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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章七 子夜鬼歌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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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听到什么东西碎了的声音?”
曹自青在神意中斩出那一剑之后生出了片刻的迟疑,毕竟以他的修为,还远远达不到神意虚实互化的攻击手段,与其说他是出剑人,不如说是在那刹那成为了一柄被人挥出的“剑”。运剑的力量自然来自寒照雨,但一剑之中,其气其意、其术其道,并未有分毫刻意遮掩,运此一剑,亦得传业授识,冥冥之中可得甚多。
曹自青便是不免沉浸于这种奥妙有感中片刻,才一恍神,后知后觉地察觉到了剑意尽处产生的碰撞。
不过这一句到底还是白问了,灌满华堂的婉转乐声随着剑锋的触及一霎湮灭,再明白不过地给了他一个答案。
“是镇子口那只排箫?”曹自青又眨了下眼,飘忽忽的神思彻底落回实处,思绪恢复明晰通畅,心情更加雀跃,“寒先生,是你一招就把这个鬼镇子破掉了么?”
寒照雨的态度比他稳重多了,反而露出一丝思索之意:“箫声太弱了,不足以为依仗。”
曹自青一听便明白,笑嘻嘻道:“俗话说,‘打了小的,来了老的’,不拆了他的箫,哪儿看得到后头还藏着什么?什么鬼主,什么王上……”他揶揄得口没遮拦,满心都是先下一城的兴奋,也就没能察觉到正有一层浅淡的薄红在华堂中无声无息凝聚,逐渐变得清晰。
寒照雨的手指却已经动了,一点星子般微光跃上他的指尖,偏又在将绽未绽之际重新收敛起来。他半垂下眼,心景中黑袍的背影夹杂着大片血腥的画面一晃而过,记忆犹然空白,但这次却留下了一线稀薄的奢望。
“再经一次,或许能……”
一念之裕,血雾成势,满堂的青白幽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暗淡下去。
曹自青在这突来的变故中打了个冷颤,立刻闭上了嘴重新握住剑柄,目光警惕扫向华堂每一个角落。
不过也无需刻意寻找,随着青白色幽光黯淡,四点暗红光芒的存在立刻被凸显。那是在两列灯擎的下方,或更准确些描述,是在落地朱漆灯擎印在地砖上的影子中。灯光下原本只是一小团的影子在血雾中拉伸变大,很快勾勒出了人体的形状——那是四个身披暗红长袍,端正跪坐在地的身影,高束着发、半垂着头,似在凝视着伸出袖口的洁白细腻的一双手。
曹自青的视线也不由得落在那一双双手上,见其或似执桴、或似拨弦、或似握槌、或似提甬,姿态各不相同,忽而齐齐作动。
锵锵之音隆,铮铮之乐骤,无边宏大的曲乐声如掀天之涛刹那涌来,瞬息已将华堂中人没顶。曹自青只觉自己无可抗拒地落入一片无边广袤中,四野幽黑、庭燎光耀,四个巨大的火堆在无边黑暗中烧起,那火光却既不明亮也不热烈,焰舌如血光吞吐,浓重的红比之黑暗更压得人透不过气。
