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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章二〇 鬼迹鉴仙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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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人未觉,幽境之中却是变生骤然。
天生罅隙,地象相应,并非发生在肉眼所见的地表。裂界之力鼓动,与其相类却不相属的幽境界域亦同生震荡,本是浑然混沌的天空生出一阵簌簌轻颤,几道痕隙蜿蜒迸开,霎时内中异气勃发,直透而出。
攀附在曹自青身上贪婪吮吸的枝条仿佛也因为这一变故忡怔,轻轻一抖,枝叶沙沙,随即仿佛一呼百应,凡所能见处,无数树木花草枝叶苞芽一同生颤,漫声如雨如蚕,遍布幽境全域。
随着浪潮般的细颤声,穹顶几道裂隙逐渐合拢。然而就在即将恢复如初之际,一线金光陡然透入,幽境之内初现清圣灵光,震慑百树千花一时僵凝,唯有穿挂着曹自青的大树像是被这突然闯入的不速之客激怒,数条枝干狂挥乱甩,幽境中骤然地动山摇,一股股青气拔地而起,直冲半天金光而去。
就在金光青气将触一瞬,空中忽见一只金瞳之影虚睁,气势汹汹冲起的青气扑了个空,金光凝做一滴垂落,恰在树梢,虚实流转,本已是别域幽境,又生金光明灿境中之境,堪堪将大树笼在其中。
不过这片境中境只维系了数息,无数青气如龙在外盘旋绞杀,癫狂庞大的力量撕扯过幽境中每一寸空间,以客身强入的金光之境很快破裂溃散,飞快流散的金光中,依稀一道人影展臂,接住了血淋淋坠下树冠的身躯,旋即转身,光与影俱淡,瞬间从幽境之中消失无踪。
幽境内登时爆发出一声不知何来的锐鸣,如狂如啸,暴怒非常。但天际透下金光的裂隙不受其扰,也在以极快的速度收缩消失。青气暴涨,衔尾疾追,欲捕金光,闹乱天地。大乱之中,蓦有一缕极淡黑烟潜出绿荫丛中,不撄金光青气之锋,只沿边顺角,悄然攀向天边。然后在尽其所能接近穹顶后,陡然凝做一簇幽黑近乎实质的光缕,箭般射出,直冲尚可连通幽境与外界的缝隙。
缝隙所在,金光青气交冲并进,一前一后只差毫厘。就在这毫厘之间,一簇黑光骤然突入,趁着双方纠缠之际便要冲出幽境,却在刚刚触及裂隙之际蓦地一僵,眼前天裂距离不足半寸,甚至可以透过徐徐发散的金芒窥见一线湛蓝天空的颜色。然而那看似只如一层薄雾的金芒亦是一道牢不可破的障壁,以黑光突起之迅之猛,悍然一头撞上,金沙四溅,终究寸进不能。而就在这一耽搁间,青气腾腾而至,比之不请擅入的金光,似乎更为愤怒于黑光的存在,一晃化散为数条烟带,张牙舞爪直扑上去,仿佛立时立地要将黑光扯成碎片。
黑光的应对亦是决绝,一见前后皆阻进退不能,一挣而溃,少许残留主动填入青色烟索之中,余下大半茫茫皆落,化作无数银亮细雨倾下,转眼重新没入地面,不曾留下半点痕迹。
