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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章十 脱身 堂 ...


  •   堂中陈设简单干净,甚至还贴心地置备了干净的清水布巾等物,一看便知是为曹自青疗伤之用。酒奴犹有些歉然:“鬼府日常用度不与生人相通,不过二位既然自外面来,身上想来备有伤药,一切还请自便。”
      曹自青一条左臂仍旧垂着动弹不得,不过此时心不在彼,而是冲着酒奴好奇道:“你花这大力气帮我们,当真只为了听一听鬼府外的故事?”
      酒奴揽裙坐在了他们对面,含笑道:“小公子是修行中人,合该知晓动静之兆。青霜府在此立府后安享十年平寂,如今忽见内外风云屡屡动之,静极思动,其兆乃生。我只是依傍着鬼府的小小一名酒奴,平素安生度日还罢了,如今身临殛动不免生畏,想要探听炼气界一二情形岂不也在情理之中?”
      “……”曹自青顿时有些语塞,又觉有理又觉不是那么有理,忍不住悄悄侧头瞥了一眼寒照雨。
      寒照雨倒像是不甚在意的模样,微微垂着眼端坐,不过并没有什么阻拦二人谈话的意向。曹自青在心里揣摩了下,索性也就干脆道:“你若当真只求这些个,倒也不难。不过我是玄门弟子,日常多在门内修行;又忝为晚辈,掺和不进什么秘事奇闻,能说给你听的也不过都是些外头老生常谈之事罢了。”
      酒奴只是微笑,从一旁备好的酒器中取了壶杯,悠悠然斟出两杯推到了对面。
      杯中浅金色的醇酒透着股微甜微涩的异香,曹自青的视线霎时忍不住瞥过一瞥,随即收回轻咳一声,勉力正色道:“若以十年为区隔,十年前自然就是炼气界中人尽皆知的魔脉玄瞳之乱,乃是五百年前北海魔尊遗毒,死而不僵卷土重来祸害东陆与北陆。碧云天裴宗主舍身镇魔,又有其弟大义灭亲,最终将玄瞳封在了他门中一名弟子身上。那名弟子自请禁入碧云天的秘地无心云相不出,了结了这场魔祸,还了炼气界一个太平。”
      酒奴轻轻点头,了然道:“原来府外也是安安生生过了十年的太平日子。当真无趣,却也有幸。”
      曹自青立刻挑眉:“有幸是有幸,太平可未必太平!”
      酒奴立刻又望向了他。
      曹自青这才后知后觉自己太过嘴快,不过话已说出了口,默了又默还是支吾道:“也没什么……大事,和玄瞳闹出的生杀祸乱比起来,当真算不得什么大事。”
      酒奴笑道:“小公子,岂不闻‘欲盖弥彰’一词?”
      曹自青登时急了,辩解道:“我倒不是要搪塞你什么,只是当真未觉如何……炼气界地理广袤,岁月悠悠又留存下了许多为人知或不为人知的奇诡之地,北陆的恶海便是一处凶名在外的恶地。传说上古时那一带乃是神州与鬼界交境之处,随着鬼界剥离,留下一块弥满劫气的残地,被前人以大神通封印镇压。只不过年岁经久,偶有不稳,少不得还要各家派门出手加固罢了。”
      “想来这十年中的不太平,便是来自恶海?”酒奴眨眨眼,浅浅笑。
      曹自青又闭上了嘴,半晌才道:“我哪里知道!那地方凶得很,若是修为不够,各家长辈都不许小辈进入,不过一点道听途说罢了。”想了想,又道,“你不要再问了,问了我也不晓得,难不成当真还要编些话骗你?”
      他回避的态度实在明显,便是一直微微闭目似在养神、也不知有没有仔细听着两人往来对话的寒照雨都难免偏头盯了他一眼。不过酒奴态度极好,更似不以为意,反而顺着他的话笑道:“好吧,那便不说这个……不过倒是再没了什么有趣的话头,不然……唔,不然你还是说些十年前的故事好了。你说什么玄瞳魔祸闹动不小,定也有许多可说之处。”
      曹自青这才偷偷松了口气,旋即又奇道:“那么大一场魔祸,你竟全无所知?”
