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怪谈录》纸杬

51、第 51 章 APP

　　《也是没什么看点，反正就是那样主角没发生什么事》

　　林开第一次听说“死神来了”这个APP，是在公司午休的时候。

　　那天他正趴在工位上午睡，迷迷糊糊快要睡着，隔壁工位的小李突然凑过来，手机屏幕几乎怼到他脸上：“林哥，你看这个，贼刺激。”

　　林开眯着眼看了一眼。屏幕上是一个直播间。

　　画面很暗，像是用手机在某个角落里偷拍的，晃动感很强。

　　镜头对准的是一间普通卧室，床上躺着一个人，背对着镜头，一动不动，被子盖到肩膀，只露出后脑勺和一小截脖子。

　　画面右上角有一个倒计时:00:47:23，红色的数字，秒数在跳动。左下角是一行小字：当前存活率 12%。右下角是一个不断滚动的弹幕区。

　　“什么东西？”林开皱了皱眉，把手机推开。

　　“死神来了APP，刚出的，贼火。”小李压低声音，像是怕被人听见，“它会推送今日将死之人的直播，你看这个倒计时，等归零的时候，那个人就会死。”

　　“扯淡。”

　　“真的！我昨天看了三个，全死了。有一个是心脏病突发，倒在厨房地上，他老婆在旁边拖地，拖到他脚边才发现。有一个是洗澡滑倒撞到头，热水一直开着，整个卫生间都是雾，等水凉了才有人发现。还有一个——”小李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了，“是从阳台上掉下去的。直播里看得清清楚楚。他站在阳台边上，手机放在客厅茶几上，镜头对着阳台。他就那么站了大概两分钟，然后往前迈了一步。”

　　林开看着小李的表情。他脸上的兴奋不像是装出来的，眼睛亮得有点不正常。

　　“你看了多久了？”

　　“三天。”

　　“看了几个？”

　　小李顿了顿还是说出了口:“十一个。”

　　“全死了？”他继续问

　　小李点了点头。“全死了。”

　　林开把手机推回去。“少看这些乱七八糟的。”

　　小李耸耸肩，收回手机。“你不信就算了。但你别下载，下载了可能会被标记。我听说，看过直播的人，都有可能被选上。”

　　“选上什么？”

　　“主角。”小李挠了挠头。

　　那天下午，林开没把这事放在心上。他手头有个项目要赶，代码写了一下午，中间只起来接了两杯水。

　　快下班的时候，他手机突然震了一下。他低头看，屏幕上弹出一条通知，黑色的底，白色的字：

　　您已被选为今晚的“主角”。直播将于 20:00 开始。当前存活率：0.1%。

　　林开愣住了。

　　他点开通知，手机跳转到一个直播间。画面是他此刻的工位，从某个角落偷拍的视角。他能看到自己正低头看手机，侧脸被屏幕的光照得发白，身后是办公室灰白色的隔板，隔板上贴着一张便利贴，上面写着“三点开会”。他猛地抬头，看向办公室角落。

　　那里有一盆绿萝，绿萝后面什么也没有。他看向天花板，日光灯管亮着，角落有一个烟雾报警器。他看向对面工位，张姐正在收拾包准备下班。

　　一切正常。

　　但他清楚地感觉到，有一双眼睛，正通过某个他不知道的摄像头，盯着他。

　　直播间里已经涌进了几百人。弹幕在飞快滚动：

　　“来了来了！今晚的主角！”

　　“看着挺健康的啊，怎么存活率这么低？”

　　“蹲一个死法。”

　　“有人打赏催命吗？我出五十。”

　　“我出一百，来个开门杀！”

　　“别急，还早呢，八点才开始。”

　　林开退出了APP。他长按图标，选择卸载。图标抖了一下，消失了。他松了口气。但三秒后，手机又震了一下。通知栏里弹出一条新消息，和之前一模一样：

　　您已被选为今晚的“主角”。直播将于 20:00 开始。当前存活率：0.1%。

　　他打开设置，把通知权限关了。又震了一下。通知还在。他打开飞行模式。又震了一下。他关机了屏幕黑了。

　　他等了五秒，屏幕自己亮了，锁屏界面上赫然显示着一行字：

　　距离直播开始还有 2 小时 47 分。

　　林开攥着手机，手心开始出汗。他环顾办公室，同事们陆陆续续走了。小李背着包路过他工位，看了他一眼。“林哥，还不走？”

　　“你先走。”

　　小李走了。办公室只剩他一个人。头顶的日光灯发出轻微的“嗡嗡”声，空调出风口吹着冷风，吹得他后脖颈发凉。

　　他站起来，把办公室所有灯都打开，把所有门都反锁。然后他坐在工位上，把手机翻扣在桌面上，强迫自己深呼吸。

　　他做了三年程序员，逻辑是他唯一的信仰。他不信鬼神，不信超自然。但此刻，他找不到任何逻辑来解释眼前的事。

　　六点半，他离开了办公室。他没有回家，而是去了附近最大的商场。商场里人很多，灯很亮，到处都是说话声和笑声。他坐在一楼的星巴克，点了一杯热美式，坐在最显眼的位置，背后是墙，面前是落地窗。他可以看到所有靠近他的人。

