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怪谈录》纸杬

57、第 57 章 孤儿院

　　《孤儿院》

　　沈月接到那个案子的时候，是冬天。

　　电话是市儿童福利院打来的。院长姓孙，声音很急，带着一种压不住的慌乱。

　　“沈医生，你能不能来一趟？我们这儿有个孩子，情况很特殊。”

　　“什么情况？”

　　“她……她是被警察送来的。三个月前，有人在城郊一栋废弃的孤儿院里发现了她。那地方早就拆了，就剩一栋主楼没倒。她一个人住在里面，活了不知道多久。”

　　“一个人？没人照顾？”

　　“嗯，她被发现的时候，身上穿着一件旧校服，尺码完全不合身，头发很长，指甲也很长。但她很干净。非常干净，像有人每天在照顾她。但整栋楼里，除了她，没有别人。”

　　沈月沉默了几秒。“她叫什么名字？”

　　“她什么都不说。我们试了很多办法，她不开口。唯一能跟她沟通的方式，是画画。她每天画同一幅画。”孙院长停了一下，“沈医生，我发给你看看。”

　　沈月挂了电话，微信弹出一条消息，一张图片。

　　蜡笔画，画得很用力，蜡笔的痕迹深深嵌在纸里。一栋房子，房子前面站着一排小孩。沈默数了数，十三个。

　　每个小孩都没有脸，脸的位置是一团黑色，涂得很重，房子上面画了一个太阳，太阳是黑色的。

　　画的最下面，房子地基的位置，有一扇很小的门，门是开着的。

　　门里面画了一条向下的楼梯。

　　沈月盯着那幅画看了很久，然后她穿好外套，出了门。

　　福利院在城南，一栋四层小楼，外墙刷成暖黄色，院子里有滑梯和秋千。

　　孙院长在门口等他，四十多岁，短发，戴一副圆框眼镜。

　　她带沈月上了三楼，走廊尽头的一间单独房间。

　　“她不愿意跟其他孩子一起住，我们只好单独给她安排了一间。”

　　窗户朝北，开着一道缝，冷风灌进来。

　　桌上堆满了蜡笔画，一沓一沓，整整齐齐。每一张都是同一个画面。

　　小女孩坐在桌前，背对着门。

　　她穿一件灰色的毛衣，是福利院统一发的，头发已经剪短了，齐耳。

　　她握着一支黑色蜡笔，正在纸上涂着什么。

　　沈月走近了一些。

　　她正在涂太阳，一遍一遍，把原本就黑色的太阳涂得更黑。

　　“你好。”沈月蹲下来，让自己的视线和她齐平。

　　小女孩没有理她笔。

　　“我叫沈月。我是个医生。不是来给你打针的。就是来跟你聊聊天。”

　　笔瞬间停住了，小女孩转过头，看着她。

　　她的脸很瘦，下巴尖尖的。

　　眼睛很大，瞳孔很黑。

　　沈月注意到她握着蜡笔的手。

　　手指很细，指甲剪得很短，但指尖有一层薄茧，长期握笔磨出来的。

　　“你喜欢画画？”沈月笑着看向她问道

　　小女孩看着她，嘴唇动了一下。

　　没有发出声音。但她点了点头。

　　“你画的是什么？”

　　小女孩低下头，看着桌上的画。

　　然后她伸手，指了指画里那栋房子。又指了指房子前面那一排小孩。

　　她把手指放在了最下面那扇开着的门上。

　　“你想进去？”沈月继续询问。

　　她摇头，然后把手指从那扇门往下移，移到了画纸的最底边，她点了点那个位置。

　　沈月低头看，画纸最底边，房子地基的下面，还有一条线，很细，用黑色蜡笔画的。

　　之前没注意到，那条线往下延伸，在纸的边缘折了一下，然后消失了。

　　“这是什么？”沈默乘胜追击继续询问。

　　小女孩看着她，嘴唇又动了，这次她看清了口型。

　　“下面。”

　　“下面是什么？”

