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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章九 酒奴 鬼 ...


  •   鬼府地界终年昏暗,鬼障幽幽三光长晦,今日却在腹地闹出了一番惊天动地的动静。闹动之后,赫然见明光绽射,四面八方灼飞疾去。被拘在鬼府中听用的大小鬼兵鬼奴一时间俱被惊起,三庄四镇,内外关门,尽见鬼物流窜奔忙。
      其中一道流光经行在半天之际,蓦然一顿光气全消,只余一大团黑乎乎的影子从空中直坠下来。下落处乃是一块既不挨庄又不临镇的荒野洼地,连绵衰草间横贯过一条曲折荒芜的道路,其上亦是泥草间生,分明已久无行迹。
      坠下半空的黑影就飘飘摇摇落到了这条小路上,直到极近,才能发觉尚有薄薄一层清光贴附在下,是为能够稳稳着地而非惨烈摔坠下来的依仗。
      这层清光在碰触到荒草地面的瞬间散去,四周光线更觉暗淡,露出的寒照雨一袭素衣便觉十分鲜明。当然,更为鲜明的还要数他和曹自青身上一股浓郁散开的血气。鬼地阴郊,生人血味,最为昭然。
      当下两人却还顾不及这些,寒照雨选了这处四下荒芜之地落脚,又环顾一回周遭果然无事,这才放了心地迈步踩实在一片枯软的乱草小路上。
      一步踏出,手中光迅,银枪隐没,余下一条红缨服服帖帖绕在了他的掌中。寒照雨只垂眸扫过一眼,下一瞬,蓦然身向前倾,一声哑咳将一洼血红吐在了脚边。
      曹自青自己同样一身伤痕累累,但自持还都只算是皮肉之伤。一见寒照雨踉跄呕血,霎时间就又把之前惊心动魄的连番几战在记忆中飞快回放一遍,忙尽力抻着还算完好的一条右臂去扶他,紧张兮兮又不敢高声道:“寒先生!寒先生你伤得如何?快先休息一下,我为你看看伤势。”
      寒照雨不待他扶,一晃之后站稳了,用手指揩了揩嘴角残余的血痕:“无妨。”又举目远眺四面高天,微微皱了皱眉,补上了一句,“先顾好你自己的伤。”
      曹自青登时蔫哒哒了一瞬,随即再次飞快振作:“我这都是些皮肉伤,塞几颗药下去,再裹一裹就不算什么……”他话没说完,就见寒照雨毫不挑拣地方,随手向脚下一拂,扫开了些乱糟糟的尘土草叶,盘膝坐了下去。微微一点光生于他虚合在小腹前的双掌之间,正是一簇明光应心召而燃,藉吞吐温养内腑之伤。
      曹自青霎时闭上了嘴,生怕自己再多言多语打扰到寒照雨调息,也终于肯分出心思好生照料自己的一身凄惨——最凄惨处,当属被生生伐断的左手臂骨,纵然反复疗治过,至今也只能用布条勒紧束住,几乎仍不能动弹。相较于此,其他那些破翻皮肉见了红的大小伤口反倒省事,曹自青不分轻重,皆将宗门中带出的伤药泼洒上去。玄门乃是东陆大宗,即便门人弟子日常使用的药物同样不俗,似膏似水的药露一沾了外露血肉便将伤处密覆封闭,微微一阵酥麻后只余丝丝清凉,曹自青登时长长舒出一口气,感觉已然好过了七八分。
      那药物妙处还不止于此,淡淡散开的草木细香将两人身上淋漓出的血腥气味也洗去了大半,更便于在寻常境遇下遮掩行踪。只是可惜如今偏偏落在个“不寻常”的境地。曹自青收拾好了自己也席地坐下,抬头四顾都是一片昏茫瞑昧,阴风卷扯乱草,处处幽冥景象,纵然知晓当下周边空荡无人也无鬼,还是凭空生出一股身陷鬼魅丛中、无处不遭窥视之感。
      这一感触动,他忽地记起适才寒照雨调息前凝重四顾的神态,后知后觉才分辨出了内中之意,搔了搔头嘴里又不免嘀嘀咕咕起来:“生人……在鬼地,鬼气中……生气……啊呀,怎么还有这么个要命的破绽在……”
      他一时想到两人离开黑石广场时寒照雨故布迷阵四下放出的数道遁光;一时又念及那两个女鬼未必还敢冒冒失失追杀寻来;再一时,还想到初至此地时充斥在整座镇子里的半人半鬼之流……思来想去,才有片刻安了自己的心,再一转念仍不免惴惴担忧起万一被那些鬼怪循着生气摸到行踪要怎生应对?一旁寒照雨气息悠淡,曹自青不好揣测他到底伤得怎样需调息到几时,不过只看不得不暂停在此疗伤的举动,心里多少也有衡量。这般短短片刻间无数念头纷纷扰过,曹自青蓦地将手一顿,不小心薅断了几根头发也顾不得了,反手抄下背上的萋离剑,在掌中掂了掂反手拔出。
      青光一闪,淡青色的窄剑露锋,随即却被主人顺手插在了旁边。曹自青用膝夹着空鞘,一手在上面摩摩挲挲也不知摆弄了一通什么,忽然手掌在鞘口一盖,带了点笑意地连声道:“长!长长长!长长长长长!”
