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章十一 见则生喜 如 ...


  •   如今白日里的梅子镇比之往常到底减损了许多忙碌景象,素日人声熙攘的码头萧条得很,只零星有几名渔户还在水边收拾钓网修补船只;江沿也不见了抱盆洗衣的妇人,漫漫长的浅水岸上一片萧疏冷清,水溅石滩,倒成了唯一的声响。
      放眼空旷,提着篓子在石滩上翻捡小鱼螺贝的小姑娘就格外醒目。不过她也机灵,一路尽挑着些能遮蔽码头方向视线的位置躲闪,竟叫她一口气拾了足有大半篓小渔获,尚不为其他镇民察觉。
      待又悄手悄脚摸到一块大礁旁,因见了一只螃蟹一晃钻进礁石上一道缝隙,小姑娘连忙追着也爬了上去。才将那蟹逮住,一抬头却望见本该同样空荡荡的江面上,正有一团什么似船非船的东西遥遥顺流而下。她日前也曾见过老渔户父子从江上拖回的鬼船,此刻记忆犹新,霎时吓得全身一个激灵,扒住了礁石一时间连手脚都不敢动弹,偏偏越是害怕,越还要忍不住地再仔细望向水面。
      不过也因这片刻耽搁,眼见那东西逐江水而来,其速飞快,渐渐便彻底清晰了轮廓。却不是什么舟船、更非什么鬼魅妖尸。只见一段丈余长的半枯树干浮水追流,恰似行舟,上面稳稳盘坐一人,任凭水流湍急,不晃不动,正乘波而来。
      小姑娘看得愣了,片刻前的惊恐惧怕霎生霎灭飞去了天外。然流水不歇独木飞快,还没待她从自己不多的见识中扒拉出什么,树干飘行过眼,树上盘坐之人兀地起身,脚尖一点,蓬草飞絮般驾着江风越过十余丈宽的水面,稳稳轻轻落在了礁石之前。
      小姑娘猛地仰头,“啊”了一声,看清楚了一张白白净净的娃娃脸上还挂着笑,语气柔软到近乎诱哄地向自己问道:“小妹妹,这里可是梅子镇?”
      “是……是梅子镇……”小姑娘还有些回不过神,结结巴巴应道。
      来人有点尴尬地笑笑,忽然手一翻,掌心多出一只翠绿草编的小螃蟹,托在小姑娘眼前晃了晃:“你莫怕,我不是坏人……我是来寻人的。你们镇上最近可来了位名唤含宫……尹知寒的炼气士?”
      小姑娘先是被那只翠绿的小螃蟹吸引了目光,蠢蠢欲动勾挠了下手指。又听到后半句话,眼睛“唰”地一亮:“你是要找尹公子么?你认得他?”
      来人对她眨眨眼,似也松了口气,一边将小螃蟹挂在了小姑娘的篓子上,一边笑道:“是啊,我叫曹自青,是他的同门,专来寻他。你可知道他现今在哪里落脚么?”
      被好言好语好玩物哄了又哄,小姑娘心里那点儿忐忑渐渐彻底散了,一个翻身坐起在礁石上:“知道呀,他就住在镇子外的山上,每天还要来码头吃我娘煮的鱼羹呢!”说着话抬手一划,遥遥指向镇子另一头隐约可见的葱葱山影,“就在那边……欸?”
      一阵风过,小姑娘再转回头,眼前空荡荡已不见了刚刚还言笑晏晏之人。若非鱼篓上挂着的一摆一摆的草编小螃蟹,当真好似一场幻梦。

      问得了尹知寒住处的曹自青倒没再多想自己将小姑娘唬得一愣一愣的“神出鬼没”行径,他从青霜鬼府离开,落处却在一片陌生野林中,还是费了好一番功夫才重新辨明方位,一路摸到渡梅江上游又沿着江水找来了梅子镇。这一程的辛苦,不免十分懊恼当初不曾多听尹知寒交待一句,回头来尽成了自己要吃的苦头。
      好在一路询询问问终于找到了地头,踏过一山竹树新花,行至山头暮色微微,已可见数点晕黄光芒亮起在葳蕤花叶间。山暝月吐,乍闻琴声,悠悠淙淙如冬泉之绽春燕之迴,燕化清风泉化绵流,分花披叶而来,裹挟着曹自青的身形不含恶意向灯火明亮处拉去。
      曹自青只在初时一愣,随即便顺水推舟随其而动,不消自己再费力气进入了隐在山头的野居小院。院中有人檐下抚琴,院角一口阔井中水声哗啦,一簇又一簇水线白鱼般随着乐律起伏跃动,高高低低,叮叮咚咚,亦成一章曲调。就在曹自青踏入小院之际,琴声陡然一震,井中水跃扑面而来,百十条水线上下穿梭旋舞,转眼将他织在了一枚硕大透明的水茧中。琴鸣、水漾,携以灵风,沐以净露,曹自青闭目安处于茧中,只觉一身伤痛疲惫都被抚平了大半,通体气脉平劲、骨肉舒适,渐渐忍不住舒服地轻轻哼出几声。
      他一出声,琴声也变,水流一如来时快速哗啦啦退去,活活泼泼跃回井中。随即一片脆响夹杂着木料摧折之声,抚琴人霍然长身立起,拂袖一挥,七弦齐断木身中折的残琴擦着曹自青直飞出小院,落进了一片茂盛草木中。
      曹自青立时“哎呦”一声,旁跳一步:“含宫,多谢啦!不过我可没好东西赔你的琴!”
