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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章二二 三才定鬼针 荒 ...


  •   荒野荒山,白日里冷冷清清,待到入夜,于冷清外更添了一份野风呼啸的幽寒,便是枫林如火,也似泉下红花,流连世间,化作妖异。
      是以驻在恶海外围的溪氏弟子夜间少有外出,都只在驻地安守。三更漏尽,即便大院中也是光灭人定,各自寂静安歇。
      不过这一夜未曾歇下的也有其人,才离开封印回到驻地打理事宜两三天的溪眉绿独自悄然出门,四下漠漠唯有昏月,模糊不清地照着她的身影一闪就进了赤枫林,轻车熟路疾步往深处去。
      她这番重往林中封界门户,悄然无声全不曾惊动旁人。待到了那株参天老枫下,将一枚赤色玉符划开阵门一隙,闪身便入。门户霎开霎闭不过二三息,除却又几枝枫叶簌簌化作金红火团燃尽,未曾留下更多痕迹。
      一入封界阵门,眼前诸景刹那皆变。滚滚恶气好似玄海黑潮,拍岸惊涛,无声厉啸。而小界之内不显三光,黑流之上却见九柱各占奇位,散开金光遮蔽天穹,亦将恶气牢牢束缚其中。金光下黑涛汹涌,每一相接,便见碰撞处奇奥符光隐现流转。潮头起落、金光明灭,其频繁不歇之状乍眼一望倒似漫天片片星斗璀璨,殊不知其下凶险,几难名状。
      溪眉绿自将《玄合谐冥谱》修至小成后便频繁随兄长来此驻扎,十余年间已见怪不怪,不曾因眼前凶奇之景稍停,动身便走。恶海乃是神州与鬼界分崩造就,纵然被拖入小界封印,地理犹然旷阔。溪眉绿依仗身怀溪氏符牌,直接取道大阵之上隙路,也耗费了小半个时辰才来至深处。玄金之间,一柱贯通上下,勾连八极之力。那符柱非虚非实、亦虚亦实,虚实之间,神鬼之相從错隐现,借两界正力镇压闹乱异流。而柱旁另有大小悬台数座,供给入阵参悟人等踏足落脚之用。不过此刻这立在恶海深处的符柱四周十分清静,杳不见人,溪眉绿登上一座悬台,四下环顾一无所得,只得放开嗓子叫了一声:“大哥!”
      声音袅袅传开,又过片刻,下方恶海中翻起异响,一片黑流乍分,飘然升出一缕青烟。无数飞涌的暗色水珠翻花迸溅,似乎还想将这缕似异似同的烟气拘住,但青烟之外更有薄薄一层红气,即便深潜水中之时犹不能被破开侵入,何况一出海面,烟气如流,晃动瞬间早已脱拔而去,落在溪眉绿身旁倏散又聚,显出一名身材高瘦的男子,披着一领织有大片玄纹的锦红长袍,愈发衬得脸色极白又郁,叫人颇觉难近。
      溪眉绿对这一张阴郁脸是早就看惯了的,不觉有何不妥,反而皱眉道:“大哥,你入恶海太频繁了。”
      溪寄云不语,只将双手笼在袖中,展眼望向悬台下方一片激流恶浪。
      溪眉绿又道:“修行难以一蹴而就,道体更是先天得成。父亲从来不曾强求于你,你何必还要自己不停去钻这牛角尖,你……”
      “你提早进来,是外界有事?”溪寄云忽然开口,强行打断了她的话,分明一副不想再谈的模样。
      “大哥……”溪眉绿气得跺脚,奈何太过清楚自家大哥的性子,心知这话再说不下去,也只能转了话题,说起今夜走这一趟的正事,却正是为了赤枫林外出现鬼类踪迹而来。
      她自觉察异样后,已派出驻地两司弟子犁地般将枫林内外十余里翻了个遍,三四天下来终是连鬼影也不曾抓到半条。虽然早能猜到善者不来,也自负封界关卡寻常难破,到底还是不能放任对方来去自如落尽溪氏的脸面。将前因后果告知后,便直言道:“大哥,你将三才定鬼针借我一用,封界之事已够叫人焦头烂额,外头这些扰人的蚊蝇还是尽快打发了好。”