      酒奴失笑:“小公子,你看我如今虽凝出了一具鬼身,昔年也不过只是寻常百姓人家、寻常一个卖酒女罢了。炼气界再惊天动地的大事,又如何传得到我们这些普通凡人耳中。要说所知,我唯一知晓的,也不过是距家乡百余外里有一座六花城。传闻那座大城附近就坐落着仙家门派,再要其他,当真不知。便是六花城附近的神仙,也从未曾见过……嗯?”她说着话,蓦见曹自青刚刚松散些的神态又变得有点儿微妙:稍稍瘪颊、隐隐咬腮,仿佛被触到了什么不喜之处。
      酒奴蓦然收声,安安静静看向曹自青。
      又见对方谨言,曹自青倒是先破功“唉”了一声:“这倒不值得瞒你,你所说那仙家门派沧波楼,也在玄瞳之乱里插了一脚,乃是魔脉之人伪而建之,多年来着实瞒得滴水不漏。我门中大师兄就是被他戕害身亡,带累师姐也出走至今未归,实在算是玄门之人心中一处块垒。不过那魔头也早伏诛,生死了账,再不值得一提了。”
      酒奴听至此处怔了怔:“魔头?伏诛?”
      曹自青觉她音色似乎有异,忍不住一抬眉,半似玩笑道:“人鬼魔灵立场各不相同,大略你不喜这个称呼?”
      酒奴摇头抿出一个轻笑:“哪有什么喜不喜,都是约定俗成之事罢了。不过偌大一个派门竟都是由魔人伪装,听来稀罕,不免失态。”
      “倒也算不得一整个门派,”曹自青叹了口气,“不过是主事之人一人一责罢了。可惜偏偏还有人被那魔头的表象做派欺瞒,一意孤行泥足深陷,最后平白填上了自己一条性命。”他话说到此,若有所思又看了寒照雨一眼,见他没有半点回应之意,只好继续道:“如今那地方也早封禁起来,算是在炼气界中除名了。”话罢,被勾起的那点回忆仍觉有些堵心不快,顺手抄起几案上玉杯,一口尽了,霎时一滞,“唔”的呼出了一口长气。
      坐在他旁边的寒照雨终于有了动作,眼神微微一闪,凌空摄过了另一杯酒。不过只在面前一转,便重新放下,反道了声:“有心了。”
      酒奴看着呼出一口酒气后便呆呆坐着的曹自青,掩口微笑:“不值当什么,此酒名为‘西风’,乃我旧时所酿,可惜多年不见生人,也只好束之高阁。今日能奉请二位,算得有缘。以小公子修为,急饮急醉,大睡一觉也就好了,且能为他修补一些元气。待到歇好,正可出门。”说罢,盈盈起身,敛衽一礼:“屏风后便是卧房可供小憩,我就不再多叨扰了。”一边退出小堂,还为二人顺手掩上了房门。

      小堂中,曹自青犹在几前呆坐,眼皮半垂不垂,身姿半倒不倒,却也不好说到底醉了几分。蓦地,口中竟又嘀嘀咕咕起来。
      寒照雨座位与他挨近,听得清楚:“西风?西风……不好,西风……凋……碧草……”一个“草”字吐出,猛地一歪头,就要靠着寒照雨倒下去。
      寒照雨一抬手将他抵住:“去里面睡。”
      曹自青不知道有没有听懂,不过应是还能认得他的声音,立刻挣扎着将眼皮强撩开一线,视野迷蒙如隔雾,一张模糊面庞也就成了雾后之花,难看真切。曹自青登时委屈,糊涂涂伸手乱摸一气,又嘀嘀咕咕道:“寒先生,寒……寒照雨,我看不清你了!”说着话还要无赖般一噘嘴,倒要庆幸好在配着一张白白净净的娃娃脸,才没叫人生出难以接受的违和感。
