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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章三三 春来各不同
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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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点明亮的光焰羽毛般轻飘飘从半空落下,滴进恶海的刹那,炸开了个不大不小的漩涡。仿佛对光焰的存在极为排斥,四周的黑水鼓噪涌动起来,浑浊的浪头一个接着一个,眨眼间就将残光彻底碾灭在了水中。
寒照雨没什么表情地站在金柱边沿,垂眸下瞰,将一切尽收眼底,随即意味不明地轻哼了一声。
身后忽然传来明显的脚步声,和着熟悉的气息、更熟悉的声音:“寒先生,你别踩在金柱沿沿上,我看着都发毛……快回来些!”
曹自青闹哄哄的身影飞快从后面凑了过来,身上的伤口明显重新处理过,又收拾了一下仪容,看起来总算没有之前一路风尘半身重伤的凄惨模样,人也精神了许多。隔着尚远时一见寒照雨的背影,明亮的笑意就先挂上了嘴角,随即便要挨上近前——一道无形阻力凭空而现,堪堪将他拦在了几步之外。
曹自青一愣,莫名其妙后立刻先开始自省:“我怎么了?”
寒照雨半回过身看他一眼,眼底那点淡淡漠漠还没收敛尽,好在曹自青也没能发觉:“你的体质易沾染阴晦,才该离恶海远些。”
这已经是这段不长的重逢中,寒照雨第二次对曹自青靠近恶海表达不悦。曹自青知趣地停步稍退,不过仍笑嘻嘻道:“别只挑剔我,你也要看看自己才对。”
寒照雨挑了挑眉。
曹自青继续笑道:“你一身生机澎湃,与恶海这等秽地岂不也是天生的对头!依我看,修为太高也有一点不好,就是把你那点儿不适都掩盖住了,只让你埋怨我,倒不受用我关心你。”
他说着话,看寒照雨再次默然不语,忍不住又尽力朝那边伸了伸脖子、挠了挠头:“啊……是我有点儿忘形,说得冒失了……”
寒照雨忽地嗤笑一声:“你何来冒失,不过是看得还不够明白。”
曹自青有些犯蠢地“啊?”了一声。
寒照雨又转回身看向脚下滚滚恶浪:“生死之间,是大周流。你只见我身负生机,焉知极致之生,不是从死中求来?”
曹自青越发迷惘。他并非不知物极必转之理,但无论怎样想,也不适合套用到寒照雨与恶海身上。一时间有些口舌无措,正打着结,忽听铮然一声弦响,起于金柱另一端半空中。那里正有脉脉一片星辉烁动,簇拥着数丈长一座星槎似浮似停,高临黑涛之上,半点秽气都难以侵近。
曹自青猛地转头,寒照雨也将视线抛了过去,就听他又是惊喜又有点困惑:“妙少爷这就出关了?”
寒照雨来到兑位金柱,多少也就明了了些玄门之事。那艘星槎一见就知不凡,听闻乃是玄门少主在内闭关悟道,便不觉意外:“恶海将有大战,你们玄门的少主若不参战,也是时候离开了。”
曹自青立刻道:“自然要走的,妙少爷千金之躯,玄门也不能再折了第二个少主在恶海……”他冲口说完便觉有些失言,尴尴尬尬地将话头又转开些,“我师父和含宫就是去星槎见妙少爷,劝他尽快离开。我倒是不方便上去,正巧能留下来陪你说说话。”
寒照雨却没再接他的话,只是微微侧耳,去听隔空悠悠传来的琴音。
其实曹自青的话也略有谬误,真正登上星槎去见玄独妙的只有原布衣一人而已。尹知寒本该随同,却在最后还是作罢,向原布衣歉然道:“我还是等在下面就好,万一少爷的气性还没过去……”
