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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第 60 章 瘟疫医生 ...

  •   《瘟疫医生》《让·勒克莱尔》主角名字

      1347年,法国,圣阿德雷村。

      让·勒克莱尔记得很清楚,那个戴鸟嘴面具的人是在一个下雨的傍晚进村的。

      雨不大但很密,像一层灰色的纱罩在田地上空,把远处的小路和树林都糊成了一片。

      让正在自家院子里劈柴,斧头落下去,湿木头发出闷闷的断裂声。

      他直起腰擦汗的时候,听见村口传来一阵铃声。

      铜铃一串,声音不大,但很脆隔着雨幕传过来,像有人拿小锤子一下一下敲在他耳膜上。

      他走到院门口往外看,一个黑影从雨里慢慢走过来。

      那人穿着一件黑色的长袍,下摆拖在泥地里,沾了一圈泥浆,头上戴着一顶宽檐帽,帽檐压得很低。

      脸上罩着一个鸟嘴形状的面具,皮革做的,涂成黑色,鸟嘴很长,弯弯地往下勾,两个圆孔作为眼睛,黑洞洞的,看不到后面的脸。

      他左手提着一盏油灯,灯罩是红玻璃的,在雨里一明一暗地跳,把周围的雨丝都染成了淡红色。

      右手拿着一根长木棍,棍子上系着一串铜铃,走一步响一声。

      让没见过这种人,但瘟疫医生的名声他听过。

      教廷派下来治瘟疫的,走村串户,收钱不少,治好的没几个。

      去年邻村闹过一次热病,来了一个瘟疫医生,住了半个月,收走了村长家三头羊和两匹布,最后邻村死了二十多口人,医生拍拍屁股走了。

      让当时还庆幸自己村子偏僻,这种倒霉事轮不到头上。

      但圣阿德雷村没有瘟疫,至少暂时没有。村里最近死了一头牛和两只羊,但那是正常的,秋天换季,牲口容易得病。

      人一个都没死,连咳嗽的都少。

      鸟嘴医生走到村口的老橡树下站住了,村长亨利迎上去,两人在雨里说了很久的话。

      让离得远,听不清说的什么,只看见村长不停地摇头,后来又不停地点头,最后村长转过身,朝让这边喊:“勒克莱尔!你家有空屋子,让医生住几天!”

      让心里不愿意,但村长开了口,不好拒绝。

      他把西厢那间放杂物的屋子收拾了一下,搬了张旧床进去,铺了稻草,又拿了一条旧毯子。

      鸟嘴医生当晚就住了进去,让没怎么跟他说话,只把晚饭放在门口,敲了敲门就走了。

      第二天早上他去看,碗是空的,放在门外,舔得干干净净。

      第一天晚上让怎么睡都睡不着,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总觉得院子里有动静。

      他爬起来从窗户往外看,西厢房的灯亮着,红玻璃油灯的光从门缝底下透出来,像一条细细的血线,听见医生在屋里说话,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说什么,像是在跟什么人聊天。

      不过让知道西厢房只有医生一个人住,他贴着墙根走过去,把耳朵凑到门板上。

      医生的声音更清楚了,像是在数数:“……三百七,三百八,三百九……”数到四百的时候停了,然后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像在翻纸让没敢多待,溜回了自己屋里。

      第二天早上他问医生昨晚在干什么,医生正在院子里洗手,鸟嘴面具还没戴上,露出一张年轻男人的脸,二十多岁,瘦削,颧骨很高,皮肤白得不太正常。他笑了一下:“我在算日子。从今天起,你们村每天都会死人。我得提前把坑挖好。”

