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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章十二 明焰珠
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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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感六识散而不损,七窍百骸酥而不伤。无以言喻的舒适感将曹自青层层裹覆,一点一点拉入比之沉睡更深层的休憩中。
无人有所觉,唯有床榻被褥间,点点流光盘绕在指掌与丝绦的缝隙,温润柔和,是为见生之喜。
这一场好睡,亦可算天昏地暗。待到曹自青再能隐隐约约感触到现实,整个人已经如同彻底化在了床褥间,甚至寻回手脚、控制眼皮、回笼感知都足足花费了快一盏茶的时间。
他艰难困苦地撩开眼皮,第一眼便看到捧着卷书坐在旁边的尹知寒。虽是在啜茶闲读,却第一时间就抬起了头。两人四目相对,一静之后尹知寒便笑吟吟开了口:“你这一觉睡足了一天两夜,可睡得饱足了?”
曹自青目瞪口呆,野居外正有缕缕灿烂晨曦透窗而入,映照房中光斑点点,撒满地面桌椅,也扑到了竹榻和他的身上。曹自青有些木然地转了转头,似乎听到自己颈骨传出一阵“吱嘎”的锈蚀声,成为了鲜明的佐证:“一天两夜?我……睡了这么久?”
尹知寒又上下打量了他几眼,继续笑道:“非但如此,一场长睡,更使人容光焕发,全无滞涩不妥之处。”
曹自青后知后觉地砸吧了两下嘴巴,舌根甘泉汩汩,毫无久不沾水食后的涩苦。而随着全身内外机能逐渐复苏,初醒时那股倦懒无力感已杳然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派充沛清朗、神完气足。他又是惊讶又觉兴奋,还坐在床上就奋力挥动了几下手臂,欢喜道:“当真睡得极好,我觉得我还能和那些大鬼小鬼头们打上几架……”欢喜之余,忽地看向自己左臂,任凭舞动屈伸毫无滞涩,那些骨肉之伤竟也在不知不觉中恢复如初。
尹知寒也跟着他看过一眼:“昨天早晨不见你起床,我便进来看过。原以为或是有什么暗伤突然发作,仔细查探后才发觉你竟是在沉睡中快速修复伤势养回精气,便放任你继续睡了下去——不过一口气睡上十几个时辰还是太久了些,你身上可有哪里觉得不妥?”
曹自青已经一个挺腰跳下了床,喜滋滋道:“哪有什么不妥,处处都很妥帖……”他说着话忽然一抬手,指间丝绦垂绕,露出掌心仍攥着的一颗明珠。
尹知寒点点下颌:“你睡中一场际遇,怕是很有几分这颗珠子的功劳。”
曹自青登时记起自己半梦半醒间似有之事,如今只当定是真实,也笑起来:“我攥着这颗珠子睡过去,梦里也抱住了好大一团灿烂珠光,想来都是其中妙用。”他一边说话一边又继续摆动左臂,“寒先生的手笔从来不凡!”
对他这话,尹知寒倒是不好抑扬,立刻直接转开了话头:“你若当真全无事了,我倒有事要与你说。”
曹自青正千珍万惜地将明焰珠收起来,又转而打理起自身,随口便应:“何事?”
尹知寒以目示门外:“原长老昨日到了风楼,正要见你。”
“师父!”曹自青还在忙手忙脚耙拢睡成乱草的头发的手指一顿,硬生生薅下来了两三根,“师父怎么去了风楼?去看望我?莫不是要去骂我吧……”
尹知寒忍着笑递了把梳子给他:“你好端端的,原长老骂你作甚!”
“骂我修行不尽心、骂我朽木不可雕、骂我好懒贪玩、骂我通透不足……师父骂徒弟,还要什么理由?吃饱喝足、茶余饭后,骂上几句权做消食解闷了。”
尹知寒登时失笑:“原长老哪是那般不讲道理的,也未见他如何苛刻待你过,不过师徒间的玩笑消遣罢了。”
“我自然知道师父待我都是一片好心,奈何我自己不争气!”曹自青倒是十分明白,“我前头的大师兄二师姐都是出挑的人物,偏到了我这个老小老小,不成不就,最累师父操心。哎,换做我来,也是要按着三茶六饭骂徒弟的。”
见他自我定位十分清晰,尹知寒也只能忍着笑挥挥手:“这次你放心,原长老应该不是为了骂徒弟才到风楼。左阙主本要动身来此,但被原长老拦下了,具体的缘故我也不太清楚,不过倒是交代你速回风楼,另有安排。”
曹自青闻言一愣,立刻从自我唾弃中拔了出来:“回风楼?那青霜鬼府的事怎么办?”
