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5、第 55 章 养殖场 ...

  •   《养殖场》

      周远是个纪录片导演…………拍过留守儿童很多很多……

      他的片子从来没火过,但他不在乎,他觉得自己在做有意义的事。

      这次他选的题材是有机养殖。

      一家号称全天然、全人道的猪肉农场,在省道尽头的一座山坳里。

      农场主姓赵,五十多岁,皮肤黝黑,笑起来很憨厚。

      他在电话里说:“周导演,你来拍嘛。我们这儿的猪,活得比人还舒服。”

      周远开车去了。从城里出发,三个小时高速,一个小时省道,然后是一条窄窄的乡道,两边是荒草和稀疏的杨树。导航在最后一个岔路口失灵了,他凭着赵老板发的定位,拐进了一条更窄的土路。

      土路尽头,两扇铁门。

      门是新的,漆成墨绿色,上面挂着一块木牌,写着“赵氏生态养殖场”。字是手写的,漆得不太均匀,但很认真。

      赵老板在门口等他。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裤腿卷到膝盖,脚上是一双沾满泥的胶鞋。他伸出手,手心全是厚茧。

      “周导演,辛苦了。路不好走吧?”

      “还行。”

      赵老板带他往里走。农场比周远想象的大得多。

      几排长长的猪舍,红砖墙,石棉瓦顶,排列得很整齐。猪舍之间种着槐树,树下有水泥砌的食槽和水槽。空气里有股味道,但不臭,更像是干草和泥土混合的气息。

      “你这规模不小啊。”

      “三百多头。”赵老板的语气里有种藏不住的自豪,“全是自然繁育,不打抗生素,不喂饲料添加剂。你看看这猪。”

      他推开一扇猪舍的门。里面很宽敞,地上铺着干草,十几头猪或躺或站。

      毛色是罕见的纯白色,很干净,像刚洗过澡。

      它们的体型比普通猪大一圈,但看起来不笨重,动作很灵活。

      周远举起摄像机,拍了几头猪的特写。镜头里,那些猪正看着他。

      不是那种动物受惊的看,是很平静的、有意识的注视。

      它们的眼睛很亮,瞳孔很大,黑漆漆的,像两颗深色的玻璃珠。

      周远放下摄像机,心里莫名地紧了一下。

      “赵老板,你这猪的眼神……挺特别的。”

      赵老板笑了笑。“通人性嘛。我对它们好,它们知道的。”

      周远在农场待了一整天。他拍了猪舍、拍了食槽、拍了赵老板喂猪。

      赵老板喂猪的方式很怪。他不倒饲料,而是把一桶煮熟的玉米面和野菜倒进槽里,然后站在旁边,看着猪吃。

      他看猪的眼神很温柔,像在看自己的孩子。

      “赵老板,你养了多久了?”

      “二十多年了。”

      “一直在这个地方?”他继续问道

      “对。这地方风水好。”

      周远注意到,赵老板说风水好的时候,眼睛往猪舍后面的山坡看了一眼。

      山坡上有一片树林,很密,林子深处有一个矮矮的砖房,没有窗户,只有一扇铁门。

      “那后面是什么?”

      “仓库。”赵老板收回目光,“放工具的。没什么好看的。”

      那天晚上,赵老板留他吃饭。

      饭桌摆在院子里,一张旧圆桌,几把竹椅。

      赵老板从厨房端出一大盆肉,红烧的,冒着热气。

      “自己养的,你尝尝。”

      周远夹了一块。肉很嫩,入口即化,但又有嚼劲。

      和他吃过的所有猪肉都不一样,没有腥味,没有膻味,甚至有一种淡淡的甜。他吃了一块,又吃了一块。

      “赵老板,你这猪肉确实好。怎么养的?”

      “我说了嘛,对它们好。”赵老板给自己倒了一杯酒,“我从来不杀猪。”

      周远愣了一下。“不杀?那你……”

      “它们自己走的。到时候了,自己躺下。我负责处理。”

      周远放下了筷子。“自己躺下?猪怎么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该走?”