      不涉自身症结,溪寄云在妹妹面前便颇好说话,笼在袖中的手一拈,袅袅青烟聚来,凝做三根青光荧荧的长针:“此话倒是不错,莫叫些小鬼有意无意坏了大事。封界此时还算稳固,你在外面便将周围打扫干净了再回也不迟。”
      溪眉绿取出一块罗帕将三根定鬼针裹了,一边应是,一边又忍不住道:“恶海的情况到底还是一日难过一日,说不得不久后父亲也要亲自过来。大哥你……唉,你自己度着些分寸吧,别闹出什么不妥当来。”说罢,也不多看溪寄云乍阴又愠的脸色,扭头跃下悬台,早乘着一路符光掠空遁去了。
      溪寄云倒也不至于还要追上去骂她几句,只握着衣袖冷眼看向涛涛恶海。黑水之下,界外之界玄不可触,也是溪氏另一半血脉的本源之地。只可惜天意人愿,天意多不遂人之愿,即便极力去碰去触,结果可能也终是一场镜花水月。

      溪眉绿几乎从打记事起就知道兄长心中有一症结。不过道体生成从来由天不由人,溪氏上古传家,能得天意青睐者也不过十之一二。任凭百般郁卒不甘,自打胎胞一落也就成了定局,从来非是人力能改。因此她对溪寄云的心结日久看惯,自己也是习以为常的随口一劝,劝过了就丢开,细心盘算起手中三才定鬼针的用处。
      驻地内外仍是寂静,虽说不曾搜捕到暗中窥探的鬼类,但对方想来也要在这般动静下暂息旗鼓,夜间往来,不至漏泄。溪眉绿心中有了这一重把握,便将三枚定鬼针分置,也不再去床榻上补眠,只沉心打坐调息,晃眼到得天明。
      这一日两司弟子外出搜捕的任务被喊了暂停,溪眉绿将叶初阳与花水香二人唤来,各予了一枚定鬼针,交代他们分头选取一个方向再往更远处探查。定鬼针感应鬼物气息极敏,若只身持针辅以遁法,一日之内搜遍数百里不在话下。不过凡事务稳务秘,只要能捕捉到对方潜藏痕迹,封界内外自有足够的人手或捉或杀,倒不好在草草间打草惊蛇。
      她叮嘱再三,叶初阳与花水香能各领司务外出,也不是莽撞无智之人。两人当下一人选东,一人向南,作辞后就立刻动身出了驻地。而溪氏驻地位在赤枫林北,煌煌势大,反而最不利于鬼类藏身,便只剩了个西向留给溪眉绿。溪眉绿无可无不可,但才到院中,就见一众弟子因今日免了外事,或在房中院内修行,或打理些自家堆积杂务,来来去去十分热闹。她看了满眼,后知后觉因自己一道口令,今日怕是赤枫林中的巡视都一并被按下,当下脚步一转,不急于离开,而是先往不远处炽烈红林行去。
      枫林绵绵,若说广袤也可;搁在炼气修行之人眼中,却也不过是一片不大不小、不深不浅的地界。溪眉绿不需当真一尺一寸地面丈量过去,飞身入林的同时,真元运转,灵机四散,林中恰似起了一阵不寒不暖的清风,吹动无数枝叶轻摇。沙沙簌簌的木叶声一如水中縠纹扩荡,渐渐牵动万树千株,风中碎响更是灵语,回落至溪眉绿感官心念之中,足以代步代目了然于心。
      可惜修为终未能至身在一地而观万里山河的境界,溪眉绿脚步踏动,身形快遁如风,到底还是要将赤枫林绕过一遍才算没有遗漏。遍地红云中,淡白遁光如意穿梭,片刻已然经行过半。又一顿挫,蓦然绽开,原本浅白流丽的遁色晃眼如浸深墨,一道玉光杀出其中,宝锋之前,更有镇诀玄光如电,直指枫林一处间隙空地。
