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4、第 54 章 你弟的皮球 ...
-
《你弟的皮球》
苏念记得很清楚,那天下午她放学回家,远远就听见院子里“啪、啪、啪”的拍球声。
弟弟苏小乐今年五岁,最喜欢那个红色的小皮球,上面印着一只黄色的鸭子,是他三岁生日时苏念用攒了两个月的零花钱给他买的。
他每天都要在院子里拍上一会儿,拍得满手是灰,笑得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
那两颗门牙是上个月掉的,说话漏风,但他偏要大声喊,喊得全村都能听见。
“姐!你看我拍了二十个!”苏小乐看见她回来,献宝似的把球抱在怀里,仰着脑袋看她,眼睛亮晶晶的,像两颗泡在蜜里的黑葡萄。
他头上戴着一顶歪歪扭扭的棒球帽,是苏念淘汰下来的旧帽子,帽檐已经磨得起毛了,他当宝贝一样天天戴着。
脸上蹭了一道黑印子,衣服膝盖上沾着泥,不知道又在哪片草地上滚过。
“二十个就得意了?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能拍一百个。”苏念揉了揉他的脑袋,他的头发又软又细,像小鸭子的绒毛。
她把书包往堂屋一扔,转身去厨房喝水。
灶台上放着妈妈早上蒸的馒头,用白布盖着,还温温的。
她拿了一个,掰了一半塞进嘴里,又掰了一半揣在口袋里,准备待会儿给小乐。
她喝完水出来,院子里已经安静了。
“小乐?”她喊了一声,没人应。
她以为他跑去了邻居家。
隔壁王婶家有个和他同岁的孙子,两人常在一块儿疯。
走到院门口,往外看了一眼,巷子里空荡荡的,只有一只老黄狗趴在墙根打盹。
她转身回来,目光落在院子里。
皮球滚在井边,停在那里,一动不动。
那口井是老井,据说挖了上百年了,井口的青石被磨得油光水滑,像一块巨大的墨玉。
井口用一块厚石板半盖着,留了一道缝,大人说以前淹死过牲口,不让小孩靠近。
苏念从小就被告诫,不许去井边玩,不然打断腿。
但小乐贪玩,总趁大人不注意往那儿跑。
苏念的心猛地一沉。
“小乐!苏小乐!”她跑到井边,趴在那道缝上往里喊,井里黑洞洞的,像一张吞了光的嘴,什么也看不见。
一股凉气从井口往上冒,冷飕飕的,带着潮湿的、陈旧的霉味。
她的声音在井壁上撞来撞去,最后变成一种闷闷的回响,从井底返上来。
“小乐——你听见没有——”
井底只有水声。
滴答,滴答。
她趴在那里喊了十几声,嗓子都哑了。
井底没有任何回应。
她的膝盖开始发软,手死死抓着井沿的石板,指甲刮着青石面发出刺耳的声响。她想搬开那块石板,但那块石板太重了,纹丝不动。
“爸!妈!”她疯了一样往屋里跑,摔了一跤,膝盖磕在门槛上,但她感觉不到疼。
冲进堂屋,抓起电话,手指抖得按不准号码,按了三次才拨通了爸爸的手机。
“爸,小乐不见了!他可能掉井里了!”