      赵老板喝了一口酒,没有马上回答。他转头看了一眼猪舍的方向。月光下,猪舍的轮廓像一排沉默的营房。

      “它们知道的。”他的声音低了下来,“比你想象的知道得多。”

      周远笑了笑没继续追问。

      他以为是某种他不理解的养殖技巧,或者赵老板不愿意说。

      继续吃肉,嘴里的味道好像变了一点。甜味还在,但甜得有点发腻。

      那天晚上,周远住在农场旁边的客房。房间很简陋,一张床,窗户对着猪舍。他躺在床上,翻看白天拍的素材。

      摄像机的小屏幕里,猪的特写被放大了,那些眼睛,在屏幕里看起来更清楚了。

      周远按暂停,盯着屏幕里的眼睛看。

      瞳孔很黑,很圆。在瞳孔深处,好像有什么东西。像一个人的影子,缩得很小很小,站在瞳孔最里面。

      他放大画面。那个影子清晰了一些。是一个人的轮廓,佝偻着,抱着膝盖,蹲在瞳孔里。

      像一个人被关在了一间小得只能容身的房间里。

      周远关掉了摄像机。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窗外传来猪舍里低沉的哼声,像是很多猪在同时打呼噜。

      但仔细听,那些哼声不像是猪的声音。

      更像是人在说话。很小声,很含混,听不清内容。

      他翻了个身,强迫自己睡觉。

      第二天早上,周远起得很早。

      天刚亮,他拿着摄像机出了门,想拍一些晨光下的农场空镜。

      他绕着猪舍走了一圈,拍了几组镜头。然后他看到了猪舍后面的山坡。

      那片树林,在早晨的薄雾里看起来很安静。林子边缘有一条被人踩出来的小路,通向深处那座没有窗户的砖房。

      周远犹豫了一下,走了过去。

      小路很窄,两边是齐腰高的杂草,沾满了露水。

      他走到砖房前面。铁门关着,但没有上锁。门上挂着一把生锈的挂锁,锁孔里插着钥匙,没有拧。

      他握住挂锁,犹豫了。

      身后传来了脚步声。他回头,赵老板站在小路那头,手里提着一桶猪食。

      他看着周远,脸上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神变了。那种憨厚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某种很沉的东西。

      “周导演,那边不能去。”

      “赵老板,我就看看。这是你的仓库?”

      “是仓库。”赵老板走过来,脚步很稳,一步一步,像是在丈量什么,“里面没什么好看的。都是些旧东西。你要拍,我带你去拍食槽。今天早上猪吃得特别好,可以拍特写。”

      周远看了看铁门,又看了看赵老板。赵老板的手握在桶柄上,指节发白。

      “行。”周远松开了挂锁,“拍食槽。”

      他跟着赵老板走回猪舍:“赵老板,你养了二十年猪,就没有一头猪是病死的或者意外死的?”

      赵老板走在他前面:“没有。”

      “一头都没有?”

      “一头都没有。”赵老板停了一下,补了一句,“它们都很乖。到时间了,就自己走。从来不给我添麻烦。”

      周远沉默了。

      那天下午,周远准备走。他收拾好设备,和赵老板道别。赵老板站在门口,递给他一包东西,用牛皮纸包着。

      “自己做的腊肉。带回去尝尝。”

      周远接过来,说了声谢谢。

      他上了车,发动引擎。后视镜里,赵老板站在铁门前面,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黑点。

      车开出去大概十分钟,周远把车停在了路边。他从副驾驶座上拿起那个牛皮纸包,翻了过来。

      纸包背面,右下角的位置,有一行很小的字。是用圆珠笔写的,笔迹很轻,像是写的人不想让人看到。

      “救我。”

      周远的手抖了一下。他把纸包拆开。里面是几块腊肉,用真空袋封着。其中一块腊肉的表面,在瘦肉和肥肉的交界处,有一道很细的纹路。

      他凑近看。那道纹路是深褐色的,在橙红色的肉上不太明显。但它有形状。弯弯曲曲的,像笔画。

      他认出来了。

      是“三”字。

      他翻了翻其他几块腊肉。每一块上面,都有类似的纹路。拼在一起,他读出了几个字:“我,不,是,猪”

      周远坐在车里,盯着那些腊肉看了很久。然后他掉头,往回开。

      回到农场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铁门关着,里面没有灯。他按了两声喇叭,没人应。他推开车门,走到铁门前,用力拍了两下。

      “赵老板!”