      剑鞘发出一阵轻微摇晃,不过数息,覆着的手心便觉茸茸酥软触感。曹自青将手一掀,竟见一簇青草芽叶冒出了剑鞘口,迎风便长,转眼之间,已生成二尺有余,嫩生生青郁郁生机盎然,叶尖在鼻端一拂,便是一缕淡淡的草木青涩香气。
      曹自青十分熟稔地将一丛草都捋到了手里,虽然只有一只右臂好用,摆弄起那些细长的草叶仍然麻利,再间或用上嘴巴牙齿助一助力,不消太久就扎出了个半个巴掌大的翠绿草人,虽说仓促粗陋成形,四肢躯干也都完完满满,再被他在脑袋里塞进一小团染上血迹的破碎衣角,一搁到地面,四周枯黄灰败的荒草竟发出一阵十分微妙的“沙沙”碎声,似乎有感与自己根气迥异之物靠近,天然便难为伍。
      曹自青要的也正是草人身上这点与鬼府之物截然不同的生气活息,一见果真有效,心中登时生出几分快活。当下手口不停,一鼓作气将剩下的草叶也都扎成了大大小小的小草人,约有五六个排作一排。他拄着下巴挨个端详过去,甚是满意。正自喜时,忽听一旁传来低低一声问:“此为何意?”
      曹自青“啊”地猛扭过头,才发现寒照雨不知何时已脱出定境,睁开眼也在看那一排草人。他立刻得意道:“这些小东西身有生机,再染上些我的气息,四面八方远远地放出去,自然就能扰了那些大鬼小怪的耳目,不怕被循着气味找来添乱了!”说着话,抓起手边一只小草人,心中默诵一道符诀,再将手一撒,果然就有一阵风平地而起,卷了草人飘飘荡荡飞走。曹自青任凭它恣意随风而去,转头复关切道,“寒先生,你的伤怎样了,我这儿备着各式各样的伤药,你可莫要硬撑。”
      寒照雨摇了摇头,也不知是伤势无碍还是婉谢他的好意,随后也伸手摄过一只草人。那翠盈盈小小巧巧的东西一入掌中,便微一挑眉,道了声:“郁郁生机。”
      曹自青献宝般笑道:“从小师父就说我情疏性郁,教我以草性绵绵之韧修身,赐下了草木之精淬成的萋离剑,又教我虚实点化之术体其真意。”他一边说话一边对着半空挤眼吐舌扮了个鬼脸,好似自己那远不知在何处的师父也能瞧见,“可惜师父的扇境出神入化,我跟着他老人家学了这么些年,还是堪堪只能给自己种几根草玩儿!”
      寒照雨不说他是自谦还是自足,倒将其余的草人也都挨个看过,随后手指一点,几颗细萤般微光飞出,飘飘荡荡钻进了草人的胸口,这才道:“你这瞒天过海的法子倒是用得,撑过眼下这阵,我再设法带你离开。”便起身将手一甩,一直绕在他指腕间的红缨再次化作长弓,弦上虚凝无形之箭,每一箭尖挑起一只草人。只闻一声弦响,数支无形无光无声的箭矢携着草人分头疾去,也不知各个都落往了这青霜鬼府的哪一道关门、哪一处庄镇。
      曹自青立刻拍着膝笑道:“善极!善极!这样一来,足够那些鬼鬼魅魅乱撞上好一阵了。”不过才笑了两声,后知后觉将寒照雨刚刚的话咂出些滋味,心里“咚”地又是一沉。他不好继续反反复复追问寒照雨伤势,但有过之前那几次出手,多少也能想见其能为不在自己师父之下,更有一盏妙用非凡的灯火,想要强行突出青霜鬼府定不在话下。如今却说出“撑过眼下”之言,岂非或是伤恶、或是势险,或占其一、或是兼有。想通这一节,便好似一盆冷水突然兜头泼下,半是失神站在原地,蓦地不言不语。
      寒照雨一路行来已然习惯了他这副说风就雨的性子,见怪不怪,微微屈指将缨索收回腰间,正要重新坐下调息,忽又止住,抬眼朝着荒草摇曳的小路远端瞥过去,轻道了声:“有鬼魅阴行。”
      曹自青眨眨眼,这才奋力扯回思绪,忙也循着方向张望:“怎么可能,我们不是刚刚才……”话没说完,视线尽头影影绰绰竟见高低大小一队暗影摇曳而来,这般已能相互望见的距离,他硬是生生按住了立刻拖着寒照雨快跑躲避的念头,咬咬牙伸手去摸刚刚收起的萋离剑:“躲不及了,我先去会会这群小鬼!”