原布衣“哈”地一笑,用手点他:“你当年外出游历,是早就有的安排。妙少爷就算一时怄气,都六七年过去了,还能气到现在不成!”不过也没再勉强他,果然独自去了。
星槎悬于金柱与恶海波涛之间,船舷与金柱之顶斜齐略低。尹知寒站在此处,虽然隔着层层星辉环护,仍能隐约看到星槎上的景象。只是原布衣进入半日,还不见有什么动静传来,倒是让他不免有些忧虑。
终究恶海如今已是时时倾危,依照各家商议出来的安排,除了九条金柱坐镇之人,旁人——包括自己,也都要暂时撤出封界。玄独妙虽不至于任性专断到和大局作对,但若耽搁久了,到底不……
念头正纷纷转到一半,忽闻星槎上铮铮一声,弦响处,一道锐音凌厉无匹,竟破空扑面袭来。
尹知寒虽在默默揣摩心事,反应却也不慢。弦音动杀机临,他双手十指也在瞬间向两旁箕张,一划之下,凝气成琴,随即指尖翻飞抹过,弦下音平调稳,拨宫音之中正,承飞扬之锐气。两厢一触,气势汹汹攻来的琴音却当面即散。随即又是铮铮几声弦响,星槎上飞音凝刃再次纷纷而下。尹知寒亦以音律凝形相迎,一方雨打芭蕉,快音如刀;一方风折杨柳,化之以柔。往来之间,虽不离金柱与星槎之间,其下恶海波涛仍不免被余劲所动,“哗啦啦”的泼浪之声也渐大了起来。
一道气劲在此时蓦然张开,轻描淡写般一卷,金柱星槎仍在,却好似被披上了一层薄纱。隔纱而望,每近一分,便似被剥去一层鲜妍颜色,直到最中心处,水墨分明,已在不知觉间错乱虚实,只留于外人一张画卷。
垫脚探头正瞧热闹的曹自青“啊”了一声:“是我师父的扇境,这下子看不到里头了!”言罢不免有些意犹未尽的懊恼。
寒照雨一抬手,竹灯落在掌中,轻轻摇晃两下:“若是想看,进去看看也是无妨。”
曹自青又“啊”了一声,像是还没反应过来,寒照雨另一只手已经虚虚搭在他的肩头,竹灯中光芒瞬耀,仿佛天下万物无不可照彻。水墨之景触光则融,再次出现在曹自青眼前的,又恢复成了一片鲜活景象。
随即他便听到原布衣似乎在不远不近处有点无奈地笑了一声,笑过后也就罢了,应该算是默许了他们两个的妄为行径。
曹自青默默在心里认真认了个错,眼睛立刻又瞥到战局中去。在这片刻之间,弦音相动,彼此不让。出自星槎之上的一方则更为凌厉悍势,蓦一点高音抛拔而起,上冲于天,水墨画卷为之一摇,云间已见数道蜿蜒雪亮被其引动,矫闪惊雷随之而至,循于音轨,瓢泼直下。
尹知寒之琴音张于下,层层覆之,叠叠厚之,婉婉承之。
暴雨骤来飞流湍下,雨意琴势混而不分,气势汹汹似欲敲破万物。然则宫音厚重,尽释坤土端承之性。任凭无边疾雨落下,泼尘溅土,化其杀伐,存留惊生之意。正是惊万物之蛰生,拔生机而长养。
本该截然不同的两股音律在不知不觉间搅绕相旋,一者有意引导,一者不知为何,竟也放弃了汹汹来意,任之随之。也不过片刻间,琴声流利而转,锋锐中正,调和互化,闻之再不觉杀伐凛冽之态,放眼已成大地春回、草长莺飞,作阳春盛景。
曲中意犹未尽,春浓则丽、丽极则嚣,春将暮也,承以长嬴。却不想本已相协相和的两股琴声至此倏然一分,一者盎然欲续,一者却戛然而止。尹知寒拂弦一轮,十指倏停按止弦上,随即那张以气凝之琴也崩解为点点流光消散了。
骤然失了凭伴的另一缕琴声独冲而上,划出一个极为漂亮的转音后从容收尾。金柱上下俱寂,最明显的反而是原布衣未加遮掩地叹了口气。
扇境亦散,波涛亦平。尹知寒有些沉默地望向星槎。又过了片刻,星槎上忽然疾飞出一道流光,冲他面门而来。
尹知寒斜迈一步,微微侧身,用了个巧劲将那光接下。落在臂弯中的竟是一张漆光鎏彩、坠饰八宝的琉璃琴。琴头嵌着一朵凝固在最盛放时的青燕莲,袅袅奇香,犹绕弦徽之间。
随着琉璃琴一同飞至的还有一声轻哼,青年人的嗓音明亮傲气非常:“在外面混了七年,怎么运气还是最差的。一张凑手的琴都没寻到,真削我的面子!”