      行藏被破,那处乍看并无异样的空地上方蓦然凭生扭曲,伪装的静和之象破碎,暴露出两股醒目之极的鬼气。霎时周遭赤枫枝叶齐动,层层叠叠艳色如滴,卷起了一股清彻寒透之风。比风更快的,是破空分林而来的玉锏之威,道法巍巍、鬼律森森,凡天下阴,不镇即杀。
      空地上现身出来的两道身影站位如犄角,一见镇鬼诀当头砸下,立刻齐齐出手截挡。灰衣鬼女修为略逊,手上钢钩挥出的暗绿冷光到底落后三分,另一道黑袍鬼影嗤声冷笑,袖底涌起黑云,倒是实打实与镇鬼诀在半空撞上。天然克镇之力,登时压得鬼气一沉,不过倒也难以将黑云一举扫灭。彼此消磨互抵间,溪眉绿人已杀到,既不多言,亦不留情,手中玉锏挥洒,玄光如簇亦至。
      黑袍鬼影正是当面,他从头到脚不露半点行藏,亦无兵刃在外,只将袖底黑云或直或弯、或坚或软随意挥洒,与玉锏缠斗在一处。甫相接了三四招,蓦一扭头,有点儿意外又不算太意外地“咦”了一声。
      他瞥去的方位,正是本该在旁策应一同对阵溪眉绿的灰衣鬼女所在,只这交锋片刻间,暗绿刃光拨开数点四溅的玉锏余波,其人已然借势一退再退,险险踩到了足可脱离战团的边缘。此时见已被发觉,登时冷哼一声,双钩交叉一击,宛若划地成界,分隔开了自己与那边正交手的二人。随即毫不迟疑身形一晃,虚化阴风散去,直遁赤枫林外。
      灰衣鬼女这临阵一走,便是溪眉绿都不免微愣,旋即手中招式更紧三分,断然不能再放跑了仅剩下的这一个。黑袍鬼影倒还有心思嘶嘶笑了声:“滑头的小鬼!”手中黑云一抹,层层叠叠而起,任凭万点玉锏玄光落入其中,层层消磨层层不尽,好似一团胶滞粘涩之物,将一干攻来的外力绵绵裹住犹然不止,更寻踪追迹涌向溪眉绿。尚未相触,已先能感觉周遭气息被迫凝滞,阴雾之中细细碎碎,凝出无数暗蓝晶冰,溪眉绿身形稍一滞碍,被几点晶冰擦过衣袖,登时便在布料上洞蚀出了一片细密的小孔。其势犹然不绝,更要钻肤透肉,附骨销魂。
      溪眉绿神色一寒,右手玉锏挥开一片灵光阻住晶冰,另一边信手拈诀,系在衣内的一块红玉小佩上生发光彩,那些本已要贴上肌肤的晶冰霎时如蚁附蜂拥,一晃尽被玉佩纳去,触之即入,未留半点痕迹。而这瞬息交锋后,其余晶冰虽暂被锏光拦阻,大片阴雾前压之势却未耽搁。黑袍鬼影游刃有余,宽大阔长的漆黑斗篷飘悬半空,阴风鼓鼓,阴雾不绝,分明是要一口气将溪眉绿裹困其中,届时摆弄指掌,要寻封界裂隙、或是直探恶海隐密,皆是易事。
      溪眉绿倒也看出了黑袍鬼影反客为主的盘算,两人一番交手,各自掂量,自己修为确实逊色于彼。即便溪氏所修《玄合谐冥谱》有制鬼辖阴之能,加持之下也觉应对吃力。此时再看四周阴雾即将闭合,内中裹挟阴气之盛非但凝冰如雨,更削生人阳炽之气真灵根本,再作耽搁,后果难料。当下右手一撒,玉锏凌空,玄色镇法气息骤敛,一股全然不逊于鬼影所出的强横阴气猛然高涨,浓纯霸烈,一息间精悍之势甚至更压对面一头。
      黑袍鬼影进势乍止,惊疑不掩,退速更快。一退一起之间,滚滚阴雾竟已脱离了他的掌控,虽说只有片刻,通体阴气湛然的玉锏足可代为号柄,悬空一转,漫天阴雾如受敕令,瞬与溪眉绿擦身而过,笔直冲向了她身后数十步外的一株老枫。
      砰然巨响,漫天如坠火雨。高足数丈、腰环一抱的老枫枝枝叶叶无不极致舒展,将滚滚阴雾一揽尽纳。茎干枝叶登时被鼓荡的阴气冲成漆黑,转瞬又化为浓红,红赤红炽,艳到极处宛然生光若火,整株老枫便在如虚如实的艳火中轰然崩解迸散。赤枫凝阴化火,那浩大阴气经此树中一遭,即便时间尚短,也被扫去了大半阴厉伤人之势,余威荡荡,只席卷于枫林之中,伴无数破碎残木横飞竖坠,扫卷尘埃。
