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刃骨绥华》妄竹

44、三方议事，暗藏机锋 三方石亭商

　　三日光阴弹指而过，京中连日天朗气清，街巷间车水马龙，酒楼茶肆人声鼎沸，一派太平盛世的表象。可繁华之下暗流汹涌，南疆王族私押亲弟、朝野官员暗中勾连的隐患悬而未决，没有一人敢真正放下心中戒备。
　　靖王府为了今日这场密谈，一早便做足周全安排。管家领命遣散临水石亭周边所有侍女仆役，回廊转角、府门内外尽数换上谢凛舟一手调教的心腹护卫，层层把守，隔绝所有外人耳目，杜绝谈话内容外泄的可能。亭中石案早已擦拭干净，青瓷茶盏、紫砂茶壶整齐摆放，一旁白瓷碟盛着新制桂花软糕，清甜香气淡淡漫开。
　　姒绥华晨起特意换了一身月白暗纹广袖长衫，料子轻薄透气，衣摆绣着细碎云纹，衬得她眉目温润清雅。她独自静坐亭内石凳上，指尖一遍遍地无意识摩挲宽大袖口内侧，袖中藏着那幅以本命蛊气勾勒印记的画像，是她制衡夜璃最重要的筹码。她垂眸望着杯中沉浮的茶叶，心底反复推演今日会谈可能出现的每一种变数，细细揣摩夜璃的心思。
　　昨夜夜深人静，谢凛舟便拉着她在卧房之内，将谈判底线一条条梳理清楚，反复核对，不留半分疏漏。其一，绝不允许夜璃借着处置夜殊遥的由头，在京城大范围施展南疆蛊术，一旦蛊气扩散惊动皇宫禁军与朝堂御史，王府也会被牵连其中；其二，待夜殊遥之事彻底了结，三日之内夜璃必须带着麾下所有蛊卫撤出中原地界，不得再以任何借口滞留京城，暗中窥探靖王府或是朝中官员动向；其三，倘若夜璃中途心生歹念、违背约定，姒绥华立刻取出袖中画像催动蛊印牵制她，谢凛舟同时调动府内数十名暗卫，封锁城郊别院所有出入通道，截断夜璃与手下蛊卫的联络，将她困在京城之中。
　　二人商量至夜半，每一条约束都兼顾自保与大局，层层设防，不给对方留下钻空子的余地。
　　日光缓缓抬升，金辉铺满亭檐琉璃瓦，暖融融的光线落满石桌。府门外传来护卫压低声音的通传，字句清晰传入亭中。姒绥华抬眸望向青石小径尽头，一道墨色窈窕身影缓步穿行而来，正是如约赴会的夜璃。
　　今日的她彻底卸下了烟雨楼风月女子的伪装，换回一身正统南疆王族制式广袖长裙。衣料是南□□有的冷调黑锦，裙身银线穿梭，织满缠绕的蛊藤纹样，日光洒落时泛着细碎冷光，自带一股异域王族的威严。乌黑长发松松挽起，仅用一枚暗沉乌玉发簪固定，几缕柔软碎发自然垂落在两侧颊边，中和了裙装的凛冽。那双天生狭长上挑的凤眼，一如蛰伏林间的灵狐，顾盼流转间，狡黠算计与审慎戒备交织缠绕，周身萦绕馥郁兰香随风飘入石亭，清雅绵长的花香轻轻盖过了桂花糕的甜香。
　　夜璃目光飞快扫过整座石亭，第一眼便捕捉到站在姒绥华身侧半步的谢凛舟，眼底掠过一丝了然，唇角扬起一抹似有若无的浅淡笑意，抬手微微拱手，姿态分寸恰到好处：“看来靖王殿下今日特地在此陪同，倒是省得我多费心打听绥华姑娘的安危。”
　　谢凛舟一身玄色常服，墨发束玉冠，周身沉稳如山的凛冽气场缓缓铺开。听闻夜璃话语，他只是淡淡颔首，脚步不动声色地再往姒绥华身侧贴近半寸，无形之中将她护在自己的庇护范围之内，低沉声线克制平稳，不带半分多余情绪：“此事牵扯内子安危，本王自然要亲自到场坐镇。今日我们只商议处置南疆夜殊遥一事，其余两世积压的过往恩怨，暂且搁置一旁，不予提及。”
　　夜璃闻言不以为意地轻笑出声，步履轻缓走到石桌对面的石凳落座，纤细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轻叩冰凉石面，不愿再绕圈子，开门见山切入核心议题：“三日之前，我便将夜殊遥囚禁在城郊那座隐秘别院之中，院墙内外布下多重迷踪蛊阵，四名心腹蛊卫轮班日夜看守，门窗尽数加固锁死，那懦夫插翅也难逃出别院半步。今日登门，便是想要与你们敲定彻底处置他的稳妥法子。”
