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阎摩劫》般若兰宁

22、章二一 鬼王行 溪

　　溪眉绿看来颇有些行色匆匆，踏出阵门一边嗯声答了两侧的问候，一边就向枫林外走去。不过视线一扫间，还是看清楚了叶初阳这个初来乍到的眼熟面孔，随口便道：“这次负责运送树苗过来的人是你？”
　　叶初阳跟上几步：“摄阳司驮金道，叶初阳见过二小姐。”
　　溪眉绿一点头：“你来也好，做事稳妥些让人放心……运来的树苗都安置好了？”
　　叶初阳道：“依着花师妹拿来的地图，已都种了下去。”
　　花水香这时才得了开口的机会，立刻道：“枫渡这次一共运来三百四十二株赤枫，大树三十、成株六十、余下都是新苗，只能补种在枫林最外围，落土成活情况都算良好。”
　　溪眉绿沉吟了下，像是自言自语了句：“不出意外大约也够了……”旋即又道，“近来行事需密，将摄阳司与摄阴司弟子编在一处仔细巡防，不要让什么不相干或心怀鬼胎的人混进来。”
　　花水香登时一凛，忍不住轻声道：“可是有了什么变故？”
　　“倒不算是，”溪眉绿微微沉吟又轻哼，“不过也说不准，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她没将话说尽，不过花水香也略能心领神会，心里立刻绷紧了几分。也正是因这一霎的紧绷，意识之中忽生警兆，几近本能一把扯住最近的叶初阳闪身疾退；溪眉绿的反应更在她之前，从原地遁开的同时还能抬手挥出一片微光，淡红色的玉粉如墨附纸，凭空勾勒出了几缕风的痕迹。
　　那似风、又非是风，无可名状的存在仿佛无根而生，簌簌从空中卷过，转眼已消融于自然周遭，几乎没留下一点痕迹——但这“几乎”不过只有一息，下一瞬，就在几步外的一株赤枫枝叶自摇，满树看似寻常的红叶都在眨眼间平添一抹灵机。摇颤中，细碎的金红色火光次第生出，转眼在树冠上循燃出了一条明晃晃的线路。以木为薪、以阴为燧，红火蜿蜒出的既是风吹方向、亦是阴气指向，更是明晃晃捕捉到的一缕从封印中外泄的恶气。只不过这线封印破损极小，漏泄出的恶气也极单弱，一片枫雨金屑燃尽，风吹火灭，已然两两皆净。
　　溪眉绿三人分散着站在那株落了小半叶子的枫树旁，齐齐目睹了赤枫净力轮回恶气的全程，其实也不过稍稍片刻罢了。须臾一切落定，平静复来，忽听叶初阳问道：“恶海恶气之烈，赤枫的锢邪净阴之力也不能尽数吸化？”
　　花水香嗤笑一声：“若不是只能选择轮回湮灭，何至于年年需从枫渡运送成株树苗过来！损耗既大，又凝不出赤冥玉，填了几百年也填不完的窟窿。也就是家主大义，一肩挑起了这个烂摊子。”
　　溪眉绿比她更要明了恶海加诸于溪氏一族的重担，心态与表情皆是平静，淡然道：“恶海之气若是寻常，也不会将方圆百余里都压杀得不存生机了。恶海封印内部还有赖众家齐心维系，这不过是守住外围的最末一道防线。区区一座赤枫林，比之北陆神州，溪氏尚不至于这般吝啬。”
　　花水香登时闭口不言，只抬手默默摸了摸背后的金锏。
　　叶初阳却还有话说，和气笑道：“族中大事，自然听凭家主发落，我们只管领命行事。我只是略微有些好奇，若说赤枫一旦被恶气侵袭就只能湮灭以对，确实与刚刚眼见无差。但偏有一事与此稍有出入，此时想来，还是应禀告二小姐知晓。”