      寒照雨没说话,眼尾微微向他一扫,无形之力将他拔剑的手又按了下去。曹自青愣了一下,但不等他再有什么举措,那一行鬼影乘着阴风来得飞快,一眼远望,一眼就靠近到了能大略看个清楚的距离。原是一群全身头脸都裹在麻衣中的鬼物,簇拥着一架油壁迤逦而行。车前空驾,但有阴风为使,速度更胜人鬼畜力之流。暗影幢幢、幽风飒飒,第三眼看时,已是野径上下,人车并望,险险便可擦肩而过的无距之距。
      寒照雨不让曹自青动手,自然是有来者不足为敌的把握,心中更有几分盘算。但那一行车架不闪不避扬长而来,待至极近,鬼影幽车忽然齐齐一顿,绕车阴风呼啦啦卷过,随即风止车停,不见凶鬼恶怪一拥而上大打出手,垂得低低的车帘斜斜一挑,倒是伸出了一只女子的素手。
      手掌中,半拢半攥着只眼熟的小草人,正是刚刚被曹自青掐了风诀送走的那个。看到草人被递出,曹自青刹那眼神发直,这才后知后觉那股风吹去的方向正该与这行车架相撞,追根究底反倒是自己无心之失招来了眼前的鬼头。不过车架主人没留给他什么发散思绪的空档,抬手一抛,将草人丢回他怀里,轻声细语开了口:“鬼府已久不见二位这般可自由来去的生人了。”
      寒照雨的气息也显平和,应了一句:“眼力不差。”
      车中女轻轻笑了声,又悠悠然道:“不过青霜府素来鬼律森严,更不容人恣意乱行。二位若是不弃,不妨上车来,我为二位指引一条平顺无犯的道路如何?”
      话中含意几近直白,曹自青在旁听得大感惊异,忍不住道:“你难道不是青霜府的人……鬼?”
      “我若不是,又如何能指点二位离开青霜府呢!”车中人依然言语含笑,低垂的车帘随即凭空自卷,“就不知二位可愿乘这一阵东风?”
      车厢中一如车外幽阴空荡,坐在内中的女子只能瞧出一副窈窕身形却难辨面目,不过倒是能一览无余不见什么暗手藏兵。寒照雨盯了那车厢片刻,点了点头,可惜说出口的话却不大好听:“你倒不怕死。”
      车中女子也不恼,反而笑道:“二位是胆大的人,我是胆大的鬼,合该有这一段同车的缘分。”她话刚说罢,寒照雨一手在曹自青肘下轻轻一托,曹自青只觉霎时风来身动,才一恍惚,竟已坐进了那鬼气森森的车驾。“啪嗒”一声卷帘下落,车外阴风陡起,重新推动一行鬼影幽车飙忽前行。

      车厢内,乍入的一片黑暗更胜于外界,仿佛落入了一处纯然漆黑的渊穴,使人几乎在瞬间就能脑补出许多恐怖妖异的序章。不过纯黑的底色只持续了片刻,还没等曹自青心里翻滚着的那些念头落地,一团明光骤亮在了他和寒照雨之间。狭小空间中突然出现的灿灿光芒几乎晃花人眼,便是曹自青都难免觉得视线一滞,坐在二人对面的女子更是“啊”一声低呼,飞快举袖遮住了头脸,更有一片青雾从她袖中涌出,与明光一撞,绽开一片“滋滋啦啦”细碎之声,又立刻颓散去了大半。
      寒照雨这才开口:“你若无意,此光也无伤你之意。”
      女子一顿,随即轻轻苦笑一声:“我自问对二位毫无恶意,阁下这下马威倒是实在让我心惊,有些后怕自己的冒失了。”说着话,青雾淡散,那掩着头脸的长袖也被放下,竹灯明耀,将车中女子面庞映照得纤毫毕现:容貌昳丽,金花灿烂,清妍之姿,妖异之相,竟可并生。
      曹自青死死咬住嘴巴,才将失态又失礼的惊呼咽了下去,但视线一时间仍难从那朵开在女子左颊的赤金兰花上挪开。寒照雨反倒没有什么异样反应,目光淡扫过女子:“既冒大险,必有大求,本就是你自身的行事。”
      女子叹了口气点头:“这倒没错,本就是我找上二位,自然也不会对二位的行事生出什么怨怼。”她用手指在半空虚虚勾勒了一个不太规整的圆形,随意在上面点了几点,“青霜鬼府据锁这一方地界,三庄四镇,门户森严,从不容人随意进出。就在刚刚,两位鬼主已通令封锁府界,四处搜寻二位的行踪。想要在府内无数鬼头眼中脱身,可非什么易事。”
      寒照雨“嗯”了一声,不过眼睛却瞥向身旁的灯芒:“若是杀将出去,大概要折损你们半府的鬼魅吧。”
      女子无奈一笑:“倒也不必如此说笑,我自有办法送二位平安离开。”
      曹自青这时终于将视线从女子颊上金花挪开了,看天看地都觉不妥,干脆又转回了寒照雨身上。一听他没什么表情的说着要鬼命的话,登时又惦记起他的伤势,偏还不能在这女鬼面前露怯,索性板了板脸,接过话头道:“你是青霜府的……鬼,偏偏生出好心要保我们平安离开。若不先说说你的‘大求’,这份好心不免让人不敢受接。”
      女子看向他时便从容许多,莞尔道:“待到子夜阴时,我手下这些残魂便要散往府中各处收集月露,二位可遮掩身形混在其中前往府界,我便能将二位送出。如今时辰还早,不妨先同往鄙处暂歇,也好为我完满一点小小的心愿。”
      “你的心愿?”