他一霎心惊,不过也立刻明白自己应是又坠入了一重幻境,念头转过登时气恼,只觉得这等已经用老了的手段还要三番两次卷土重来,不免太过磨人。心中暗骂着,手上动作倒也不慢,立刻右手一翻,横擎剑刃,依着自己的路数并指敲击上去。
一声清脆,白刃微颤,但也就仅此而已。
没有预想中的收效,曹自青愣了愣,握剑的手忽然又添了三分力道,至此才后知后觉到不妙之处——自己有寒照雨设下的光圈护持,即便之前箫声作祟,也未被迷惑神念,更能身在局外,从容对其予以回击。眼下却是瞬间落入此境,既破明光之护,又拒剑声之扰,此间险况,只怕更胜之前。
一念到此,曹自青不由得对自己那句“打了小的,来了老的”的谶言生出些许懊恼。但乱七八糟的思绪只是一晃而过,立刻又谨慎持剑,小心打量起了此刻处境。
这一凝神,那些巨大的火堆如心生之象,本只是遥远郊野中暗红色的光影,忽倏便出现在了曹自青四周。似彼来,如己去,真真幻幻难以判定,腾腾跃动的血红火光却如烧进了眼中。红光舞动似人体怪异扭曲,光盛火盛,却没有半点烈焰燎热之感,反烘得四野阴寒,大火如霜,层层杀灭生机。
曹自青顿时十二分警惕,先掐诀为自己罩上一层灵气护身,又将指腹在剑刃上轻轻一抹,烈红血色染上雪亮剑身,再受他曲指一叩,“嗡”地绽开一道绵绵金声。
只有火焰烧灼声音的旷野仿佛也被这一道剑声惊动,曹自青的指尖还按在剑上,忽听庄肃之乐浩浩荡荡,一如之前在华堂所闻。只是其声愈宏、其势愈重,重重威仪降下,使人不敢擅动。曹自青身在正中之位,更是瞬间被压制得难以挪动分毫,若非提前为自己布下防护,只怕登时就要被这股威仪损伤五内,跪在尘埃。
可即便如此,他的处境也没好上太多。随着乐声响起,火堆焰头越窜越高,那腾跃扭动的深色焰心分明聚拢出了人形的影子。血红的焰、浓红的芯、裹着一袭暗红长袍的人影……非但华堂之乐在此奏响,灯下奏乐的诡异鬼身也以火为媒而至。焰堆为席座,鼓咚咚、琴铮铮、磬昏昏、铃荡荡,无形之音催动有形之枷,自四方蜿蜒而出,冰冷如蛇攀上了无法动弹的曹自青的身体。
“咔哒”几声轻响,枷合锁闭,诸物齐备。曹自青先前还只是被乐声压制住了出手回击之力,如今枷锁加身,霎时百骸如冻气血如凝,外至四肢躯干、内至真元气脉皆遭禁锢,手中之剑更是滚落地面,立刻被不知名的暗色黑灰半掩住了锋刃。
冥冥之中,一道似吟似祝的奇异音调拖着绵长的尾音从高天降下:“祭!”
“哗啦啦”锁声激荡,曹自青一个哆嗦,身难自主被四道长长的黑锁直接拉扯到了半空,如附网之虫、当俎之肉,临生死之关。
但虽身不能动,意识却不在被封禁之列,甚至还能清晰感知到周遭的一切。五感越是正常,越能分辨出入耳乐音的怪异之处。曹自青虽不修音道,辨乐的本事到底还是自小就被打磨过,起初只觉那曲乐宏且大、庄且肃,如祭礼、似宗庙。可祭礼宗庙俱是堂皇正道之所,岂可与那些鬼影幽火为伍?如今身在危局,毛骨皆悚,再辨入耳之音,半是堂皇依旧,另一半中却分明鬼律缭绕,只是不知那般阴邪之律,是如何能与肃穆祭乐水乳交融……脑中念头乱转未完,“祭”字颂声已尽,火中伺乐的四道人影手中暗光沿枷锁攀援而上,毫无迟疑冲入了曹自青体内。
祝祷声悠悠,“祭”之一字好似揭开了一场诡谲祭祀的序幕。虚空降下的女声隐去,妖异混杂男女的吟声却从火焰中升起。鼓声闷响震心,生裂心之割;琴声拨响曳筋,生牵筋之痛;磬声钝响刻骨,生伐骨之戮;铃声锐响钻脑,生破识之凶——生裂肢体脏腑的剧痛骤然爆发,曹自青还能自主的嘴巴霎时只能发出变了调的惨叫,护体的真元屏障早在枷锁侵身时就已碎裂,外不能护,内受其锢,只能毫无抵抗地生受这一场裂心牵筋伐骨破识之刑。