      尹知寒挥飞残琴后便拢着双袖笑吟吟站在门边,闻言笑道:“不过是我随意寻了块木头斫出来的玩意,承受不住功法冲击再正常不过,不要你赔。你快进来,拖着一身的伤还要乱跑,让人头痛。”
      曹自青这才无债一身轻地近前:“哪算乱跑,我知道你还在这边等我的消息,才急着找来。和你交代过了,又要赶回风楼去——这一遭遇上的可是大事!”
      尹知寒也曾私下揣测过曹自青这一去后的遭遇,只看幽谷中那番骸骨沃地魂魄灌溉的手笔,也知将要面对的定不是什么易与之辈。不过如今见曹自青还算全须全尾回来,心中到底松了口气,还能继续笑着应他:“只看你还赔上了一条胳膊,也知遇事不小;但只是赔了一条胳膊,也可见还不至于是天塌地陷的大麻烦。”
      曹自青一条左臂至今仍不能活动如初,好在那些外在血淋淋的伤口已都收敛了,此时看来才算体面。他扭头斜觑了一眼,大叹一声:“含宫,你只见我伤了一臂,殊不知分明是捡回一命才对。陷在那青霜鬼府不过一昼夜,待到出来倒似隔世之久,当真九死一生!”
      “青霜鬼府?”尹知寒轻声重复了遍这个十分陌生的名字。
      曹自青满脸一副“果然你也不知道”的模样,复又咧嘴一笑:“我知妙少爷素来偏爱下属,你手里定有能与风楼或子午谷直接联讯的法子。你借我东风,自然就能听到我回禀之事,如何?”
      尹知寒登时失笑:“原来是觊觎我的灵水之术,难怪你不回风楼,偏要绕路先来寻我。”
      “自然也有事态急要,不克耽搁在路上的缘故。”曹自青笑嘻嘻道,“回头我定谢你——送你只草编兔子如何?”
      “不如何,我又不喜好兔子,”尹知寒笑答他,“不如换成只燕子吧。”一边就从檐下出来,边向院角阔井走去边道:“你去查探之事本就是风楼派下的任务,如今回禀,自然还要禀于风楼。我记得……风楼中仿着穹泉殿也立有一座聆水台,如今是谁在看守?”
      “是碧凝师姐在。”
      尹知寒点点头,到井边俯身弹落一颗灵水凝珠,片刻后结成一面水镜。银光开处,现出一方空静楼台,拥水环建。又过片刻,一道人影掠入镜中,碧衫翠带,面貌熟识,隔镜望过来却先是一怔:“含宫?”
      尹知寒冲她颔首为礼:“是我,碧凝,久未见了。”
      碧凝忙也还礼,然后才又半带不解道:“含宫多年来游历在外,不知今日何事寻来风楼双阙?或是妙少爷有所差遣?”
      她话刚问完,不待尹知寒回答,一旁曹自青忽地将头探了过去,连连挥手:“碧凝师姐,是我,是我!我要寻右……呃……左阙主回禀一件大事,路上恰逢含宫,借了他灵水术一用。”
      碧凝一见曹自青登时会意而笑:“原来是你,怎么这么巧能遇到含宫!”又道,“左阙主倒是在,不过动用了聆水台,若不是什么当真紧要的大事,小心阙主罚你。”
      曹自青忙道:“是大事!自然是大事!师姐,你快去帮我传话,当真十分要紧!”