尹知寒摇头道:“我亦不知,不过想来不会全然置之不理,或许是有紧要更甚于鬼府之事需要处理。你醒得也算及时,全未曾耽误什么,若无他事,我们这就动身,两三天内应能赶到风楼。”
曹自青顿时面露茫然:“我们?”又满眼迷糊地掰了掰手指,“两三天?”
尹知寒笑道:“原长老催促得急,若不要我送你回去,凭你一个每日又能遁行多久步行多久?平白耽搁好多时间在路途上。”
曹自青这才反应过来,旋即兴奋道:“我常听闻妙少爷对你们四侍极好,定是看你要出门游历,补贴了什么代步法器予你。”
尹知寒笑而未答,只是催促他快些洗漱收拾妥当。这座小山野居本就是临时落脚之地,屋舍院落都是从原本旧有修葺而来,如今只消将房内杂用等物收进丹囊就可离开。不过临行之际,尹知寒还是又留了一张短笺在房内,既说玄门日后还会关注此地安危,又安镇中一众人心。种种琐事处置妥当了,方与曹自青来到院外,袖中抖出巴掌大一物,落地迎风变化,正是一驾駮车,车体宽大足可乘坐三四人,引车之兽似马似虎,状态如真,扭头看向二人,竟还踏地昂头,“隆隆”啸叫了一声。
曹自青在杂类上也算识货,一看便拍手道:“这是偃兽?这可不是夜长老的手艺,该是妙少爷从旁处得来的吧。”
尹知寒笑道:“夜长老打造的法宝岂是轻易能得?这是妙少爷早年从外头弄来消遣的小玩意,后来得了星槎就束之高阁。因我独身外出,便找出来叫我代步。”
曹自青犹然“啧啧”,慨叹道:“师父只会叫我靠着遁法自给自足,要是当真一路遁行赶回风楼,怕是命也要去半条!”顿了顿,又补充道,“然后他老人家还会嫌弃我回去得慢了,再骂上一顿。”
待到两人登上駮车,一经催动,果然速度之快不在曹自青的遁法之下。且车虽陆行,平稳轻健全然不逊寻常飞空之器。只消稳坐车中,踏水行山不费吹灰之力,比之只能依靠自己一身修为赶路的状况舒适何止百十倍。
曹自青初登车时还不免新鲜,车厢宽大不碍起卧,他便由着兴头摸索查探了好一番。不过行过半日后,见他仍不安稳,尹知寒到底不得不着意提点道:“原长老虽是另有要事才前往风楼,但你们师徒有阵子不见,这次碰面,必有一场逃不掉的考校。如今不过两日便到,你可是已胸有成竹了?”
曹自青霎时被他的话唬得一个激灵,千百种好奇好动心思瞬间压下,余下大半车程竟是都在收心敛性打坐修行中度过。尹知寒稍觉意外,但也乐得耳边清净,任凭他去,不碍自己坐卧饮食、休憩闲娱。一晃两日时间弹指而过,駮车东跃千里,已见秀山如簇、丽水如拥,捧出一片楼台亭阁锦绣地,内有一双阙台高临、仙风缭绕,正是风楼双阙坐落眼前。
尹知寒还是在多年前曾到过此处一回,记忆中依稀山川物景皆如旧,楼中人事却早已改换许多,不免有些喟叹。随后轻轻在曹自青肩头一推:“我们到了。”
曹自青哀叹一声,满口嘟囔着“伸头一刀缩头一刀”、“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师父总不能动手打死他的亲徒弟……”之类,跟在尹知寒身后下了车。风楼门人皆是从子午谷调派而来,彼此都不算陌生面孔,很是一路畅通无阻进入。直到越过几重院落邻近主阁,才见有守卫弟子巡视几处要道,为首者又是一位相熟的,一见了曹自青便笑:“左阙主就在里面,你若要求见,自行进去便是。”再看向尹知寒,却是刻意拱了拱手:“含宫一路赶来风尘仆仆,不先去后面休息休息么?”