应和着祭乐的吟声不被其扰,仍伴随火烟环绕着曹自青:“祭!心者、筋者、骨者、识者!祭!血者、毛者、腥者、爓者!祭……”
吟声催命,乐声送祭,内外交伐之痛几乎瞬间就击穿了曹自青的意识,剧痛到模糊的认知中,自己好似正在被细细分剥切割的祭牲:血肉剖离,筋骨折断,承盘荐供……然后落入了一片温暖炽亮的明光中。
迥异于晦暗祭祀之地的光芒乍现,灿亮光点自虚空飘落,一入阴境,便耀成了簇簇更加明亮的光团。光团淋漓若垂珠,明珠连缀开天路。与遁下高崖时如出一辙的手段,踏着明光净路稳稳落入此境的自然也是同样的人。
光暗交伐中,寒照雨提灯忽至,但摇曳在暗红血焰下的祭礼似乎并未被影响,曲乐依旧、吟声依旧、跪坐于火堆焰心低头演奏的四道人影也不见其他动作。鬼气森然的祭乐缥缈回荡,伴随着鲜血滴滴答答从半空砸在地面的声音。寒照雨的脸色冷了冷,抬袖望空一拂,还未熄灭的光珠倏然飞出四颗,一晃撞上了束缚着曹自青的四道枷锁。一串叮当脆响,锁链应声断裂,摔在地上好似四段扭曲僵死的蛇尸。然而曹自青被吊高的身体却不见任何起降,仍被牢困锁定在半空。四周吟唱声幽幽,反复的“祭”字带着让人毛骨悚然的尾音。忽然“咔嚓”一声轻而脆,空中已染血的身躯又猛一抽搐,一截白惨惨的骨茬硬生生刺破衣袖露了出来。
寒照雨的眉头慢慢拧起,将手中竹灯向前一递,刹那灯分四影各自攀空,光芒遍洒处,四道自火堆蜿蜒伸出、牢牢攀缠住曹自青身躯的暗红色血烟显露行藏。没了做为依凭的锁链,这些血烟反而更灵若活物,片刻不停地破裂皮肤,钻透血肉,有条不紊继续着血腥四溅的祭仪。
纷繁的鼓点入耳,在四种乐律中最是清晰沉重,更像是频频催命之声。从曹自青受困至今短短时间,眼见已被磨去了快半条命,何况这等手段,也不是他那般修为能够死中求活应对。寒照雨眼尾一扫四道血烟,下一瞬身影已不在原地,直接遁至操鼓之人所坐的火堆旁。一看就怪异阴邪的火堆似乎对他造不成半点阻挠,便见他一伸臂,雪白的半截衣袖淌过血焰,毫不犹豫一掌拍碎了火中人影的头颅。
一击毕,无有停顿身形再转,又遁至第二人处……前后不过数息,火堆上四道人影皆遭取命之招。然而耳畔曲乐声未绝,寒照雨身形落回原处时已有预料,再抬眼看,果然熊熊血焰中,扭曲的暗红影子蠕动着将破碎的颅骨拼合修复,片刻已完好如初。而鼓琴磬铃之声仿佛全程未受其扰,半空血烟依旧,继续从已经没有什么动静的曹自青身上剥开一块块儿血肉。
寒照雨的脸色愈加板得发紧,视线再次扫过几处火堆后抬手摸向腰间。附在他腰带上那根长长的秾红缨索一晃被他抽在手中,再见灵光一变,赫然化作一张赤色如燃的长弓。寒照雨持弓开弦,半空竹灯曳明光降下,点点光华洒在弓弦,凝作四根灿然箭矢。一弓四箭,随掌推指松曳出四道疾光,竟是四分而去,各取一方。
箭光快若流星厉电,眨眼间不分先后破入了火堆血色焰心,正向奏乐人影前胸正中。不似方才对近身攻势的视若无睹,光芒灿烂的箭头甫一近身,便见血焰扭曲着发出“嘶嘶”锐响,抗拒之意格外鲜明。但箭矢所携之力一对邪异污秽之阴,几乎丝毫不觉受阻就已贯透焰心,“噗”一声钉入了人影体内——暗红人影疑虚疑实,这一箭钉入,好似穿破了一层人皮躯壳,直接碰触到了深藏在内的真正关窍之物。
