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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章三〇 旧谋 沉 ...


  •   沉沉夜色下,滚滚浊波汇成浩荡的暗色洪流,倾注墟眼之地,又从无根虚空渗流重出。千千万年,周而复始无改,只有水中森森劫气随着岁月更迭不断涌动叠加,周遭生灵魂魄,沾之则化,终成了一方枯寂空荡的死地。
      称之为“死地”也不尽然,涛涛水声从未有歇,秽气张扬,更无时无刻都在试图将触手蜿蜒至更远处。劫者无生无知,唯以灭存,故而成劫。
      但每每幽黑的秽气尝试探出水域边缘,再欲向外延伸,便有星火微点般光芒于空无处乍现,无数光点勾连如罗网,将每一缕水气都严严实实拘束在划定的范围之内。只不过光点此消彼长,并不久存,难以一窥全貌。若再距离遥远到全然安全的地方,展眼望去更是好似深夜玄幕之上,点点萤火金光烁烁,竟如一场梦幻般美景迷人。
      远空之上,正有一道乌衣身影遥望着这片“美景”。金光的纹路落在他眼中,条分缕析成一道道灵光盎然的巨大符印。不擅其道却并非不能识货,一眼看去,便知这巨大符阵威势非同小可,向内可拘恶海滔天秽气,向外亦可加固防御自身,乃是集炼气界符阵高手之大成于此一阵。当然,若非有这般不凡威力,也谈不上可以拘束恶海、圈禁秽气于此数千年。
      遥遥看罢,乌衣男子垂下眼,收在袖中的手指掐算一番。再抬起头,夜风忽紧,啸啸中渐带雨声。高空浓云飘来蔽月,将雨幕中的大地掩成了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
      风雨声中,几乎于漆黑夜色融为一体的乌衣男子身形已动,踩着一缕流风向下直坠恶海。海面数十丈高空已在符阵拘束范围之内,凡有外来生者,尽数挡驾,乌衣男子自然也不会例外。
      但就在他将要触及那道暗藏的金光网壁之际,身形忽然稍停,双臂凭空拂过,一只既宽且长的石匣出现在他手中。“咔嗒”一声轻响,石匣自启,内中绽开一片华光,霞气斑驳涌出,依稀竟闻数道龙盘吟啸之声。乌衣男子袍袖一展,连掐灵诀,才将这股异象压下,华光渐褪,露出匣中之物,竟是一截莹白如玉,上面缠绕着无数鲜红血丝的残骨。
      乌衣男子脸色凝肃,也不取骨,只将打开的石匣郑重捧在身前。足下风旋,继续开始下落。而这一遭,凌厉的符阵金光都不见丝毫动静,唯有残骨灵光兜裹在他周身,破网壁如闲庭信步,没有丝毫滞碍便踏足在了这方天地间异存的禁地中。
      一入恶海地界,石匣霎合,重新被他收起。而没了残骨灵光庇护,虽然外层符阵已经不足为虑,内中永远在试图吞噬一切生机的涛涛浊浪才是真正无时无刻都致命的危机。乌衣男子一手收起石匣的同时,另一手虚虚一握,一片琳琅清脆声响,已握住了一柄装饰华美的长杖。长杖顶端铸有玄龟之形,随心念立刻化出硕大一道龟影,将乌衣男子笼住。水浪“砰砰”,尽是猖狂撞击龟影之声。但灵龟之属的顶级防御力也非同小可。任凭秽浪崩溅,乌衣男子立于内中纹丝不动,又从容观测掐算了一回天时地理,身形一转,几次挪换位置到一个终于称心之处,才小心地取出了一只漆黑的小鼎。
      小鼎一现,在手中无凭自摇,尽是不羁闹动之象。不过虽然鼎上没有加盖,却自有一道无形之力将之封住,唯能见鼎内暗红血色滔滔。分明只是巴掌大的小鼎,内中却好似盛装了无数冤孽血怨,恶气滔天,若有灵识稍微不甚落入其中,必然永日沉沦,不得复生。
      乌衣男子自然明白鼎内孽气的凶残,十分谨慎地将其护在胸前,随即轻顿长杖,巨大的龟影裹挟着他,竟毫无迟疑一头扎进了漆黑的恶海。