尹知寒微觉有异,又未觉太甚,便也笑道:“无妨,还是先拜见阙主为好。”
那守卫弟子见此也不多说,偏了偏身为二人让路进入主阁。一入院中,先闻水声叮咚之音不绝,一干建筑俱在银流环绕中,有朱桥连缀,四通八达,只是处处人声稀悄,不似有太多人在。
尹知寒不在风楼双阙一脉,不熟楼中人事,对此只作寻常,环顾四周一眼就向当中朱桥上走去。曹自青缀在他身后,口中倒是不免嘀咕:“怎么人都看不见?都做什么去了?不是说阙主在么……”一路低声念叨着也踏上了桥板,下一瞬,前头的尹知寒忽觉周遭灵息有变,似被一股无形之力刻意拨动。他心中一惊、随即又是一定,未作其他,只继续向前快走了几步。果然就在这几步后,那种灵气涌动之感顿消,四周复归平宁。朱桥尽头阁门不掩,内中有人或坐或立,皆意态自然似在闲谈。尹知寒一眼望去便面露笑意,上前两步入内见礼:“左阙主,原长老,许久不见,可是安好。”
说话间,又暗向身后分神垂眼,果然本该亦步亦趋跟着的曹自青已是行迹杳杳,不知去往了何处。
一片白雾裹挟着墨色席卷而来,混杂视野、蒙蔽灵台,使人仿佛坠入了一片正有墨痕晕开的清水池中。下一瞬,雾散墨凝,天地新辟,在眼前铺开了一片似陌生又觉几分熟悉的山水楼台景致。
鹤翔云流、鱼跃波翻、庭院幽深、草木芊蔚……然而鹤羽成刀、云絮凝矢,祥和之地瞬间杀机四起,冷刃破空之声凌厉而来,直指正似全无防备茫茫然出现在此的曹自青。
一道淡青光芒绽开,萋离出鞘,舞剑如屏,格挡住从四面八方瓢泼而来的攻势。
曹自青一边打起精神全力拨挡闪避从天而降的突袭,一边忍不住连声哀叫:“师父,哪有刚一见面就……我都还没见到你老人家的面呢!”
四野旷然再无他人,自然更无能理会他的存在。曹自青惨嚎一轮毫无作用,也只好收了声,继续全神贯注在抵御攻击上。然而这片奇异之境似专有针对,飞刀飞箭自天而落,偏他身受无形压制,难以遁法虚空纵跃,而所修习的“素霓功”虽最擅以单克多之法,境界却还不足,只能费尽辗转腾挪劈挑拨撩种种手段,或有漏网之鱼,方才运转“霓光叠嶂”身法短暂幻出分形以应。
他这般锱铢必较使用体内真元,自是有熟能生巧、知晓这番遭遇难以速战速决便告结束的缘故在。果不其然,漫天杀机足足倾泻了大半个时辰后,不远处的湖泊中水声渐响,一尾尾嬉戏在水草浮萍间的游鱼化作一道道白影,水波如利剑,飘忽似灵精,忽倏一拥而上群起而攻,饶是曹自青早有提防暗暗准备,也不免手忙脚乱了一瞬。挥剑连挡七八记快攻,脚下更是不得不疾退疾避,险险停在紧靠幽深院落朱漆大门的三五尺处立住了阵脚,口中不免又哀叹一声:“师父,我从来都只能堪堪打过第二轮,你今天不如就抬抬手,直接放我出去吧……”
仍是没人理他,只有泼风密雨般的剑招齐至,将他的后半截哀怜讨饶硬生生打断。天际磅礴攻势渐收,快剑连环不离周身三寸,曹自青双拳难敌多手,前一轮应对中还可以精打细算使用的真元不得不大手笔释出,任其流转周身以为屏护,才避免了被戳出一身大大小小血洞的危机。
不过纵使如此,在白影水剑几乎密不透风的攻击下,他保得自身不伤,却避不得仍在被一步步逼退的窘境。一退再退、退后又退,不知不觉间四周景物变换,换做大片曲折回廊、重重庭院……
