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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第 52 章 姐姐的娃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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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姐的娃娃》
姐姐走的那天,雨下得特别大。
林晚记得很清楚,那天她放学回家,远远就看见家门口停着救护车和警车,红蓝交替的光在雨幕里闪得人眼睛发花。她扔了伞跑过去,被邻居王婶一把拦住,王婶眼睛红红的,嘴唇哆嗦着说:“晚晚,别进去……你姐她……她没了。”
林晚没哭。她站在雨里,浑身湿透,看着姐姐林昭的遗体被白布盖着抬出来,担架经过她身边时,一阵风吹过,掀开了白布一角。她看见姐姐的手垂在外面,手腕上有一道很深很深的伤口,血已经流干了,皮肉翻卷着,露出里面灰白色的东西。
葬礼办得很仓促。爸妈像是被抽走了魂,整天坐在客厅发呆,亲戚们来来往往,说些“节哀顺变”的废话。林晚什么也听不进去,她把自己关在姐姐的房间里,一待就是一整天。
姐姐的房间在二楼最里面,朝北,常年见不到阳光。推开门,一股淡淡的霉味混着姐姐生前用的洗发水味道扑面而来。房间不大,一张单人床,一个老式衣柜,墙上贴着林晚小时候画的画——歪歪扭扭的太阳和两个牵着手的小人,一个写着“姐姐”,一个写着“妹妹”。
她坐在姐姐的床上,抱着姐姐的枕头,终于哭了出来。她哭了很久,哭到嗓子哑了,哭到太阳穴突突地跳。哭累了,她抬起头,目光落在床头柜上。
那里坐着一个布娃娃。
林晚记得这个娃娃。那是姐姐十岁那年,奶奶亲手缝给她的。娃娃很旧了,棉布做的身子已经洗得发白,上面有几处针脚细密的补丁。它穿着一件红色的小裙子,那是姐姐用自己的旧裙子改的。
最让林晚害怕的,是娃娃的脸——奶奶缝了两颗黑色的纽扣当眼睛,针线从纽扣的四个孔里穿过去,打结在背面,正面看起来,那两只眼睛黑漆漆的,没有瞳孔,没有眼白,就是两颗纯黑的黑洞。
小时候林晚总觉得这娃娃在看她。不管她站在房间哪个角落,那两颗黑纽扣好像都对着她的方向。她跟姐姐说过,姐姐只是笑,说:“娃娃怎么会看人呢,你看错了。”
现在,这个娃娃就坐在床头柜上,和姐姐生前摆放的位置一模一样。林晚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把娃娃拿了起来。
入手的一瞬间,她愣了一下。娃娃的身子……是温的。
不是那种被阳光晒过的温热,而是像刚被人抱过,残留着体温的那种温暖。林晚的手抖了一下,差点把娃娃扔出去。她盯着娃娃的脸看了很久,那两颗黑纽扣没有任何变化,依然是死气沉沉地“看”着前方。
“……姐?”她试探性地叫了一声。
娃娃没有反应。
林晚自嘲地笑了一下。她大概是太想姐姐了,脑子都不清醒了。她把娃娃放回床头柜,又看了它一眼,然后起身离开了房间。
她没有看见,在她转身关门的瞬间,娃娃的脑袋,微微转了一下。
姐姐的头七那天,家里来了很多人。亲戚们坐在客厅里叠纸钱,爸妈终于从房间里出来了,眼睛肿得像核桃,强撑着招呼客人。林晚躲在自己房间里,不想见任何人。
夜深了,亲戚们陆续走了。林晚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姐姐的影子。她想起小时候,爸妈出去打工,家里就她和姐姐两个人。姐姐每天给她做饭,帮她梳头,晚上搂着她睡觉。姐姐的怀抱很温暖,身上总有股淡淡的洗衣粉味道。每次她做噩梦,姐姐都会轻轻拍着她的背说:“晚晚不怕,姐姐在呢。”
姐姐在呢。
林晚把脸埋进枕头里,眼泪又涌了出来。就在这时,她听见了一个声音。
“晚晚……”
声音很轻,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但林晚听得很清楚——那是姐姐的声音。
她猛地坐起来,心跳如鼓。房间里空荡荡的,月光从窗帘缝里透进来,照出一小片惨白的地板。她屏住呼吸,仔细听。
“晚晚……过来……”
这一次,她听清了方向。声音是从姐姐的房间传来的。
林晚光着脚下了床,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一步一步走向姐姐的房间。走廊很暗,只有尽头厕所的夜灯亮着幽幽的绿光。她走到姐姐房间门口,手放在门把上,犹豫了一下。
“晚晚……姐姐好冷……”
那声音带着哭腔,像极了小时候姐姐被爸妈骂了之后躲在被子里哭的声音。林晚的心被狠狠揪了一下,她推开了门。
房间里一片漆黑。月光从没拉严的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条细细的白线。林晚站在门口,眼睛渐渐适应了黑暗。她看见姐姐的床上,被子鼓起来一块,像是有人躺在里面。