      见他这般,似乎果真言下无虚,碧凝也就不再闲话,向尹知寒点点头,立刻抽身离去。又过片刻,水镜中映出一名白衣青年身形,眉目温雅,一见先笑:“含宫,好久不见,丰采依然。”又看向曹自青:“曹师弟……你受伤了?”
      曹自青轻微摆动了下自己的左臂,皱皱鼻子道:“已是医治过两三回了,不然何止一条手臂,连命也要落在那座鬼府中。”
      白霂自然也不知“鬼府”何解,不过他对曹自青这次离开风楼双阙的去向目的心中有数,稍一思索便讶然道:“莫非渡梅江两岸怪事,是有鬼府之流出世所致?”
      曹自青也不卖什么关子,先前在尹知寒面前憋了片刻,如今白霂当面,立刻再不隐瞒,将自己误入山中幽谷直到从鬼府中脱身所经之事捡要紧部分一一说来。而耳听之人,无论此间尹知寒,还是彼方白霂,都不曾料想看似寻常一次探查,竟牵扯出一方未曾听闻过的鬼王势力。待听曹自青描述过黑石广场鬼神之战与五辟一击之威,纵然未能亲见,其中鬼王赫赫凶势也已足堪想象。一时间神色俱凝,片刻竟都不曾言语。
      曹自青也知此事震撼,至于后面被酒奴援手等等不过浅语带过,更不曾刻意去说寒照雨种种。待他终于讲述罢了,又半晌停顿,才见白霂微微皱眉,道:“鬼王之能,非同小可,这新出现的一方势力既不可轻忽也不可冒然。你及时抽退得不错,莫再轻举妄动,就在原地等候,待我拨调一批人手过去再说探查之事。”
      曹自青有些惊讶:“左阙主,你要亲自过来?”
      白霂此时已又沉静下来,轻笑一声:“不是我去,莫非你想要师姐前往?”
      曹自青连忙摇头,显见对其人十分忌惮。不过摇头后,又很不知死活地接续了句:“只是无论你或右阙主来,怕都不是鬼府的对手。若要我说,还是再报知子午谷才好。”
      白霂也不恼,笑道:“还需我亲眼看过,再论处置之法。”
      曹自青也知他性好稳妥,随口一提后就不再多说,只将如今落脚的地方详细告知。白霂心中默记,点头道:“快则三天,慢则五日,我必到此。”又看向一直安静旁听的尹知寒,莞尔道:“含宫可还要继续四处游历?若已有安排,倒也不用因此事着意耽搁。”
      “无妨,”尹知寒并不在意,“游历随心,既然遇事,在此看一看结果也无不可。”

      一时叙话已尽,天时更晚,白霂与二人道了别,尹知寒便将水镜挥散,细密水珠淅淅沥沥落入井中,像是下了一场绵绵的轻雨。
      曹自青撑在井口看了又看,忽发奇想:“井水若是通着此山水脉,侥幸分润灵水气息,说不定能叫下面的镇民一并得些好处。”
      尹知寒也伸手去掬井水,在水面拨弄出一圈圈涟漪:“这次鬼物行凶,沿江百姓受难不少。死者已矣,生者偏得些点灵水润泽,也算一分压惊去秽的造化。”
      曹自青想了想赞同道:“我顺流来找你,一路上见到许多村落凄凉荒芜。便是这梅子镇,码头江边也不见什么人气,还是好容易遇见一个小姑娘才打听到了你的住处。”
      “江中捞出鬼变尸体,如今梅子镇正是人心惶惶之际,镇民至多只敢在岸边走动一二,更不敢再放舟下水——这些民生之计,只怕还要等到风楼来人,得出定论,才能安抚下来。之间这段时日,少不得担惊受怕,也是没有法子。”
      他说着话叹息一声,曹自青也跟着叹了口气:“那鬼府中鬼物,手段狠辣,无视人命。日后这条渡梅江到底不能安生了。”
      两人说到此处,一时都默然不言,只闻手指破水声。片刻后,忽听水面“啵”一声轻响,随着尹知寒指尖一勾,一道水线跃起,高出井口化作一只活灵活现的水燕子,绕二人周匝旋舞,数圈乃散。便听尹知寒道:“天道生生,人道亦生生。周流不息,死生不灭,冬藏而春萌也。逢道逢邪无非运数,大道自行,小道无可行。非是咱们能力所及,多思无益,顺其自然吧。”
      曹自青听得愣了又愣,良久才扶着井沿诧异道:“含宫,你在外游历,见知行悟,这就是这些年来所得么?”