黑光隐遁消失的同时,未再被追缠耽搁的金光已经尽数弥于幽境天顶,淡淡光芒扑入仅存的几丝裂隙,数息之后将之填补如初。空中仅剩犹似暴怒的青气,泄愤般将卷缠住的那一点儿黑光撕得粉碎后,又啸鸣着震散于八方。万木凄凄、万草簌簌,如寒如颤。暴烈的气息奔扫过幽境的每一个角落,然而那簇黑光到底踪迹全无,再次不知潜隐到了什么地方。
幽境之外,灵木山头,淡淡金光一转,步出一名遍身灵光灿然的麻衣青年,一头银雪般白发披垂,清光如云如履绕足而生,不着鞋袜,亦不踏泥埃,高绝俗尘,全然不似此世间生人。
不过这看起来本该半点尘埃不染之人的怀中却是一片血色狼藉,正是险险被幽境中的存在吞噬殆尽的曹自青。虽说险死还生,仍旧生死一线,遍身血泥滴答溅落。麻衣青年不过略站片刻,下方地面已浅浅积出了数滩血洼。
麻衣青年极轻地叹了口气,双臂一松,自有金光之力代他将曹自青稳稳托住。平躺着的身躯上清晰可见无数大小伤口,最为致命处正在心口,豁皮肉、断肌骨,满目血水中浸泡着半颗残心。心乃人之灵,更为命之元,残损至此,性命岂存?偏偏此般情状下,仍有一口余气牢牢吊在曹自青喉头,残心之上白光缭绕,明灿灿的生机毫不吝啬绽放,不肯放人轻易陨落。
麻衣青年伸出手,徐徐拂过白光上方,略作停顿,不知算来是笑是叹一声:“生之精粹?好造化,当真命不该绝。”说话间,细碎金芒漏下指间,揉进灵机颤动不止的白光中。二气相合,流动不定之势霎安,本是无形光气,登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凝结转实,片刻后流光尽褪,竟成半颗剔透如心之物紧密无隙地贴附在了残心旁边。又一眨眼,异象全消,分明是一颗血肉丰盈的大好赤心徐缓却有力地在半破的胸腔中鼓动,汩汩生机随着搏动注向全身,去死还活,俨然大观。
好在旁边再无他人能够见此奇观,麻衣青年信手施为,见曹自青已性命自全,收回手的中途却又一顿,转而虚虚做了个空抓的手势。他手中并无一物,看来也不似欲要捉住什么实物——落入其掌的,却正是一缕天机。天机在握,麻衣青年二指轻捻旋又挥散,只漫漫道了两字出来:“定数。”
曹自青被全身皮肉无一处不痛的难过折腾醒来时,还没睁眼,先觉满目灿灿,即便隔着眼皮也能感到身处于一片既灿且亮的光芒之中。金光如日阳挥洒,身沐其中,之前种种生死交关之劫恍若一梦,竟已远至模糊。
不过下一刻曹自青就醒过了神,先觉己身未死,顶着从头到脚绵绵不绝的痛楚便努力睁开了眼。眼前尽被柔和金光充斥,毫无半点寻常景致,仿佛浸身在一个纯然金色的世界中。不过亦有不同色调的存在:一个身披麻衣、满头银发的身影在他尽力地扭头下被眼角余光瞥到。因视野限制不能全见,然而其人通身灵瑞清气湛湛,不似凡俗肉身能可修得的气韵让他不假思索便开口叫了一声:“神仙前辈……”
声音干哑,难听得曹自青自己都是一呆。不过麻衣人有所觉,随即转身过来,递给他一只水碗:“重伤未愈,你且继续躺好修养吧。”
两人这才打上了一个照面,曹自青下意识接过水碗,嗓子里无法忽视的干疼让他立刻捧碗灌水,“咕咚咕咚”之余,视线却还停留在对方身上。待到三两口就将一碗水喝了个干净,人也还魂了大半,一抹嘴立刻又唤了声:“冉巫前辈!”
这一声叫得笃定,甚至无需过多思考,见面已然得识其人。麻衣青年果然不否认,点了点头:“我是冉无华,你……为恶海而来?”
