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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闹市案发,群蛊围府 烟雨楼命案 ...

  •   翌日天光微亮,晨雾薄薄笼罩整座京城,街巷间只有早起开市的摊贩,零星传出木推车轱辘滚动的声响,一派平和表象之下,一桩命案正悄然掀起滔天波澜。
      烟雨楼后院的采买伙计挎着竹篮,按照掌柜吩咐,去往后院偏僻的闲置雅间清扫通风。这间雅间位置隐蔽,平日里极少招待客人,昨夜楼内喧闹,掌柜便暂时将它闲置,吩咐伙计一早收拾干净。伙计揉着惺忪睡眼,抬手推开虚掩的木门,一股混杂着馥郁兰香、浓烈酒气,还裹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死气的气息扑面而来,直冲鼻腔。
      他下意识抬眼望去,只见屋内软榻之上仰面躺着一道人影,一身华美的锦袍凌乱散开,脸色泛着一层诡异的青灰,双目圆睁,嘴唇乌青,正是前日在楼内举止张扬的南疆男子夜殊遥。伙计吓得浑身汗毛倒竖,手中竹篮“哐当”一声砸落在地,新鲜果蔬滚落满地,他连滚带爬地冲出烟雨楼,一边狂奔一边放声大喊有人死在了雅间。
      街上路过的行人闻声纷纷驻足,短短片刻,烟雨楼门前便围满看热闹的百姓。管事吓得六神无主,连忙差遣小厮快步赶往顺天府报官。不多时,数名身着皂衣的衙役策马赶来,封锁整栋烟雨楼,进入案发雅间仔细查验。
      案发现场干干净净,香案上残留一炉燃尽的安眠香灰,桌边摆着一只空了的陈年花雕酒壶,地面没有打斗痕迹。仵作初步探查过后,只判断死者像是酗酒过度引发心疾暴毙,可负责办案的捕头心思缜密,细细盘问昨夜值守回廊的小厮。小厮回忆起昨夜入夜时分,曾看见一名身着南疆王族黑锦长裙、周身萦绕兰香的女子,带着两名蒙面黑衣人从后巷小门走入烟雨楼,径直去往这间闲置雅间,停留许久方才独自离开。
      这条线索瞬间扭转案情走向,捕头当即断定死者绝非寻常猝死,极有可能是南疆来客内部行凶,当即命人顺着这条线索追查南疆旅居京城之人。消息如同长了翅膀一般,仅仅半日功夫,便传遍京城东西南北各条街巷。
      滞留京城的南疆各部族长老、忠于夜殊遥的蛊卫听闻消息,全都震怒不已。他们虽清楚夜殊遥暗中勾结中原朝臣、意图颠覆南疆王权,所作所为的确触犯部族律法,可在这群老长老眼中,夜殊遥最大的价值从来不是王族身份,而是制衡女王夜璃的唯一工具。这些年他们暗中筹谋,打算扶持夜殊遥,借着他手中暗中联络的中原势力,逼迫夜璃交出南疆大半权柄,眼看计划稳步推进,夜殊遥却突然死在京城,数年筹谋一夜化为泡影。
      满腔怒火无处宣泄,他们自然而然将矛头指向促成夜殊遥动手的关键人物——此前与夜璃私下密谈的靖王谢凛舟、靖王妃姒绥华。
      数十名南疆蛊卫手持淬毒骨刃,簇拥着三位白发垂肩的部族长老,浩浩荡荡朝着靖王府的方向走去,沿途百姓纷纷避让,谁都看得出这群南疆人情绪激动,周身浮动着淡淡的、令人心悸的蛊气。
      彼时靖王府内,临水书轩窗棂敞开,晨间清风携着荷塘清香涌入屋内。姒绥华端坐在梨花木书桌前,指尖轻轻抚平散乱的书卷,眉宇间萦绕着一层化不开的忧色。昨日暗卫传回消息,夜璃擅自推翻掩埋尸身的约定,将夜殊遥遗体藏入闹市烟雨楼,她心中便一直悬着一块巨石,彻夜难安。
      谢凛舟立在她身侧,玄色常服衬得身形挺拔修长,他垂眸望着自家王妃紧锁的眉头,心中同样清楚此事后患无穷。昨夜二人便在书轩商议半宿,推演此事败露后会引发的种种风波。
      “夜璃一心只想着掩盖行凶痕迹,全然不顾烟雨楼人流繁杂,官府巡逻频繁,稍有不慎便会彻底暴露,如今果真东窗事发。”姒绥华指尖轻轻攥紧书页,纸张边缘被捏出浅浅褶皱,声音里满是无奈,“我们当初与她定下盟约,本意是斩断南疆与中原朝臣私下勾结的隐患,稳定两地局面,哪里料到她这般独断专行,自作主张更改藏尸地点,眼下我们私下和南疆女王会面缔约的内情,恐怕再也藏不住了。”
      谢凛舟抬手,宽厚的掌心轻轻覆在她的发顶,动作温柔地抚平她额前凌乱的碎发,沉稳的嗓音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事已至此,再多忧虑也无济于事。南疆众人心中只把夜殊遥当作夺权工具,全然不在乎此人背叛部族的罪责,如今工具被毁,怒火必定会尽数倾泻在我们与夜璃身上。等会儿他们若是上门发难,言语再如何刺耳难听,你都无需上前争辩,只安静站在我身后,所有交涉由我出面应对,绝不会让你受半分委屈。”
      姒绥华抬眼望向他,望着他眼底笃定的保护,心中纷乱的愁绪稍稍平复些许,轻轻点头:“我知晓了,只是心中难免烦闷。我们明明是为大局考量,到头来反倒要平白承受旁人的无端指责。”
      二人话音未落,院外管家步履匆匆冲进书轩,脸上满是焦灼,躬身急声禀报:“王爷,王妃,大事不好!府门外聚集了大批南疆长老与蛊卫,足足数十人,个个情绪激愤,站在门前高声怒吼,口口声声要我们交出杀人凶手夜璃,还要向我们讨要说法,扬言若是不给满意答复,便直接冲进王府搜人!”