尹知寒抱着琴含笑:“寻常之物,自然入不了少爷的眼。”
那声音又哼一声:“罢了,等你回玄门,再让我验一验你的琴艺进境。”
话说罢,四周星辉齐齐震颤,一道遁光从甲板上飞落,现出原布衣身影。而金柱旁已停泊了三年的星槎在微微晃动之后拔空而起,被一片异彩簇拥着驶向了封界入口方向。
星芒点点缀于其后如银带飞河,恶海秽气扑追不得,但仍不愿放弃地在下方翻滚开一道道汹涌浊浪尾随不放,直至封印阵法再次绽开片片灼盛金光,才被不甘不愿地镇压下去。
金柱上目送星槎的几人目光也陆续收回,原布衣这才过来与寒照雨正式见面。两人只在十年前曾有过一面之缘,算是个半新不旧的相识,彼此间分明陌生客套要更多些,便也无甚交浅言深之事。原布衣又谢过一回青霜鬼府照拂自家徒弟之情,因见寒照雨仍是喜静不喜闹的性子,就嘱咐曹自青陪着人好生去静处休息。毕竟日前与鬼王一战、又有神游之事,想来对精神损耗不浅。如今趁着忙战间隙,正可偷闲恢复一番。
寒照雨领他好意,点头谢了。原布衣又笑道:“恶海虽恶,封界阵法却奥妙非常。既然来了,不妨也在阵中参悟一番道韵。或有所得,未尝可知。”
寒照雨对这个提议无可无不可,倒是曹自青立刻上了心,一边引着人登上一座悬台,一边蠢蠢欲动怂恿:“寒先生,你修为资质都是不凡,若能在恶海阵法中领悟一二道韵,锦上添花,想是美事。”
寒照雨不受他鼓动,反却问他:“你说锦上添花,若锦本是虚,花添何处?”
曹自青愣了一下,颇有不解:“你一身的修为本事没有半点虚浮,何来此话?”
“道者心也,任凭外物如何争荣夸耀,本心若虚,事事皆虚。”寒照雨轻嗤笑了一声,似是笑人,也是笑己,“我连自己的来历根脚尚不能明了,身心修为,岂非都如梦幻泡沫。任凭大道三千就在眼前,也是空空不能映照。”
曹自青尚未想到这一层,闻言登时萎靡了,连连唉声:“我就说我其实是个笨蛋来着……”
寒照雨不免又笑一声。
随即又听曹自青小心翼翼问道:“那就是说,你还没能找到遗忘的记忆?青霜鬼府和鬼王身上也没有线索?”
提及横千霜,寒照雨微微有些发怔,半晌还是摇摇头:“只有一些零星碎片,似是而非,既无法连贯,更难以确定真假。”
“这还能有假的?”曹自青脱口而出。
寒照雨一时间也不知该如何解释,按理来说,即便记忆有缺,缺失的部分仍是镌刻于己身之物,或许寻常凡人能有被迷惑篡改记忆的可能,但实在难以发生在自己身上。可再回想心境中所见,迷幻又真实,既鲜明可触,又像是一直隔着层什么难以真正触及。他垂下眼默然片刻,忽然道:“你可知前后一二百年间,炼气界有什么地方发生过战争屠城之事?”
“屠城?”曹自青被吓了一跳,“你是指妖邪肆虐凡人城镇?”
寒照雨摇头:“是类似于两军对垒,攻伐城池,厮杀至血流成河那种。”
曹自青一张脸皱成了苦瓜:“炼气士修真养性,哪能轻易滥动杀伐,何况还要闹出两军对垒那样大的场面?就算修习兵道的金瓯天衢,也不曾如此肆无忌惮。”他又尽力想了想,两条眉毛几乎要在眉心打结,“要说两国相争,神州四陆广袤,东西北三陆多由门派世家划分势力,南陆倒是林立着不少自立称王的国度,但也不曾听闻哪两家在百年间爆发过灭城大战……”他冥思苦想后仍无所得,只好又是懊恼又是歉然地看向寒照雨,“要不去问问我师父?我还是见识太少,对玄门之外的事也不怎么上心,实在是想不到。”
见他说着话当真就要转身去找原布衣,寒照雨伸手一拦:“不必了。”见曹自青还不想罢休,只好又道,“待我厘清个中真实细节,再打听也不迟。”
“那……那你先好好理理思绪……”曹自青深恨自己又没能帮上忙,心情急转直下,倍感沮丧,尽力琢磨一下,才轻声找补,“等五天后冉巫前辈到来,我们再去问问他。”
五日之限,已然成为定局。既有如曹自青这般翘首以盼者,便也有如渡初霜这般心有不甘者。