全村人找了三天。
男人们用绳子吊着石头探井底,探了半天,什么也没捞到。
有人下到井里,在齐腰深的水里摸了一遍,除了几块碎砖和一团烂布,什么也没有。
五岁的孩子掉进井里,不可能连一点痕迹都没有。
那口井的水也不深,才到成年人的腰,一个五岁的孩子掉进去,就算淹着了,也该能看见。
但苏小乐就是不见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苏念的父母三天里老了十岁。
妈妈哭得眼睛肿成了一条缝,嗓子哑得说不出话,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头,瘫在床上起不来。
她不吃不喝,只是抱着小乐那件出事当天穿的小背心,一遍一遍地闻,闻到最后什么味道都没有了,她还在闻。
爸爸蹲在井边抽了三天烟,烟头堆了一地,眼睛熬得通红,嘴唇起了白皮。
他一句话也不说,只是盯着那口井看,像是要把井底看穿。
最后他把井口的石板全盖上了,用水泥封死,抹平了缝隙,像是要把什么东西永远关在里面。
村里人都说,孩子怕是被人贩子拐走了。
但苏念不信,她站在院子里,看着那口被封死的井,心里有什么东西在一点一点往下沉,沉到看不见的地方。
头七那天晚上,苏念被一个声音吵醒了。
“啪……啪……啪……”
拍球的声音,从院子里传来。
深夜两点,那声音又闷又沉,一下一下,节奏缓慢而均匀,像是有人抱着一个很重的球,一下一下往地上砸。
苏念坐起来,心提到了嗓子眼。
她掀开被子,光脚踩在地板上,脚心传来一阵冰凉,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道缝。
月光很好,照得院子里一片惨白,像铺了一层薄霜。她看见了。
弟弟背对着她,站在井边。
月光照在他身上,他穿着出事那天那件蓝色小背心,膝盖上有泥印,头上还戴着那顶棒球帽。
他手里抱着那个红色小皮球,一下一下往地上拍。
皮球弹起来,落下去,再弹起来,发出那种沉闷的、和正常皮球不太一样的声音。
那声音像是有什么东西被硬生生砸在石板上,闷闷的,带着一点黏腻的湿意。
“小乐……”苏念的嘴唇哆嗦着,推开窗户喊了一声。冷风灌进来,吹得她浑身一激灵。
苏小乐停住了,皮球从他手里滚出去,一直滚到院子角落里,停在一堆柴火旁边,他慢慢转过头。
苏念看见了弟弟的脸。
那张脸泡得发白,像被水浸了太久的纸,皮肉浮肿着,五官已经不太能看清了。
两只眼珠子鼓在外面,像两颗泡发了的葡萄,黑眼珠大得几乎占满了整个眼眶。
他的嘴唇翻着,里面全是泡烂的肉,露出黑漆漆的牙床。
颧骨上的皮已经裂开了,露出下面灰白色的肉。
他的脖子歪着,角度不太对,像是被什么东西拧过。
但他笑了,那张烂得几乎看不出形状的脸上,咧开了一个巨大的笑容,嘴角一直裂到了耳根,裂口处露出里面黑红色的、像是烂泥一样的东西。
“姐……”他的声音像是从水底冒出来的气泡,咕嘟咕嘟的,带着一股湿漉漉的腐烂气息,“你看我拍了几个?”
他低下头,去看地上的皮球,苏念也看了过去。
月光照在那个皮球上,她这才看清——那不是皮球。
那是一个圆滚滚的东西,上面缝着一层红色的皮,那只黄色的鸭子画得歪歪扭扭,但材质不对,颜色也不对。
那是人的皮肤。
上面还残留着细软的绒毛,像孩子手臂上的胎毛。
皮球的一侧有一道缝合的线,缝得歪歪扭扭,像是用鱼线粗粗缝起来的。
皮球的接缝处,粘着几根细细的手指。
“姐,”苏小乐歪着头看她,鼓出来的眼珠子转了一下,“井里好黑啊,我抓到了一个东西,它陪着我玩。但是人皮球太轻了,拍不高,姐,你把你的皮借我好不好?”