      一入水中,龟影四面八方微茫迸溅,尽是防御之能与恶海秽气交相攻伐之势。恶海之秽乃上古遗毒,不可谓不极尽凶残;但乌衣男子用以防御的秘法亦是上古灵族传续下来。两厢角力,一时间滚滚浊浪竟也无法破防,任凭巨大的龟影持续深浅入海下数十丈深处。
      恶海其名为海,亦有四时不穷的黑浪滔天,实则终究为两界分崩时外泄的地脉浊气积压而成。内中杂有神州地脉之恶,亦有鬼界地脉之阴,应大劫而分,劫气自生。三气交融,乃成极秽。其内深广不知几许,或许在当年两界大能眼中又不过只是积踝之浅。谓水谓浪,不过表形所见,愈深潜向下,才知水亦非水,茫茫黑气,方为根本。
      龟影下潜入恶海非水非气的深度后,四周压力登时翻了数倍。每一道秽气涌过,龟影之上便生一道深痕。只不过破而未裂,尚能庇护乌衣男子周全。而乌衣男子亦开始不停摇动手中长杖,簇簇灵光从杖头绽放,几乎不间断地补入龟影,支撑护屏——如此坚持,又向下数丈,仍不及海底,但依稀似乎可见下方深远处,影影绰绰已有一方高凸所在。恶海中不存生物,那便只可能是海底地面石丘之所。
      乌衣男子望见那片高凸,便知应是自己欲寻之处,稍微松了口气。但这口气才出一半,“咔嚓”几声清脆,长杖上缀饰的明珠瞬间破碎了两颗,随即裂纹蜿蜒,眼见第三第四颗珠光也开始暗淡不稳,明显支撑不了多久。
      杖上明珠缀九,墨玉镶五,乃取极数,皆是古灵秘藏之宝,内蕴灵力非同小可。如今在这恶海秽气攻伐下,竟也没能撑过一刻钟。乌衣男子心中免不得惊骇,但决断与动作仍又快又稳。耳边珠玉破碎声不绝,显见已经无法坚持到达下方高凸起的海底,他神色一凝,撒手长杖,重又将石匣取出。双手一左一右,各持匣鼎,一片微光闪过,俱碎成齑粉。刹那鼎中血怨之气没了束缚,奔腾欲泄,那截玉石般的残骨上却绽开一声龙吟,骨形虚化,正如一条游龙,长身翻滚、龙尾盘绞,将血怨之气牢牢卷住。乌衣男子持着残骨的手掌登时皮开肉绽,血色淋漓。他若不觉,捧起卷着血怨的残骨,以指蘸血飞快划下一串符纹。随即运足全身真元,只见一道红白缠绕的流光脱手而去,直本海下最深处的高凸之地。
      内外之力交攻,九颗明珠亦齐齐破裂,护身龟影瓦解成了一片残光。
      乌衣男子猛地转身,以极快的速度向海面上窜去。无穷秽气好似附骨之疽,没了龟影的阻碍,无孔不入贴上他的身体,叫嚣着要撕破皮肉,拆解筋骨,留命于此……
      一时间那袭乌衣长袍如遭千刀万剐,破成无数乱絮飘飞。衣饰等物的残屑中,昂然浮现一个庞然身影,竟是一只头凸双角、背负玄河,周身每一块甲片上都流转着奥妙纹理的灵龟。那些纹理上奇光烁动,硬扛恶海秽气,而灵龟四足拨动,已以不慢的速度向海面冲去。
      去速甚快,然而来自海底的突变发生得更快。
      灵龟上浮,残骨下贯。就在被无数血怨之气包裹着的白骨冲入海底高凸处之际,整片海面都微微颤动了一下。
      一下之后,连绵接续,本就凶残桀骜的幽暗海水好似翻了锅,海面激浪高起,海下更有无数暗流汹涌,仿佛两股极恶之力猛然拼杀较量起来,便将这一片地域化作了修罗战场。只不过此间久无生机,一时间倒也不至于流毒生灵——只除了在全力试图脱身的灵龟。
      纵横交割的秽气与孽气几乎无所不在,地脉之秽、血怨之孽,都是世间最为污浊残毒之物。灵龟护体奇光虽然不俗,终究天地间生物,便脱不出净秽相克之理。此间秽孽既盛,片刻间便将灵龟奇光压制下去。那奇光摇摇欲破,尚且坚持。好在距离海面终究不远,到底拼着被攻破防护之前,“哗啦”一声翻开黑浪,凭空一跃而出。硕大原身踏水雾而起,腾向高空。
