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章六 箫声乱
满 ...
-
满堂青白幽火,华堂外的天色在这短短的时间里已更昏黑几分,使得视野中的一切都模糊成浓浓淡淡的影子,难辨面目、不分人鬼。
曹自青站在让自己通体生寒的凉风中盯紧打开的大门,眼前一瞬将要生出些极尽想象的狰狞鬼影。蓦然,“咔哒”一声脆响,似有什么木器磕打在了坚硬的青石路面上,惊破了蔓延向五感的诡谲气息。曹自青一霎如梦初醒,猛一甩头,就有一点红光落入了眼中。
他恍惚了一下才看清楚,那是正坐落在华堂对街的一座三层阁楼,朱窗亮壁,点缀锦绣,装饰得一派华丽富贵。有长长的青旆悬在楼檐下,甚至连上面精细的绣纹都还十分清晰鲜亮,全不似长久被死气侵染之物。
三尺多长的青旆下还缀着一串糊做圆滚滚酒坛模样的灯笼,夜暮天黑,当掌灯时,一道与镇中半人半鬼的存在并无不同的身影从阁楼中走出,虽然面目也在死气中模糊,但仍能依稀看出几分圆脸少女的模样。这鬼少女双手抱着一个小杌子放到灯笼串下,那“咔哒”的声音正是木脚与地面磕碰发出,声音不大也并不清脆,却不知怎地偏将曹自青震回了神。
回神瞬间,汗如雨下,曹自青几近本能地狠狠用牙齿磕了一下嘴唇,刺痛夹杂着血腥味漫开满口,周围那些似在摇晃舞动的影子一扫而空,只有两行八名侍女打扮的绣衣女子整整齐齐次第而入,俱手擎漆盘,盘中酒菜瓜果琳琅满目,佳肴香暖气味弥满华堂,哪儿还寻得到半点片刻前冰冷诡谲之象。
但越是如此,曹自青越难以自抑地全身紧绷。两行绣衣侍女从身旁经过时,他甚至幅度微小地打了一个寒颤,随即立刻转身,目不斜视地直奔回寒照雨身旁,稍停了停,又悄悄捏紧了一点正巧垂在自己手边的衣角。
寒照雨没说话,不过默许了他这点小动作。两人都没再开口,就那么看着绣衣侍女们将酒菜摆放妥当,又一个个垂着头无声无息如来时一般退出。
打开的大门随着她们离开重新缓缓关闭,不过曹自青还是一眼瞥见了门外街对面的楼前,那名鬼少女正踩在小杌子上一盏盏将灯点亮。奇特的是,那串酒坛形状的灯笼逐一亮起,柔和光芒透灯摇曳,竟迥异于这鬼镇中无处不在的青白鬼火,光暖红纱,浑似人间。
曹自青张了张嘴,还没有发出声,彻底闭合的大门已将他的视线截断。他有点儿不甘心,蠢蠢欲动想要过去重新推门再看一眼对面,一双牙箸已先被递到了他面前,一同到来的还有寒照雨的声音:“先吃饭。”
那串亮堂堂的红灯笼立刻被曹自青暂时抛到脑后,他诧异地点了点桌面又指指自己:“那老鬼叫人送来的东西,能吃?”
寒照雨的眉眼稍稍动了动,意有所指地瞥了他的胸腹间一眼。曹自青的肚子也十分配合,当时当刻立即“咕噜噜”叫唤起来。随着那些绣衣侍女离开,刚刚一直隐隐缭绕着华堂的细乐声也一同隐去,这点儿本也不算特别响亮的声音就显得格外清晰,曹自青竟也一愣,之后才有些迟钝地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但不说尴尬也未觉羞赧,反而立刻伸手,几根手指开始掐掐算算。
算过一回,他脸上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很是认真地看向寒照雨,解释道:“我从被那诡阵困住后就没怎么正经吃过东西,再到破阵和赶路,一直都是以真元蕴养己身。本来估算能还能撑下几天,没想到……”曹自青说着话露出几分不好意思,手指挠挠脸颊,“没想到这个鬼镇子里要一直用真元抵消死气侵染,消耗得实在快了些——这不该算在我修为不够的头上吧?都怪那个老鬼坑人!”