      谢凛舟眼底温和瞬间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层凛冽寒意,他伸手轻轻牵住姒绥华的手腕,将她护在自己身侧:“随我前往前厅正门,今日便同他们把话说清楚。”
      姒绥华顺势起身,任由他牵着自己,二人并肩穿过曲折回廊,府内数十名精锐护卫紧随其后,沿路分列两侧,严阵以待。朱漆王府大门缓缓向内敞开,门外喧嚣怒骂声瞬间清晰传入耳中,黑压压一片南疆人堵在整条长街上,路过的百姓全都远远围在街道两侧,探头探脑观望,交头接耳议论不停。
      为首两名白发长老拄着南疆特制蛊木拐杖,树皮纹路的拐杖顶端雕刻着蛊藤花纹,二人脸色铁青,眼底翻涌着浓重怒意,身后数十名蛊卫手握寒光凛冽的淬毒骨刃,周身淡青色蛊气隐隐浮动,气氛紧绷到极致。
      左侧年长长老目光一扫,立刻锁定并肩而立的谢凛舟与姒绥华,当即上前一步,手中拐杖重重往地面一顿,厚重的呵斥声响彻整条长街:“靖王、靖王妃!事到如今你们还要刻意遮掩吗?昨夜烟雨楼死去的男子,乃是南疆二公子夜殊遥,经我们查证,正是夜璃动用南疆蛊毒将他毒杀!我们已经打探清楚,三日之前,夜璃特意登门拜访靖王府,与你们二人在石亭之内闭门密谈许久,此番行凶计划,你们必然提前知情!”
      话音落下,周遭蛊卫纷纷附和,此起彼伏的斥责声接连响起,吵得整条街道嗡嗡作响。
      右侧另一名长老紧跟着上前半步,脸上写满痛心疾首,字字句句如同锋利尖针,直直刺向谢凛舟与姒绥华,丝毫没有顾及周遭围观百姓:“我等心中清楚,夜殊遥平日行事荒唐不堪,暗中勾结中原官员,的确犯下背叛南疆的重罪,可他于我们各部长老而言,是制衡独断专行的夜璃唯一可用的工具!我们筹谋数年,打算借着夜殊遥手中的人脉,收回女王手中过度集中的王权,如今他被夜璃毒杀,我们多年苦心谋划尽数毁于一旦!倘若不是你们二人私下与夜璃缔结秘密盟约,暗中纵容她动手除去夜殊遥,夜璃怎敢这般肆无忌惮,在大胤京城闹市之中公然毒杀王族子弟?”
      这番话直白道破这群南疆长老心底真实的私心,他们从头到尾不在意夜殊遥背叛南疆的过错,只惋惜自己失去了夺权的棋子,所有怨恨一股脑全部砸在靖王夫妇身上。
      “说得没错!若不是靖王府默许,夜璃绝不敢贸然动手!”
      “靖王与王妃就是夜璃的同谋,联手害死二公子!”
      “一条性命毁掉我们全盘计划,今日一定要交出夜璃,不然我们绝不离开靖王府!”
      “若是拒不交出凶手,我们即刻前往顺天府递状纸,上书朝堂参劾靖王私通南疆王族,纵容凶犯在京城行凶!”