翘首以盼者因有所求;心有不甘者亦有所求,而未能得。
由溪眉绿引入恶海封界已有数日,渡初霜深知自己此行难得,机缘更是难得,并不敢有分毫松懈,专心全意在金柱外围体悟道缘,便是鬼王三番两次在外动武也不曾让她动摇。
只是人力有穷,机缘难遇,一连多日沉心定中,虽说修为小有进境,最为渴求的那一点道韵仍渺渺不可得。这本就是一桩既看运气也看实力的水磨工夫,若是长久在此潜心,未必不能如愿以偿。偏偏天意有违,恶海终劫之期忽倏被推至眼前,分明已是将“无功而返”几个大字提前刻上了她此行的结局。
溪眉绿体贴好友心情,更熟知她不肯示弱于人前的脾性,前来告知五日之约的安排后,并未做什么多余的安抚,反而默然退去,留下最后再做尝试的时间。
渡初霜果然也正如她所预料,闻讯惊讶懊恼之后,便以最快的速度重新收拾好心情。此时界外天正放晓,界内水静光弥,是一天中少有的较为平静时刻。悬台四周唯有浪涛声起起伏伏,闻之入耳不必入心。待到入心,已又是惊浪狂翻之象。
渡初霜之所见,正是神在定中,一点灵识飘荡荡入幽缈之间。所见非真亦是真,乃是表里之别。黎明时分看似最为平静的恶海,剥开表象,仍只有不曾间断的恶浪滚滚翻腾,幽深水色向空泼溅,响吼入雷,尽是无边秽气在内中起伏掀动。
恶浪之上,便有高天。灿烂的金色天幕由无数道金色光丝细密铺成,乍一看乱而无序,需以心眼洞观才能察觉到那是由许许多多相同或不同的阵符笔画勾勒而成。阵由天衍,落而成符。非此自道意中妙手得来之阵,也无法将这一片极恶之海镇压千百年。
但若再潜心而观,看似浑然无缺的金色光幕亦有深浅浓淡之别。浅淡者,便是阵纹法篆有所模糊或缺失处,只是四周皆有金光浩荡,相互补益,仍能使大阵浑圆如一,不曾告破。而那些在长久岁月中渐生的破绽,便是入阵潜修者得以将自身意识探入阵中的门户。
圆者无缺,不得而入,只有这些已经破开的缺损处成为能够进出的结点,使人在临摹残符时窥望大道真意;而也正是因为这些无法逆转的缺损,使得恶海封界日渐一日摇摇欲坠,无力回天。
安危相易,祸福相生,不外如是。
渡初霜不关心这些,入境后很快就将自身神识凝结成笔,蘸道基为墨,徐徐望空中落下一笔。
笔触极涩,难以随心,与之前的每一次尝试并无不同。渡初霜的极限也不过是在阵纹上浅浅临摹过三笔,形似神殊,终究难成。但最末的这一次尝试,是她抱定了“不可不成”之心而来,当下毫不犹豫,将苦修得来的道基尽数灌注笔端。“青帝行令”遥遥春色向早开,无尽萌生意象涌出,攀援笔锋、四下飘散,刹那竟见神识如春柳新桃,细叶新花之象隐隐生发。更有叶絮如丝,随之茫茫漠漠吹开。
似有一声惊雷,又像只是一声宛转春啼。渡初霜一次倾尽所有,自内而外地觉得身躯心境都变得空空荡荡,最末一点填充内里的存在都在主动被动间被抽引着离开。是大空洞,也是大虚无。
万事皆空,躁极反静,两种极致意识互换的刹那,渡初霜骤感身下一虚,依凭皆无,又落入了更深一层的意识之境。
耳闻莺鸣草长之声、鼻嗅花浓雨润之芳、眼见蛰雷鸿雁之象……渡初霜在入境的刹那心中洞明,这正是自己苦苦寻求许久的一丝春萌生机之道——只是并没有莫大喜悦之情迸发出来,入道一瞬,神物两忘、心我皆空,唯有自身功法有所感应自行运转。道之广、意之微,非竭尽全力不能碰触。可是以渡初霜自身资质,竟不能从其中窥得那点本真,唯有一身修为乃至神识仍在源源不断释出,苦苦支撑不愿放弃。
至此福祸已不由人,有气运者拈得道意,无气运者合道亡身,都在天心一念中。
也在佛陀一念中。
似从遥远处传来,又仿佛近在耳畔,无声之声颂出一声佛号,随之道意境中,渺茫之间,竟现大曼陀罗之相。法光飞旋如轮,尽纳渡初霜迸散泄出的神识,八转之后,度归原主,曼陀罗相亦随之湮灭。