他朝她伸出了手,那只手泡得发白,指头已经泡得发胀了,像五根白蜡烛。
手指尖上的指甲已经脱落了,露出下面粉色的肉。
手掌上粘着黑乎乎的东西,像是井底的淤泥和苔藓。
他一步一步朝她走过来,每走一步,脚下就留下一摊湿漉漉的水渍,散发着井水的腥臭。
苏念尖叫着关上窗户,拉上窗帘,蜷缩在墙角。
她听见院子里那“啪、啪、啪”的声音又响了起来,节奏越来越快,越来越急,最后变成一种疯狂的、几乎要把地面砸穿的闷响。然后,一切都安静了。
过了很久,她听见窗玻璃上传来一声轻轻的“啪”。
有什么东西砸在了她的窗户上。
她不敢看,但那声音又响了一次,啪,又响了一次。
像是有什么人在外面,用那个皮球,一下一下砸她的窗户。
第三下的时候,玻璃裂了。
她听见细细的裂纹在窗玻璃上蔓延开来的声音,像冰面在春日里碎裂。
…………
第四下,那声音没有再响起。
外面安静了,彻底没声音。
苏念缩在墙角,用被子蒙着头,浑身发抖。
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也许是哭累了,也许是身体撑不住了。
等她再睁开眼时,天已经亮了,阳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照在地板上,一切看起来都那么正常。
她拉开窗帘,窗玻璃完好无损。没有裂缝……碎痕。
但窗台外面,放着那个皮球。
它安安静静地靠在窗台上,上面的鸭子画得歪歪扭扭,红色的皮面沾着泥和草叶。
一切看起来都那么正常,像一个普通的、从院子里捡回来的旧玩具。
但苏念看见,皮球的一侧有一道裂缝,裂缝里,露出了一小截白色的东西。
是指骨,小小的,细细的,属于一个五岁孩子的手指骨。
她尖叫着跑出房间,爸爸闻声赶来,看见窗台上的皮球,脸色变了。
他拿起皮球,快步走到院子后面的竹林里,挖了一个深坑,把皮球扔进去,填上土,踩实了。
然后他又在附近找了几块大石头,压在上面,他做这些的时候一句话没说,手一直在抖。
苏念以为这样就结束了。
但第二天晚上,她又听见了拍球的声音。
这一次,声音不在院子里,就在她房间里。
从床底下传来的。
“啪……啪……啪……”
一下,一下,一下。
沉闷的,湿漉漉的,像有什么东西在床底下的地板上一下一下砸着。
那声音很近,近得像是贴着她的床板在响。
苏念死死抓着被子,不敢动,不敢往下看。
她能感觉到床底传来的震动,一下一下,顺着床腿传上来,传到她的后背和脊椎里。
那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近,最后停在了她的床边,震动也停了。
然后她感觉到床垫被什么东西顶了一下。从下面。
床垫的弹簧发出一声沉闷的“咯吱”声。一只湿漉漉的小手,从床沿下面伸了上来,泡得发白的指头紧紧抓住了她的床单。
指甲已经脱落了,露出肉色的指尖,在床单上留下五道湿痕。
然后,苏小乐的脑袋从床边歪歪地探出来。
他的脸比上次更烂了,左脸的一块皮不知道什么时候脱落了,露出下面黑色的、像是淤泥一样的东西。
眼眶里的眼珠子转了一下,发出“咕叽”一声黏腻的声响。
他咧着嘴,嘴里滴着黑水,黑水落在床单上,洇开一小片暗色的污渍。
“姐,”他用那种泡了水的、咕嘟咕嘟的声音说,“我的球呢?你把我的球弄坏了,那你来当我的球吧。”
他猛地窜了上来。
整个身体湿淋淋地压在她身上,像一具被水泡胀了的尸体。
他的皮肤冰冷黏腻,贴在她的皮肤上,带着井水的腥臭和腐烂的甜味。
他的小手掐住她的脖子,力气大得不像一个五岁的孩子,指头嵌进她的肉里,发出“咕叽咕叽”的声响。
脸贴着她的脸,嘴唇翻着,腐烂的肉蹭在她的皮肤上,在她耳边说:“姐,井里好冷,你来陪我吧。你来当我的球,我就不冷了。”
苏念拼命挣扎,一脚踹在他身上。
他的身体像一团湿泥一样从她身上滑下去,摔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啪叽”声。
但他的手还抓着她的脚踝。
那些泡胀的指头嵌进她的皮肉里,她能感觉到指甲的断茬划破了她的皮肤,血珠渗了出来。
苏念用另一只脚狠狠地踹他的手,踹了十几下,那些泡胀的指头终于松开了。
她连滚带爬地冲出去,打开房门,跑到了父母的房间,钻进妈妈的被子里,浑身发抖。
妈妈被她的动静惊醒,迷迷糊糊地搂住她:“怎么了?做噩梦了?”