      不过寒照雨还是立刻打消了再叫人的念头,一手提住曹自青完好的那边肩膊,好似提了一件什么轻飘飘的物什就绕过屏风进了卧房。房中床榻齐整,暖被软枕,寒照雨还算尽心地照顾着他的伤势将人按上了床,再一抽手,一时却没抽动,被曹自青一个翻身哼哼唧唧地抱住了半条胳膊。
      床上的醉鬼将大半张脸都挨贴在了素白的衣袖上,低声哼哼唧唧:“西风……凋碧草,不好……寒先生好,嗯……郁郁勃勃……生势盎盎……见之……则喜……”
      寒照雨要剥开他的动作登时一顿,片刻后才重新用了点儿力抽出了手臂,顺手极快扯过锦被将曹自青整个裹住了。四肢被束缚住的醉鬼又乱七八糟扭动了几下,到底没能在和被子的搏斗中胜出,渐渐委委屈屈老实下去,又过片刻,呼吸稳顺,已然酣眠。
      寒照雨却没急着离开,在床边又站了片刻,摊开自己一只手掌仔细端详。白皙韧秀的指掌除了“好看”二字再看不出什么特殊之处,忽然随他念头一动,一点明光生在掌心,再被他覆掌拍入了曹自青额头,换来了床上人几声舒服的轻哼。
      寒照雨脸上神色偏却透出股与其截然不同的浅淡茫然,也不知是看着手,还是看着人,低声自语:“生机么?那为何我每每有感所见,皆是苍凉之死……”

      曹自青这一觉睡得却是舒坦之极,虽说醉倒仓促,但醉乡绵绵似在云端,一身伤痛隐没后,便只剩下了躯壳内外都被缓缓滋养修复的舒适惬意。
      好睡一场,待睁眼时一片烛火昏昏映罗帐,一时竟记不得身在何处。不过好在短暂的愣神后意识回笼,他立刻“呼”地掀开被子跳下床,开口便喊:“寒先生!寒先生……”
      叫喊随着他自己绕过屏风的脚步中止,素衣人好端端地坐在几案前,似乎连姿势都没怎么变过,只有手边一杯酒已快见底,仅剩些点残余囤在杯底浅浅一洼。
      曹自青顿感自己太过大惊小怪,抓了抓睡得有些乱的头发凑过去:“这酒当真没什么问题……那怎么我一杯就倒了?还以为中了什么黑手!”
      寒照雨默默看他片刻,然后拿起杯将最后一点残酒饮尽,才道:“我,三个时辰;你,一口。”
      曹自青愣了愣,慢慢回味过来他的意思,登时惊讶:“我睡了三个时辰!那现在是什么时候了,有没有耽误出府的计划?”
      寒照雨看着空杯沉吟了下:“应该是……刚刚好。”
      话音刚落,虚掩的门外就被轻轻敲响了几下,一并传来的还有酒奴的声音:“贵客们可歇息好了?我依约来送二位离开。”

      来时坐过的车架又停在了庭院大门处,不过这一次酒奴未再邀人上车,而是取出两件可以将头脸身体一并包裹起来的麻衣——就与那些簇拥在车旁的鬼影装束一般无二。见两人看看麻衣又看看那些鬼影,酒奴轻叹一声:“我的这些从属算不上真正的鬼身,他们在死亡的瞬间就被过于强大的阴气冲碎了魂魄,经我尽力拼凑保留,也只能勉强捏塑成形。有形无灵,惨淡温养碎魂,求个不知多久后的安然解脱罢了。”她一边说一边挥了挥手,那些鬼影就安安静静地在车前车后飘成两列,当中靠近车厢处留出两个空位,用意已然十分鲜明。
      酒奴继续道:“他们无知无觉不能言语,仅与我还保有一丝感应,因此也只能由我指使。鬼府上下皆知晓此事,也认得他们的装束,你们杂在其中,只要将自身气息收敛妥当,跟随我的车架,便可前往府界之处。”
      曹自青这才接过了麻衣,拿在手里翻看了下,挑出一件似乎更不错些的递给寒照雨:“要我们收敛气息倒不难,不过你确信连什么鬼王鬼主都瞒得过?”