一点腥红火焰,燃于血色烛头。人皮轮廓下,一支血色长烛幽幽烧亮本该安置着生人脏腑的空腔,无穷晦色之气由烛焰散出,充斥所在,操控人形——蓦然锋锐之箭合明灿之光堂皇直入,充斥体腔的暗气刹那织作层层屏障却皆不能挡,箭透皮囊的“噗”声余音未尽,一箭穿芯,明光血光瞬间碰撞又瞬息俱湮,焰灭烛折、箭散光尘,一并归无。
祭乐之声拉扯出一道长长却失了律的残音,前一瞬还端坐奏乐的四道人影转眼化作火中飞灰,随即巨大的火堆也仿佛失了燃烧的根本,跃动的血焰点点溃散,直至彻底熄灭,成为四座暗色冰凉的黑影。
火熄、乐止、祭未成。
束缚全身的血烟消失,曹自青一身破破烂烂从半空摔下,好在斜刺里飞来一根红缨,一卷将人绕住稳妥送回了地面。双足甫一沾地,他立刻软趴趴跌坐下去,一身有血有汗又沾了灰泥,甚至左手小臂的断骨也明晃晃露在那儿,当真凄惨狼狈之极,还能保有一线清明已是奇迹。
曹自青自己显然也这么觉得,一边歪倒在地哀哀呻吟,一边还忍不住气息奄奄开口:“多谢……寒先生救命!这鬼地方……好生邪门,我……我跟来着实莽撞了……”
寒照雨站着垂眼看他:“你定要跟来,便有此难。”言语虽冷,到底指尖流下一串灵光,落在最严重的几处创口助他恢复。
曹自青立刻又一口一口抽起凉气,一边艰难地单手固定左臂骨伤,一边道:“宗门履职所在,还有我好容易再见先生的一点私心……林林总总,总不能不走这一趟。只是……嘶,当真疼的厉害,比挨我师父的揍疼多了!”
眼见他又嘀嘀咕咕不觉间跑偏了话头,寒照雨皱皱眉,指尖再弹,一串灵光落尽,另一串灵光续上:“你定要跟着我的一点私心究竟是什么?”
“啊?”曹自青愕然抬头,像是被这一问问得懵了。但还不待他另外给出什么反应,寒照雨忽然一把提住他肩头,晃身直接跃出数丈。而就在两人适才落脚处,一片黑影快速延伸隆起,浓黑更胜四周幽暗的颜色仿佛一头怪兽开启了一场吞噬,尘土、火堆、残烬、乃至这整片幽境都尽在无声无息间被荡空……
黑暗越蔓延,寒照雨退离的速度也就越快,两者间好似正在默然竞逐。不过这场逐斗也只持续了片刻,就在短短时间内,浓郁不明的黑色褪去表象,呈现在眼前的已是一片黑石广场,寒照雨的鞋尖堪堪踏在最末一块黑石边缘。而距离数十丈的广场正中,一座玄色石坛高砌,下方团团围绕着许多摇曳的幽幽烛光;再细看几眼,那些血烛皆被一双双美丽又惨白的手高高捧着,暗红长袍自手腕下层层包裹,怪诞诡异,间死间生。
寒照雨飞快一眼扫过这些间于死生的烛人,随即望向石坛上方,正对上一双黑漆漆的眼眸。黑裙女子笑颜似火眼瞳如冰,旋身摆臂像是在高坛上舞蹈,韵律又舒缓得好像只是些随意又怪异的动作。蓦的,她一个扭身半跪半卧在地,分明视线一直盯紧了黑石广场边缘,偏好似刚刚才看清楚寒照雨二人,悠悠长叹一声:“绝佳的祭品,怎么偏生不太听话,要扰乱这场祭祀呢!”
还被寒照雨半提半扶着的曹自青通身冒出一股恶寒,小声从牙缝里挤出字:“这女人很古怪,寒先生,你要当心……”
寒照雨却不待他说完就点着头将他提着放到一边:“这女鬼才是真正的主祭。你且自顾,我去会她。”说着话,掌心分出小小一朵光焰,这次却是直接融入曹自青体内,助他继续恢复一身内外伤势。
曹自青愣了愣,有点艰难地砸吧了下嘴巴:“女鬼……祭祀?”