　　手机上的倒计时还在跳。1 小时 23 分。

　　他试着在网上搜索“死神来了APP”。搜索结果很少。有几条被删掉的帖子，缓存页面里能看到只言片语：“千万别下载”“我朋友看了三天就被选中了，它好像能控制摄像头……我看过一场直播，主角把自己锁在保险库里，最后还是死了”。

　　还有一个帖子，标题是：“我活下来了，有什么想问的？” 点进去，内容已经被删了，只剩下评论区里一堆人在追问：“怎么活下来的？……求方法！，楼主还在吗？” 最后一条回复的日期是三个月前。

　　那个楼主再也没有出现过。

　　七点半，林开离开了商场。他打了一辆车，报了派出所的地址。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车开出去十分钟，林开发现路线不对。

　　“师傅，这不是去派出所的路。”

　　司机没有回答。林开透过后视镜看他的脸，发现司机的脸被后视镜遮住了一半，只能看到一只眼睛。那只眼睛正看着他。

　　“师傅？”

　　司机慢慢转过头。后视镜里映出他的全脸——一张普通的中年男人的脸，但眼睛不对劲，瞳孔太大了，几乎占满了整个虹膜，黑漆漆的，像两个洞。

　　“你去派出所干什么？”司机的声音很平。

　　“我……我报警。”

　　“报什么警？”

　　林开低头看手机。直播间画面变了。画面里是他坐的这辆出租车，从后座上方俯拍的角度，能看到他自己的头顶和司机的后脑勺。弹幕在刷：

　　“主角上车了！”
　　“这司机是NPC吧？感觉不对劲。”
　　“赌五毛钱，这司机不是活人。”
　　“前面的，我赌一块，司机是收割者变的。”

　　林开猛地抬头，看向后视镜。司机的眼睛恢复正常了。

　　不，不是恢复正常——是后视镜里根本没有司机的眼睛。他看的方向，镜子里应该映出司机的脸。但镜子里只有空荡荡的驾驶座。

　　司机还在开车。但他的身体前面，没有头。

　　陈默的手伸向车门把手。车在行驶中，时速大概六十。他犹豫了零点几秒，然后拉开了车门。

　　风猛地灌进来，他整个人被气流往外扯。他抓住门框，脚先出去，然后整个人滚了出去。

　　肩膀撞在路肩上，一阵剧痛。他在地上滚了两圈，停在一丛冬青旁边。出租车没有停，尾灯在远处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夜色里。

　　他躺在路肩上，大口喘气。手机从口袋里摔出来了，就落在他手边。屏幕朝上。直播间里，弹幕在疯狂刷新：

　　“卧槽！跳车了！”
　　“狠人啊！”
　　“没死没死！存活率从 0.1% 涨到 3% 了！”
　　“跳车反而涨了？什么逻辑？”
　　“我懂了！主角做出意料之外的行为，存活率会波动！”
　　“所以只要一直做让人猜不到的事就能活？”

　　林开盯着那条弹幕看了几秒。然后他爬起来，捡起手机，一瘸一拐地走进旁边的巷子。他不知道这个逻辑对不对，但他现在没有别的选择。

　　八点整。直播正式开始。

　　林开没有回家。他走进了一家通宵营业的网吧，开了最角落的机位，背靠墙壁。网吧里人很多，烟雾缭绕，键盘声此起彼伏。他把手机放在桌面上，屏幕朝上。直播间画面里，他正坐在网吧角落，周围全是打游戏的人。

　　弹幕在刷：

　　“主角去网吧了？这操作看不懂。”
　　“人多的公共场合，收割者进不来吧？”
　　“不一定，看APP的规则。有些公共场所是有活人保护机制的。”
　　“这主播有点东西。”

　　林开盯着弹幕，试图从中提取信息。他注意到有几个ID在频繁发言，说的话和其他人不太一样。一个叫“观察者07”的ID说：“收割者不能进有‘活人’的地方，但这个活人数量有阈值。低于十个人，保护失效。”

　　陈默数了数。网吧里大概有二十多个人。暂时安全。

　　他打开搜索引擎，开始查“死神来了APP”的更多信息。这次他换了个关键词，搜“收割者”。这次出来了一些结果。一个被删了一半的帖子里，楼主写道：“……收割者不是人，也不是鬼。它是APP的执行程序。每个直播间都有一个收割者，负责在倒计时归零时收割主角。收割者的形态不固定，它会变成主角最害怕的东西。所以主角越怕什么，收割者就越像什么。”

　　帖子到这里被截断了。下面有一个回复：“那怎么活？”