寒照雨明显也了解内中原委,更无什么取笑或诘问之意,同样摸起一双牙箸,另一手取了碗碟,将桌上荤素菜肴整整齐齐夹了许多进去,随手递给曹自青:“饥餐倦寝,人之常情。邪鬼未至,不缺你吃一顿饭的时间。”
曹自青此刻全没去想那些“邪鬼”,只顾着受宠若惊去接寒照雨手中的饭菜,一叠声道:“我明白,我知道,饱餐战饭嘛,定要吃好吃饱,后面打鬼才有气力!”果然将牙箸一提,端端正正又不失飞快地开始扫荡碗中菜肴。
寒照雨催促曹自青用饭,自己却没有也吃用些的意思,又从几案上捡了几只空碗空碟,继续挑挑拣拣夹菜盛汤,然后顺次推到曹自青面前。
曹自青吃饭的动作不免迟疑下来,片刻后抬起脸,又真切又有点留恋:“我自己来,寒先生,你也吃些吧。”一边说着,主动伸手往旁边点心碟子里去拿糕饼。不想指尖还没碰到雪白的饼皮,寒照雨尾指一挑,一只银匙笔直飞来插进了手指和糕饼间细小的空挡,他自己倒还从容将一块鱼肉夹进碗里,才道:“未经我手之物,切不可食。”
曹自青没捏到糕饼却捏了一把银匙在手里时,心中便觉有疑。他不疑寒照雨,自然就要怀疑倒镇中鬼物身上,立刻动起了脑筋。想了又想,试探道:“又是死气?”
寒照雨还没说话,浮在他身旁的竹灯忽倏飞了起来,以快出残影的速度在几案上方绕了三圈。霎时簌簌明光垂落,满桌佳肴色味未变,却有一阵细碎的“嘶嘶”声连片响起,数息方止。随即竹灯一晃,瞬间挪移到曹自青面前,几乎是洋洋得意地晃动了几下,才又飘回寒照雨身旁虚悬不动,继续伪装成一盏寻常竹灯。
曹自青……曹自青双手一拍,不气反笑,又惊又喜雀跃道:“寒先生,原来你这灯竟是个已生出灵感的灵宝!”
“……”寒照雨无奈地抿了下嘴角,放下手中碗筷以目示意桌几,“快吃吧。”
有了这小小一段插曲,曹自青倒是更能放开几分,捉筷端碗,风卷残云开始扫荡面前饭菜。他似乎没有什么择食的毛病,咸甜荤素见者不拒,一扫尽空。好在玄门鼎盛大宗,从小就长在其中的弟子自有一段被养进了骨子里的气度格调,纵然不过一炷香左右就清空了满桌碗碟,举止动作仍不叫人觉得粗鄙,反而有种天然坦荡,近乎拙秀的鲜活。
寒照雨不必享用那些饭菜,又是一副沉思模样安静坐在一旁。不过一待曹自青用饭毕,他便抬手虚虚一划,指尖曳出一道明光,一转成环落下,正将曹自青完完全全圈在其中。
曹自青还在一手轻摸着有点儿饱胀胀的肚子,忽见光落,眨眨眼好奇抬头:“……发生了什么事都不要离开这个光圈?”
