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8、第 58 章 我在殡仪馆 ...
-
《我在殡仪馆值夜班》
我在殡仪馆值了三年夜班。
三年里我见过尸体会动,见过冷柜自己打开,见过走廊里多出来的脚印。
但我从来没想过辞职,因为这行工资高,而且我胆子确实大。
再说了,那些事都能解释,要么是冷柜的制冷剂泄漏导致尸体肌肉收缩,要么是老房子的管道热胀冷缩发出声响。
我干了三年,什么都能解释。
直到昨晚。
昨晚我跟平常一样,十点接班,先巡了一圈。
停尸房、告别厅、火化间、骨灰寄存室,一个不落。
停尸房的冷柜运转正常,告别厅的花圈摆得整整齐齐,火化间的炉子已经凉了。
走廊的灯管有一根在闪,接触不良,我拿胶带缠了一下。一切正常。
我回到值班室,泡了碗面,打开手机看视频。
值班室很小,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张单人床。
墙上挂着一块白板,上面写着今晚的值班记录。我拿起笔,在“22:00 巡查完毕,一切正常”后面打了个勾。然后我靠在椅子上,等着凌晨的第二次巡查。
凌晨两点,停尸房的冷柜报警了。
那个报警声我听过很多次,滴滴滴的,刺耳,但没什么好紧张的。
通常是某个柜子的温度稍微高了一点,或者门没关严。
我放下手机,拿起钥匙,披上外套,出了值班室。
走廊的灯管修好了,但走到停尸房门口时,我发现走廊尽头的卫生间灯亮着。
我皱了皱眉,我记得巡查的时候关了。
可能是接触不良,自动亮了。我没多想,先处理冷柜报警。
推开门,停尸房里的冷气扑面而来,冻得我脸颊发疼。这里的温度常年保持在零下,我呼出的气瞬间变成白雾。我走到报警的柜子前,看了一眼显示屏:七号柜,温度异常,零下八度。
七号柜不应该报警。那是空柜。殡仪馆的冷柜分两种,一种存放待火化的遗体,一种存放长期无人认领的遗体。七号柜属于后者,但上个月里面那具无人认领的遗体已经被处理了,柜子一直空着。我拉开柜门。
里面不是空的。
裹尸布揉成一团扔在柜子里,上面有一摊黄褐色的水渍,闻着像是腐烂的甜味和消毒水混合在一起。
我伸手摸了一下裹尸布,湿的,黏的,指尖沾了一层黄褐色的黏液。我把裹尸布拎起来看,背面有一道长长的撕裂口,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撕开的。
我往后退了一步。脚后跟撞到了什么东西。
我低头看。地上有一道湿漉漉的拖痕,从七号柜一直延伸到停尸房门口,然后拐进了走廊。
拖痕的宽度大概和一个人的身体差不多,边缘不整齐,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拖行时,身体在地面上蹭出来的。水渍是黄褐色的,和裹尸布上那摊一模一样。
我站在停尸房门口,往走廊两头看。拖痕一直延伸到走廊尽头,消失在拐角处。那里是卫生间的方向。
我顺着拖痕走。走廊里很安静,安静得不正常。平时这个点,火化间的排风扇会嗡嗡响,冷柜的压缩机也会间歇性启动。但此刻什么都没有。
连我自己的脚步声都像是被什么东西吸走了,闷闷的,传不出去。走廊的灯管又开始闪了,一下亮一下灭,把我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我走到走廊尽头,拐过弯。拖痕消失在卫生间门口。
卫生间的门虚掩着,里面灯亮着,有人在洗手,哗啦哗啦的,水声很大。
我站在门外,手放在门把上。我应该推门进去。我是值班的,这是我的职责。但我的身体不想动。我站了大概有半分钟,最后还是推开了门。
洗手台前站着一个人。
背对着我,穿着七号柜里那件寿衣。蓝色的绸缎料子,是殡仪馆统一配的那种。
它的头发湿漉漉地贴在头皮上,灰白色的发丝一缕一缕垂在肩膀上,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滴,落在洗手台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
它的手在洗手,动作很慢,一下一下搓着,指缝间流出暗红色的水,在白色的陶瓷洗手池里打着旋。
水龙头开着,流出来的水是黑的。
它从镜子里看见了我。
它停下了洗手的动作。手悬在半空,水珠从指尖一滴一滴往下落。
镜子里映出它的脸。那张脸已经被水泡得发白起皱,像在水里泡了三天三夜的馒头。
眼珠子是灰白色的,没有瞳孔,鼓鼓地往外凸着。颧骨上的皮裂开了几道口子,露出下面灰黄色的肉。
嘴唇翻着,泡得发白,嘴角有一道很深的裂口。
它慢慢转过身。
我看见它的脚没有沾地。它整个人悬浮在水面上方一寸左右,寿衣的下摆垂着,在空中微微摆动,它朝我飘过来。
每飘一寸,身上的水就在地上淌一摊。它飘到我面前,那张泡烂的脸凑近我。我闻到一股浓烈的、甜腻的腐臭味,混着消毒水的味道,直往鼻子里钻。
它伸出湿漉漉的手,摸了摸我的脸。
那只手冰冷刺骨。像是从冰水里刚捞出来。手指上的皮一碰就掉,黏在我的脸颊上。
它收回手,看着我,嘴角慢慢咧开,露出黑紫色的牙床和几颗脱落的黄牙。
它开口说话。声音像是从水底冒出来的气泡,咕嘟咕嘟的,带着一种湿漉漉的回响:
“你怎么才来?我都等了你三年了。”