      坠木之中,身影齐动。一方心携一点愠怒,一方更要抓住这转瞬即逝的上风。但就在玉锏顶端玄光一转,将出未出之际,溪眉绿忽觉眼前虚虚一晃,仿佛薄雾微纱等物倏然散开,不远处的黑袍鬼影同时淡去了身形,并非如先前鬼女那般觑势遁走,而是随着形影隐没,杀威骤起,无处可寻无所不在。溪眉绿玉锏一划,收招换手,灵光如盾遮护己身,但纵然如此犹感不足,冥冥中只觉那杀机更似可轻易穿透一切屏护,伺时发难,伤人易如反掌。她眉心微皱,招式又变,玉锏划出的护盾撒开,合一分二,再变四八,霎时各循八极方位,玄光如激电飞射而出。亦在同时,虚空中杀意一凝,化作数柄无形阴刃,插向了溪眉绿周身要害。
      玄光落空,阴刃临身,生死交关只在须臾。溪眉绿左手忽而一翻,衣内红玉小佩流光再转,沛然精纯阴气释出,将她从头至脚裹了个严严实实。一时阴刃杀及,同质相击,彼此相抵,凌厉的攻势登时被消减大半,足够她旋身从那风暴眼中挪开数尺。也就在闪避同时,溪眉绿掌心一张,一簇晶光绽出,空地之上霎时光华炽盛。明光灿洒,洞烛阴幽,泼天阴阴鬼气宛若无物,更将腾在不远处半空中的一道半虚半实身影映得再难潜藏,一臂撩起半幅斗篷遮在眼前,闷哼一声转身欲走。
      溪眉绿正待此时,机变之快更胜一分,心念一动,空中晶光刹那分化无穷,一光一芒便如一针一钉,循阴物生桎梏,纵横交织,转瞬成囚。正所谓“三才定鬼针”,“三才”者光也,“定鬼”者囹圄也。溪寄云身为长子又是长兄,才能习得这一部溪氏家主秘传功法。溪眉绿借来此法,甫一出手,黑袍鬼影便觉不妙,想要抽身却是晚了。晶光洒下,俨然大局已定,那借三才元光而成的灵牢专为擒抓鬼物阴魔炼就,一被拘入内中,寻常脱身不得。
      溪眉绿一直盯紧到这一步才微微松了口气,那些在空地肆虐的鬼气失了掌控,再被晶光一扫,好似滚汤泼雪飞快消弥,剩一点两点残余,留与赤枫林足可吸纳干净。她随手扯下被蚀成破布的半截衣袖,手掐法诀向半空一指,灵牢滴溜溜旋转缩小,重化作一簇晶光落回她手中。溪眉绿将那光团虚虚拘着,冷声道:“稍后将你的来龙去脉交代清楚,或许还有一线生机;若是恶意隐瞒歪曲,我溪氏制鬼的手段,你未必想要当真尝试一回。”
      光团中回应她的威胁,却是“呵”的一声,飘飘渺渺笑道:“枫渡溪氏,行阴肃鬼,果然好手段……”话音尾处,蓦然一散,那灵牢化作的光团也急剧烁动起来。溪眉绿一惊,忙掐诀再要镇压,忽见光团猛地一震后重新归于安寂。只是此安非彼安,原本灿烂的明光竟开始次第收敛,渐弱渐淡,直至归无。最后留在溪眉绿手中的,唯有一枚晶针,其内阴鬼气灭,其上玄功也散,不过一寻常寄功之物罢了。
      溪眉绿捏着那枚没了用处的晶针,脸色几变,到底还是有些恼恨地磨了磨牙,一把将拳头攥紧了,扭头就走。

      同样领命离开的叶初阳与花水香此时早已走得远了,全不知赤枫林中几经变故,此番寻拿鬼物的行动已然注定不能如意。
      两人之中,又数叶初阳脚程更快三分。他在溪氏隶属摄阳司驮金道,做的本就是东奔西走、南来北往的行当。此次前来恶海,一路经意不经意间少不得熟记了许多地形地貌在心中。如今一直东去,走的正是当日来路,那些沟坎山坡,可藏身可隐蔽处不说烂熟于心,也算轻车熟路,再有定鬼针在手,便是耙地般搜寻过去,半日之内,也早走出了百多里。非但一无所获,眼见山水路边已渐渐开始有了人烟,不远不近处依稀能看到一座小镇轮廓,心中仍有印象,正是来时最后能够住店修整之处;又记得镇中有一家老店,买些自宰自煮的羊汤羊肉,风味颇佳,可充饥肠。