      尹知寒失笑:“这到算不得我的体悟,不过是与一个朋友相处久了,常听他言此,也觉乃是一番道理,于是记在了心中。”
      曹自青又将刚刚那话想了想,心中竟也觉得几分松快,立刻笑道:“这道理我也喜欢,你那朋友想必是位豁达潇洒之人。”
      尹知寒随之略略回忆,面上笑意更显:“其所修功法,意法春时六令。春气萌生,修来其中三昧,心性自然相合,也算一桩得天独厚的好处。”
      东陆派门诸多,功法不一,不过凡大体有名声在外者,出身玄门之人自然熟知。曹自青听得“春时六令”,登时恍然,在井沿一拍:“青帝行令!”
      尹知寒含笑点头,大约也是念及经历种种皆尽愉悦,神色便也温柔。晚灯昏昏不明不暗,竟隐约在他脸上照出了一段缱绻微醺的意态。
      曹自青看得似懂非懂,不过莫名觉得这般模样当真少见又好看,愣愣多看了几眼,还是忍不住轻声将心中的含糊所感说了出来:“念之则喜……”
      尹知寒闻言收心,却没敛笑,瞧了他一眼不紧不慢道:“你如今只知空说,想要解其真意,实在不能。”
      “……”曹自青抿抿嘴巴,蓦地心头一动,随即雀跃争辩道,“我那日在幽谷见到寒先生,陷在青霜鬼府时又屡屡得他救命,心里也觉十分欢喜!”
      这次愣了愣神的换成了尹知寒,半晌才站直身子,专意整肃了下面容:“寒照雨……此人究竟是何来历?”
      曹自青被他问得莫名,冲口便道:“寒先生就是寒先生啊,他的来历……”话说一半突然打结,迟疑了好一阵子,才犹豫道:“我当年是跟着师父和其他同门一块儿遇见他的,连师父都赞他一身清气剔透,不沾半点恶秽。这般神仙似的人物,我若是贸贸然先去打听他的出身,岂不冒犯!”
      尹知寒听他此言,颇感哭笑不得:“萍水相逢,交浅言浅,是原长老的道理;你如今心心惦念着与他深交,若还是一般糊涂了事,着实太过不妥——不若我僭问一句,除了一个名姓,你又还知他什么?”
      曹自青霎时飞快地眨起了眼,一口气连眨十几下,忽然一挺胸膛,十分认真道:“我初一遇他,便觉十二分想与之亲近,所见所感,无处不好,无处不想。后来他出手救过我和虞师姐,这次又全力助我从鬼府险境脱身。三番几次,他无所求,我皆有所得。这般往来,若是定要说有何不妥,反倒该是我一心想要见他寻他的不妥吧。”
      尹知寒先前只当两人间有许多晦涩不便言的纠葛存在,曹自青又是众所周知一副又直又钝的性子,才不免替他多心多思。不想听了他这一番剖白,才知这两人十余年间不过草草三面,既是不期而遇,又多承人恩情。这一来,原本心里转过的许多揣摩一气散了个七七八八,末了只能带点儿无奈笑道:“或许当真是我想得过了,不过你这般……唔……这般心心念念思来想去,倒不如寻个机会与他彻底开释明白,倒也好过只是磋磨自己。”
      曹自青脸上仍是一副稀里糊涂的表情,不解道:“什么开释明白?”