我的喉咙像是被人掐住了。我想说话,但发不出声音。
我想跑,但腿像是钉在了地上。它歪着头看我,灰白色的眼珠子转了一下。
“你每天晚上都从我门前经过,”它说,“我数着呢。三年,一千零九十五天。你从来没有往里看过一眼。”
它又往前飘了一点,几乎是贴着我的脸。它的鼻子距离我的鼻子不到一寸。那种腐臭味浓得我快要窒息了。它抬起手,指了指我身后的走廊。
“今天终于等到你了。”
它抓住了我的手腕。力气大得不像一具尸体。它的手指像铁钳一样箍在我的腕骨上,冰凉的触感顺着我的手臂一直蔓延到肩膀。
它把我往洗手台的方向拽。我拼命挣扎,脚蹬着门框,但它的力气太大了。
它把我拖到洗手台前,按着我的后脑勺,把我的脸往洗手池里按。
洗手池里不知道什么时候蓄满了水。黑绿色的,水面漂着一些碎布条一样的东西,还有几缕灰白色的头发。
水面上映出我的脸,还有它的脸,重叠在一起。它的脸在我的脸下面,像沉在水底的一具尸体,正慢慢浮上来。
“进来吧,”它在我耳边说,“里面暖和。”
我的脸距离水面只有一寸了。我能感觉到水汽扑在我脸上,冰凉冰凉的。
水面映出它的手按着我的后脑勺,指尖嵌进我的头发里。我闭上眼睛,用尽全力往旁边一撞。
我的肩膀撞上了洗手台边缘,疼得我眼前一黑,但它的手松了一下。我趁那一瞬间挣脱出来,连滚带爬地往门口跑。
我冲出了卫生间。走廊的灯管全都灭了。一片漆黑中,我听见身后传来水声。
哗啦哗啦的,像是有什么东西从水里爬出来了。然后是脚步声。湿漉漉的,一下一下拍在地砖上,越来越近。
我跑回值班室,反锁了门,把桌子推过去顶住。我缩在墙角,浑身发抖。门外的脚步声停在门口,然后我听见了敲门声,三下,不急不缓。
“别怕,”那个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湿漉漉的,“我不进去。我就是想跟你说一声——”
它停了一下,像是在组织语言。
“你明天晚上还值班吗?”
我捂住了嘴,怕自己发出声音。
门外安静了一会儿。然后那个声音又响起来,这次更近了,像是贴着门缝说的:
“没关系,你不说我也知道。你每天都值夜班。我等你。”
脚步声渐渐远去,我听见水声滴答滴答地消失在走廊尽头。
我在值班室缩了一整夜。天亮的时候,同事来接班,发现我把桌子顶在门口,问我怎么了。
我说了昨晚的事,同事看着我,眼神很奇怪。他带我去了卫生间。
洗手台干干净净的,没有一点水渍。地面上也没有拖痕。停尸房的七号柜关得好好的,里面空空荡荡。
裹尸布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柜子最里面。
“你是不是最近太累了?”同事说,“这行干久了,容易精神紧张。”
我没说话。我低头看自己的手腕。袖口下面,手腕上有一圈青紫色的淤痕。
五个手指印,清清楚楚。像是有人用尽全力攥住我的手腕,攥了一整夜。
当天晚上,我请了假。没有去值班。第二天我辞职了。
临走的时候,我去了一趟停尸房,收拾自己的东西。经过七号柜的时候,我停了一下。柜门关着,显示屏上温度正常,零下十八度。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但我低头的时候,看见柜子底下的缝隙里,夹着一根灰白色的头发。
很长,湿漉漉的,带着水珠。还在动。像是有什么东西,从柜子里面,正在一点一点往外爬。
我没有再看第二眼。我拿着东西走了。走出殡仪馆大门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
三楼的窗户后面站着一个人,穿着蓝色的寿衣,灰白色的头发披散着,正对着我笑。
它的嘴一张一合,我读出了它的口型:
“明天见。”
我以为辞职就结束了。
我搬了家,换了手机号,在城东找了份新工作,朝九晚五,再也不用值夜班。新租的房子在六楼,电梯房,阳光充足。
晚上睡觉我把所有灯都关掉,卧室门锁好。第一个月什么事都没有。第二个月我开始觉得不对劲。
每天晚上,我都能闻到一股味道。很淡,但很清晰。消毒水和腐烂混合在一起的那种甜腻味。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房间里,但我找不到。我翻了柜子,查了床底,看了天花板。什么都没有。
第三个月,我开始听见水声。
半夜醒来,听见卫生间有水龙头没关紧的滴水声。但我检查了所有水龙头,全都关得死死的。
那水声从哪里来的?我找了很久,最后发现声音是从墙壁里传出来的。
墙里面,有管道,有电线,但那些管道都是干的。
我贴在墙上听,水声在里面,清晰得像是有人把耳朵贴在我墙的另一面,呼吸着,滴着水。
第四个月,我决定回殡仪馆看看。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拽着我,让我回去。我辞了职,搬了家,断了所有联系,但那口冷柜,寿衣,泡烂的脸,一直在我脑子里。
我开始失眠,梦里全是水。
我梦见自己躺在洗手池里,黑绿色的水漫过我的脸。七号柜的门自己打开了,里面伸出一只手,朝我招了招。
我回去了。
白天去的。殡仪馆白天人多,火化炉轰轰响,告别厅有人在哭。我走进停尸房,值班的是我以前的同事老周。他看见我,愣了一下:“你不是辞职了吗?怎么回来了?”