曹自青定了定神,满身的伤痛比起大难不死也就不觉得太过难捱,反倒还多了份终于达成使命的难言雀跃。不过一到开口,千头万绪又都在嘴巴里打架,分不出个先后胜负,咂动了几下,才好容易蹦出来一句:“我师父是玄门长老原布衣。”
冉无华的神情平淡,一看便知应与其人没什么交集。不过曹自青倒是终于在这一句后找到了话题开端,尽量俭省地将自己从遵师命出门、到光碧堂卜辞指引的经过说了。他自是不知恶海究竟状况,但牢记着原布衣之言,说罢便急切道:“前辈既肯现身,想来已有应对恶海之法,不知打算何时动身前往?听我师父说,如今恶海封印已岌岌可危,随时都有崩解的风险。一旦被内中恶气冲出,北陆必将生灵涂炭。”
他催促得急切但又不敢太过失礼,毕竟尚摸不清这位初次见面的大巫脉门。不想话音才落,冉无华伸手在他额间轻点一下,眼前所见霎时变换,无数云气激流湍涌于身周又在急速后退,长风猎猎撕开天路——竟分明身处高天之上、疾遁之中。
不过这份景象一晃便没,随后才听冉无华淡然道:“种因结果,恶海之劫当由我解,此乃定数,不必赘言。”
曹自青登时有种撞到了软钉子的感觉,不过既是大前辈给的钉子,撞撞也是无妨,终究得这一句承诺已然足够安心。心事一松后,身上无处不在的疼痛又立刻卷土重来,他轻嘶一声,慢慢给自己换了个更便利些的坐姿,办妥了师父交待的任务,剩下一肚子对自身处境的疑问,甫一张口,就连珠炮般排着队蹦了出来:“冉前辈,我之前应是失陷在灵木山一处奇异地界中,可也是前辈从彼处救我?那又究竟是什么所在?凶险恶煞临近人烟,今日害我明日便也能害他人,不能放任处之……”
他这一连串追问得急切了些,不过念及刚刚从中死里逃生,也算人之常情。不想心中靠谱不靠谱的百般猜度一番,却听冉无华慢条斯理道:“那是你命中的一处因缘之地,天时不至,不可言说。”
曹自青霎时打了个激灵,全身的疼痛仿佛更剧烈了几分:“因缘?是孽缘吧?我险险就丢命在里头了!”
冉无华再不为他细说,只道:“彼地玄奥,另有机缘,暂不足为他人道。”见曹自青还是一头雾水昏昏茫茫,又难得耐心多说了几句:“我为恶海故,于一奇地闭关参悟,今日大成破境而出,奇地随之湮灭。灭力鼓动开灵木山那处结界,便顺势将你带了出来。也是你自身怀有奇宝,才能保住一线生机逃出生天。天意如此,我循天意而为,未必是你必定是你。你也无需多思多念,且好生养伤吧。”说完,不见旁的动作,身上金光一晃,已然消失不见。
曹自青仍睁着一双迷蒙眼,冉无华的话有听没懂,满耳尽是些什么“天意”、“命数”之说,恰似在光碧堂时同样云遮雾绕的几段经历。他想得头痛,不得不暂时抛开,才又有了心情细看周遭。分辨不出边界的金色世界堂皇而不刺目,仿佛一个巨大的充斥着流金之质的盒子,上下一体浑然无隙。唯一有些不同处的,是脚下一圈圈扩展开的深浅纹路,仿佛……曹自青努力想了想,一个形容堵在喉咙口却不得出,直憋得他忍着疼翻来覆去几回合,才终于灵光一闪“啊”了一声:“像枚眼瞳!”
冥冥之中好似有什么听到了他的话,脚下层层纹路忽然微微晃动泛起涟漪,明亮如昼的金光徐徐暗了下去,变成了更为柔和的轻软浅光,仿佛明瞳虚合夜来人定。曹自青身不由已地应和着那股晃动吐息几轮,乏懒困倦之感也如潮头涌起,淹没神智。又虚虚地打了一个哈欠,就地卧下沉沉落入了好眠之中。
高天之上,云气如奔,风行万里。麻衣巫者稳然遁行其间,容色微澜不动,一目之中金光渐渐隐去;另一目中,一道纯然青黑的凛冽鬼气却仍在桀骜涌动,一吞一吐间,化作一尊头脸狰狞、手足虬异的鬼神之像,又一息散去,如此循环往复,如炼如琢,未有稍停。
高城、连镇、疏村……一道道山原河谷逐渐切落繁华与人气。待到青山成了荒山,绿野成了旷野,人烟不至,草木不茂,终可见一片藏于北陆极深处的百里荒原。荒原本无名、亦无人气生机,直到数百年前,一行人跋山涉水来此,植下枫苗,遣来族属,之后十余甲子苦心孤诣经营布局,才勉强锢守住了这处恶气源头,使之不至荼害北陆生灵。功德之盛,莫过于此……
“叶初阳,你又在写什么怪东西!”