曹自青初时未觉,还是极偶然间旁瞥一顾,才发现自己已在步步退避中进入了那座湖畔大宅。认知一动,水影消散,利刃劈斩声换做了窸窸窣窣草木摇摇。他也是初次进入这座考校第三关的院落,还来不及细看,满庭葳蕤草木疯长,一花一叶、一藤一蔓皆飘摇而动,影影绰绰、或虚或实、隐动之间难以直面,却在无形中催促曹自青立刻提脚迈步,一头扎进这片迷魂阵中。阵法倒也不甚艰涩,不过是从五行之中生化演变而来,但草木之盛,各有其属,此生彼克,层层叠叠,稍有疏忽便不免踏错。而一有错步,攻势霎至,难防难避。虽说不似前两番阵仗杀机直面,却更叫人心力交瘁、防不胜防。
曹自青几乎是咬牙切齿坚持在看不到破解希望的阵势中,稍有一点闲余心思,也都花在了庆幸自己之前不够争气,没能提早领教这第三关的厉害上。但纠缠越久,越觉身法迟滞脚步粘沓,非但躲避攻击渐渐力不从心,就连正常情况下踏步变位牵引阵势也变得艰难,一分之功须使二分之力,真元之耗,愈发加剧。
他心中暗道不妙,这才顾得上抽出心思细看身处宅院:廊庭楼台,落影深深且无所不在。又着意缠磨片刻,便能发觉每每自己踩踏进那些深浅长短不一的建筑影子,自身消耗便要翻倍加剧,仿佛半数力量皆被那些暗影悄然吞噬。而宅院深广,亭台楼阁更移步皆是,想尽数从容避开,又要顾及阵法局限,当真艰难困阻,实非常人所能应对。
一念及此,曹自青霎时颓然,实在忍不住望空大吼了声:“师父,徒弟不肖,当真应付不来了!”可嘴上如此喊着,脚下仍然艰辛腾挪,不敢稍停。那些转圜无歇的阵法变化与攻击也依旧绵绵不绝,仿佛要榨干他全部的真元与体力,逼至极限,方肯罢休。
甚至连曹自青自己都已在心中默认了这会是这场考校必然且唯一的结束方式,不想才又过片刻,就在他一脚踏出之际,本该落定的方位陡然消失,一霎如坠虚空——随即脚底重新落在一片坚实触感上,只可惜他一股力道已用得歪了,整个人重心失衡,险险在踉跄中平地一个跳身才狼狈站稳。再一抬头,分明身处风楼主阁之内。偌大厅堂里三人各有座位似在闲谈,如今却都齐齐看向了扎眼出现在大厅正当中的自己。
饶是曹自青迟钝,此时也不免涌出一阵难言尴尬,忙臊眉耷眼看向坐在西上首书生模样的中年人:“师父……”一声唤得千百委屈,藏下了七分的心虚忐忑。
原布衣的脸上倒是不见什么不满之色,甚至还挂着几分饶有兴趣的笑意。他一手持着抖开的折扇,扇面以浓淡墨色涂染出一片山水庭院,正是方才困住曹自青的考校之地。此时扇中图画正在以一种极快的速度散去,原布衣顺手又将扇子摇了两下,笑眯眯道:“半年不见,你竟是长进不少,能扛到第四关了。”
曹自青闻言心中登时一松,也不免笑嘻嘻起来:“都是师父你教导的好……呃……”话没说完,原布衣手中折扇前拂,若虚若实点过他的胸前,一点微光绽开,明晃晃映透了几层衣料。
原布衣这才一合扇去敲徒儿的脑袋,道:“到底是你自己的本事,还是借用外力?”见曹自青还有些懵懂的样子,只得又笑骂他,“以你的能耐,勉强只能扛过前面两道关卡,如今却能一路闯入关底还不力竭。你当真觉得区区半载,修为能够提升至此?”