寒照雨叹气:“是让你暂时不用忌惮外面死气侵扰,尽快调息恢复真元。”
“啊?”曹自青一愣,不过立刻反应过来,连忙点头,飞快调整姿势端坐的同时还不忘抽空半礼,“那就有劳寒先生暂时为我护法。”话音一落,合目掐诀,几乎只在几个呼吸间周身气息已飞快收敛平缓,又作潺潺如流状开始循行周天。
寒照雨慢慢地拢起双手,依然坐在座位上看着他瞬间进入神意之境,像是有点意外,但很快又眉目舒平,十分难得地微露了一点笑出来:“赤子空明,就是还需一段磨玉之期。”
两人皆静,偌大华堂也沉入安谧之中,只有青灯还在微微摇曳。浅淡的幽光晃动了许久,灯下拖出的两行整齐斜列的擎架影子,似乎又开始随着什么在不知不觉中改变轮廓……
细细渺渺的曲乐声响起在门外街上,随即又流水般无孔不入渗进了这座安静的华堂。一入朱门,乐声逐渐清晰,婉转如风吟水涌,带着一段空灵幻渺之意,温温柔柔覆上身来。
轻风渌水袅袅一环,将人簇拥进了心底最深刻的望景。
寒照雨眼中还留有华堂坐席的残影,只不过身前已经没了雕花几案精致器皿,粗粝的触感像是一些大大小小的石块,乱七八糟堆在周围。
他的下半身几乎都被这些石块压埋住了,甚至鼻端还能嗅到浓郁的血腥气,血肉被割裂的痛楚随着血气的出现也开始清晰,无数伤戮加于一身,深深浅浅的伤口遍布四肢躯干,让他连挪动一下都难如登天。
但即便如此,他还是要拼着一口气扒住乱石,将上半身艰难地从血腥与灰土中拔出来,一尝试开口,先从嗓子里呛吐出一阵难以压制的咳嗽和血液,眼前所见片黑片白,几近错乱失序。
不过还是有一道影子即便处于错落失序中依然能鲜明烙进视野,那是一道莫名熟悉的背影,玄冠束发黑袍曳地,只是如今那玄冠半碎长发杂披,绣着繁复华贵金纹的黑袍上也纵横了数道锐气破开的裂口,血色不显只见濡湿,大片大片浸染着布料。
寒照雨有些恍惚的想:这像是在什么既决胜负又分生死的恶战之后……
他拥有的记忆中全不曾有这样一个场景存在,不过本就遗失了九成的记忆也当不得真。寒照雨脱力地倚在乱石堆中,目光须臾未离那道正在走远的黑色身影。熟悉,难以言喻的熟悉,偏偏只差一线,一线如天堑,毫不留情地斩断了他所有相关的记忆,捕捉不到半点痕迹。是敌是友?是善是恶?是对是错?是不共戴天?还是恩断义绝……一切问题皆无所答,只留给他遍体鳞伤的现实。
寒照雨愈觉昏茫,层层无形无质的迷雾存于眼前更存于心境深处,挥不去窥不透,交织愈厚,便为心魔……重重阴影即将破心而生,一点明光却更快一步先出现在他面前。光芒垂落,将生未生的阴影刹那冰消瓦解,流水微风般的细乐声再次清晰,无处不在地充斥于这片不知之地。
寒照雨仍拖着一副重伤失血的残破身躯,摇摇欲坠半撑着坐起在乱石堆中。耳畔乐音潺潺,仍在不肯放弃地想要缠绕上他的肉身与魂魄,然而一灯守神,百邪辟易,尽作徒劳。明丽的灯光十分活泼地在他眼前摇晃了几下,像是傲气又迫切地告知他可以随时随地破开这层虚妄幻境,又像是在忧心他此刻一身重伤。微光如风露落下点点滴滴,为半死之躯滋养了些续命的生气。
寒照雨自己更是能明确感知到当下重伤濒死的危况,是幻境亦是心景,是虚幻也不乏真实。即便有明光高悬破妄,但若当真死于此时此地,同样会带给本体极重的创伤。可纵然如此,他张了张嘴,满口血气又牵动脏腑中撕扯的剧痛,还是坚持着尝试发出声音。
他想要说出什么,对那个逐渐远去的黑衣背影。全身剧痛,七窍血光,但还是不愿放弃。可任凭他再如何努力地张口动舌,嘴里都好似被塞进了麻核,吐不出一字一句。
莫大的悲哀与失落汹涌淹来,他记不起自己要说的话了。
一阵窸窸窣窣的轻响出现在这个似真非真的心景中。