　　她拿起笔，在画纸背面画了一个东西。很快，几笔就画完了。

　　沈月翻过来看，画的是一个长方形。

　　里面有很多小格子，每个格子里都有一个圆圈。

　　像床……很多张床。

　　沈月的后背一阵发紧。

　　她想起电话里孙院长说的，那栋废弃孤儿院的主楼。

　　官方记录是，那家孤儿院二十年前因为火灾关闭。无人员伤亡。

　　“这些床，在哪里？”

　　小女孩放下了笔，她看着他，眼睛很黑，很平静。

　　然后她举起手，指向了自己的脚下，地板。

　　沈月没有马上走。

　　她陪小女孩坐了一下午。

　　傍晚的时候，孙院长进来送饭，沈月走到走廊里问她：“她的档案里，有没有提到她被发现时的细节？”

　　孙院长翻了翻文件夹：“有，出警记录写着，她被发现在主楼三层最里面的房间，房间门反锁着，警察撬开的。房间里桌上全是画。她坐在床上，抱着膝盖。看到警察也不哭，也不躲，就是看着他们。”

　　“她身上那件校服呢？”

　　“校服上绣着名字。”孙院长翻了一页，“绣的是小丽。但查遍了那家孤儿院的历史档案，没有叫小丽的孩子。一个都没有。”

　　沈月沉默了一会儿：“那栋楼，我能去看看吗？”

　　孙院长看了他一眼：“你想去？”

　　“想去。”

　　“我劝你别去。那地方不对劲，警察去了两次，第二次是去采证的。回来之后，有个年轻警察请了三天假。我问他怎么了，他说他做噩梦。”

　　“什么噩梦？”

　　“梦见很多小孩站在他床边。不说话。就那么站着。他醒了之后，发现床边地板上有一排湿脚印，从门口到床边，小小的像小孩的。”

　　那天晚上，沈月没有回家。她开车去了城郊。

　　路越来越窄，导航在最后一个岔路口失灵了。

　　凭着孙院长发的位置，拐上了一条几乎被荒草淹没的土路。

　　车灯照着前方，两边的树影像黑色的墙。远远地，他看到了那栋楼。

　　三层，灰白色的外墙，窗户大多碎了，黑洞洞的。楼顶塌了一角，露出里面的钢筋。整栋楼被一圈铁栅栏围着，栅栏生了锈，有几处已经倒了。门口竖着一块牌子：“危楼，禁止入内。”

　　沈月把车停在路边，翻过栅栏，走了进去。

　　楼里很暗。她打开手机手电筒。光柱扫过，地上散落着碎玻璃和发霉的课本。

　　走廊很长，两边的房间门都开着。

　　走过一间间屋子，旧教室……食堂，宿舍，床架还在，但床板已经烂了。

　　墙上贴着褪色的卡通贴纸。黑板上还有没擦干净的字：“今天值日：小军、小华、小美。”

　　她走到走廊尽头，那里有一扇铁门。

　　比其他门都厚，都重。

　　门上挂着一把锁。

　　锁是新的，和整栋楼的破败完全不搭。

　　沈月蹲下来看那把锁。普通的挂锁，没有钥匙。

　　但锁的旁边，铁门上有一道道刮痕。从里面刮的。

　　铁门边缘有手指印，深深的，嵌在铁锈里。

　　她站起来，退后了两步。然后他抬起脚，用力踹向铁门。

　　踹了三下，锁扣松了。

　　铁门“吱呀”一声开了，露出一条向下的楼梯。

　　很窄，很陡。下面一片漆黑。

　　沈月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筒，他往下走。

　　楼梯很长，比想象的长得多。

　　墙壁上湿漉漉的，长着黑色的霉斑。

　　空气里有股味道，很浓的霉味，混着某种化学品的刺鼻气息。

　　他数着台阶，三十七级。

　　走到底，是一个不大的地下室。

　　手机的光扫过去，她看到了。

　　十几张小床。

　　铁的床架，和楼上一样，但床板是新的，铺着干草。

　　草上有白色的毛，床上还有别的东西，枕头小小的，用旧布缝的，每个枕头上都绣着名字。

　　沈月走近了，第一个枕头，上面绣着：“小军。”第二个：“小华。”第三个：“小美。”第四个：“阿强。”第五个：“燕子。”第六个：“小杰。”第七个：“阿豪。”第八个：“苗苗。”第九个：“阿乐。”第十个：“小雨。”第十一个：“小星。”第十二个：“阿辉。”第十三个：“小丽。”