      在其身后,秽气孽气亦紧追生机气息不放。幽波翻涌,漆黑的浪头一个高过一个,两股气息彼此攻伐又相互纠缠,糅杂成一团更恶之气,蓦然一声爆裂,海面凭掀十数道冲天水柱,四面八方,宛如巨牢,绞向仍未彻底逃脱恶海范围的身影。
      而灵龟去势不停,上方金光网壁之限已近在咫尺。此时手中已经没了可以破界进出的残骨,前路有阻,后难紧追,他蓦然凌空止步,团团一转,将头尾四肢尽收入甲壳之中,一道青濛濛随即光雾浮现,紧贴于身,只求全力一防。
      下一瞬,轰隆一声巨响,天地骤暗,血光迸现。竟分不清巨响的来源究竟是狠狠撞上金网的恶气,还是骤然撕破云霄倾下了数道血色暗雷。沉沉海上,浊浪、金光、血雷登时混成一团,狂飙巨势惊扫四野,更惊动了远在千百里外,从不曾放松对此地监视之人,立刻便有遁光接二连三升起,皆朝恶海而来。
      这一片几乎掀翻天地的混乱中,一点极不显眼的青光一晃已经从被强行冲破的金网缝隙间遁出,背甲破碎数块的灵龟尽力缩小身形收敛气息,甚至连自身遁法都不肯用,只藉着漫天大雨中的水气为媒,无声无息潜向远方。

      “轰隆隆”又是几声惊雷,雪亮的闪电划破天幕,大雨瓢泼而下,砸得金波湖面白雾弥涨,水色翻腾。
      这般恶劣的天气,湖畔早没了行人,湖上不论渔家还是游湖的画舫轻舟,也早在天阴风起之际就都避回码头去了。此刻万亩水域,唯有浪滚波翻,汹涌难言。偏偏接天连水的雨幕中,忽见乌衣人影踏浪而来,玄色衣袂翻飞,不染半点雨形风色,从容舒缓登上了湖心的仙家岛屿。
      一入仙岛,狂风骤雨霎时化作雨丝风片,只余缠绵清净,温柔润泽遍地仙卉奇葩。
      乌光一闪,一道黑影从元垂纶手腕跃下,落地一滚,重新化作彩裤花鞋的小女孩,嘻嘻笑道:“可算回家啦,追着那些大鬼小鬼跑了一路,真是累死蛇了!”
      元垂纶垂手在她发顶拍了拍,只道:“回去休息吧。”便举步向前方的景风玉烛而去。
      小女孩没继续跟着,顺手从旁边花丛中摘了朵娇黄的重瓣鲜花,本来要簪到头上,忽然眼珠一转,扯下几片花瓣,两根指头捏着往旁边潺潺细流中浸去。
      花瓣一沾水即起,随之一片水声,一条肥白的银鳞大鱼就这么被“钓”了出来。鱼嘴空张,没能咬到花瓣,又“噗通”一声掉回了水里。
      小女孩哈哈大笑,蓦一股水浪从溪流中飞起,直冲她而来。小女孩一闪身避开了,又扮了个鬼脸:“笨蛋水精,次次都上当,当当都有你!”
      溪水登时翻腾得更加厉害,本就不过膝深的窄窄溪流,霎时滚开如沸,一个银亮亮的身影跃出,半空中翻身成一个碧眼总角小童,怒气冲冲叉着腰:“佘小雨,你条坏蛇!”
      佘小雨仍笑嘻嘻地:“我是坏蛇,你潜在水里偷听我和元老说话,难道就不是条坏鱼?”
      水精更气了:“谁在偷听!我才没偷听!我就是趴在这里睡觉!再说了,元老从回来一共就说了五个字,有什么好偷听的。倒是你偷偷缠着元老出去玩,才一肚子坏水!”
      佘小雨指了指自己鼻尖:“我出去玩?”又笑起来,“对呀对呀,我就是和元老出去玩了,元老喜欢带着我,不喜欢带着你,你羡慕嫉妒去吧!”笑着笑着,直接一摆身,重新变回一条小黑蛇,扭腰窜进花丛中不见了。
      空剩下水精一个站在溪边跳脚,嘟嘟囔囔又抱怨了好一气。周遭没人配合他,末了也只好跳回溪中,“咕嘟嘟”吹着水泡再次沉底睡觉去了。

      另一边,元垂纶踏步如缩寸,已然深入景风玉烛,来到一处装饰华美的水畔精室中。
      室内只有一位通身清贵、眉目温柔的公子在凭栏看雨。听到门口脚步声近,便转过身笑了声:“元翁,今日金波湖上的大雨,比之五百年前的恶海如何?”