曹自青“啊”一声终于恍然,不需师父再说,一伸手从怀中摸出了贴身收藏着的明焰珠。一被拿出,珠上引动的光芒更显,润而不灼,流转无缺,更鲜明可觉正有丝丝暖流渗入他持珠之手,涓滴不绝地流淌向略感空虚的经脉之中。
左首主位上的白霂也被明焰珠吸引了目光,眉毛一挑,却是看向尹知寒:“这便是含宫所言的妙物?”
尹知寒慢吞吞咽下一口茶水:“这该是曹师弟的际遇,若非原长老瞧出他在阵中消耗的真元有异,我却也想不到此物的能耐。”他说罢又看向曹自青,抬手虚拱,“是我越俎代庖了,曹师弟莫怪。”
曹自青全然想不到有何可怪之处,反倒献宝般托着珠子凑到原布衣身边,喜滋滋道:“是寒先生送我的。”
原布衣已知晓了“寒先生”其人为谁,只是草草一面,十年之隔,若非被人刻意重提,当真不在平时的记忆中。但旧年印象一旦被唤起,那道莫名出现在深山诡地附近,言谈举止无比奇异,偏又一身灵透的素衣身影飞快变得充实又鲜明。他之前在尹知寒的叙述中已有过感慨,如今自然淡定,只笑道:“奇人赠奇物,这是你的造化,自己好生收着吧。”复又叮嘱道,“此珠灵光充沛、内蕴勃勃生机,战时平时对你都大有助益。不过终究还是外物,切不可全然依赖宝物神通,荒废了自身的修行。”
曹自青连连点头,自觉算是过了师父这一关,宝宝贝贝将明焰珠收起,就乖巧垂手站到了原布衣身后。待站好了,才记起还有另一桩正事,忙又看向白霂:“左阙主,青霜鬼府之事……”
白霂轻叹口气:“含宫刚刚已大略说过,渡梅江一江之隔,竟暗藏了这般规模一座鬼府,实在叫人始料不及,也确实不能就这么撒开手置之不理……”
曹自青忙道:“沿江上下还有不少村落人口,鬼府中的鬼物动不动就要取人魂魄炼制阴食,之前蛰伏还罢了,一旦大肆为祸,必会生乱。”
白霂忽道:“据说鬼府立府已有十年,为何之前一直潜声匿迹不为人知,偏偏在此时冒出了头,甚至有要大张旗鼓之势?”
他这话却不是在问曹自青,而是先后看向了尹知寒与原布衣。
尹知寒所知不比曹自青多上多少,自然只能摇头,也不妄加猜测。原布衣面上神色却蓦然变得有些意味深长,放下扇子端起茶杯,却只是沾了沾唇,似有几分出神。
白霂也不是急性子,甚至还从容陪饮一口,又含笑搁下。
原布衣这时才开了口:“鬼府、恶海……”
几乎在这两个词语说出的同时,一道女子清亮声音也从门外传来,张口甚是直白:“装满了大鬼小鬼的一个鬼窝,偏偏在这个时候冒出头。若说不是为了恶海,难不成天底下还真有那么巧的事情?”
随着声音,白衣银饰的女子风风火火从外头进来,也不落座,直接单手叉腰站在了大厅当中,目光在众人间一掠,停在原布衣身上:“原长老,恶海奇秘不必我多言,想来大家都清楚。那些可供各家参悟道轨的毕竟只是旁枝末节,究其核心,仍为鬼道之传。于那些走在鬼修道途上的存在而言,便是属于他们的大道正法,岂有不蠢蠢欲动之理。”
尹知寒蓦然轻咳一声:“右阙主,恶海奇秘是什么?”
白霜声音一顿,略带疑惑瞥他一眼后又恍然:“含宫一直在外游历,各家派门又着力对外封锁了恶海的真实消息,难怪你还不清楚。”
原布衣身后也弱弱传出一声:“右阙主,我也……不很明白……”
白霜冷笑一声:“含宫倒是能听,你听了又有什么用,难不成也想去凑热闹?也要看你师父肯不肯放你这个肉包子出门!”