寒照雨已然站直身子,不躲不避迎上黑裙女子冷冰冰的眼眸。眼前情形诸多古怪,那分明以鬼魅之身、却行祭神之仪的女鬼更是古怪中的古怪。偏他毫无周旋问答,安置好了曹自青,下一个动作便是直接抬手弯弓,光矢瞬凝,携锐啸声向石台射出凌厉一击。
黑裙女子见他毫不客气,口中“呵呵”轻笑,转身折腰而起,舞动长袖翩跹踏出两步。箭光迅疾,随着女子脚步挪移生出八音齐奏,音律之传亦是不弱,转眼灵箭音律相撞,在石台外围边缘炸开了一道悍劲。
黑裙女子并不受扰,围绕着石台跪坐捧烛的烛人们也分毫未动。烛光摇摇,血光荡荡,传来她又一声幽幽叹息:“祭祀中断,不敬神明。何以忏之,其唯血肉!”
曳长的尾音袅袅,长长黑色纱袖甩出石台,左右疾出在默跪的烛人中卷起一男一女。那双男女甫一被扯进石台范围,袖上气劲陡然锋锐,数声细响后一股浓郁血腥气漫开,半空中哗啦啦落下一场血肉之雨,泼满了整片台面。
黑裙女子周身却未沾半点腥秽,伸手望空一掬,几丝鲜红染上指尖,尚带着些许没来得及散尽的温度。她面上露出满意之色,笑容愈发美好真挚,脚步快动将黑裙旋成一朵盛开的巨花,密密绣于裙褶间的八音齐现,鸣奏隆隆,盛大恢弘,伴随着她似吟似唱的绵长之声:“祭——礼成!”
铸以高台、奉以血牲、飨以神明。
神明享之、福之赐之、乃成祭之。
寒照雨神色一冷,一股直摧人心的凛冽之寒已在石台上急剧蔓延。纵然不熟悉眼前这诡异又血腥的祭仪,但眼见泼满台面的血肉骨骸无声无息消融于寒雾之中,随即阴气如凝,恍惚成旋——那正是一道似虚似幻之门,将要唤出某种难测难知之物。
不假思索,寒照雨手指再动,朱弦流矢数箭连珠,目标却不再是黑裙女子,皆尽冲向已快凝成的阴门所在。黑裙女子对此不予拦挡,仍含笑依照原本的韵律踩踏步伐,八音袅袅,舞步旋转折摇间观灵矢疾至,入阴流却似泥牛入海,未能激荡起半点波澜。甚至仿佛因受箭威催逼,阴气凝聚之势愈快,又不过数个呼吸,漆黑之门森然成形。直至此时,黑裙女子才将双袖一折,刹那曲收人静,随即快步躬身而退,身形一晃隐入了浓郁如幕的重重阴雾。
绕台烛人犹然静寂无声,而彼势已成,寒照雨也不再做无用之功,握着长弓的手紧了紧,只默默稍挪了两步,截断在石台与曹自青之间。
这两步之后,“呼”一声风啸卷起,浩荡吹开了闭合的阴门。门开一瞬,两股庞然鬼气冲弥四野,透骨之煞直接将涡门重新爆裂成了破碎的阴流。那煞气犹不止歇,从石台中心横扫直下,扑向整片黑石广场。
围绕着石台跪坐的烛人手中血烛刹那幽光烁动,在煞气临身的瞬间扩开一层浊红光罩,裹挟着他们遁离此处。广寂之地,阴煞冲霄,登时只余广场边缘二人身影,浓郁的生气与血气宛如标靶,滔天之煞,汹涌而来。
寒照雨却是一动未动,甚至还似刻意在放任煞潮急速逼近,直到双方相距已不足十丈,他流转在双眸中的明光一灿,加持目力洞透煞潮深处,与此同时五指微捻,长弓之形倏散,重新化作一条朱红长缨挽在手中。
弓缨霎变,煞气奔潮,就在这一化一挽之间又迫近半程,整片黑石广场几乎都已被吞没。寒照雨翻手一托,红缨窜起好似鞭蟒游龙,分明只是一条不及小指粗细的缨索,流光溢彩竟有分山劈海之势,迎滚滚煞潮凌空挥下,一线中开,鬼煞如辟,残流激荡难休直向左右分冲,却是再没分毫能侵近他身前之地。