寒照雨还在艰难地执着于自己说不出想不起的话,在他周围的乱石下、土壤中、乃至一切“存在”的地面上,一层茸茸嫩青的颜色正艰难困苦又不屈不挠地冒出了细小的叶芽。细乐之声无所不在,这片片新发的小草也同样在努力试图将自己铺满空间。草色青青,只是随处可见最寻常不过的植株,甚至连名字都少有人去探寻,但一经落地生根,就有坚韧无穷的生命力迸发出来,每一条根须都在拼命扎深,每一片茎叶都在努力抽长,草芽生长的声音从无到有、从细微到鲜明,直至一直沉浸于己身的寒照雨也有所察觉,微微分神向四周瞥了一眼。
一眼望尽草萋萋。
大片长成的茂密草海在他的视线中翻起碧绿的浪,无数叶片彼此碰撞摩擦,陡然,一声尖锐到几乎破开人的天灵的刺耳响声在草浪中迸发出来,一音惊飙,直透神窍。刹那间,风声水响的悠扬细乐被这阵锐响蛮横剖开,迷离心景本是由乐音引动情思而生,音声一毁,砰然破碎,只留给了寒照雨满目摇曳的碧绿还在无风自动,摩擦起伏……然后褪色成了一片青白光色。
青白色的灯光依然铺满华堂,将主位上座照得一片亮亮堂堂。寒照雨还是拢着双手安坐的姿势,一双眉却皱了起来,像是在忍受什么难以言喻的存在。不过很快,随着他睁开半闭的眼,那点儿情绪也被收拾起了大半,嘴唇微一张阖,又将险些脱口问出的一句“什么声音”咽了下去。
曹自青也仍老老实实坐在他旁边的光圈中,不过显然已经脱出神意之境,看起来气足神完恢复得极好。非但如此,原本一直被他背在背上的那把形似草叶的淡青色窄剑此时也被拔出,寒光跳刃,正端正横在他膝头,然后——被两根手指没什么规律地叩击着。
锋寒刃冷,剑器铮铮,以寒照雨的眼力看得出其选以珍料、铸以匠心,是一把十分不错的好剑。但此刻剑出于鞘,不兵不杀,只被主人状似无序地连续叩响着。每敲一下,便有淡青色灵韵在锋刃上起伏波荡,剑声微钝却清,不似金石更如铁木相击,是一种无从去论好听或难听的质朴之声,无规无矩,随意随性。
寒照雨的神思已经彻底从刚刚的心景中脱离,此时轻叹了口气:“表形以自然,表意之象未免还是不羁了些。”
曹自青叩剑的动作立刻停下了,十分喜悦道:“寒先生,你没事就好!”
“我没事。”寒照雨会意,又加上句解释,“音催心幻,不算什么厉害的手段,神定则破。”
曹自青立刻点头:“我在这个光圈中,就可不受幻音之扰,想来先生更不在话下。”一边摸了摸手中叶剑,“不过为了万无一失,还是献丑了。”
寒照雨一顿,念及心景中那阵可称凶残的高飙锐响,忽觉“献丑”二字也不算不恰当,又看了眼那柄淡青窄剑:“以音破音,不错。”
曹自青便笑出了几分赧然:“玄门修行以音律为基,我虽然不修彼道,到底常年耳濡目染,也知晓几分手段。潦草一试,本来想着能将云箫幻音扰乱就好,大概是对方轻敌,反倒直接将其破开了。”
寒照雨点点头,算是认可他的说法。不过似乎鬼镇中无可名状的那股力量也“听”到了这句话,曹自青话音才落,本已萧条散淡暂被击退的乐声刹那卷土重来。一音高抛,好似锐气破风破云、破境、更要破心。曹自青眼前骤然晃动,虚空破开如真似幻一条裂隙,硬生生要将他强横扯入迷离之中。
曹自青被那条突然出现、险些直接扑倒脸上的裂隙惊得“吓”了一声,不过身子倒半点没动,仍好端端坐在光圈内。咫尺之近,一隙如丝,内中可窥陆离百变。若不曾看清,以虚化实之象便难以强横将意识卷入;但一以目视,眼乃心之外窍,见之既是入之,却成了光圈防护之法的一处漏洞。
一旁的寒照雨眼神略略一沉,手指微动,但指尖之力尚蓄而未发,本该在那一眼后被摄取了意识的曹自青却忽然愤愤地响亮“呸”出一声,一缕细细的殷红在淡青剑锋上洇开了。