　　溪眉绿耐心听过了他前面落落长的一串引子，挑了挑眉单刀直入：“你发现了什么？”
　　叶初阳将脸上的神色摆正了些：“我奉命押送树苗，来此一路平顺，既无耽搁、也未曾遇见过什么意外。到此乃是在三天前，与花师妹如数交割了树苗和成株，两司弟子就开始动手种树，直至昨夜完工，皆无纰漏发生……”
　　一旁的花水香已先不耐了，低声咬牙：“有话直说，有屁快放！”
　　叶初阳不理她，仍看向溪眉绿：“从前日一早、至昨日、再到今日，赤枫无非暂放驻地院中或已种下，都不离众人眼前。但我陆陆续续发现十几株赤枫上出现了染红的枫叶，或是整叶，或只在叶脉微红，或是成株，也有幼苗，布散零星没有规律，且混杂在大片绿叶内并不打眼。原本我也只当是恶地恶气逐渐浸染的缘故，但今日目睹了……”他将目光投向刚刚损失了小半叶片的那株赤枫，意指已然十分明显。
　　溪眉绿一边听着他的描述已渐渐皱起了眉，也跟着瞥了赤枫一眼：“遇恶气则焚，遇阴气则红，既然只是少数叶片转红……哼，带我去看看那些枫树。”
　　叶初阳显然对生出异样的赤枫都了如指掌，立刻转身指了一个方向：“随我来。”

　　他带路的方位正是刚刚深入枫林时走过的小径，花水香只跟了几步就已反应过来，心中轻唾一声，总算明了了叶初阳一早就钻进林子的目的。不过念头转过便罢，脚下却没半点迟疑地跟紧了。也不过花费了盏茶功夫，果然“故地重游”，叶初阳虚虚攀住自己看了半个早上的那株赤枫一根树枝，青枝绿叶生机勃勃，一片翠色中很不起眼地夹杂进三五点殷红，还未被完全浸透，恰似天然生成。
　　然而但凡溪氏之人，皆知赤枫叶片变色唯有吸纳阴气一途，不然任凭三秋霜落，犹然碧翠盈盈。种在此地的赤枫皆是因地脉阴气常年浸染才得化红，此刻这几点一昼夜间突兀出现的殷红被叶初阳格外用心挑拣出来，无需多说什么，溪眉绿已干脆地直接一把撸下，双指夹住一捻，冷色上脸：“鬼阴。”
　　叶初阳与花水香无声对视，既是意外，也不算那么意外。稍一歇，叶初阳松开把着树枝的手，摇头晃脑叹息：“看来这墙早就开始透风了……”
　　花水香一肘拐没了他的下半句话。
　　溪眉绿不以为忤，丢下叶片：“鬼神故地，神州修鬼道者岂会不趋之若鹜，何况恶海封印动摇已久。能强压下数百年，溪氏已算是尽力了。”
　　花水香抿了抿唇：“二小姐，接下来要怎么做？”
　　“先依旧例派人仔细搜查枫林内外，看看能不能捉到那只窥伺小鬼的蛛丝马迹。”溪眉绿脸上虽也微有愠色，但到底还是稳住了，复叮嘱一句，“凡事以不惊扰到封界为先。”

　　“呦，小鬼！”
　　赤枫林外，除却有溪氏门人驻守打理的院落，放眼望去皆是无尽荒芜。然而荒芜之上，亦有小山洼谷、萎草枯黄。大大小小积石成山，一缕幽风绕在一片乱石上，发出的气声飘飘渺渺若续若断，竟还能叫人听出内中不加遮掩的取笑意味。
　　荒石山中无声应答。
　　幽风犹不肯罢休，继续叽叽嘶嘶地嘲笑：“小鬼，嘿嘿，被个溪家的小姑娘叫做小鬼，看来你被看得很轻啊！”
　　除风声外仍是无声。
　　风又喧嚣，桀桀不休：“能被这样轻易抓住马脚，不是你在修行上不够上心，就是派你来的那位漫不经心，或者，二者皆有……”