　　…………

　　没有答案。楼主被删号了。

　　林开靠在椅背上，脑子在飞速运转。收割者变成他最害怕的东西。他最怕什么？

　　他怕黑，从小就怕，小时候睡觉必须开灯，长大了住酒店也要留一盏夜灯。如果收割者知道他怕黑，它会变成什么？

　　他低头看手机。直播间画面里，网吧的灯忽然闪了一下，不是真实世界的灯，是直播画面里的灯，画面里，网吧的日光灯开始一盏一盏地熄灭。从门口开始，往他这边蔓延。

　　弹幕还在刷：
　　“收割者来了！”
　　“这什么形态？黑影？”
　　“不是，你们看，画面里没东西。就是灯灭了。”
　　“所以主角怕黑？”

　　林开抬头看网吧的天花板。真实的日光灯还亮着。但直播间画面里，他的周围已经暗下来了。

　　画面里的他坐在一片昏暗中，只有电脑屏幕的光照着下半张脸。画面边缘，有什么东西在动。很模糊，像一团比黑暗更黑的影子，在慢慢靠近。

　　弹幕在倒计时：

　　“还有三分钟！”
　　“主角存活率 3%！有人打赏吗？”
　　“这波稳死。怕黑的人碰到黑，无解。”

　　林开盯着手机屏幕。那个黑影越来越近。它没有具体的形状，就是一团黑，一团能吸收光的黑。画面里，它已经到了他背后。他能看到直播画面里，自己的后颈处有一缕黑色的雾在缭绕。

　　但真实的他，什么也感觉不到。

　　网吧角落陷入黑暗。

　　真实世界的黑暗。他自己的黑暗。

　　直播间画面里，那团黑影猛地停住了。它在他身后，不再前进。

　　直播画面也暗下来了，因为唯一的电脑屏幕光没了，摄像头拍到的只有一片漆黑。弹幕在刷：

　　“？？？画面怎么黑了？”
　　“主角自己关了屏幕？”
　　“他主动进入黑暗？”
　　“卧槽！收割者不动了！”
　　“存活率……涨了！3% 涨到 47%！”

　　林开坐在黑暗里。他浑身都在发抖，后背全是冷汗。

　　“倒计时 30 秒！”

　　他睁开眼。网吧角落还是黑的，电脑屏幕关着，日光灯在远处亮着，光线照不过来。他什么也看不见。但他什么也不怕了。

　　“10 秒！”

　　他站起来。黑暗中，他朝网吧外面走。他走得很慢，但没有犹豫。

　　“5 秒！”

　　他推开了网吧的门。外面的街灯亮着，橙黄色的光洒下来，照在他脸上。

　　“3……2……1……直播结束。主角存活。”

　　弹幕安静了一秒。然后炸了：

　　“活了！！！！”
　　“第一个活下来的！”
　　“卧槽牛逼！”
　　“等等……存活率显示的是 100%？为什么会显示 100%？”
　　“前面的，你看错了，是 0.1%。”
　　“不对，明明是……”

　　陈默低头看手机。直播间已经关闭了。

　　“您已通关。是否申请成为观众？”

　　两个按钮：是 / 否。

　　林开犹豫了一秒。他想起那个被删掉的帖子，那个说“我活下来了”的楼主。楼主再也没有出现过。他想起小李说的，看过直播的人会被标记。他想起了那个出租车司机，那个没有头的司机。

　　他选择了“否”。

　　图标消失了。手机恢复了正常。

　　林开站在街边，夜风吹过来，他打了个寒颤。他拦了一辆出租车，这次是真的出租车。司机是个话多的中年男人，一路跟他聊油价。林开没有搭话，只是靠在座椅上，盯着窗外。

　　回到家，他洗了个澡，换了衣服，躺在床上。天花板上的灯亮着。他没有关灯。他盯着灯管看，一直到天亮。

　　第二天，他去了公司。

　　小李已经到了，正趴在工位上刷手机。看到林开，他抬起头，笑了笑。

　　“林哥，你昨天看直播了吗？昨晚有个主角活下来了，贼牛逼。”

　　林开看着他。

　　“你知道吗，那个主角好像也是我们这片的。有人说他最后存活率显示 100%，系统出bug了。但也有人说——”

　　小李压低了声音。

　　“——也有人说，他不是活下来了。他是变成了新的收割者。系统在让他选。”

　　林开的瞳孔缩了一下。

　　“什么意思？”

　　小李耸耸肩。“不知道。但那个帖子已经被删了。对了林哥，我昨天发现一个新APP，叫观众来了，你要不要试试？”

　　林开低头看手机。通知栏里弹出一条新消息：

　　“欢迎回来。今日可观看：3 场直播。每次观看将消耗您 10% 的存在感。当存在感归零时，您将成为下一场直播的主角。”

　　他盯着屏幕。屏幕角落里，有一个小小的摄像头图标，红色的指示灯，亮着。

　　他抬起头，看了看办公室。角落里那盆绿萝后面，有一个他之前没注意过的东西。一个小小的黑色镜头，藏在花盆后面，正对着他的工位。

　　小李正对着他笑。笑容很标准，嘴角上扬的弧度恰到好处。但小李的眼睛不对劲。

　　瞳孔太大了。黑漆漆的，像两个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