      没有人回答。猪舍里传来低沉的哼声,此起彼伏。那些声音在黄昏里听起来格外清楚,像很多人在同时说话,被什么东西捂住了嘴。

      周远绕到农场侧面,找到了一处矮墙。他翻了过去。院子里空荡荡的,厨房的门开着,灯没亮。他走到猪舍前面,往里看。

      最前面的一头猪站在食槽旁边,面朝他。月光从猪舍的窗户照进来,照在它身上。它的毛很白,白得发光。它的眼睛很黑,黑得发亮。

      它看着他。然后它低下了头。动作很慢,像是在鞠躬。

      然后是第二头。第三头。第四头。所有的猪,都站了起来,面朝他的方向,低下了头。

      周远后退了一步。他感觉到自己的脚碰到了什么东西,低头一看,是一本旧笔记本,落在猪舍门口的地上,像是不小心掉出来的。

      他捡起来,翻开。封面已经磨烂了,内页发黄。第一页写着一个日期,二十年前的。下面是密密麻麻的名单。

      每一条记录都是同一个格式:

      “姓名:XXX。入栏日期:XX年XX月XX日。备注:无。”

      他往后翻。每翻一页,日期就往后推一年。名单越来越长。

      有些条目后面写着已出栏。有些写着待出栏。

      他翻到最后一页。最后一条记录,日期是三个月前。内容写着:

      “姓名:周远。入栏日期:待定。备注:已联系。”

      周远合上笔记本。他的后颈一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往他脖子里吹气。他慢慢转过头。

      赵老板站在他身后。手里握着一根铁棍。脸上没有表情。

      “周导演,你还没走啊。”

      周远往后退。背撞上了猪舍的铁栏。那些猪还在低着头,没有抬起来。像是默哀,又像是在等什么。

      赵老板往前走了一步。“你不该看那个本子的。”

      “赵老板,那些记录……”

      “都是真的。”

      “那些人呢?”他惊恐的看着面前的男人。

      赵老板抬起铁棍,指了一下猪舍。然后又指了一下自己。

      “都在这儿了。”

      周远盯着他。“你是说,这些猪……”

      赵老板点了点头。“我说过,它们通人性。因为它们本来就是人。”

      周远的手开始抖。他握着的笔记本掉在地上。他低头看了一眼,笔记摊开的那一页,上面有一条记录。

      “姓名:赵建国。入栏日期:1998年3月。备注:自愿。”

      赵老板低下头,看了一眼那条记录。

      “那是我哥。”他笑了起来,“他第一个。”

      赵老板把铁棍放下了。他蹲在地上,看着那些猪。它们终于抬起了头,眼睛在黑暗中亮着,平静而沉默。

      “我哥得了癌症。晚期。他不想拖累家里。他跟我说,他愿意当第一个。我不同意。他就自己躺进去了。”

      “我看着他一天一天地变。先是皮肤变白,然后背上开始长毛,再然后,他的手变成了蹄子。但眼睛没变。他的眼睛一直在看着我。到最后,他的嘴变成了猪嘴,再也说不了话了,但他每次看到我,还是会眨眼。”

      “我把他宰了。按照他自己说的。肉分给了村里人。没人知道。他们都说好吃。”

      周远的手扶着铁栏,指节发白。“你一直在做这种事。”

      “二十多年了。”赵老板站起来,看着那些猪,“有人自愿来的,得了绝症的,走投无路的。也有人……不愿意的。”

      他看了一眼猪舍的角落。那里有一头猪,和其他猪不一样。它没有低头,也没有抬头。它蜷缩在角落里,背对着所有人。它的身体在微微发抖。

      “那头是三个月前进来的。周导演,你认识他。”

      周远的胃猛地抽了一下。他冲过去,蹲在铁栏外面。

      那头猪听到动静,慢慢转过头。它的眼睛和其他猪不一样。充满了恐惧。绝望的、求生的恐惧。

      周远认出了那双眼睛。

      他之前在派出所报过失踪案的一个采访对象。一个来找他求助的农民工,说自己的弟弟在工地失踪了。周远帮他发了寻人启事,但一直没有找到。

      弟弟叫什么来着。周远想起来了。

      叫小军。

      小军看着他。嘴巴张了一下,发出了一声很轻的哼声。周远听不懂。但他能从那声音里听出一种东西。

      那是“救救我”。

      赵老板在他身后说话了。“他还能说话。来的时间短。再过半年,他就会和其他猪一样了。安安静静的,什么都不想。到那时候,他就可以出栏了。”

      周远站起来,面对赵老板。他的手伸进口袋,摸到了手机。但赵老板摇了摇头。

      “周导演,你出不去。这条路只有我知道。你报警也没用,警察找不到这里。我花了二十年,把这儿变成了一个地图上不存在的地方。”

      赵老板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递给周远。是一个牛皮纸包。

      “这是他的肉。”赵老板说,“上个月出栏的那批里面的。你昨天已经吃过一块了。”

      周远低头看那个纸包。他想起昨晚饭桌上那盆红烧肉,他吃了两块。甜味。那种淡淡的甜味。

      “你昨天吃的,是他的腿肉。”赵老板的声音很平,“他刚来的时候,还有点胖。现在瘦了。肉没那么多。”