　　一道破声撕开幽风，幽暗的枯绿颜色伴着几点寒光在空中一晃而没，仿佛狠狠扎进了某种存在——一道灰色的纤细影子由虚凝实半跪于地，高束起的黑色发尾落下半遮素面，只露出了几近无色的嘴唇狠狠一抿：“闭嘴！”
　　幽风无赖绕过她套在右手背上的五爪钢钩，视阴绿钩尖如无物，嘻嘻嬉笑：“小鬼的脾气真坏，被说中了就要发怒！”风旋循着手甲又攀上她的臂膀，作势还要继续贴近，眨眼却被数道绿芒割开。爪痕过处留下几声细碎的“叮叮当当”，幽风忽倏旋走又复重来，不过这一遭倒是很有分寸地只停在了灰衣鬼女三五步外，喋喋讥笑：“小鬼，你还不是归者的对手。打不过的时候，就该好好听归者说话——你的主人没教过你么？啧啧，真是不够尽责啊！”
　　灰衣鬼女似已厌烦了这样毫无内容的对话，偏那幽风又无赖纠缠着不肯作罢。她的唇角又不由得下撇了几分，手背上寒光一隐，却是将爪钩收起了，一挺腰长身站起，束起的长发尽被甩回脑后，露出一张白纸般毫无血色的脸庞：“你莫不是要教我？”
　　风旋中传出戏谑嘿声：“你多喊几声‘好师父’，也未尝不可……”
　　话音未落，灰衣鬼女口一张，一点冷芒喷出，直贯风旋正中。风旋里的尾音还带着上挑的笑意，骤然变作一声惊诧，与冷芒炸开的闷爆声搅合在了一处，窸窸窣窣竟从半空中落下了数点残光。残光之后又有灰片，细细碎碎地随风散开，才显出一件漆黑的斗篷正飘飘荡荡悬于虚空——袖口处巴掌大的一块破损正是灰片原本所在。
　　灰衣鬼女猛然抬头，可惜那件黑斗篷从头裹到脚底，仍未能看清这道一直纠缠自己的鬼影面目，不免微微有些懊恼。鬼影反倒有些意外自己被逼出了真身，不过意外之后又阴森森笑起来：“好凶猛的暴烈之力！小鬼，这可不是你的修行路数，难不成是你的什么相好……”
　　反击的寒光来得又凶又快，灰影如烟窜上半空，双手爪钩齐出，裂风破虚，瞬间将黑斗篷切割得粉碎。
　　可惜裹在斗篷中的鬼影似是为人，更似一蓬烟灰撮出的类人体态，眨眼碎裂，又眨眼生出在另一方位，颇有余暇唏嘘一声：“莫非归者又猜错了？”
　　灰衣鬼女终是忍不住恼骂一声：“脏嘴污舌，冒犯王上！”
　　“咦，王上？”鬼影飘飘荡荡在空中划出了个圈，“你的主人？是哪位王上？”又换做嗤笑，“能在归者面前称‘王上’的，实力不够可是不成……”
　　灰衣鬼女刹那眼含怒星，又要出手，额上却忽然亮起一簇异光，生生刹住了她的动作。
　　因这点光，才能发觉她额头正中附着着浅浅一片银灰，随着异光微亮，赫然如蝉。蝉光几明几暗似有所指，灰衣鬼女被激怒的神态便又沉静下来，冷冷瞥了眼飘在空中的鬼影，双腕一翻，爪钩缩藏。
　　鬼影还要得寸进尺，嘿嘿怪笑：“来，出手，归者指点你几招。”
　　灰衣鬼女冷笑一声：“你若求灭，大可继续生事，我等鬼类可不会讲什么同族间的情面。”说罢，再不肯理会半点，身形一虚，散在了荒石堆中。
　　鬼影倒是又在空中飘忽片刻，幽幽嘻声：“小的忽然这么凶，必是有大的要来了！来吧，来吧！归者寂寞百多年，如今当真是……迫不及待啊！”

　　春辞夏暖，气和景清，正是好鱼翻波时节。
　　渡梅江上刮过的妖鬼噩事在短短时间内似已随江水流断，风平浪静月余后，岸边打鱼人家已重又扳舟下水，橹号渔歌迭递，一如往日生涯。