      让以为他在开玩笑,没敢接话,但当天下午,村东头的铁匠皮埃尔就出事了。

      皮埃尔四十出头,壮得像头牛,胳膊比让的大腿还粗。

      前一天还在铺子里打铁,抡着锤子砸了一整天,晚上还跟人喝了三碗酒。

      第二天早上他老婆就哭着跑出来喊人,说皮埃尔起不来床了。

      让跑过去看,皮埃尔躺在床上,浑身滚烫,额头上全是汗,但嘴唇发紫,牙关咬得紧紧的。

      他老婆把他的衣服解开,让看见他腋下和脖子上鼓起了一串硬块,大的有鸡蛋那么大,紫黑色的,周围一圈皮肤又红又肿。

      让伸手碰了一下那个硬块,皮埃尔惨叫一声,整个人弹了起来,又重重摔回床上。

      他张着嘴喘气,舌头肿得塞满了嘴,舌面上全是黑紫色的斑点,像被墨水浸过一样。

      鸟嘴医生被叫来了,他没进屋,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然后从袍子里掏出一张纸,贴在皮埃尔家的门板上。

      纸上画着一个红色的十字,底下歪歪扭扭写了一行字:“隔离七日,擅出者死。”

      皮埃尔当天下午就断了气,死的时候眼睛瞪得大大的,嘴里吐出一团黑血,淌在枕头上,把枕芯都染透了。

      他老婆哭得晕过去三次,醒过来就要往门外冲,被邻居拦住了,医生站在门口说:“你也得隔离。七天之内不许出门。你碰过他的身体,八成也染上了。”

      让开始觉得不对劲,他问村长,这医生是哪来的。

      村长说是教廷派下来的,有文书,让要看文书,村长支支吾吾的,说文书在医生自己身上收着,不给外人看。

      让又问,他治过几个人?村长说,他路上治过好几个村子了,治好的不少。

      让不信,他偷偷观察鸟嘴医生,发现那人白天从不出来,只在傍晚和夜里活动。

      他沿着村子外围走一圈,在每家每户门口站一会儿,有时候贴红纸,有时候贴黄纸。

      贴完就走,从来不进门看病,让拦住他问:“你为什么不进去看病人?”医生说:“看了也没用,这病治不好。我能做的就是不让他传染给别人。”

      “那你贴红纸和黄纸是什么意思?”

      “红纸是已经发病的,黄纸是接触过病人的。红纸的等着死,黄纸的等七天。七天内没发病,就没事。”

      “那皮埃尔老婆呢?她怀了孩子。”

      医生低头看了让一眼,面具后面那双眼睛黑洞洞的:“孩子生不出来了。”

      第三天,村长的老婆也病了。

      症状一模一样,高烧,腋下长疙瘩,吐血。

      村长急疯了,去找鸟嘴医生,医生在他家门口站了一会儿,贴了张红纸说:“没救了,准备后事吧。你也不能出门了。”

      村长当场跪下来求他,磕头磕得额头都破了,泥水混着血糊了一脸。

      医生低头看着他,面无表情,他弯下腰,凑到村长耳边,说了一句话。

      让离得远,没听见说的什么,但他看见村长的表情一下子变了,从哀求变成恐惧,又从恐惧变成愤怒。

      村长站起来,一把抓住医生的袍子,嘶吼着说什么,医生轻轻拨开他的手,转身走了,铃声响了一路,慢慢消失在村外的雾里。

      让追上去,问医生跟村长说了什么,医生头也不回:“我跟他说,他老婆没救了,但他自己还有救。让他把老婆扔到村外林子里去,别碰和埋了,扔远点,兴许能活。他不肯,还要打我。”

      让回到村里,路过村长家的时候往里看了一眼。

      村长坐在门槛上,他老婆躺在屋里的床上,已经叫不醒了。

      村长抬起头看让,眼睛红通通的:“勒克莱尔,你说我该咋办?”

      让没说话,他也不知道该咋办。

      村长当晚吊死在自家谷仓里,他老婆第二天也死了。

      一周之内,村里死了七个人。

      皮埃尔、村长和他老婆、村长的老母亲、磨坊主的儿子、洗衣妇的丈夫,还有一个没人认识的流浪汉,死在村口路沟里,浑身发黑。

      活着的村民开始互相猜忌,有人说看见磨坊主的儿子晚上偷偷溜出村,把瘟疫带回来的

      或者说洗衣妇跟她丈夫早就得了病,一直瞒着。

      这些人丧心病狂说让——他家隔壁就是皮埃尔家,皮埃尔死了他没事,说不定他才是那个把病带进村的人,让气得差点跟人打起来,被几个邻居拉开了。

      第八天晚上,让把鸟嘴医生堵在西厢房里,逼问他到底怎么回事。

      医生坐在床边,面具还戴着,手里的木棍立在膝边,让一把扯下他的面具。

      面具后面是那张年轻的脸,二十多岁,颧骨很高,皮肤白得近乎透明。

      他笑了一下,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

      “你终于问了,”他说,“我等了你好几天了。”