　　她数了数床。十三张。

　　想起小女孩画的那幅画，房子前面站着十三个小孩，每个小孩都没有脸。

　　而地下室里有十三张床，每一张床上都有名字，第十三张床上的名字，和小女孩校服上的一样。

　　小丽。

　　她的手机光照到了一个东西。在最里面那张床上，枕头旁边放着一本笔记本。封面很旧，被水浸过，发皱发黄。她拿起来，翻开。

　　第一页写着日期。二十年前的。下面是一段话，字迹工整，像老师写的。

　　“今天又送来了一个。叫小军。五岁。父母在火灾中去世。身上有烧伤，但不严重。安排在了三号床。”

　　她往后翻。

　　“小华，四岁。不说话。整夜整夜地坐着。安排在了五号床。”

　　“小美，六岁。有自残倾向。安排在了七号床。”

　　“阿强，三岁。不会走路。安排在了九号床。”

　　她翻得越来越快。每一页都是一个孩子。年龄，情况，床号。有的孩子来了又走了。有的来了就没走。

　　翻到后面，字迹变了。不再工整了，歪歪扭扭的，像是在极度恐惧中写下的。内容也变了。

　　“他们在哭。每天晚上都在哭。我下去看，他们坐在床上，面朝墙壁。我问他们怎么了，他们不回答。”

　　“今天小军不见了。他的床是空的。但被子还是热的。我找遍了整栋楼，没有。第二天早上，他又出现在床上了。但小军不对了。他的眼睛变成黑色的了。全是黑的。没有眼白。”

　　“又走了一个。阿强。第三天又回来了。眼睛也黑了。他们不说话。但他们看着我的眼神，好像认识我。小军对我笑了。那个笑，不像孩子的笑。”

　　“我不敢下去了。但不去不行。不去的话，晚上他们会站在我床边。”

　　“今天我发现了一件事。每走一个孩子，地下室就多一张床。现在有十六张床了。但孩子只有十三个。”

　　“我数了数。多出来的三张床，上面没有名字。但枕头上有凹痕。像有什么东西躺在上面。但我看不见。”

　　最后一页。字迹已经完全认不出了，潦草得像在发抖。

　　“他们不是孩子。他们从来就不是。那场火灾不是意外。是有人故意烧的。为了把什么东西关在地下。但没关住。它们上来了。它们会模仿。它们会变成你认识的人。然后趁你不注意，把你带下去。”

　　“我写了这么多，不知道有没有人会看到。如果有人看到，请记住：如果你看到房子前面站着小孩，千万不要数。数了，它们就知道你看到了。你就会被记住。”

　　“我现在要下去。它们在我门口。它们在叫我的名字。我不能不去。”

　　笔记本到这里结束了。最后一行字只写了一半，笔迹拖得很长，一直拖到纸的边缘。

　　沈月合上笔记本。她听到了一个声音。

　　从楼梯上面传来的，很轻的脚步声，很多脚步声，小孩的脚步声。

　　踩在碎玻璃上，发出细碎的“咔嚓”声。

　　她抬头看楼梯口，手电筒的光打上去，楼梯口空荡荡的。但脚步声在靠近。

　　很慢，整齐。像很多小孩排着队，一起往下走。

　　她数了数。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十一、十二、十三。

　　脚步声停了，停在楼梯的中间。

　　她听到了呼吸声，十几个小孩的呼吸声，很轻，很均匀。

　　然后一个声音响了起来。小女孩的声音，很细，很甜。

　　“你数了。”

