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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第 56 章 养老院 ...

  •   《养老院》

      周然第一次见到陈秀兰,是在一个下雨的下午。

      养老院的走廊很长,灯管坏了一根,剩下的在潮湿的空气里嗡嗡响。他跟着护工往里走,两边房间里坐着老人,有的在看电视,有的在发呆,有的对着空气说话。护工在一扇半掩的门前停下。

      “陈奶奶,有人来看你了。”

      房间里很暗,窗帘只拉开一条缝。一个老太太坐在窗边的藤椅上,背对着门,一动不动。她的头发全白了,稀稀疏疏的,露出淡粉色的头皮。身上穿一件洗得发硬的碎花棉袄,袖口磨出了毛边。

      周然走进去:“陈奶奶?”

      老太太没有回头看他。她面前的小桌上放着一沓纸和一支圆珠笔。她正低着头,握着笔,在纸上写什么。

      写得很慢,一笔一划,像小孩刚学写字。

      周然走近了一些。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同一个名字。

      陈秀兰……陈秀兰……陈秀兰。

      每一行都是这三个字。写满一行,就换一行。有的字写歪了,有的笔画断了,但每一个字都认得出。整张纸已经被写满了,几乎没有空隙。

      周然站在她旁边,看着那些字,后背有点发凉。

      “陈奶奶,我是周然。之前跟你女儿通过电话的。”

      老太太的手停了一下。笔尖在纸上洇开一个小蓝点。

      “女儿?”她的声音很轻,像砂纸擦过木板。

      “对,您女儿。她让我来看看您。”

      老太太慢慢转过头。她的脸很瘦,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眼睛是灰白色的,像蒙了一层雾。她看着周然的方向,但周然不确定她是不是真的在看他。

      “我女儿叫什么?”

      周然愣了一下:“您女儿……”

      他翻开手机通讯录。之前联系人的备注是“陈秀兰女儿”。但他一时想不起对方的姓名。他翻了翻聊天记录,找到了。“叫……李萍。”

      老太太看着他,灰白的眼睛眨了一下。“李萍是谁?”

      “您女儿啊。”

      老太太摇头:“我不认识李萍。”

      “那您写的……”

      老太太低下头,看着纸上密密麻麻的名字。“陈秀兰是我。我每天写。写一遍,划掉,再写,再划掉。”

      “为什么划掉?”

      “因为……我今天早上起来,不确定自己还叫不叫这个名字了。”她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我写了三十遍,还是想不起来我是谁。你是我的谁?”

      周然站在她面前,喉咙发紧他想起电话里李萍的声音,疲惫的,带着一种说不清的麻木。“我妈不认得我了。上个月回去,她问我是谁。我告诉她我是她女儿,她笑着说,我女儿没这么大。”

      “陈奶奶,您女儿很担心您。”

      老太太又转回去,面对窗户。雨打在玻璃上,外面是一片灰蒙蒙的院子和一棵掉光了叶子的梧桐树。

      “她不用担心。我快走了。”

      “您要去哪?”

      老太太她拿起笔,继续写。

      陈秀兰……陈秀兰……笔尖在纸上沙沙响。周然注意到,她这次写的兰字,最后一笔歪得厉害,像一条垂死的虫子。

      他站了一会儿,退出了房间。

      走廊里,护工正在推着一辆餐车经过。周然追上去问:“陈奶奶的情况,你们了解多少?”

      护工停下来,叹了口气。“阿尔茨海默,中期。来了快两年了。刚来的时候还能认人,现在谁都不认识了。她女儿每周都来,但她已经不知道那是她女儿了。”

      “她一直在写自己的名字?”

      “对,从半年前开始的。有一天突然就开始写了。每天写,不停地写。我们给她换纸,她就重新写。有时候晚上不睡觉,开着灯写。我们怕她累着,把笔收了,她就用指甲在桌上划。后来没办法,还是给她笔。”

      “她有没有说过为什么写?”

      护工摇了摇头。“没说过。但她有一次半夜说梦话,我听到了。她说,有人在擦掉她。”

      “擦掉她?”