　　昨夜晚霞晴照，今早日暖风闲，天初拂晓，已有渔船陆续摇出了码头，各自有各自惯去的水域，张网下钩，纷纷忙碌。
　　天时地气皆好，渔获便也不差，肥鱼虾蟹，待到忙过了一两个时辰，各船总有不少收获。只是忙碌之余，不知哪个无意中挺腰抬了抬头，从满口鼻水腥气中拔出感官，兀地一愣：“今儿的天怎么亮得这么慢……”
　　像是在呼应他的疑问，原本蒸腾于江面的水气骤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浓郁，氤氲高涨，片刻已近遮弥天日。浓稠的雾气中登时响起一片哗声，有不只一个声音慌张叫喊起来：“快靠岸！快回去！起鬼雾了，起鬼雾了！”
　　满耳灌入桨声水响，反应过来的渔民们匆忙凭着记忆分辨方向，争先恐后摇船奔向自家村镇的码头。大雾弥天张扬在后，仿佛追赶，但更似不甚在意地随手逗弄。无心而纵放，倒也当真叫许多渔船堪堪逃出生天。
　　不过亦有稍迟缓了些的，白雾如潮如云涌过，生灵皆朽，再也不知所踪。

　　白雾主人同样也不在意这些或逃或亡的凡夫俗子，雾中有风，吹拂两面白旌前行为引，四方阴气簇拥着一架鬼舆正浮江而渡。拱卫在旁的虚荡鬼影不知凡几，亦非什么真正鬼修，不过是幽幽阴气自行因浓厚强大的鬼王气息凝集化现，或可一用、到底虚无之物罢了。
　　侍在鬼舆旁的子夜同样将这些阴气鬼影视作随手取用之材，江行漫漫、鬼雾满弥，既无波澜亦少了些许意趣。她便拈阴气为几架，素手拂过，现绛色七弦，低眉拨弄起来。鬼乐幽宛亦动听，流浮江面，驯弄阴鬼，亦叫岸旁侥幸得生之人无不战战，不敢直听直视，只颤颤跪拜俯首，暗祷不知是哪位的过路魔神菩萨速速远去吧……
　　横千霜仍拥在青裘之中，倚坐舆上，拄腮闭目听曲。子夜之琴若百尺幽潭泠泠暗水，既寒且清，碎玉玲玲，却是迥异于她通身幽艳颜色的剔透雅致，其中意味清极乃作艳、非鬼亦非仙，俨然别竖一种风韵。
　　横千霜品她琴音，忽而笑了一声：“大音正律，入鬼神道，也能成就一段不俗的滋味。”
　　子夜将一曲拨罢方停手，低眉按弦：“杀道亦道，鬼神亦神，心音亦心。以鬼身成鬼心，以鬼心悟鬼道，以鬼道参鬼神——这是王上教我道途，不敢稍忘，日夜勤修，以求小成。”
　　横千霜面上笑意更显，很是受用：“大道三千，鬼道亦属其中，只不过神州一地人道昌盛，偏压别枝而已。你如今已能短暂祈开鬼界门户，窥见鬼神之能，便该知晓鬼类也有大道之法流传。若非鬼界久与神州剥裂，也不至于如今这般道途难彰，尽受桎梏。”
　　子夜指尖轻动，抹出一缕商音：“寒蝉传回的消息，或许正是鬼神道法即将现世。”
　　“是啊，鬼神道统，若神州四陆尚有残存，定然该在那个地方！”横千霜似在喟叹，脸上却毫无遮掩地迸现一股杀机，“鬼界割离，要寻存世的鬼界道统何其艰难，可恨偏有那些忘本的鬼族苗裔还要从中作梗。若非被寒蝉察觉，岂不又要被那些自诩正道的炼气士暗藏隐去。”
　　子夜的琴音又至一串，低眉缓声浅笑：“溪氏遮掩无力，正该鬼神现世。王上气运至此，纵那些炼气士百般作为，也不过枉费心机罢了。”
　　横千霜哼笑：“你甚会体贴本王的心意。”言罢怒笑皆无，慢悠悠伸手在鬼舆扶手上敲了敲，“走吧，这恶海封印中到底掩藏着些什么，本王已经有些迫不及待了！”