“……姐?”她的声音在发抖。
被子动了。被角被从里面慢慢掀开,露出一小片空荡荡的床单。没有人。
林晚松了一口气,觉得自己大概是幻听了。她正要转身离开,余光突然瞥到床头柜。
娃娃不见了。
她心里一紧,目光在黑暗的房间里搜寻。然后她看见了——那个布娃娃,正坐在姐姐的书桌前,背对着她,面对着墙壁。
林晚的血液像是被冻住了。她清清楚楚地记得,自己最后一次看见这个娃娃,是把它放在床头柜上的。现在它却坐在书桌前。那个椅子很高,娃娃根本不可能自己爬上去。
除非……有人把它放上去的。
“晚晚……”
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林晚听清了——声音是从娃娃的方向传来的。
布娃娃慢慢转过了头。
月光正好照在它的脸上。那两颗黑纽扣眼睛,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然后,那颗左边的纽扣,动了。它像一只真正的眼睛一样,转了转,找到了林晚的方向,死死“盯”住了她。
娃娃的嘴——那条奶奶用线缝出来的、从来没有张开过的嘴——慢慢裂开了。线被一根一根崩断,发出“嘣、嘣”的细微声响。黑线从布缝里脱落,露出里面一团一团发黄的棉花。那嘴越裂越大,越裂越大,一直咧到了耳根。
然后,娃娃从椅子上跳了下来。
它的动作僵硬而诡异,像一具被线扯着的木偶。它一步一步朝林晚走过来,每走一步,身上就发出布料摩擦的窸窣声。那双黑纽扣眼睛始终盯着她,嘴里的棉花一块一块往外掉,露出里面黑洞洞的空腔。
“晚晚……”它用姐姐的声音说,“姐姐一个人……好孤单啊……”
林晚想跑,但她的腿像是被钉在了地上,一动也动不了。她眼睁睁看着那个布娃娃走到她脚边,抬起头,那张咧开的嘴对着她,里面的黑暗深不见底。
“你陪姐姐好不好?”
娃娃伸出它的手——那只用棉花和碎布缝成的手——抓住了林晚的脚踝。那只手冰凉刺骨,力量大得惊人。林晚尖叫一声,终于能动了,她猛地踢开娃娃的手,转身就跑。
她冲出姐姐的房间,重重摔上门,一路跑回自己的卧室,反锁了门,钻进被子里瑟瑟发抖。她听见走廊里传来脚步声——不,不是脚步声,是那种布料拖在地上、一下一下摩擦地板的声音。
“沙……沙……沙……”
那声音在她的房门前停住了。
然后,她听见了姐姐的声音,从门缝底下传来,近得像是贴在地板上说的:
“晚晚……你为什么要跑?姐姐只是想抱抱你啊……”
林晚死死捂住嘴,不敢发出一点声音。她感觉自己的心脏快要从胸腔里跳出来了。门外的声音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听见了娃娃那种特有的、布料摩擦的窸窣声,慢慢远去了。
那一夜,林晚没有合眼。
第二天早上,她顶着两个黑眼圈走出房间。客厅里,爸妈正在吃早饭,看见她出来,妈妈勉强挤出一个笑:“晚晚,来吃饭。”
林晚摇摇头,她的目光越过妈妈,落在通往二楼的楼梯上。楼梯拐角处,那个布娃娃正坐在台阶上。
它恢复了原样。嘴合上了,纽扣眼睛安静地嵌在脸上,红裙子整整齐齐。它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像一个被随意放在楼梯上的普通玩具。
但林晚看见,它的右手——那只昨晚抓过她脚踝的手——指尖上沾着一点红色的东西。
像是从什么地方蹭下来的血。
“妈,”林晚的声音干涩得厉害,“那个娃娃……是谁放在楼梯上的?”
妈妈抬头看了一眼,皱了皱眉:“什么娃娃?你姐姐那个?我不是收起来了吗……”她站起来走过去,把娃娃拿起来看了看,“奇怪,我记得我放到阁楼箱子里了,怎么在这儿?”
林晚没有说话。她盯着妈妈手里那个娃娃,娃娃的头软软地歪着,那两颗黑纽扣眼睛对着她的方向。
她看见,娃娃的嘴,微微弯了一下。
像是在笑。
那天晚上,林晚把娃娃锁进了阁楼的箱子里,用三把锁锁住,又把箱子推到阁楼最深的角落里。她告诉自己,没事了,它出不来了。
但半夜,她又听见了那个声音。
“晚晚……你把姐姐关起来……姐姐好难受啊……”
那声音不再从阁楼传来。它就在她的床底下。
林晚猛地低头往床下看。
黑暗里,两颗黑色的纽扣,正对着她。
“晚晚,”娃娃用姐姐的声音说,“奶奶当年缝我的时候,用了姐姐的一缕头发做芯。姐姐的魂魄……一直都在我身体里啊。”
“你不想姐姐吗?”
“让姐姐出来好不好?”
“让姐姐……带你走。”
林晚发出了一声凄厉的尖叫,划破了整栋房子的寂静。爸妈冲进来的时候,她缩在墙角,指着床底语无伦次地喊:“娃娃……娃娃在床底下……它说话了……姐姐……姐姐在里面……”
爸爸把床底翻了个底朝天,什么也没有。妈妈抱着她,一遍一遍地说:“晚晚,你太想姐姐了,你出现幻觉了。”
但林晚知道那不是幻觉。
因为第二天早上,她在自己的枕头底下,发现了一样东西。
一缕头发。长长的,黑黑的,带着一股洗发水的味道——姐姐生前用的那种。
头发的一端,系着一颗黑色的纽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