蓦听一声女子嗔叱,一道身影风一般卷进屋,一把抽走了摊开在桌上的小册子,拎在半空甩得“啪啦”作响,“老娘在外头数阵材和树苗数得要死要活,你还敢偷懒躲在这里写小篇?你……”
“哎哎哎轻些!轻些!我的游记啊!”伏案的青年男子忙扔了笔跳起身,手忙脚乱又小心翼翼去抢女子手中墨迹未干的纸页。两人都是一色玄衣红裳的服饰,那女子身形更娇小玲珑几分,偏偏另一只手一抬,就将男子按压住了,横眉立目喝道:“再不给我出去干活,我就当柴火烧了你这堆劳什子!”
男子被她拎着领口挣脱不开,犹是不甘地向左向右滑鱼般使劲扭着身子:“花水香,我是你师兄!你个没大没小的丫头……快松手!”
花水香拿鼻子哼他:“什么师兄师妹,我们摄阴司贯来是看拳头大小说话的!”
“你也说了那是摄阴司,关摄阳司什么事?”男子又哼哼唧唧地委屈起来,“我只管好生生挖出了树苗,完完整整送过来,事儿就了了。要怎么种下,依照着什么阵图,那可不该是我的活计。”他说着话,虽然自身还不得自由,倒是觑见个空子,忙一伸手夺回了手札,也顾不得墨痕污衣,慌慌忙忙塞进怀里,随即松了一口气,再无顾忌地开始放挺,“我千里迢迢跑这一趟任务,本就是为了一路上多看看北陆风土人情,积累见识润色游记。你不让我写下来,这一趟我岂不是白跑了?”
花水香登时咬牙,冷笑一声:“那你便瘫着吧,明日二小姐出来,看到阵中补种的树苗不足,可算不得我一个人的过错。”
听她前半句话,男子仍是一副不要脸皮的模样,不想后面还有半句入耳,“二小姐”三个字霎时扎得人一个激灵,忙扑腾着站好了:“二小姐有吩咐?”
花水香冷眼横他:“你但凡不是前脚到了后脚就钻进屋里装死,早该听到我的话了。”
男子登时讪笑,抹了把脸一改之前的惫懒:“你早说嘛,快把要补种的阵图图纸给我瞧瞧。我看着离子时交泰还有小半日呢,咱们带上人手分头赶赶工,一口气也就都种下去了……”嘴里说着话,脚下生风,倒比花水香还要殷勤急迫些地窜出了门,随即便能听到人在院子里扯着嗓门点起了人手,将杂事桩桩件件安排下去。一众摄阳司的押运弟子本就是他用惯了的,指使起来自然更加有条有理。花水香侧耳听了小一会儿,还算满意地哼了声,这才抬起脚出去。
屋子外偌大场院,此刻已被数百株赤枫树苗占满,既有原本驻扎在此的溪氏弟子,也有随着这趟押运队伍新来的人手。一片绛色墨色搅在一块儿,只在领口衣摆处镶以金银二色作出的区分也就不甚打眼,各司其职忙忙碌碌,好一派喧嚣热闹的鲜活气息。
花水香反倒倚在门边出了个神,暗道若不是来路上都曾跋涉过那上百里的荒芜野原,见识到了何为生机湮灭草木艰难;只看眼前人声鼎沸、院外枫海如燃,还真会当此处也是什么繁华热闹的所在。实则却是千钧之险,一丝飘摇,溪氏拉扯着这摇摇欲坠的一根丝线数百年,眼见也是到了终将崩断之时。
正念头飘忽,有相熟的摄阴司弟子路过门前,一眼看到她忍不住小声笑道:“连叶初阳那般懈怠的性子都能支使起来,你是这个!”竖了个大拇指给她。
花水香翻了半个白眼:“我是假借着二小姐的威风摆布他呢!就算抽一鞭子动弹一下,那也得是二小姐的鞭子才够狠够得用。”
那摄阴司弟子又笑:“反正多个人手帮忙总是好的,不然赶不完工,误的可就不是一个人的事了。”说着话悄悄一指枫林深处,“这一趟催得这么急,莫不是里头又有了什么动静?”
花水香脸上登时愈加绷紧,“嗯哼”了一声:“少瞎猜乱想,好生干活去吧!”
那弟子便知自己多问了,又笑着搪塞一句转身离开。花水香踩着门槛盯了他的背影一眼,亮银色的锏面随步晃动有光;又伸手摸摸自己肩头,仿佛的制式,却是一支通花金锏。金银别色,对于家主在恶海的安排内情所知便大有不同。她心里慢慢转着念头,忍不住逡巡院中一番,瞥到扎进了人堆的叶初阳,二人身负的金锏倒是一般无二,就忍不住在心里“哼”了一声,暗暗道:这般惫懒人也配升到了金锏,凭什么呢!