然彼不来,便由己去,寒照雨的身形在煞潮被劈分的瞬间便如一道白电衔追直入其中。曹自青斜斜坐在没遭殃的广场外沿,纵然知晓疗伤要紧,也不免分出一份心神关注场上情况。只是破裂的阴煞余劲还没散尽,蒙蒙灰霭遮蔽视线,只能听到“噼噼啪啪”、“乒乒乓乓”的交手动静响过一轮又一轮,直到阴流鬼雾在激战中大片大片凌乱破碎,才终是显露出了此刻内中情形。
曹自青凝眸一瞬,就忍不住先“嗬”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鬼煞之气缭绕处,一眼便先看到两道高逾一丈的非人巨怪,一者朱面青眸四臂狰狞,一者青身蛇尾利爪獠牙,非但半点不似人形,更有浓稠鬼气绕身凝做盔甲兵刃,黑斧玄刀,幽蓝爪尾,攻势如泼风重岳,夹攻着几乎被两者庞然之躯遮蔽不见的一点细小身形——寒照雨身形体貌本称得上高挑合度,然而有此二者作比,登时被衬得格外单薄纤弱,仿佛不堪一击。
曹自青在看清这局面时也不由得一瞬转过惊惧念头,但心中好似自有明光照耀,随即就助其从惑境中挣脱。揉了揉眼重新睁开,再看巨者仍巨,寒照雨运使长缨如鞭如索以一敌二,实则不见什么支拙之态。那红缨一道光华灿烂,笞扫阴气宛如克星,每一交击,都能从两只鬼怪的庞大身躯上撕扯下一大块阴雾。而他自己并不以身硬扛二者攻势,踏漫天流光芒屑如踏连珠,起落灵动周行如意,隐隐反倒有了居高克制之意。
不过对阵的二妖鬼也非只晓蛮力冲撞,察觉身陷困中施展艰难,立刻默契变换攻势。青身蛇尾者仍以利爪长尾抓拍寒照雨,爪刃过处无数细小幽电窜动,即便招式落空,在空气中留下阵阵裂帛声仍叫人不得不侧目提防;那一条水桶粗细的蛇尾更是宛如巨鞭,所过处铺地黑石纷纷破碎成深深浅浅的巨大沟壑,若沾人身,怕是顷刻便要被碾压成一滩肉泥。寒照雨避这利爪巨尾锋芒,将身远离游走,只运使长缨游龙般与其起伏缠斗。却不想四臂者稍稍从战团中抽退,随即血口一开鼓出一股阴风,庞大身躯竟就在风中随化,转眼已成半虚半实之状,将原本握在四手中的黑斧与玄刀裹挟着直冲半空缨索而去。
寒照雨那条秾红缨索虽不知名,但一路见他运使之法也能知必是凌厉不凡之物。与妖鬼之流缠斗,缨上愈发绽出灵光明灿,隐隐克制二者不得不避其锋芒。不想此时妖鬼化阴风,层层叠叠涌覆而上,百般破绽皆不成破绽,纵然仍不免被缨上明光削夺,依旧不闪不避裹上,一双刀斧看似没章法地挥劈搅缠,不知不觉间竟已将大半条缨索绕住,一时之间难以摆脱。
青身蛇尾者不需同伴招呼,早觑住了这大好的时机,攻势愈烈,如雹石暴雨,劈头盖脸冲向寒照雨。
广场外的曹自青一时间连疗伤都顾不上了,右手一撑地面,上半身紧张得猛然挺直,正是不由自主紧绷到了极致。却也正是因这一紧绷,骤然专注凝聚的意识中一晃而过一丝使人战栗的杀意。曹自青身动更在意动之前,几近本能借着手掌撑地之力偏身右翻,下一瞬,“嗤”一声轻响,几滴温热的液体突兀溅上了他的脸颊。
刹那茫然,随后才有一股皮肉被撕裂的剧痛从左肩传来。曹自青眼睛余光一扫,看清左臂肩头生生被抓开了三道血肉模糊的深痕同时,也瞥见一抹黑红裙摆正轻飘飘闪过身后。随即一股腥风夹着香露气息扑面,这一掌含阴带煞,撇开肩颈咽喉方寸,竟是直奔天灵炁窍处压下。势凶力猛,全不欲放他半分生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