      杂乱的怒骂、指责源源不断扑面而来,姒绥华站在谢凛舟身侧,指尖不自觉微微收紧,心中满是哭笑不得的无奈。她本以为这群南疆人会为南疆法度、同族道义追责,万万没料到他们仅仅是心疼失去一枚制衡女王的棋子,全然不顾夜殊遥勾结外敌、祸乱南疆的滔天大罪。
      街道两侧围观百姓越聚越多,交头接耳的流言飞速扩散,不少百姓不明内情,听着南疆众人一面之词,看向谢凛舟与姒绥华的目光带上几分质疑。二人私下约见南疆女王、缔结盟约的内情,在众目睽睽之下彻底暴露,再也无法遮掩,瞬间陷入极为被动的境地。
      谢凛舟见状,不动声色往前踏出半步,完完全全将姒绥华护在自己身后,玄色衣袍无风自动,周身沉如山岳的凛冽气场缓缓铺开,仅仅是站在那里,便压下门外纷乱嘈杂的怒骂声,清晰沉稳的嗓音穿透喧闹,传遍整条长街:“诸位长老暂且克制怒火,听本王一言。夜殊遥暗中勾结中原失意朝臣,暗中挑拨南疆各部纷争,致使南疆边境动荡,百姓饱受牵连,确凿证据我们手中皆有。夜璃处置同族子弟,属于南疆王族内部事务。本王与内子的确曾与她会面商谈两地安稳事宜,却从没有应允她在京城闹市动手杀人。将夜殊遥尸身藏入烟雨楼,是她独自临时更改计划,我们昨夜才通过暗卫得知此事,事前毫不知情。”
      “满口花言巧语,哄骗寻常百姓尚可,休想蒙骗我们!”拄着蛊木拐杖的白发长老重重冷哼一声,眼底怒火愈发旺盛,“若无你们二人的默许与配合,夜璃怎敢立下本命蛊誓、安心动手除去夜殊遥?这份私下盟约,便是你们纵容她行凶的铁证!今日我们只给你们两条路选择,其一,立刻交出夜璃,交由我们南疆部族带回处置;其二,随我们一同前往顺天府衙当堂受审,给南疆万千族人一个公正交代!”
      话音落地,身后数十名蛊卫齐齐往前踏出一步,手中淬毒骨刃寒光闪烁,周身蛊气愈发浓郁,一副随时要冲破王府护卫阻拦、强行闯入府内搜查的模样。街边围观百姓惊得连忙向后退开数步,阵阵惊呼此起彼伏。
      姒绥华不愿让谢凛舟一人独自承担所有指责,轻轻拨开他护在身前的手臂,从他身侧缓步走出,神色平静淡然,目光坦然望向一众情绪激动的南疆长老,清晰出声辩驳:“我与王爷和夜璃定下盟约,初衷只是除掉暗中勾结朝野、挑起两地战乱的祸根,从头到尾没有商议过行凶地点与藏尸手段。将遗体安置在烟雨楼,完完全全是夜璃一人自作主张,我们事前一无所知。诸位长老口口声声讨要公道,可你们心底真正在意的从来不是南疆律法、同族性命,仅仅是失去了一枚用来夺权的棋子。为了你们一己私权,放任夜殊遥持续勾结外人搅乱南疆,置南疆千万百姓的安稳于不顾,这般私心之下,又有什么资格站在这里向我们讨要公道?”
      她这番话一针见血戳破一众长老藏在心底的算计,几名长老脸色瞬间铁青,被戳中隐秘心思,恼羞成怒,怒骂声比先前更加激烈刺耳。
      “一介中原王妃,也敢随意插手南疆部族内部事务,实在放肆!”
      “无需和他们再多费口舌争辩,直接闯入王府搜寻夜璃下落!”
      “若是阻拦,便视作与南疆各部为敌!”
      眼看躁动的蛊卫就要冲破王府护卫组成的人墙,谢凛舟抬手示意府内护卫上前列队戒备,一层又一层护卫持长刀拦在大门之前,稳稳挡住南疆众人的去路。与此同时,他不动声色朝身侧隐匿的暗卫递去一道隐晦眼色,示意对方立刻动身,全城搜寻夜璃的下落,将王府门前的险境尽数告知于她。
      长街上人声鼎沸,南疆长老的斥骂、蛊卫的怒吼、围观百姓的窃窃私语、王府护卫整齐的呵斥声交织缠绕,嘈杂的声响几乎要掀翻整条街道。姒绥华望着门外这群被私心裹挟、失去理智的南疆人,心底涌上深深的无力。
      她与谢凛舟当初选择和夜璃短暂结盟,一切出发点都是为了平息中原与南疆两地潜藏的动乱,避免战火四起、百姓流离失所,谁能料到仅仅因为夜璃一己之私更改藏尸地点,便让二人沦为南疆众人眼中的杀人同谋,私下缔约的内情当众败露,朝堂御史的参劾、南疆各部无休止的纠缠、夜璃藏在心底跨越两世的执念,多重风波一同压在二人肩头,前路骤然迷雾重重,看不清后续走向。
      此刻街道尽头的客栈之中,夜璃正静坐窗前,细细盘算三日之后离开京城的计划,丝毫不知烟雨楼命案已然闹得满城风雨,靖王府门前被南疆众人层层围困,谢凛舟与姒绥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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