      “对。她说,她睡着的时候,有人会来擦她。像擦黑板一样,一点一点擦。每天早上醒来,她都少一点。所以她得写。写了才不会忘。”

      周然的后背一阵发麻。

      那天晚上,周然没有走。他跟养老院申请了留宿,住在走廊尽头的值班室。他想看看,陈秀兰晚上到底在做什么。

      凌晨两点,他听到了一声响。

      很轻的,像有什么东西在走廊里移动。他推开门,走廊里没人。灯还是那盏坏的灯,在闪。他往陈秀兰的房间走。

      门虚掩着。他推开一条缝往里看。

      陈秀兰坐在窗边。月光照进来,落在她面前的纸上。她没有在写字。笔搁在一边。她抬着头,看着窗户。窗户玻璃上有一层水雾。

      她的手指在水雾上画着什么。周然凑近了一些。玻璃上,水雾被手指划出了几个字。

      他辨认了一下。认出来了。是救和我。

      还没写完,水雾就开始消散。字迹模糊了,往下淌水珠。

      陈秀兰看着那几个字消失,手垂了下来。她坐在那里,很久没有动。然后她低下头,看着桌上的纸。纸上的陈秀兰密密麻麻,像是某种绝望的防御。

      周然站在门口,不知道要不要进去。就在这时,他看到了另一件事。

      陈秀兰的对面——也就是窗户玻璃映出的房间里——有一把椅子。椅子上坐着一个人。很模糊,看不清脸。

      那个人坐在陈秀兰对面,身体前倾,伸出一只手。手指按在陈秀兰面前的纸上。

      那只手指在动。在纸上慢慢移动。像是在擦什么。

      周然猛地回头看真实的房间。陈秀兰面前的椅子上,什么也没有。

      他再转回去看玻璃。玻璃的倒影里,那个模糊的人还在。

      它正在擦陈秀兰写的字。手指划过的地方,陈秀兰三个字变得模糊了,像被水浸过的墨,慢慢洇开、消散。

      陈秀兰没有反应。她低着头,看着纸上的字被擦掉。脸上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很深的疲惫。

      周然推开门,冲了进去。

      “陈奶奶!”

      椅子上的模糊人影消失了。玻璃上的倒影里,椅子空了。

      陈秀兰抬起头,看着周然。她的眼神很空洞,像刚从很深的水底浮上来。

      “你是谁?”

      “我是周然。今天下午来看过您。”

      “周然……”她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像在念一个陌生的词,“我不认识你。”

      “陈奶奶,您刚才在玻璃上写字——”

      “我没写字。”她打断他,“我什么都不记得了。”

      周然看向桌上的纸。那张纸上,刚才还密密麻麻的陈秀兰,现在有一半都模糊了。字迹还在,但颜色淡了很多,像被橡皮擦过,没擦干净,留了一层灰。

      而纸的右下角,多了一行新的字。不是陈秀兰的笔迹。

      更潦草,更急,像是匆忙写下的。

      他凑近看。

      “明天。”

      第二天早上,周然去找了院长。

      院长是个中年女人,戴眼镜,说话很快。她听了周然的描述,推了推眼镜。

      “周先生,我理解你的感受。但陈奶奶这种情况,在晚期阿尔茨海默病人里很常见。她会分不清现实和幻觉。玻璃上的字可能是她之前自己写的,忘了。模糊的字也可能是纸张受潮。”

      “那倒影里那个人呢?”

      院长沉默了一下。“你确定你看到了?”

      周然没有回答。他确定他看到了。但他也知道,没有人会相信他。

      他走出院长办公室,在走廊里碰见了李萍。陈秀兰的女儿。

      五十多岁,头发花白,穿一件朴素的灰色外套。她每个周末都来,今天提前了。

      “你是周然?”她问。

      “对。”

      “我妈怎么样了?”

      周然看着她。“你先进去看看她。”

      李萍推开了母亲的房门。陈秀兰坐在老位置,面对着窗户。桌上换了一张新纸,她正在写。陈秀兰。陈秀兰。

      李萍走过去,蹲在她旁边。“妈,我来看你了。”

      陈秀兰没有抬头。“你是谁?”

      李萍的手攥紧了膝盖。“我是李萍。你女儿。”

      陈秀兰停下笔,看着李萍。灰白的眼睛转了转,像在辨认什么。然后她摇了摇头。

      “我没有女儿。”

      李萍的表情没有变化。像是已经习惯了。她站起来,走到周然身边,轻声说:“她半年前就不认我了。”

      “半年前?”