      酒奴笑道:“王上岂会随意露面,小公子过虑了。至于鬼主之下……”她抬了抬手,袖口飘出缕夹杂着酒香的青色雾气,绕着鬼影和车架兜转一圈后又收了回去,留下了一股细淡不绝的酒香,将一行人鬼从头到脚染透,虽不浓郁也不霸道,偏偏能将其他一切杂味掩尽,当真再无半点破绽。
      事事周全至此,寒照雨与曹自青也就不再多疑,依言换上装束,混在鬼影群中当真惟妙惟肖,一并簇拥着酒奴的车架出了院门。
      外头的天色仍旧一片昏朦难辨昼夜,鬼镇街上也仍旧“人”来“人”往市声嘈杂。幽车一行就在这片热闹中从容穿行过去,当真未遇半点坎坷,便是高悬在镇口的八音之器也不曾有什么反应,一路顺畅纵人离开。

      出了鬼镇,越向远行越是荒芜郊野。鬼魅居处不似生人,除却几个聚落,那些昔年纵横田陌来往道路早都一并被弃置成了荒草野木杂生之地,堪称破败之极。不过也正因这大片荒野常年受阴气浸润,渐渐滋生出了许多不知名的阴植,搁在旁处或许无用,酒奴却时常要派出鬼影在其中汲取阴露用来酿酒。越是偏僻之地,阴植越盛,越常往来。
      也正因此,幽车一行坦荡荡在陆陆续续途经的大小鬼物眼前而过,径直前往临近界域之交,也不曾惹来什么盘问纠缠,畅通无阻得超乎想象。若非还要时不时在草木繁茂处停下收集阴露,说不得抵达府界的速度还要更快几分。
      这般一路停停行行,鬼府的天一直阴郁沉重地压在头顶,本该看不出什么时辰变化,但在不知不觉间,眼见周遭光色依稀渐渐变亮,虽仍比不得晴空艳阳下的明亮鲜妍,较之鬼府终年终日的幽阴也是大有不同。
      曹自青忍不住悄悄将视线从盖脸麻衣下瞥出去些许,刚刚看清楚了生在不远处的一簇鬼府地界中罕有的翠绿草芽,一直簇拥着车队的阴风陡然消止,前后左右鬼影皆停,独他自己因分神迟停了半步,险些一头撞上前面的麻衣后背。
      慌忙定神站稳,徐徐卷起的车帘后传来酒奴的声音:“前方就是府界,越出此界,几位鬼主想来也不会再穷追不舍。”
      曹自青终是能将一路上垂得发酸的颈子抬了起来,没了遮挡的视线放开,望见了一片淹没半个脚下荒甸的浓浓白雾。雾气如墙,阻隔窥视,似曾相识。
      在他身边的寒照雨已揭开了麻衣,看着眼前情形并无意外:“与我们来路所见相似。”
      酒奴笑道:“却不是二位来时方向了,毕竟那一道关门如今定然监锁森严,不必前去冒险。”
      寒照雨点点头:“我们就这样越界离开,会不会惊动鬼主?”
      酒奴从车厢里探出身,索性偏倚坐在了车辕上,以目示意还被他们拿在手里的麻衣:“上面的鬼府气息足够遮掩你们走出雾气,只不过还要烦请二位离开后就将此物原地毁去,万勿留下痕迹。”
      二人自然也明白她话中用意,各自都点了头。眼见话已说尽,正该作别,蓦然又听寒照雨开了口,语气平淡寻常,问出的话却不那么寻常:“你既亲见鬼府开立,那可曾知晓鬼府之主的来历跟脚?”
      酒奴脸上的笑意登时收敛了七分,一句问话之后,是从眼前之人身上陡然升腾起的一股明锐意象,虽不见光不见刃,却又分明正有百千明光列如刀山剑林凛凛悬于头顶可及处,一言蔽之、一言误之,便见杀伐。
      酒奴深深吸了一口气,重又露出一个清浅的微笑:“王上临世之时,鬼气暴虐四野,生者皆糜。我不过因侥幸保全魂魄,才得以在王上座下侍奉酒食之事。身份卑微莫过于此,对炼气界的见知短浅也莫过于此。阁下此问,着实不知该如何作答。”
      寒照雨的神识落定在她身上,不需肉眼去看也不会错过任何一个细小的神态变化,沉默片刻后复道:“那么……鬼王之名号?”