      他心中也清楚,找到此地仍无所得,自己这一路多半便就是空跑一趟。不论窥探恶海的鬼物撞在二小姐还是花水香手中,鞭长莫及,难帮难助,还不如放平心态,只当做今日外出放风。待到将前面那镇子也巡过一遍,早些回去驻地,说不定还能帮手些旁的事务。当然,期间稍稍抽个空档,吃碗羊肉喝碗羊汤都是顺手为之,倒也耽误不了什么。
      这般拿定了主意,他脚程迅速,已到小镇近前。觑了个隐蔽处收了遁法。手中定鬼针依然毫无动静,也一并揣了起来,才拢了拢袖子往有人声处去。
      这小镇说小也当真是小,不过百来户人家聚众而居,说不得还不如些靠近城池大镇的村落繁华。恶海亘久扎根在此,即便隐于封界之中,积年累月外渗的气息仍将周遭地面摧残得一片荒芜。出百里外,才见草木略略丰茂,又出三五十里,才得人居,不过水土依然贫瘠,小镇中人大多半耕半牧,再由所依附的大族辟开一条商道接济,方可繁衍安居于此。
      因其简陋,镇中建筑与人群一望既知。叶初阳记得的那家羊汤小店就开在镇东街口,紧挨镇子里唯一一处能够招待往来行商客人的大院。如今站西望东,一眼可见那边大片水汽白雾蒸腾,喧喧闹闹竟像是遇到了什么好大生意的模样。叶初阳拢在袖子里的手搓了搓,有点儿好奇也有点肚饥地快步凑了过去。

      越靠得近,越听见看见一片人声鼎沸、车马喧腾的热闹。只不过热闹不在小店,而在旁边门户大开的大车院中:依稀瞥见本来空且大的院子里停满了载着货物的大车,还有几个一看衣着打扮便有来处的武者带着些伙计进出。那些伙计也就罢了,几名武者身上俱有些许修行痕迹,个个劲装挎弓,气势不俗。
      叶初阳眨了眨眼,隐约觉得这行人似有哪里眼熟,偏又一时想不起来。他也不与自己为难,轻车熟路进了小店,叫打碗羊汤再切些羊肉面饼上来。
      掌柜也是掌勺的老汉就在小店后半截架着锅烧汤,抬头一看就笑了,竟还认得半个月前路过小镇的叶初阳。连忙盛汤切肉,又叫儿媳从后面拿新蒸好的面饼过来。
      不过应声出来干活的倒是个中年汉子,一边手脚麻利拿饼端菜,一边示意门外,小声冲老汉说了两句什么。老汉听了也就作罢,叶初阳顺手接过碗箸,倒是笑问了句:“今儿是来了什么大商队,隔壁院子热闹成那样?”
      溪氏每年往来封界运送赤枫树苗,这小镇乃是必经的最后一站,长年久月下来也算镇上的老主顾。小店认得溪氏的衣饰兵器,就也当他是个熟人,乐呵呵道:“什么大商队跑我们这偏僻镇子,这是无尽阁的货队!阁主心善,让我们在家门口就能拿些羊肉羊皮羊毛换了日常的嚼裹杂用,每年总要来个三五趟,镇上也就跟着热闹几回。”
      叶初阳“啊”了一声恍然:“原来是无尽阁的人,难怪都背着弓挎着箭呢!”他只是随兴一问,问过了也就没了好奇,自去低头喝汤吃饼。才吃了几口,门外头脚步声说话声纷纷,又几个人进来店里。先是一名妇人冲着灶台方向叫了声“爹”,随在她身后的脚步却突兀一定,旋又迈步,径直往叶初阳这一桌来。
      叶初阳立刻抬头,正巧也有一道女子的声音入耳:“枫渡溪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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