　　漫漫白雾瞬间沸腾，如一场纷扬霜雪横飞，却非自空中降下，而是倒卷逆行冲天疾起。鬼雪阴霜，簇拥王驾，在渡梅江一道分水流口处终是舍了水路，缥缈缈遁入了高天云气之中，一路汹涌北去，任凭身后留下阴风曳曳，不知搅起了多少俗世惊悸。
　　直到阴舆影没，残存在渡梅江中的鬼阴寒气仍未曾散尽。本是暮春暖水清波，此刻却结出了薄薄一层青冰，阴寒刺透，杀灭了冰下茫茫数十里水眷。
　　好在鬼舆既远，阴气无根，渡梅江终究仍是一条阔大水脉，活水源源灌涌阴冰，不断发出连串细碎的破裂声音。江水这般不停冲刷了小半个时辰，那点点青凌到底还是在自然无尽之力下且薄且淡，化作虚无。随即大片白鱼涌上波头，尽是无辜遭了这一场灾厄的死鱼翻着肚皮，青白僵直，难以直视。
　　不过大片死鱼浮尸中，忽出一点细微的翻身拍水声。一条同样僵挺着身躯的水蛇随波缓缓摇动了几下，蓦一甩尾，竟还算的灵活地窜出了惨白色鱼群。随即头也不回钻波跃浪，一头扎向了渡梅江旁出的那条支流。速度之快，竟只能晃眼瞥见一道黑影在水中飞弹而过，再眨眼，已全不能知哪里去了。
　　细小水蛇犹觉这般速度仍有不及，不过才在那般恐怖的鬼王阴气下死里逃生、以伤换命，再想要快也是不能。细光如电穿行于水脉，待到彻底离开渡梅江水域，潜入另一片阔大水网之中，已是一日夜将过，东天初晓，绽下万点金波，抹开百顷平湖。水晶盘上天孙锦，半露娇容是仙家。
　　“哗啦啦”一阵水响，金波湖东从来凡人莫近的一片水域终年笼在如烟如绡的雾气之中，此刻却见一道细小蛇影直冲而入，飙过那片隔绝凡人窥探的雾岚，径自突上了隐于水中央的仙岛。
　　蛇影带起水光，连片泼溅在岸边茸茸草地上，打了个滚再舒展开，已成了个彩裤花鞋的小女孩，细眉细眼瓜子脸蛋，乍一看还在童稚之龄，脸上却是一片重伤耗力后的惨白，晃晃悠悠站直了身子，才往前迈了两步，“哇”一张口，喷出了一滩伤血，暗红之中隐隐烁动星点冰光，尚在逸散着浅淡阴鬼气息。
　　她身后的水中又生疾响，这一次跃出水面的乃是一道银光，稳稳落地化作一名总角童子，团脸丰润玉雪可爱，睁大了一双碧绿的眼瞳，只往地上看了一眼就慌得手足无措大叫起来：“佘……佘小雨，你怎么受伤了？”
　　佘小雨喘着粗气扭头瞥他一眼，没好气道：“你这条笨鱼！”见那童子还是只顾着惊恐乱叫，又薄怒着伸出一只胳膊，“笨鱼，都不知道扶我一把么！”
　　“啊？啊！”童子被她骂醒了神，连忙凑过去粗粗笨笨地搀住她，结巴道，“我……我去给你拿药……治伤？”
　　佘小雨又咳出两口血沫，“呸”一声吐了：“不行，我有要事要禀，先送我上景风玉烛。”
　　童子又是一呆：“啊？我？我我我……我只是一条鱼啊，要我背着你游上去吗？好累的……”
　　佘小雨几乎要气笑了，一边呛咳一边怒道：“水精，咳……你这条没用的鱼，枉费……咳咳……枉费还跟在殿下身边修行多年……”
　　水精却也委屈：“我只是陪在公子身边打趣解闷的，不要拿上进为难鱼啊！”