      酒奴抬手,以指尖作笔,在空气中虚划出了不得出口的三个字:横千霜。
      字划落尽,压迫在头顶的凛冽之势也一时尽退。寒照雨将这个陌生的名字在心中默念一回,对着酒奴微微颔首:“冒犯了。”
      酒奴撑在全身的力气似乎也在这瞬间垮了下去,半个身子轻轻软软靠上车门。生死关前刹那一个来回,她倒还能挑了挑眉:“阁下不是说过,我很是不怕死?”说罢又是一笑,歪倚着车门只抬手虚虚行了个不太周全的礼:“二位好行,我只能送至此止步了。”
      曹自青站在寒照雨身后,本还想再谢一回这一路安顿与护送的辛苦,但见了她这番言行,蓦地觉得那些客套言辞不必再说出口。嘴巴还在微动,那厢寒照雨的反应却要利落许多,十分干脆冲着酒奴点点头,抬手拉了拉麻衣重新将头脸掩住,一转身已大步流星向着浓浓雾气中走去。
      他这一动,曹自青的踌躇犹豫登时飞散,只顾得上匆忙瞥过酒奴一眼,见那女子挽着一双长袖仍慵慵懒懒倚在车上,下一瞬就匆匆忙忙扭回头,脚下紧追慢赶跟上了寒照雨。晃过几晃,二人身影便尽数没于雾中,再待片刻,雾浪涟漪复静,一切归于平常。
      酒奴这才扶着车门慢慢坐直身子,长长的裙摆随着双腿一起垂下车辕轻荡,边荡着边静静凝望向雾墙深处。天地茫茫,中心摇摇,莫可名说。

      浓郁雾气内,寒照雨与曹自青同样也在安安静静地穿行。因临别酒奴一句叮嘱,两人都不曾施展什么法术手段,只凭肉眼双腿跋涉在这片浓稠的雾海中。
      曹自青到此境地便觉自己越发没用,举目四看皆是茫茫,东西南北尚不能辨,更何况要从中寻出离开鬼府的正确方位。
      不过他心中纵然一千一万份迷茫,脚步却不打半点折扣地跟牢了前面的身影。同样是陷于雾中不凭外物,寒照雨的迈步却无半点迟疑,仿佛周遭一切都不能对其造成分毫困扰。曹自青撵着他一路快步如飞,紧密跟随之下竟也渐渐忘记了陷入雾中那份忐忑。这般埋头疾行了一刻钟左右,蓦然眼前一晃,浓郁厚重的灰白一霎褪尽,换做一片棕灰苍翠扑面而来。
      曹自青下意识深吸了口气,满口鼻登时充满了久违的山间泥土草木气息,虽说仍然略带污浊,到底截然不同于鬼府阴气。他换过这一口气才有点儿愣愣地开口:“我们……出来了?”
      寒照雨也停下脚步,“嗯”了一声算是回答,一反手已将两件麻衣捏成一团。明灿灿的光焰在他手中升腾,转眼吞没衣料,甚至连一丝阴气都没能泄出就化作了一蓬轻灰。灰烬存在一瞬,随即同样湮灭于光焰中,彻底不留一点儿痕迹。
      再随即,似乎山林间一阵风过,将跃动在寒照雨指掌间仍未熄灭的火焰轻飘飘吹得飞起,不偏不倚落在了旁观的曹自青身上。“嗤”的一声,瞬间燎起一片明光。
      曹自青“啊”一声惊叫,险险就要跳起来拍打扑上身的火苗,偏又诡异地生出一丝不知该不该下手的犹豫。也就是这短暂的犹豫间隙,明亮的焰光已游龙般攀过了他的全身,一连串细小却清晰的灼烧爆裂声随着焰龙的游走路径也在他全身响过一遍。未觉半分焚身之痛,曹自青反而觉得自己的整副身子骨都随着这连串的响声变得一轻,一层无形的沉重晦涩之物被火焰拔出剥离,只余从头到脚清透之感,似脱出淤泥见青天。
      他忍不住张开双手伸到眼前反复翻看,连掌心练剑时留下的剑茧都毫无变化:“这是……怎么回事?”