“妈……”苏念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弟弟……弟弟回来了……他在我床底下……”
妈妈的身体僵了一下。沉默了很久,久到苏念以为她不会再说话了。然后妈妈轻轻拍着她的背,声音沙哑地说:“念念,你太想弟弟了,做梦了。”
苏念在妈妈怀里抖了一整夜,天亮之后,她不敢回自己房间,不敢看床底下。
爸爸把她的床整个翻了过来,地板撬开,下面除了水泥什么也没有爸爸说:“没事了,你搬来我们房间睡。”
苏念搬到了父母的房间。
她的房间被清空了,床拆了,衣柜搬走了,门窗钉死了,像一个被封起来的棺材,她以为这样就结束了。
但每天晚上,她都能听见那个声音。
有时候是在窗外,“啪、啪、啪”,一下一下,闷闷的,像有什么东西在窗户外面砸墙。
有时候是在走廊里,拍球的声音从走廊那头滚到这头,又从这头滚到那头。
还有是在天花板上,沉闷的撞击声从头顶传来,一下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上面拍球。
最让她恐惧的,是那个声音偶尔会从父母房间的床底下传来。
她能感觉到床板微微震动,一下一下,她不敢告诉妈妈。
她怕妈妈也用那种看疯子的眼神看她。
有一天晚上,拍球的声音又响了,这一次,她听见弟弟在唱歌,是幼儿园老师教的那首拍手歌,但词改了:“你拍一,我拍一,姐姐和我做游戏。你拍二,我拍二,姐姐陪我井底玩。你拍三,我拍三,姐姐的皮最好看。你拍四,我拍四,姐姐和我一辈子……”
那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响,最后停在了她的床边。
她感觉到一只手,湿漉漉的、小小的手,从床沿伸上来,轻轻摸了摸她的脸。
“姐,”弟弟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带着那种泡了水的、咕嘟咕嘟的黏腻,“你别怕,我不掐你了。我就想让你看看我。你看看我好不好?”
苏念死死闭着眼睛,不敢睁开。
“姐,你睁开眼看看我。”那只小手从她的脸滑到她的脖子,手指轻轻搭在她的喉咙上,“你不看我,我就自己爬上来给你看。”
苏念终于睁开了眼睛。
黑暗中,她看见了弟弟的脸。
那张脸离她不到三寸,泡得发白,眼珠子鼓出来,歪歪斜斜地挂在眼眶外面,只有一根筋连着。
嘴角裂到了耳根,里面黑洞洞的,像是通往另一个世界的入口。
他朝她笑了一下,嘴里掉出几块黑色的烂肉,落在她的枕头上。
“姐,”他说,“井底好冷,你下来陪我吧。”
“我等你。”
他从床边滑了下去,消失在床底。
苏念听见“啪、啪、啪”的拍球声在床底下响起来,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消失在某个她看不见的地方。
从那以后,每天夜里,苏念都能听见那个声音。
她只是每天晚上躺在床上,听着那个声音,等着弟弟从床底爬出来,用他那张泡烂的脸对着她笑,一遍一遍地问她:“姐,你什么时候下来陪我?”
苏念开始一天天消瘦。
她吃不下饭,睡不着觉,脸色一天比一天苍白。
妈妈带她去看了医生,医生说她神经衰弱,开了安眠药。
但安眠药也没有用,每天晚上,她还是会准时被那个声音叫醒,拍球声,唱歌声,还有弟弟那种湿漉漉的、咕嘟咕嘟的声音。
“姐,你什么时候下来?”
一个月后的某天早上,苏念没有起床。
妈妈掀开她的被子,发现她蜷缩在床上,浑身冰凉,眼睛瞪得大大的,瞳孔已经散了。
她的嘴角挂着一丝僵硬的微笑,右手握着一个东西——那个红色的、印着黄色鸭子的小皮球。
没有人知道那个皮球是怎么回到她手里的,它本该被烧成了灰,埋在了竹林里。
苏念的葬礼上,爸爸把那个皮球放进了她的棺材,放在她的手边。
那天晚上,村里很多人都听见了,从苏念家的院子里,传来“啪、啪、啪”的拍球声。伴随着一个小女孩和一个小孩的歌声,他们唱的是同一首拍手歌:“你拍一,我拍一,姐姐和我做游戏。你拍二,我拍二,姐姐陪我井底玩……”
歌声在夜风中飘了很久,很久。最后,一切都安静了。
院子里那口被封死的井,水泥裂开了一道缝。
缝里,隐隐约约能看见两只小手,一大一小,紧紧地握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