　　两人一言递一语转眼便把话说到了郁闷，好在随即半空传来清鸣，从岛上的琼楼玉宇中翩然飞下一只雪羽白鸥，落地口吐人言：“小雨，元老命我来接你上去。”又神色鲜活地瞥了水精一眼，幸灾乐祸道，“水精，你的半吊子修为，没救了！”说罢伸喙一衔，佘小雨甩开水精的手，顺势靠过去，重新化作一条细小水蛇松垮垮绕上了白鸥的脖颈：“如冰妹妹，我们走。”
　　白鸥展翅，瞬间踏尘飞起重回玉楼方向，丢下还站在岸边的水精望尘莫及。待他回过味来，早连一根白羽、一片蛇鳞都看不见了，登时气得“砰”一声变回一条胖白鱼在草地上疯狂拍打起了尾巴：“你们欺负我！你们都欺负我！我要告诉公子去！”那肉乎乎的尾巴再使劲一拍，将整条鱼都弹进了旁边的水道，怒舒鳍尾，飞弹般沿着水路也冲向了景风玉烛。

　　先行一步的白鸥速度比他何止快上一分，胖白鱼还在水中埋头苦游之际，雪影翩然划过天空，已落在了一座白石堆砌、琼花装点的庭院中。院内建有书楼静室，不过披着一袭乌衣的高大男子就坐在八角亭中烧水泡茶，鲜绿的芽叶在茶杯中徐徐舒展，将水色染成青碧，一缕幽淡的香气也随之细细漾开。
　　白鸥和小蛇立刻都有些难能自己地循着茶香扭动起了脖子，那鸥鸟也就罢了，小蛇才探了探头，眼中所见亭内人物忽然急剧开始放大，她迟钝了一刹，待到反应过来乃是自己被乌衣男子摄走时，“咚”一声轻响，整条蛇躯已落入了茶烟袅袅的玉杯。登时清异香气泼满感官，一路因鬼气之伤变得寒冷僵硬的身体都被暖融融的茶水包裹起来，小小一只茶杯，此刻好似一眼最对症不过的温暖药泉，浸得她控制不住“嘶嘶”出声，既舒适且快活，险险就要彻底沉溺其中睡死过去。
　　杯外亭中，雪白的鸥鸟也早按捺不住，抖抖羽毛清光一闪，变作一名眉眼俏丽的丱发女童，一蹦三跳挨近了乌衣男子，眨巴着眼睛扮得可可爱爱：“元老，元老，这一壶是公子收藏的，据说能解百毒、正元气、清五识、固本源、又香又浓又好喝的入骨清么？”
　　乌衣男子伸出一根手指抵住她的额头推远了些，另一手又翻开两只茶杯斟满，点了点其中一杯：“你这嘴甜的小鸟，也不知蹭走了我多少好东西。拿去喝吧，不可贪多，分一半与水精。”
　　如冰登时一撇嘴：“啊，元老，那条笨鱼才是最会糟蹋好东西的！”一边小心翼翼捧起茶杯，凑到嘴边一丝一缕细啜起来。
　　乌衣男子不在乎他们小孩子家玩闹斗气，手掌虚虚圈握住浸着小蛇的茶杯，自己也慢条斯理品起了新茶。又过片刻，如冰捧着的那杯入骨清才刚刚被啄掉了浅浅一层，小蛇已将杯中茶水精华汲尽，半盘着身子蜷在变回纯色白水的杯中，只将蛇头搭出杯沿，轻“嘶”一声：“元老。”
　　乌衣男子用指腹摸了摸她的头：“说吧，发生了何事，我灵族与鬼类多年井水不犯河水，你是因何犯了鬼修？”
　　佘小雨有些无辜又觉委屈：“我什么都不曾做，只是一直远远守在渡梅江中观望，谁知忽然就撞上了山后那片鬼地中的鬼王出行。被鬼王仪舆一碾，渡梅江水族死伤无数，我侥幸才跑了回来报信。”
　　乌衣男子将唇边的茶杯挪开：“能让鬼府王驾亲出，想来是有重事、要事。她这一动，欲往何处呢？”
　　后面一问似询问也似自问。佘小雨甩了甩盘在杯底的尾巴，不假思索给出了自己深潜水下隐约听到的答案：“恶海。”
　　“是恶海……”乌衣男子也在同一时间低喃出了自己的答案，“天时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