不过任凭花水香如何腹诽,摄阳司下弟子本就熟擅外务,如今拿着图纸依样画葫芦,与驻扎此地多时的摄阴司同门配合起来也算默契,当真赶在午夜前将几百棵赤枫树苗妥善种了。化进赤冥玉粉末的水浇过,便算是定了根。只是尚且青绿的稚嫩枝条夹杂在大片火云般赤枫林中有些不协,这却没有什么办法,只能待阵中阴气反哺灌育揠长起来,终究非一日夜间能成。
忙碌之后,一夜静默,荒野上除此一宅一林别无人迹,只能听了半宿的幽风呼啸,在枫林中穿进穿出,枝叶沙沙之声不绝。
待到清晨,夜风渐停,勤勉早起的人声又渐渐兴起。花水香忙是忙过,起身得也不晚,双眼一睁就惦记起今天要见二小姐之事,利利落落收拾了就出门去寻叶初阳。
不想院子里往来有人,独不见需用到的那一个。花水香按捺着脾气里里外外搜了一圈没有结果,只好在大门口抓了个人打听,才知道人绝早起来就去了枫林,约有小一个时辰了还未回来。
花水香顿觉诧异,脚下却没耽搁地找了过去。经数百年培育长成的枫林即便精心控制,也绵延有十余里方圆,要从里头单捉一个人出来着实不太容易。好在叶初阳没当真跑到什么隐蔽角落躲藏,花水香循着入林小路走了一程,就瞧见那人身影在绕着一棵昨天新种下的枫树打转,一边还不时或躬身或踮脚地摆弄几下树皮树叶,倒像是个勤勤恳恳的园丁。
花水香心中不耐,提高声音叫他:“一大早跑得不见人影,围着棵树做什么?昨天可是两司的人一块儿种下的,你难道还想挑出什么毛病来?”
叶初阳大约是一夜安眠,脾气倒是很好,拍打着手上衣服上沾到的尘土起身,笑道:“多看两眼不出错嘛,不是说这大概是最后一批栽在这儿的枫树?几代人种了几百年,总要个善始善终。”
花水香脸色立刻一板:“这话你说给我听也就算了,别叫旁的人听去,将此间事引出什么波折。”
叶初阳不说可否,又好性儿地笑笑,忽然一伸手,抓住了一枚被吹落的枫叶。鲜绿且嫩的新叶前一息还挑在枝头,恣意纵横荒野的乱风吹过,瞬间好似点了一簇火苗,从梗至脉到尖烧成一片赤红。红极而夭,飘飘坠落,落在叶初阳手中,已衰萎成沉郁的红褐色,又一息,化作细灰,在风中散落得无影无踪。
抬头再看,落枫如雨,又何止这一叶一片。满目飞红碎溅中,叶初阳与花水香眼神交触,都不必再说什么,立刻展动身形赶向枫林更深处。一路上枫飞不止,越是深入,越见密集,直至枫林中心地带,眼前骤然一空一绚。寻常枫树退避环拱,簇拥出正中一株火干霞冠的老枫。烈烈如燃的枝叶铺展蔓延仿佛华盖,垂下金屑红珠纷纷扬扬。灼艳雨中,一道虚空门户正在成形,其深幽且旷、其气秽且瑞,斑驳违和的气息飘溢过处,更多枫叶染红又焚灭,焚灰垂落融入泥土树根,枝条上就有零星稀疏的碧绿嫩芽缓缓萌生,像是将这不详的异气锁死在了赤枫自成的轮回中。行阴肃鬼,正是枫渡溪氏一族的天命与行责。
门户终成,符光四绕,阳有路阴无径,是为封锢住上古恶海的严厉屏障。一名轻裙简饰、长眉如柳的女子手托灵光从门中跃出,随即掐灭掌中光华。光熄门隐、风定枫静,霎时诸般异象淡去,复又一切如常。
早一步等在了老枫旁的叶初阳与花水香这才齐齐躬身与她见礼:“二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