      “你到底是谁?”让攥着面具,声音在发抖。

      “教廷文书是真的,我确实是派下来治瘟疫的,”年轻人靠在墙上,姿态很放松,“但我治的方法跟别人不一样。”

      他指了指窗外:“你看,这村子周围的路,我一来就让人封了,没人出去,没人进来。这病不会跑,只会在这里面传。传着传着,人死光了,病也就没了。这叫以火攻火,死一片,保一片。”

      让愣住了:“你是说……你根本没打算治?你就等着我们死光?”

      “死光了,瘟疫就止住了,”年轻人重新戴上面具,“我上报教廷,就说圣阿德雷村全员殉难,瘟疫已灭。教廷会赏我一笔钱,再派我去下一个村子。你想想,要是每个村子都死光了,瘟疫不就绝了吗?我这是在救法兰西。”

      让扑上去掐他脖子,年轻人没反抗,被他按在床上的时候,面具歪了,露出一只眼睛和半边嘴。

      那只眼睛看着让,一点都不慌他说:“你掐死我也没用。我已经让村里三个病人去别处找水喝了,其中一个就是磨坊主的儿子。他今早已经出村了。”

      让松开了手,他跑到磨坊主家,磨坊主的儿子躺在床上,烧得说胡话。

      他老婆在边上哭,让问磨坊主儿子今天出门了没有,他老婆哭着说:“出了,早上说渴,去河边打水,回来就躺下了。”让又跑去找另外两个病人,一个已经死了,另一个是他老婆,躺在床上起不来,但床边放着一只木桶,桶里的水是从村里公共井里打的。

      让瘫坐在自家门口,看着整个村子,所有人都在喝那口井的水,所有人都已经染上了。

      他回到西厢房,年轻人还在,面具端端正正地戴着。让问他:“有没有办法救?”

      年轻人说:“有。你去把皮埃尔的尸首挖出来,他已经死了七天了,身上那些黑疙瘩烂得差不多了,你割下来,晒干,磨成粉,兑水喝。这是偏方,治不好,但能多活几天。多活几天,你就能看着全村人一个一个死在你前面。”

      让坐在自己屋里,关上门,把窗户钉死,他把家里最后一桶水倒进了阴沟里,那只桶是从公共井里打上来的。

      第三天他发了高烧,腋下鼓起一个硬块。

      他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听着村子里的声音。

      哭声,喊声,狗叫声…………后来是死一样的寂静。

      第四天早上他爬上阁楼,从楼板的缝隙里往下看。

      院子里站着一个小孩,是磨坊主的孙子,五六岁,脸上全是黑斑,正蹲在地上用手抠泥巴吃。

      让看了他很久,直到那小孩抬起头,朝阁楼的方向咧嘴笑了一下,嘴里全是黑水。

      让从阁楼上下来,拎了一把砍柴刀,去找鸟嘴医生。

      西厢房门开着,里面空了,床上留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我去下一个村子了。圣阿德雷村已经死光了,我上报了。谢谢你帮我证明了瘟疫的传染性。顺便说一句,那井水是我下的药。黑疙瘩磨的粉,喝了就发病。不多,半斤就够一个村子用。教廷给的经费有限,我得省着点花。你的那份我没下,你一直喝自己家的水,所以我没管你。你爱死死爱活活,不关我事。”