肉包子曹自青顿时萎靡,又往自家师父身后缩了缩。
“不过……”白霜话锋一转,“如今原长老就在这里,就算让你听去也是过了明路,日后可牵扯不到我身上。”她语速飞快,又见原布衣只是含笑饮茶,没有制止之意,索性一口气说了下去:“恶海之地上古时为神州与鬼界交汇处,因天地动荡两界崩离,残存的劫气与鬼气在彼地堆积,乃成秽气弥漫的极恶之地。此地初成时两界尚未彻底分离,有鬼界高手以大能为将之封印镇压,不使其流害神州。不过时日渐久,封印生瑕,好在枫渡溪氏已渐成了气候,因祖上之约,主动揽下看守恶海封印之责,世代遣人驻守,修补添加封印,才能维持至今。”
曹自青又忍不住插嘴:“就是那个传闻祖上是鬼族与人族联姻繁衍的溪氏?原来传说竟是真的!”
原布衣叹道:“枫渡溪氏修习的《玄合谐冥谱》据传就是出自鬼界道法衍化,你背过的书记得艰难,忘得倒是飞快。”
曹自青只敢傻笑了几声。
那边白霜懒得理会他,已经继续道:“溪氏之力终究不是昔年鬼界大能之力,而神州屡经劫难,更有五百年前赤海魔行一场大祸,北陆正当其冲,无辜血怨之气涛涛,尽数灌注恶海。秽气与孽气交融,本就不稳的封印雪上加霜,动荡愈频。十年前,便是碧云天裴宗主身故后,溪氏已感独木难支,广请各大宗门前往援手。同时参与的各家也尽量严密封锁恶海消息,以免引得鬼类妄动,再生枝节。”
尹知寒这才将自己记忆中恶海的信息与当前情况合并起来,同时又有些不解:“恶海因鬼界而生,内藏鬼族道法倒是说得通,但各家从中参悟道轨又作何解?”
白霜目光一闪,看向原布衣。
原布衣笑道:“这却是溪氏柳暗花明另辟蹊径的手段,或也于你有所助力。”
“愿闻其详。”
原布衣道:“鬼界大能所结封印,由‘道’而生。只是此‘道’乃鬼族之‘道’,神州不传已久,甚至溪氏的《玄合谐冥谱》,也不过是由其一脉推演变化而来的人族之‘道’,所以难能将封印彻底修补完整、恢复如初。”
尹知寒点头道:“鬼道正传本就难容于人道之世,这是自然之理。”
“不过大道三千,终归一统。人道鬼道,浅薄渺小时有所区分,至高至完时未必不能至融至洽。”原布衣悠悠然道,“各门各派不乏修为悟性皆不俗者,溪氏不拘门派道途之分,让其深入封印之地,临摹阵中残符片段,从大道余韵中偶可窥见一丝自家道途真悟。而各家之‘道’所生真悟,又可反哺填补阵中残损之处。两各得利,不但将恶海封印又硬生生拖延了数年,还使多家派门领受好处,广结了一番善缘。”
尹知寒再没想到还能有这样的手段应对这样的局面,忍不住赞叹出声:“当真绝妙!”
“溪氏如今的当家,可是他们族中数代难以一出的天才人物,才能作下这样的决断。”原布衣一笑后又叹了口气,“不过当下这治标之法也快到了极限,封印崩毁速度还在加快,恶海劫难恐怕终究难免。我这次再度前去,也是要与各家碰头,从长计议应对之法。”
曹自青好奇道:“师父,你既然要去恶海,怎么半路拐来了风楼,还急急忙忙把我从渡梅江喊了回来?”他一转念又欢喜道,“是不是这次打算也带我去见见世面?”
原布衣手指一动,桌面的扇子凭空自飞,不轻不重在他额头上敲了一记:“你的去处我自有安排。”转而看向尹知寒,“倒是含宫,此次恐是最后可藉恶海封印提升心境修为的机会,你……或才是需要前往之人。”
尹知寒一愣,随即通透了然,又半是感激:“原长老锐眼。”再笑道,“我这也是趁了妙少爷的东风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