      “对。之前虽然也忘事,但还认得我。突然有一天就不认了。那天我给她带了她最喜欢吃的绿豆糕,她看着我说,你是谁。我说我是李萍。她笑了一下说,李萍是我女儿的名字。你不是。”

      周然看着陈秀兰。她又在写了,陈秀兰……陈秀兰……笔尖在纸上沙沙响。

      “李萍。”周然压低声音,“你妈有没有跟你说过,有人会擦掉她?”

      李萍的脸色变了。她看着周然,眼神里有某种东西在动。“你怎么知道?”

      “她说了?”

      李萍点了点头。她左右看了一眼,确认走廊没人,然后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开相册。“你来看这个。”

      照片里是一张纸,陈秀兰的字迹,上面写着几行字,断断续续的,像是在极度恐惧中写下的:

      “有人在擦我。睡着的时候。我醒着也擦。写名字没用。他擦得很快。昨天我会写一百个字。今天只记得九十个。明天会更少。我记不住女儿的脸了。我记不住自己的声音了。很快我就什么都没有了。”

      最后一行字迹完全不同。歪歪扭扭的,像是用尽了最后的力气:

      “如果我什么都不记得了,那我还是我吗?如果我连自己不是自己都不记得了,那我是什么?”

      周然盯着那几行字,后颈发凉。

      “这是什么时候写的?”

      “三个月前。那天我去看她,她塞给我的。她那时候还认得我。她说,让我藏好,不要让‘他’看到。”

      “他?她说是谁?”

      李萍摇头。“她没说。她说,她也不知道。她只知道,每天晚上睡觉的时候,都会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坐在她对面。

      周然转过头,看着房间里的陈秀兰。她还在写。但这次,她写的字变了。不是“陈秀兰”了。

      她在写“周然”。

      周然走过去。低头看纸。纸上密密麻麻的“陈秀兰”中间,夹杂着几个新写的“周然”。笔迹是陈秀兰的,但字形很奇怪,像是在模仿什么。

      “陈奶奶,你为什么写我的名字?”

      陈秀兰抬起头,看着他。灰白的眼睛里,有那么一瞬间,亮了一下。像深水底下的光。

      “你来了。”她说。

      “什么?”

      “他告诉我,今天会有人来。他说,只要我写出那个人的名字,我就能再记住自己一天。”

      “他是谁?”

      陈秀兰低下头,继续写。两个名字交替着,像某种咒语。

      周然站在她身后。他的目光无意中扫过窗户玻璃。玻璃上的水雾又凝了一层。上面有字。

      但不是陈秀兰的笔迹。

      是新的,很小的字,挤在玻璃角落,他凑近了看。

      “你被她写进来了。”

      他后退了一步。玻璃映出他的脸。他的脸很正常,但他注意到了一件事。

      他额头靠近发际线的地方,有一小块皮肤的颜色不太对。

      比周围的皮肤浅了一点。像被橡皮擦过。

      他伸手摸了一下。没有感觉,他用力按了按。还是没感觉。他用指甲掐了一下。

      也没感觉。

      那块皮肤,像不属于他。像一张别人的脸,贴在他的脸上。而那张脸正在被擦掉。

      那天晚上,周然没有离开养老院。他在走廊尽头的值班室坐了一整夜。

      凌晨两点,他又听到了那个声音。他走到陈秀兰的房间门口。门关着,但门缝底下透出光。

      他趴在门缝上看。陈秀兰坐在窗边。月光照着桌上的纸。她面前的那把椅子,又坐了一个人。

      不。这一次,椅子上坐着两个人。

      一个是陈秀兰。另一个是周然自己。透明的,像玻璃倒影里的那种。那个“周然”坐在陈秀兰对面,身体前倾,手指在纸上慢慢地擦。

      每擦一下,“陈秀兰”三个字就模糊一点。而陈秀兰自己,低着头,握着笔,在另一张纸上拼命地写。写的是“周然”。

      她在用他的名字,换自己的记忆。

      周然站在门外,额头那块没有感觉的皮肤开始发痒。他伸手去挠。指甲刮过的地方,皮肤像纸一样卷了起来。

      他轻轻一撕。一块薄薄的、透明的皮脱落了。粘在他手指上,像一层干掉的胶水。他把它翻过来,对着走廊的灯光看。那层薄皮上,有一行极小的字。

      “第3271次。陈秀兰。”

      他明白了。陈秀兰每天写自己的名字,不是怕自己忘了。她是在记录。记录自己被擦掉了多少次。而她写周然的名字,是把周然推到前面,替她被擦。

      每写一次“周然”,周然就被擦掉一点。而他今天才第一次来。

      他冲进房间。椅子上的周然消失了。陈秀兰抬起头,看着他,笑了。

      那个笑容很轻,很平静。

      “你来了。”她又说了一遍。

      “陈奶奶,你一直在拿我当替身?”