      女子继续微微笑着,轻声慢语道:“青霜鬼府在此立府十年,我也已十年不曾闻知府外人事。今日难得有远客深入,欲要一听,不知可便?”

      风送车行,一路在芜秽破败的野外荒郊疾驰而过。渐渐的,一缕乐音杂于风中吹来,竟又是似曾相识的云箫曲调,一入耳霎时惹人提防。
      自称“酒奴”的女子动作却更快,将袖一抬,淡淡青雾飘出附于车厢上下四壁,好似展开了一匹极轻薄的青色纱幕。三人安坐幕中,才听她道:“这是子夜鬼主用以感应生人生气的八音,不过我将车内气息隔绝开,已无碍了。”
      说话间,一行幽车鬼影畅通无阻直入一道石坊门。阴风渐弱,车速也渐渐降了下来,两旁路边嘈杂碎声变得清晰,人声步声、市井百态,只凭耳听,竟与寻常凡俗聚落没有什么不同。车入其中又行一程,似乎拐了几拐进入一道门户,车上的寒照雨与曹自青忽然同觉一丝异样。寒照雨还只是眉尖稍稍一动,曹自青已讶然开口:“玄术!”
      “一点私藏罢了。”酒奴并没细说,伺车停稳,车厢中薄纱般的青雾也散去了,就当先挑帘下了车。一名圆脸少女已垂手站在了车旁,酒奴见她,便道:“将小厅和旁边的房间打扫出来,今日有两位贵客。”
      圆脸少女既不说话,也不点头摇头。听了这句吩咐木然转身,脚下半虚半实就沿着夹竹小道入内去了。
      曹自青也已跳下了车,正巧与这圆脸少女打了一个照面。圆脸少女毫无举止神态上的变化,他却不免又是一愣,到底没忍住碰了碰寒照雨的衣袖,也不怕酒奴听见,诧异道:“我见过这个小姑娘!”
      寒照雨没说话,酒奴倒是先含笑出声:“兜兜转转,却是故地重游——二位便是从这镇子进入青霜府,内中人物眼熟,岂不自然?”
      曹自青“啊”地恍然,心中那点似是而非的熟悉感终于落实了。他抬头前后顾盼,就在车辆进入的大门外,一角高檐下隐约还能看到垂挂着一串点亮的红色灯笼,岂不正是先前在华堂门缝仓促一瞥所见?
      看罢门楼又看周遭,花石漫径竹木婆娑,渐向前延入一方雅致精美的院落。先前那些拥车前行的鬼影都不知隐去了何处,似乎这座庭院只是酒奴与圆脸少女的居所,内中鬼气极淡,反倒有着一种干净幽淡的清透之感。
      酒奴前面引路,领着二人同样从夹竹小道进了院子,果然一间小堂已打开门,内中灯火正渐渐亮起,隐约可见圆脸少女在挨个拨弄灯盏的动作。
      小道连通檐廊,一踏上去,二人的视线都微微向上一抬,扫过了其上一根坊梁。那根坊梁与廊柱相接的位置悬了一块青莹莹的竹牌,与所行方向相背,一晃便掠出了眼角,不过上面散发出的正统玄术波动鲜明坦荡,几乎是在不加掩饰地将这片宅院笼罩其中。奇哉怪哉,酒奴却既不忌惮人看又不给予什么说明解释,无觉无事般已先到了小堂门口,伸手相引,示意请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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