渡初霜觉得似乎有一只手在自己背上重重推了一把,骤然的失衡猛地打断了她在道境中的神游,仿佛将本就单薄的、联系着自己与大道余韵的几根细线也同时扯断了。她“啊”一声惊叫,竟一下子跳起身,只觉被强夺去了最为重要之物,满心愤怒空虚无法言表,掌中霎时凝起一道白虹欲出——气劲刚凝,倏地又泡沫般破散了。
她愣了下神,迟来的虚弱疲倦与后怕才堪堪追上了她的意识。四肢手足俱软,又气空力尽地一下子跌坐了回去。甚至想要说话都乏力,缓了片刻,才勉强能开口:“多谢……大师……”
眼前荡开淡淡佛光,仿佛人形,又做佛陀相,朦胧模糊地映现在金光黑水之间。
渡初霜一时间竟不知这是真人还是阵中又一重构像所致,随即便见那佛光中人抬臂伸手,往虚空不知何处做出了一个虚摘的动作。
本是空无一物之处,随他举动,忽有五彩毫光绽放,凝做梧子大小耀然夺目一团,落入了佛光掌中。
渡初霜被那光华一闪,几乎恍神,连忙收心定念。但摘了此光的那只手非但不收回去,五指平摊托着彩光,竟敛衣垂身递到了她面前。
渡初霜愣住,双手却有点不听使唤,伸出去接住了那团光。
又一声佛号响在耳畔,似有重重花开,袅袅香来,八音空灵,忽倏远去。
像是一场大梦。
但渡初霜低下头,手中光芒淡去,分明正躺着一颗透着淡淡嫩绿光泽的莲子。无尽春生气息从彼中来,溢而不散,似萌似藏。若不入其道者,难以洞察其妙;若入此道,真境可窥。
那正是一颗演化自“青帝行令”功法本源的道果。
“贫僧亦是顺水推舟罢了,若无她险些将自身合入道海之中,贫僧亦不能从中取得一丝大道真意,成全此事。”
金柱之上,月溶上师与正逐一布置阵法到来的南云飞凤对坐。之前一战鬼王势力,他独身阻拦鬼神侵界,受创非浅,但此刻看来气色却还不错,虽仍带伤,却远没有料想中的那般严重。
南云飞凤正是在旁观看了月溶上师从伤势严重到恢复至此的全过程,闻言也只能带着“大开眼界”的感慨拍手:“今日之前,若是见赠出道果还不居功之人,我只会觉得那人太过装腔作势。偏偏你做来说来,却叫我无话可说。”
月溶上师面上仍挂着微微笑,合掌道:“彼人求道,贫僧度人。今日之事,原不过她度我,我度她。相互成全,便不谈施受了。”
南云飞凤也跟着“阿弥陀佛”了一声:“你这‘毗卢遮那四曼相’还真不愧是释家秘传法门,自行舍得,自成因果。也难怪松门寺与云边金掌不同,僧人多在外云游行脚。想来降魔度人,就是你这一脉修行之道。”
月溶上师不说对错,仍是合掌:“观心为道。”
南云飞凤拍打着衣摆起身:“罢了罢了,上师伤还未痊愈,是该抓紧这几天继续禅定修养,我却是歇不得的。等将九条金柱都转过一遍,还要回去找沉冥公,推演那张新阵图……唉,来恶海的这几年,当真劳心劳力不能安生,若不是有封界阵法这个大宝贝在眼前拴着,我早就跑了。”
“五日后破劫功成,大公子自可来去自如。”
南云飞凤不免顺着这句话畅想了下:“那我定要先去一趟神京,几年不见阿馨,也不知她近况如何。”说着话又有些埋怨,“亏得病翼先生和她还是同门,连点儿消息都捎不来。”
月溶上师摇头笑笑:“裴翼在恶海参悟时间比你只长不短,你又何必挑剔他。贫僧望你面相,气红色正,姻缘事上定然稳妥无碍。届时飞天境与碧云天联姻合璧,也是炼气界一桩美谈。”
南云飞凤听得身心舒畅,精神头登时又涨了起来,手指一弹,现出虚光金翮跃身而上,大声道:“多谢上师吉言,告辞,告辞了!”金光一瞬,人已远去。
月溶上师复又低眉垂眼,再念一声“南无”。曼陀罗转,一道化身手捧宝珠而出,一跃直入恶海。降魔降鬼、度秽度人,皆是修行,于他而言,本无所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