      “我没有。”她摇头,“是他选的。他告诉我,只要我写出一个人的名字,他就会去擦那个人。不擦我。我已经写了三千多次了。你是第一个来的。”

      “其他名字呢?你之前写的是谁?”

      陈秀兰低下头,看着桌上那厚厚一沓纸。最下面几张已经泛黄了。她翻了翻。周然看到了那些被划掉的名字。有“李萍”。有“王秀英”。有“赵德柱”。有“陈建国”。

      每一个名字上面都有被擦过的痕迹。但擦得不彻底。有些字还留着模糊的轮廓。而最上面的几张纸,那些名字已经几乎看不见了。

      “他们都不在了。”陈秀兰说,“被他擦完了。”

      周然看着那沓纸。最底下的名字,被擦得最干净。越往上,名字越清晰。而最上面一张,写着他的名字。

      他伸手去拿那张纸。陈秀兰按住了他的手。她的手很凉,力气却出奇地大。

      “别拿。”她说,“拿了,他就会换人擦。你想让谁被擦掉?”

      周然停住了。他看着陈秀兰的眼睛。那双灰白的眼睛,此刻却有一种清明的、近乎残忍的平静。

      “陈奶奶,你为什么不让他擦你?”

      “因为我不想死。”她的声音很轻,“我知道这样不对。但我怕。我活了九十一年。我什么都忘了。丈夫死了,朋友走了,女儿的脸我也不记得了。但我还活着。只要我还活着,就还有可能想起来。如果被擦干净了,就什么都没有了。连‘我不记得’这件事都不记得了。”

      “所以你让别人替你。”

      陈秀兰没有回答。她低下头,又开始写。周然。周然。周然。

      周然站在她面前,额头那块裸露的皮肤在发痒。他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靠近。很轻的,从窗户的方向。他转过头。

      窗户玻璃上,映出了整个房间。他看到了自己站在陈秀兰旁边。

      但在玻璃倒影里,他的身后,站着一个模糊的身影,比之前更清晰了一些。像一个老人,佝偻着,伸着手。

      那只手搭在倒影里的周然的肩膀上。手指在他额头上慢慢移动。

      周然感觉自己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正在被轻轻抹去。不疼,但很空。像有人在他记忆里翻找,找到什么,就擦掉。

      他想起了一个名字。李萍。他刚认识的。他努力回想李萍的样子。灰色外套,五十多岁,头发花白。

      那个画面正在变淡。像照片褪色一样,一点一点地,变成灰白。

      他又想起了一个名字。赵德柱。他不认识这个人。但这个名字在他脑海里很清晰。然后它也开始模糊了。

      他猛地甩了一下头,像要把什么东西从脑子里甩出去。玻璃倒影里,那个老人的手缩了回去。

      陈秀兰放下了笔。她看着桌上的纸。最新的一行,“周然”两个字还在,但颜色已经淡了。

      “你走吧。”她突然说。

      “什么?”

      “你走。趁你还没被擦完。明天不要来了。”

      “那你呢?”

      陈秀兰笑了。那个笑容很老,很累。“我会继续写。我还能写很多年。只要有人来看我,我就能写出新名字。”

      周然看着她。这个九十多岁的老太太,坐在月光里,面前是一沓写满名字的纸。她怕死怕到可以拿任何人来换。但她还活着。她还在写。

      他退出房间,关上门。走在走廊里,他摸了一下额头。那块皮肤已经长回来了。触感正常,有温度。但他知道,上面少了一层东西。一层很薄很薄的东西,像从未存在过。

      他走出养老院大门,凌晨的风吹过来,他打了个哆嗦手机响了,他看了看来电显示。是个陌生号码。

      他接了。

      电话那头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很苍老,很沙哑。

      “周然?”

      “你是谁?”

      “我是陈秀兰。谢谢你今天来看我。你明天还来吗?”

      周然握着手机,站在空荡荡的街上。

      他张了张嘴:“来。”

      他挂了电话,屏幕暗下去之前,他看到了自己的倒影,他的脸很正常但他总觉得,有哪里不太对。

      可能是错觉。

      也可能不是。

      《养老院》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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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已吓死,完结了(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