      周远蹲在地上,干呕。

      他什么也吐不出来。胃里空空的,但那种甜味,好像还留在舌根。

      他抬起头。猪舍里的所有猪都抬起了头。都在看他。月光照着它们白色的身体,像一群穿着白色寿衣的人,跪在地上。

      赵老板站在旁边,手里拿着铁棍,但好像不急着动手。他看着周远,眼神很复杂。

      “周导演,我不逼你。你可以留下来。像他们一样。我不会让你太痛苦。你进来之后,我会好好照顾你。你想吃什么,我给你做什么。你会变得越来越白,越来越安静。然后有一天,你会觉得累了,想躺下。那时候我就帮你。不疼的。”

      周远站起来。他的腿在发抖,但他站住了。

      “如果我不呢?”

      赵老板指了指猪舍后面的山坡。那座没有窗户的砖房。铁门还虚掩着,钥匙还插在锁上。

      “那就去那里。我哥当年就在那里躺了三天。不吃不喝。最后自己走的。”

      周远看了一眼那个砖房。又看了一眼猪舍里的小军。小军正看着他,眼睛里那点光正在慢慢暗下去。

      “我走。”周远说。

      赵老板点了点头。他让开了一步。“路你知道。往回走,上省道,往左拐,一直开,能出去。但你什么也别说。说了也没用。”

      周远往后退。一步一步。退到矮墙边,翻过去,落到外面的土路上。他跑到车边,拉开车门,发动引擎。

      后视镜里,赵老板还站在猪舍前面,没有追。那些猪又低下了头。月光下,一片白色的脊背。

      周远开了一整夜。天亮的时候,他到了最近的县城。他在一家早餐店门口停下,进去要了碗粥。

      粥端上来,他喝了一口,吐了。他什么也吃不下。

      他掏出手机,翻到通讯录。小军的哥哥的号码还在。他盯着那个号码看了很久。

      然后他拨了过去。

      电话接通了。“喂?哪位?”

      “我是周远。之前采访过你的。”

      “周导演!我弟弟有消息了吗?”

      周远握着手机。他看着早餐店窗外,街上来来往往的人,卖菜的、送孩子上学的、摆摊的。一切正常。

      “没有。”他说,“还没有消息。”

      他挂了电话。然后他打开笔记本,开始写。写了一整天。把他在农场看到的一切都写了下来。

      猪的眼神,赵老板的话,那本笔记本,那包腊肉上的字。

      他写完之后,把文档存进了一个U盘。然后他打了110。

      警察去了。赵老板的农场被查封了。猪舍里的猪被带走,送到了省里的动物检疫站。

      但三天后,检疫站打来电话说,那些猪全都不见了。圈舍的门开着,围栏完好,没有逃跑的痕迹。

      赵老板也不见了。审讯室里的椅子空着,监控没有拍到任何人离开。

      周远又去了一次那个地方。农场还在,铁门关着,锁是新换的。他翻墙进去。

      猪舍空了,食槽里长出了草。他走到山坡上的砖房前面。铁门还关着,但没上锁。

      他推开门。

      里面很暗。等眼睛适应之后,他看到地上有一排小床。十几张,排成两排。每张床上都铺着干草。草上有白色的毛。

      他蹲下来,摸了摸那些毛。很柔软。

      他的手机响了。一个陌生号码。他接了。

      电话里传来一个声音。很低,很慢,像是费了很大力气才发出来的。

      “周导演……你回来啦。”

      是赵老板的声音。

      “你在哪?”

      “我在这儿。”赵老板说,“一直在这儿。你脚下。”

      周远低头看。地面是夯实的泥土地。但在他脚的正下方,泥土的颜色不太对。更深,更湿。

      他往后退了一步。泥土动了一下。很轻微的,像有什么东西在下面翻了个身。

      “周导演。”赵老板的声音从手机里传来,也从地下传来,“你知道为什么那些猪不见了?”

      “为什么?”

      “因为到时间了。它们自己走了。我也到时间了。我自己躺下了。”

      电话挂了。周远站在原地,听着地下的声音。

      很轻,很轻的哼声。

      从泥土深处传上来。

      像很多猪,在同时打呼噜。

      他跑出了砖房。跑出树林。

      跑出农场。他再也没有回去过。

      但每天晚上,他都能听到那种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从地底下传上来。那些猪在哼。

      很安静,很满足,像是终于不用再假装了。

      “谢谢你来过。”

      一降诡异的笑声响起。

      《养殖场》完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已吓死,完结了(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