　　沈月站在原地，手电筒对着楼梯口。光柱里，出现了第一张脸。然后是第二张。第三张。它们从楼梯上方慢慢探出头来。

　　它们没有脸。脸的位置是黑色的。像蜡笔画里涂掉的那种黑。但他能看到它们在笑。因为那个黑色的区域在动，在向上弯。

　　它们开始往下走。一步。又一步。沈默后退。后背撞到了床架。他往旁边躲，脚踩到了什么东西。

　　低头一看。是一张纸。从笔记本里掉出来的。上面画着一幅画，蜡笔画。和他今天在福利院看到的一模一样房子十三个没有脸的小孩。黑色太阳。

　　但这一张，在最下面那扇门的位置，画了一个东西。一个大人。站在门里，面朝外。脸上有五官。眼睛，鼻子，嘴巴。但眼睛是空的。像两个洞。

　　画的背面有一行字。新的，圆珠笔写的。笔迹是成年人的。

　　“我数过了。所以我现在是第十四个。你要不要也数一下？”

　　沈月抬起头。那些没有脸的小孩已经走到了地下室。它们围成一个圈，把他围在中间。它们没有动。只是站着，面朝他的方向。

　　那个小女孩的声音又响起来了。从它们中间传来的。

　　“你数了。你现在是第十五个。下来吧。床已经给你准备好了。”

　　沈月低头看自己的手。手电筒照着的地方，他的手指正在变得模糊。像曝光过度的照片，边缘在消失。他想喊。但喉咙发不出声音。

　　她最后看到的画面，是那本笔记本。它自己翻开了，翻到了最后一页。空白的纸页上，正在浮现一行字。圆珠笔的笔迹，像是有人在看不见的地方写着。

　　“姓名：沈默。入栏日期：今天。床号：十四。备注：自愿。”

　　然后笔记本合上了。

　　福利院里，孙院长推开了小女孩的房间。桌上又多了一张画。画里站着十四个小孩。还是没有脸。但最右边那个，比其他都高。像是一个大人。弯着腰，站在小孩中间。他的脸也是黑的。但黑得不太均匀。像是画的人画到一半，停下来了。

　　孙院长把画收进了抽屉。抽屉里已经有几十张同样的画了。

　　她关抽屉的时候，注意到画纸背面有一行新写的字。不是小女孩的笔迹。

　　更成熟，更用力。

　　“下一个。”

　　孙院长关上抽屉，锁好。

　　她走到窗前，看着院子里的孩子们在玩。他们笑着，跑着，闹着。

　　一切正常，但她总觉得，有一个孩子，她从来没见过。站在滑梯旁边，看着这边。

　　那个孩子没有脸。

　　她拉上了窗帘。

　　那天晚上，孙院长值夜班。

　　她坐在办公室里整理文件，走廊里很安静，孩子们都睡了。

　　十一点的时候，她去巡房。一间一间看过去，孩子们都盖着被子，睡得很沉。她走到走廊尽头那间单独的房间。门关着。她轻轻推开一条缝。

　　小女孩坐在床上。没有睡。她面前摊着一张新的画纸。手里握着黑色蜡笔。正在画。孙院长凑近看了一眼。画纸上是一栋房子。房子前面站着一排小孩。她数了数。十四个。

　　但这次多了一样东西。画纸的角落里，画了一扇小窗户。窗户里有一个大人。短发，圆框眼镜。正在往外看。

　　孙院长后退了一步。她摸了摸自己的脸。眼镜还在。短发还在。她低头看画。画里那个窗户里的人，正看着她。嘴巴在动。

　　她读出了那个口型。

　　“下一个。”

　　孙院长关上了门。她回到办公室，坐在椅子上。她打开抽屉，看着那沓画。最上面那张，背面的字还在。她翻过来看。那行字变了。变成了新的。

　　“孙院长，你数了。”

　　她猛地抬头。办公室的窗户外面，走廊里，传来了脚步声。很多脚步声。小孩的脚步声。很轻，很整齐。从走廊那头，往这边走过来。

　　她数了数。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十一、十二、十三、十四、十五。

　　脚步声停在了办公室门口。她听到了呼吸声。很轻，很均匀。

　　然后一个声音响了起来。小女孩的声音，很细，很甜。

　　“孙院长，你数了。现在你是第十六个。下来吧。床已经给你准备好了。”

　　《孤儿院》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