“我忘了个东西。”我说。
“什么东西?”
“一个柜子。七号柜。”
老周的脸色变了。他看着我,眼神和上次那个同事一模一样。
他张了张嘴,像是要说什么,最后只是叹了口气:“你自己去看吧。”
我走到七号柜前。柜门关着,显示屏上温度正常,零下十八度。我拉开柜门。
里面是空的。
我松了一口气。空的。什么都没有。就是我疑神疑鬼,自己吓自己。我笑了一下,把柜门关上。
转身要走的时候,我看见柜子底下的缝隙里,有一摊水渍。黄褐色的,带着一丝淡淡的腐臭味。水渍的形状像是一个人从柜子里爬出来,在地上趴了一会儿,然后又爬了回去。
我蹲下身看。柜子的最深处,有一根灰白色的头发。很长,湿漉漉的。
我把柜子里的裹尸布拿起来看。裹尸布下面,压着一张纸条。我认得那个笔迹。是我自己的笔迹。上面写着:
“下一个。我帮你占好位置了。”
我不记得我写过这张纸条。我不记得我什么时候写的。但笔迹是我的,一模一样。我拿着纸条,手指在发抖。
老周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我身后。他看着纸条,脸色惨白。
“你……你上次走之前,”老周说,“你在七号柜里待了一个晚上。那天不是你值班,但你来了。你说你想再看看。第二天早上你走的,走的时候还在笑。”
“我没有……”我往后退了一步,“我不记得……”
“你走之后那晚,”老周的声音压得很低,“七号柜就开始报警了。每天凌晨两点,温度异常。维修的人来过三次,查不出任何问题。白天一切正常,一到凌晨两点,柜子里的温度就掉到零下八度。我们找了人做法事,没用。后来我们就不管了。反正……反正也没人认领。”
我盯着那张纸条。我的笔迹。我写的。我不记得。
“柜子里面,”老周说,“每天晚上都有水声。你在的时候,七号柜从来没有报过警。你走了之后,它每天都在响。像是……里面有什么东西在等你回来。”
我冲出殡仪馆,跑到大街上。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街上人来人往,车流穿梭。我站在路边,大口大口喘气,把那张纸条撕碎扔进垃圾桶。我告诉自己,是恶作剧。是老周在吓我。
我从来没有在殡仪馆过夜。我从来没有写过那张纸条。
当天晚上,我回到家,洗了澡,躺在床上。一切正常。没有水声,没有腐臭味。我闭上眼睛,准备睡觉。
凌晨两点,我被冻醒了。房间里的温度骤降,我呼出的气变成了白雾。
我坐起来,打开灯。灯没亮。我摸手机,手机黑屏。我在黑暗中听见了一个声音。
水声。滴答,滴答。从我的床底下传上来的。
我低头往床底看。黑暗里,有一双灰白色的眼睛正看着我。
没有瞳孔。它的脸泡得发白,颧骨上的皮裂开着,嘴角有一道很深的裂口。它从床底慢慢爬出来,穿着那件蓝色的寿衣,湿漉漉的。水从它身上滴下来,淌了一地。
它爬到我的床边,歪着头看我,咧开嘴笑了。
“我说了明天见,”它说,“你跑什么?”
它伸出手,冰凉的,湿漉漉的,搭在我的手腕上。
我低头看,手腕上那圈青紫色的淤痕,从来没消过。五个手指印,清清楚楚。像是有人用尽全力攥住我的手腕,攥了整整三个月。
它爬上我的床,身体压在我身上。冰冷,沉重,像一具泡了水的尸体。
它的脸凑近我的脸,腐臭味灌满了我的鼻子。它在我的耳边说:“七号柜空了。你回来吧。位置我一直给你留着呢。”
我闭上眼睛,感觉自己在下沉,在黑绿色的水里下沉。水面映出我的脸,和它的脸,重叠在一起。
我分不清哪个是我,哪个是它,我只知道水很冷,冷得骨头都在疼。
然后我听见水面上传来一个声音,是我自己的声音,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上来,闷闷的,像是隔着棺材板在说话:“下一个,我帮你占好位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