      元垂纶腰背挺得笔直,声音更是稳得很:“是四百九十年。”
      “好吧好吧,四百九十年。”那公子随他之意,笑罢轻叹口气,“几百年晃眼便过,天时已至,妖兵将出。这般悖逆天道之物现世,定然要搅动风雨,颠覆乾坤。”
      元垂纶的声音倒稳得很,毫不为其感慨所动:“妖兵若成,便是天意令之临世,何来悖逆天道之说?况且炼气界中从未真正安宁,如今恶海更有内外交夹之患,正道鬼道,战事已生,其两族间彼此不容以至攻伐,非是我族挑动,又何必自讨干系。”
      那公子点点头:“自炼气界人族势起,四方征讨便不曾停。今有人鬼之争,昔年我族古灵一脉,又何尝不是被逼迫至退无可退,才有了这后续数千年绵延未绝的遗恨。”话说至此憾恨便生,抬手虚虚向着空中一握,“悯我灵族,向天挣命,愿应此劫,玉嵯峨亦百死而不悔。”
      景风玉烛之上,骤起滚滚雷声,滋润着仙岛的绵绵雨丝在片刻间急转势大,密集的雨链在天地间扯出一条条白亮的银线,随着疾风横扫过安谧宁静的岛屿和建筑。仿佛一直被隔绝在外、只能肆虐于金波湖上的风雨终于寻得破绽,迫不及待大举而入,侵进了这一方净地。芳树浓花、娇莲净水,顿时皆笼罩在这片狂悍喧嚣的大雨中,猝不及防间便多出许多七零八落、碎绿残红。
      “噼里啪啦”的急雨敲檐声亦毫无遮掩落入精室二人耳中,亦有大片雨线从开着的窗口斜吹入内。玉嵯峨的眉尖才微微一动,便有一道无形壁障悄然升起,将大片横冲直撞的雨珠隔绝在了三尺之外。
      元垂纶指尖灵光微微,随手掐灭,向玉嵯峨一拱手:“玉殿,风雨虽将兴,却还不到放任沾身的时候。”
      “我知道。”玉嵯峨口中答应,反而伸手到窗口去接那些飘摇的雨丝,“但妖兵出世,恶海必起狂澜,那座维系了千百年的封界必然也保不住了吧。”
      “本就是摇摇欲坠之物,早一时晚一时罢了。”
      “那周遭……”
      “早有敕令下达,让北陆灵族或是迁居,或是远走,以避此祸。若是如此还会折在其中的蠢货,那不提也罢。”
      玉嵯峨无奈笑笑:“元翁,你知道我说的并非只有灵族……”
      元垂纶的声音又沉了些:“玉殿,若非灵族子民,就不该在你的考量之内。我族以残支存于神州数千年,自顾尚且艰难,又何暇旁顾?”
      他说着话,直视过去的目光看到玉嵯峨微微垂眼抿唇的侧脸。穿过了自己设下的屏障,这片刻间额前鬓角已经沾染上了细碎成串的小小水珠,登时显得整个人都有些湿漉漉的沉静,于是接下来的话也就不得不缓和下来:“当然,凡民无辜,也不在我族寻仇之列,不会也不必将他们牵扯进炼气界恩恩怨怨之中。至于其他,但看命数运道如何了。”
      玉嵯峨自然也听出了他话前话后的微小改变,挑了挑眉,重又露出一点儿淡笑:“元翁行事自有节度,是以我才放心以诸事相托。恶海取妖兵之事,不容疏漏,便也要全权托付于你了。”
      元垂纶一点头:“殿下当以玉界宫之事为要,恶海自有我去,必不辱命。”说罢微阖双目,奇光暗烁,片刻后重新睁开眼,吐出二字来:“七天。”
      “七天……”玉嵯峨重复一遍,喟然生叹,“千载须臾,七日弹指,这便近了!”

      “近了,又近了!冉巫前辈,那道遁光又跟上来了,真是追得好紧,不拦下咱们不肯罢休呀!”