      寒照雨动了动手指,完成任务的焰龙无声倏散,林间光线又陡然暗下许多:“鬼府一行,你体内沾染了太多阴气和鬼气……”他犹豫了下,还是继续道,“以后你还是不要再轻易深入这些阴鬼肆虐之地了。”
      曹自青此刻的心情早又明媚起来,闻言带了点儿不好意思笑道:“其实我打小就……嗯……比较怕这些鬼魅生灵,如非必要,断不会独自随意扎进这些地方……”
      寒照雨忍不住微微挑了挑眉,放眼看向两人刚刚离开,此时距离尚还不足十几步的鬼府雾界所在。
      曹自青脸上便又露出些尴尬:“这次……是事出有因……我一路跟着你,一不留神就……也不全是,还因为有风楼领下的任务在……嗯……就是……”
      他正满口前言不搭后语,寒照雨忽然叹了口气,很干脆地直接截断了他的话:“我明白了。”
      曹自青愣了愣,整张脸都写上了“我不明白”四个字。
      寒照雨却没给他解释,只道:“此事该由你师长作答,不该由我。”又道:“将我当年予你的缨穗拿来。”
      曹自青“哦”了一声,本能便往随身丹囊中掏摸。直到一头雾水将那束赤红缨穗取出,嘴唇微动刚又要问,寒照雨指尖点处,一簇火光陡生,转眼焚尽朱缨。再看曹自青已整个傻在了那里,半晌才满脸不可置信地艰难开口:“为……为什么?”
      寒照雨有些无奈地看着他:“我刚刚说过,你不该再过多涉足阴鬼之地。”
      “……”
      “我已寻到青霜鬼府,后续之事便有眉目。这缨穗不过一传讯之物,既已无用,不需再留。”
      “可那是……”曹自青立刻揣上了十二分的委屈,但话到嘴边又只能嗫嚅成半句含糊,“你当初送我……我一直好生带着……”
      寒照雨摇摇头,重又道:“我说过了,那已是无用之物。”
      曹自青瞬间彻底萎靡下去,只是还没能萎靡到底,忽见寒照雨掌心明光一灿,耀目光华在几个吐息间凝实成了一颗雀卵大小明珠。灵光流转的明珠在半空划过条弧线落入他手中:“此物予你,收在身边,自有裨益。”
      霎哀霎喜的转换只在瞬息,曹自青尚有十分哀伤挂脸,那颗触感微温的珠子入手,一怔之后登时化作满腔惊喜,猛一缩五指攥紧了,“我我我”、“你你你”只恨自己生了张不甚顶用的嘴巴。
      寒照雨没理会他的激动,再次叮嘱:“收好,回去,莫要再来青霜鬼府。”
      曹自青犹然兀自激动半晌,才重又定下心,眉眼生花去应寒照雨的话:“好好,你放心,你……嗯?”他迟疑了下,一腔的兴奋劲终于彻底压住了,抿了下唇才又道,“你是要与我就此作别么?”
      寒照雨不带丝毫体谅地点头:“你好生回去养伤,我还需在青霜鬼府寻出一个答案。”
      “我……”曹自青支吾半声,变成叹息垂下头,“也对,我跟着你非但帮不上忙,反倒还要拖你后腿,着实不该再做这个累赘。人贵有自知之明嘛,青霜府走了这一趟,这句俗话我当是要狠狠刻在心里了。”
      寒照雨闻言稍微皱眉,难得想要劝慰他不要轻易自怨自艾,便又听曹自青在略略停顿后继续说了下去:“我知你寻寻觅觅多年好容易又在这里得到一点儿线索,断然不会轻易放弃。但你身上的伤也不轻,这鬼府实在不好相与,还是要从长计议才好。”他说着话渐渐又抬了头,“不如你先和我回去一同休养,左右这青霜府又不会搬家,伤养好了再来也不迟。”
      寒照雨原本要说的话立刻都抹去了,甚至还向旁迈开两步:“你有你的师门,我有我的去处。这一段同行到此为止,不必再强求。”
      曹自青又叹了口气,却也不很意外:“好吧,那你自己万万保重。下回再见,我……”他顿了顿,却没敢当真夸下什么海口,只道,“我定会比如今要顶用些的!”话说罢,似乎生怕自己再多流连就又舍不得离开,埋着头拧身就一头往树林另一边扎了过去:“我走了!我当真走了!你莫要送我,我自己就走了……”
      他一口气奔出好远,脚下才渐渐放缓放停,到底还是没能忍住回了头。只是回顾所见,满目只有林树苍青仿佛无边无际,个中一点素衣之影,早不知淹没在了何方何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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