      “……”
      尹知寒再觉语塞,一时间竟不知还要如何委婉点他。不想曹自青没等回话,又眉花眼笑道:“我一见他,就想能长久伴在他身边,呼吸坐卧都十分舒畅快活。不过这次深入鬼府,也知自己实在修为不足,硬要留下反会耽误他的要事。他虽未留我,却送了我一颗明焰珠,我拿到这颗珠子,只消收在身边,就好似人也同在,予我一般无二欣悦舒适之感。含宫,我觉得这样已然极好,不觉有何磋磨之处。”说着话,还要献宝般取出那颗明光流转的明焰珠,被一根青丝绦络了,珍之重之地捧在手心。
      尹知寒便顺水推舟去看明焰珠,本是随意一眼,待到瞧清楚了顿时惊讶。他并不伸手去碰,反倒正色道:“此珠不凡,又是……寒先生所赠,你好好收着,莫再轻易予人看了。”
      曹自青笑道:“若是不相熟的外人,我自然不会露白。”不过见尹知寒依然认真避嫌的模样,还是很快收了起来,又哀婉叹了口气,“也不知寒先生如今在做什么,他身上的伤又修养得如何?青霜府不好相与,万望他不要还拖着伤势就再闯进去。”
      尹知寒盯他一眼,只得道:“寒先生非凡人也,不会轻行无脑之事。”说罢,不肯再看他听他不知所谓的胡思乱想,当先转身往屋里走去,“你自己身上同样有伤,我将里面的屋子留给你,好生睡觉休息。三五日内将养好了,才不会误了左阙主前来之事。”
      曹自青的心思立刻就被牵走了,也十分麻利从井边起身,追在尹知寒后面进了小屋,乖巧洗漱准备安寝。

      野居虽陋,多住一人也非什么难事,尹知寒又取了架竹屏隔开桌榻,就算是安顿好了曹自青。见他果真老老实实歇下了,才坐到木案边,一时间不想读书写字,反倒按着手指,细细算起了日子。
      曹自青那边已飞快躺好,初沾枕时还不觉如何,谁知刚刚合眼片刻,浓重的倦意就汹涌而来。连续多日艰辛苦战劳心伤身,如今终于到了暂且安稳之处,那些累积着的疲惫尽数爆发,几乎数息间就将他卷入了黑沉安静的梦乡。精神肢体得以舒张、经络骨肉得以养复,似乎从来好睡未有如今夜者,曹自青一念沉沉,昏天暗地,落入无可名状柔暖之中。
      无梦酣眠不知时辰,良夜久久,直到外间屋子也传来“嗤”一声轻响,吹灭明烛,万籁俱寂。
      沉于睡梦中的曹自青无知无觉地翻了半个身,全身放松缠绵在床榻枕褥间。神思渺渺,不知梦属,昏昏晦晦也落入到一片光明通透之地。光芒不知从何而出,亮而不灼,甚是温柔,四面天地或有他物,但都淹没在仿佛无穷尽的光亮中,模模糊糊只有残影,十分看不真切。曹自青落于其中,四顾不识,本该有些惶惶不安,但这片通明天地中,最显眼处正有一道熟悉身影侧身静立:一袭素衣,腰缠红缨,一顶白纱帷帽将容貌遮掩。但那帷帽是熟悉的,帷帽下的面容自然也该熟悉——曹自青几乎立刻就忘记了周遭一切的不合常理,兴冲冲快步过去,欢喜道:“寒先生,怎么都十多年了,你还留着这顶帷帽呢!”
      又道:“你不是留在青霜府外头,怎么又改了主意来找我?要我说正是这样才对,你先随我回去好生养伤,其他一切再从长计议也是不迟……”
      他一路絮絮念念凑到素衣人身边,不想对方不言不语,亦对自己毫不搭理。这般相处情形便是在青霜府时也不曾有过,曹自青纵然心大也觉出几分怪异,咽了口唾沫大了大胆子,蓦地伸手去轻推对方肩膀:“寒先生……”
      手一落下,触感虚空,似是有形无质之物。曹自青悚然惊了,一抬手顺势挑翻了白纱帷帽,下一瞬便是“啊”一声惊叫——那帷帽下面哪有人形,唯见一片灿灿光华,如珠如轮,射映四方。

      竹榻之上,原本正在好眠中的曹自青似也受了神念中这一惊,眼皮猛地弹开,眼神却还是一派朦胧迷糊。他睁了眼,梦中鲜明情景就好似成了一团混沌云烟,看不清记不明,空留他困倦又懵懂,稀里糊涂动了动身子,才觉出自己手中握住了什么东西。
      抵着困意垂眼一看,手指缝隙间泄出一片柔和光芒,既润且温,一如其来处那般让人见则生喜。曹自青毫不犹豫就又攥住了手掌,将明焰珠团团窝在掌心,通体便觉舒泰。只将身子似有似无一挪,双眼一合就重新堕入了睡乡中去。
      无可名之光之境中,被掀掉了帷帽的一片光明渐渐扩散,那一袭素衣便也随之萎顿在地。曹自青急了,连忙伸手要接住衣衫,怀中蓦然一暖,却是将那一团光芒抱了满怀,霎时如身入暖水温棉,周身孔窍、遍体肌骨,无不熨帖舒适至极。他几乎是失控地呻吟一声,整个人抱着那团光软绵绵躺倒,只觉整个人都化开在这片温软中,视听嗅尝皆散,唯仅一身空存。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