”

      “应该自己拿把刀,谁来了砍谁。”高沛说得严肃又认真。

      高挽“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高沛看着她的笑容,也跟着笑了。

      两个人就这么一个看书,一个看人,安安静静地待了很久。窗外的夜风轻轻吹着,将铜灯的火苗吹得微微摇曳,墙上的影子也跟着晃了晃,像两个挨得很近的人,在悄悄地说话。

      高挽忽然觉得,阿娘说的一些话,她似乎永远也做不到了。

      她没办法“尊重”高沛,高沛太虚伪了。

      但以她跟高沛的关系……高沛应当不至于跟她来君君臣臣那一套,也不至于卸磨杀驴、过河拆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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