      曹自青盘膝坐于虚空之中,放眼四野空荡、云气奔腾,正是宛若大能高修凭虚御气,轻越万里山川的模样。
      实则细看,在他周遭还有一层浅淡金光团团笼罩,将他严严实实托盖在其中,是以才不消动用自身丝毫修为,就能长驱九霄云上,鞭云披风,好不快活。
      当然要说“快活”,也不尽然。从灵木山险死脱身才不过十几天,曹自青如今托身在冉无华的瞳境之中同行修养,虽说有许多灵气灵药加持,也不过堪堪好了三五成。甚至胸前最严重的那一处伤口,至今才算收口止血,可筋骨皮肉都还是一团破烂,想要彻底长好,尚且还要不少时日。
      曹自青很有自知之明,因此对自己沾光蹭了冉无华脚程一事接受得十分坦然。反倒是眼见冉无华带着自己一路向北,分明是要直往恶海而去一事更让他烦心几分。毕竟当日原布衣在风楼打发他出门时就说得清楚,以其体质,未将“素霓功”修炼大成之前,最好不要轻易涉足异、怪、邪、乱之地,以免不知不觉中就被侵蚀了心神体窍,纵能亡羊补牢,也要平白遭受许多本不必要的折腾。
      可眼下,非但正是在往异、怪、邪、乱之地而去不说,还一选就选了个最大最恶的。当真既对不住师父的淳淳教诲,也对不起自己千疮百孔的小身板。曹自青本来还想着对冉无华动之以情晓之以理,让这位大巫前辈明白自己的不便后就告辞离开,没想到冉无华听过这一番真情实感的前因后果,只留下一句“彼处自有你一桩因果在”,甚至云端遁速都未曾稍缓,更不要说将人留下,自行前往恶海了。
      因此曹自青窝在瞳境之中,琢磨了一天“因果”何指,又琢磨了一天自己与师父间定然没有掺水的师徒情谊,再琢磨了一天如何能从瞳境遁行中悄无声息脱身——想过三天,他便老老实实认了命,不再空费口舌去说服冉无华改变心意,甚至还能飞快调理好了沮丧无措的心情,一边修养伤势,一边抓住这难得与传说中的神族大巫同行的机缘,尽情讨教一些修行道意,哪怕悟性浅薄,所得虚浮,也不算白白遭遇了这一回。
      一来二去,行程半月,二人之间的相处竟也十分融洽。只是冉无华每日大半时间都花在曹自青看不懂的默修之上,只偶尔兴来,点拨几句,他又慧根不足参悟艰难。冉无华也只能道了声“因果不破”,并不强求,转而将瞳境中万般妙用、充沛灵气放开,任他于其中潜心修炼,拔擢修为。
      曹自青自此才算真正得了乐趣,一半在修行便利,另一半就是讨巧享受高遁于天的恣意轻快之感。青天浩荡、风走云来,个中敞阔无常非亲历者不能明,身在其中也算惬意。只是一路行来顺畅太平,偏偏从昨日夜半,忽有一道玄光自西南斜插而来。看其去向,本也向北,不知为何半途中忽地一顿,凌空停滞后兜了个圈子,转而竟是直冲二人所在这一方追来。
      冉无华面对这一桩插曲不过冷眼,前行之速不缓不停,仍以一贯的速度向恶海而去。曹自青身在瞳境,眼望四周,倒是不免有些好奇那道遁光来历与追来的目的。可惜己方遁速更快,待到天明时分,云边金曦吞吐,已然不见了玄色遁光的影子,更是连内中之人男女老幼都不曾看到一眼,就此没了下文。
      却不曾想这“下文”在半日后竟又重新追了上来。
      眼见那道玄光遁速比起昨夜更加快了三分,非但能死死咬在二人身后,更还在微弱却切实地拉近着双方的距离。其势更是已全无收敛,划空过处,云飞幽气,蔽日三分。曹自青看得清楚不由咋舌:“这遁光如此幽晦,不似仙家玄术,莫非是什么胆大包天的妖邪鬼魅之流盯上了咱们?”又忍不住有点儿幸灾乐祸,“遇上前辈,岂不是踢上了大大的一块铁板!”
      冉无华从静坐之中睁眼,一目之中凛冽鬼气更胜,几乎将他那只目瞳彻底染黑,淡言道:“是鬼气,却非邪气,更非恶道,不必多虑。”
      曹自青讶然,将“是鬼气非恶道”几个字反复在嘴里念叨了几个来回,忽然好似想到什么:“修行鬼道的玄修中人,又是往恶海而去,莫非是……是……”他嘀咕了半天,蓦地一拍手,释然笑道,“前辈,我想到了,追在后面的那位莫不是枫渡溪氏之人,才有这一身透幽玄光傍体!”笑罢又生疑惑,“溪氏之人前往恶海理所当然,可他忽然改道追在咱们身后又是为何?难不成想要搭个伴同行?可也不像啊……”
      一时间他自己给自己脑袋里塞进去了一连串问号,倒是没发觉在听闻“枫渡溪氏”几个字后,周遭流风渐缓、薄云蹁跹,冉无华已悄然无声停下了前行的步伐。留步于青空之上,浅踏云烟,沉静转身,迎上了速度丝毫不减,在这片刻停留工夫已追至百丈开外的陌生来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1章 章三〇 旧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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