血气一冲,弹剑嗡鸣,无曲无律,偏却能莽撞又狡黠地将叩击声抛进了那一线幻隙。几乎是天然的一种敏锐,更是本真质朴才能守住的一点清明。现实听不见的刺耳锐响再次在幻境内横冲直撞起来,裂隙中眼花缭乱变换着的百象也不由得扭曲了数息——寒照雨就在此时伸出手,看似不紧不慢的动作,却又几乎在百象生乱的同时就覆在了曹自青的手背上,如说寻常般说道:“破了它。”
曹自青下意识屈指,又一声叩响,淡青色的灵光绽开,挟着剑的锋锐与灼眼的明光堂皇闯入了幻隙之中。百变之象一瞬间支离破碎,隐在其中的幻隙却根本来不及藏匿或消失,那一道光华灿烂的剑意已以一种压制所有的强横扫遍——或者说照亮——了这片与虚与实的心景。来不及让任何怀思或妄念凝出,光芒所耀、剑锋所至,虚妄终归于虚妄。甚至于那股力量搅碎了境中的一切后仍不曾泄尽,追音溯本,一晃又遁入了更深处转眼将散的痕迹中。
浓郁的灰雾在镇子上空凝结成一张偌大的死气华盖,唯有一点通连于外,便是镇口石坊,阴阳界处。
凤翼般的云箫就虚悬在那个节点之位,向前一步生气隐隐,向后一步就是苍苍生苔的高大石坊门。青石横匾上的刻字已然被侵蚀不能分辨,一面小小的白旌却簇簇如新系在旁边,风霜雨露皆不能染,只有在箫孔中缓缓生出的乐声流过时,才似临风微微晃动几下边角。
蓦然,一直在无凭自奏的云箫生出了一阵急剧的震颤,如同水流漫向镇中的乐律霎时混乱,失控般将白旌的一角也撩高了几分。就在那一角惨白还没飘飘落回原位之际,灿亮的光芒与一缕锐利的风已经势不可挡在云箫内部绽放,玄青色的十根箫管被这股力量在一瞬间扯碎成二十份、三十份、千千百百份齑尘。一道扭曲的箫音成了最末一声哀嚎,乌尘蓬然,满满地泼溅在石坊门上,连那面倨傲的白旌也没能幸免。
幽风一荡,灰衣老者的身影以极快的速度出现在了石坊下,仰起头看着泼溅在半空的乱尘与沾了脏污的白旌。没有了面对寒照雨两人时刻意生硬堆出的笑,此时的他脸色铁青,一身鬼气毫无遮掩地愤怒翻涌着,半晌才渐渐稳住了,取出一根暗红色的长香吹亮香头,幽气袅袅通达向更为晦暗不明之处。
幽晦至深之地,明光不得到,血烛长相照。无数根血色的长烛摇曳着暗红色的光晕,每一根烛都捧在一双细腻美丽却惨白冰冷的手中。与烛光同样暗红色的长袍裹着一个个本该青春正好的少男少女,无论甘愿不愿、愤懑平静、惊恐无奈……那些精挑细选过的面庞都悉心被修饰成了恭敬中又带有喜悦的模样,凝固作一架架完美的烛台,簇拥着当中玄色的石坛。
烛影摇摇,虔心挚挚,像是正在举行一场庄重又怪诞的祭礼。不过石坛上的黑衣女子并不似身在祭中,她只是懒散又随意地坐在坛上,黑色的裙摆像铺开的水浪,浪间翻涌着大片大片暗红色的花纹,如钟如磬、如鼓如琴,八音齐置,交错在裙褶衣间,又灵动得好似随时会真正鸣奏起来。
黑衣女子神色慵倦,似乎这本应用来举行祭礼的石坛也只是一处供她随意坐卧的床榻。血色长烛烧燎起的烟气袅袅飘来,汇聚成浅薄一层虚浮在石面,便成了柔软舒适的席褥,让她能够更惬意地舒展了下腰肢和手臂,随即望空一捉,将一缕香烟绕在了指间。
细淡的一缕烟很快就散去了,黑衣女子艳丽的面庞上却露出些许意外,片刻后,嗤笑一声,像是自言自语:“也对,能逼得夜无烟半功而退,怎么会是好相与的对手!”忽然就低伏下身,从懒洋洋的坐姿改成了一个又似侧卧又似跪伏的姿势,朱唇一开,吐出了一个悠长奇异又难以分辨的字音。
音声如咏颂又如吟唱,拖曳着绵长的尾音。一层薄红之气飘离她的裙摆,逆着血色长烛烟气飘来的方向倒灌往石坛下,将两对少男少女笼在其中。很快,迷离的光晕一晃,那块地方便空空如也,伺跪的人、长燃的烛,一并消失在了腥红的血光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