      让把纸条撕了,扔进灶膛里烧了,他走出院子,村里静悄悄的,能看见的地方都躺着人。

      有些人还活着,小声哼着和已经不哼了,脸上盖着苍蝇。

      他走到井边,低头看了看井水。

      水面上映出他的脸,全是黑斑。

      他弯腰把砍柴刀扔进了井里。

      然后他走到村口的老橡树下,解下自己的腰带,搭在树枝上。

      他踩着一块石头,把脖子伸进去,脚一蹬。

      石头滚到一边,他挂在树上晃了两下,不动了。

      三天后,鸟嘴医生带着两个助手进了村。

      他们沿着村路走了一圈,在每家每户门板上补画红叉。

      走到村口老橡树下时,助手指了指树上挂着的人。

      医生看了一眼,翻开册子,用炭笔写:“勒克莱尔,男,四十二岁,殉难。”然后他蹲下来,从让的鞋底抠下来一块泥,装进小瓶子里,封好,揣进袍子内兜。他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灰,铃声响起来,他往下一个村子走了。

      让的魂魄没有散。

      他挂在树上,看着医生走远,看着两个助手把村里的尸体拖到村外大坑里,一层石灰一层人地埋了。

      看着自己的尸体被放下来,扔进坑里,石灰盖在脸上,呛得他咳嗽。

      但让没有嘴了,咳不出来。

      他就在坑里躺着,跟全村八十二个人一起,埋在石灰底下。

      他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几天,也许几个月。

      石灰慢慢沉下去,泥土盖上来,草长起来。

      他能听见地面的声音,风吹草动,虫鸣鸟叫。

      偶尔有人路过,踩在他头顶的土上,咚咚咚的。

      开春的时候,他听见了脚步声。

      很多人,推着车,赶着牲口。

      有人在挖坑,铁锹铲在土上,嚓嚓嚓。然后他看见光了,一根铁锹插进他脸旁边的土里,有人喊:“这儿有尸体!快看,全身都黑的!”

      他被挖出来了,不止他一个,全村都被挖出来了。

      一帮人围在坑边看,其中一个穿黑长袍戴鸟嘴面具的人站在最前面,正弯腰检查尸体。

      让认得那件袍子,那把木棍,那串铃,他飘起来,凑近了看。

      面具下面换了张脸,但袍子还是那件,铃还是那串。

      鸟嘴医生检查完尸体,站起来,对旁边的人说:“确认了,黑死病。这村子的人全死了。病菌还在土里,不能住人。把坑填回去,石灰加三倍。”

      旁边的人问:“那这些尸体呢?”

      医生说:“不用管,埋着就行。上头只要确认是黑死病,经费就能批。”

      让飘在医生身后,跟着他出了村,医生上了马,往东走。

      走了半里路,他停下来,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本子,翻开写了几笔。

      让凑过去看,本子上密密麻麻记着村名、日期、死亡人数。翻到最后一页,医生写了新的三行:“圣阿德雷村。确认黑死病。八十三人死亡。经费已批。下一个。”

      合上本子,他从兜里掏出一个小瓶子,把里面的东西倒进路边水井里。

      让看见瓶底残留的粉末,黑灰色的,像磨碎了的干肉。

      医生骑着马走了,铃声叮当叮当,一路往东。

      他飘在村口的老橡树下,看着那个重新被填平的大坑。

      坑里的村民都跟他一样,飘起来了。

      八十多个影子,大大小小,男女老少,围在坑边站着。

      磨坊主的孙子飘在他旁边,脸上还带着黑斑,问他:“勒克莱尔叔叔,我们现在去哪?”

      让说:“哪也不去。就在这儿等着。”

      “等什么?”

      “等下一个戴鸟嘴面具的来。”

      那年秋天,法国东部又有三个村子爆发了“黑死病”。教廷收到了来自同一个瘟疫医生的报告,每份报告最后一句话都一样:“全村殉难,瘟疫已灭。请求拨付下一批经费。”

      报告的落款处,盖着教廷的印章,旁边有人用红笔批了一行字:“准。下不为例。”

      或许没人知道,那三个村子原本一个病人都没有。

      井是干净的,水是甜的。

      直到一个提红灯、摇铜铃的黑袍人从村口走进来,在井边歇了歇脚。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0章 第 6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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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已吓死,完结了(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