　　姒绥华抬手提起紫砂茶壶，手腕轻扬，澄澈热茶注入夜璃面前的青瓷杯，茶水升腾起薄薄白雾。她神色平静无波，目光坦然望向对方，直言其中难处：“眼下身处京城天子脚下，皇城守备森严，城中遍布官府眼线。若是闹出人命被人察觉，顺藤摸瓜查到你私押王族之人，南疆王室在中原私自行凶的消息会即刻传入皇宫，龙颜大怒之下，朝廷必定派遣官员彻查，届时对你、对靖王府两方都会惹来无穷祸事。”
　　这番话精准戳中夜璃心中最大的顾虑。她此番仅带寥寥数十名蛊卫远赴中原，人手稀缺，根基远在南疆，万万不能惊动大胤朝廷。一旦引来御史上书参奏，或是禁军前往别院盘查，她筹划许久除去夜殊遥的计划便会全盘落空。
　　夜璃闻言微微垂眸，长长的眼睫遮住眼底一闪而过的算计，狐眸之中思绪飞速运转，片刻后抬眼正视面前二人，道出心中早已筹谋完备的计策：“我心中有一万全之计。夜殊遥常年流连青楼酒肆，纵情声色，肉身早已被酒色掏空，体虚气弱。我调配一副南疆特制迷蛊散，药性温和却能搅乱心脉，只需混入寻常酒水之中，一杯下肚便能令他心神溃散，当场暴毙，旁人看去只会以为是纵欲过度引发急病猝死，绝不会联想到蛊术谋害。待他断气之后，我派遣心腹蛊卫趁着深夜无人，悄悄将尸身运出京城，寻一处荒无人烟的深山密林深埋，全程避开所有官道与村镇，不留半分痕迹，官府即便有心追查，也无从下手。”
　　谢凛舟听完，眉头骤然微微蹙起，指尖轻轻敲击身侧石栏，冷静点出计策之中的疏漏：“此法虽能伪装猝死，可南疆蛊药自带独特草木气息，一旦当地仵作查验尸身，单凭气味便能察觉异样，极易暴露蛊术之事，此事尚有不小疏漏。”
　　夜璃非但没有因被质疑动怒，眼底反倒掠过一丝真切的欣赏，显然没料到靖王心思细致缜密，一眼看穿隐患。她缓缓开口，从容道出早已想好的弥补手段：“殿下思虑果然周全，这点隐患我早有对策。我会在迷蛊散之中掺入十余种中原随处可见的寻常草药，中和蛊药独有的气息。待药性发作致人身死，半个时辰之内，残留在尸身脉络里的蛊气便会自行消散干净，肉身之上不会遗留任何特殊气味，寻常州县仵作仅凭肉眼与嗅觉，根本分辨不出异样。”
　　姒绥华安静听着二人一来一回的辩驳，指尖轻捻杯沿，心中反复权衡整件事的利弊。除掉夜殊遥，的确能够一举斩断南疆王族与中原失意朝臣私下勾结的渠道，避免两地掀起动乱；可夜璃城府深沉如狐，今日口头许下的承诺未必可靠，必须立下硬性约束，锁住她的行动。
　　她沉默片刻，抬眼望向对面的夜璃，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更改的底线，缓缓提出两条约束条件：“这套办法我们可以应允，但你必须答应我们两个条件。第一，解决夜殊遥之后，三日之内，你与所有随行蛊卫全部离开京城地界，不得再以任何借口滞留中原，暗中窥探靖王府或是朝中官员；第二，从今日起至你离开中原，动用蛊卫行事不可伤及任何无辜百姓，也不许暗中对大胤朝堂官员下蛊设局。”
　　夜璃端起面前青瓷茶杯，瓷杯唇沿轻轻抵在下颌处，狭长狐眼微微眯起，细细打量眼前并肩而立的两人。谢凛舟一身凛冽气场牢牢护住姒绥华，二人对视之时眼神默契相通，显而易见昨夜早已互通心意，所有谈判底线提前梳理妥当，没有丝毫破绽留给自己。
　　她心底清楚，眼下自己完全没有讨价还价的筹码。若是不答应这两条约束，姒绥华大可收回配合的承诺，甚至暗中向官府递出消息，届时她想要悄无声息了结夜殊遥便再无半分可能。权衡利弊良久，她轻轻将茶杯放回石桌，清脆声响打破亭内短暂沉寂，干脆利落地应声应允：“可以，这两条约定我尽数答应。我以自身本命蛊立下心蛊誓约作为凭证，若是有半分违背，便要承受本命蛊日夜噬心之苦，永世不得解脱。”
　　话音落下，她抬起右手食指，指尖凝出一缕淡青色纤细蛊丝，凌空勾勒出一道南疆王族独有的螺旋誓约印记。淡青印记悬浮在半空片刻，随即化作细碎光点消散无踪，无声无息立下蛊誓，这份誓言与她性命相连，绝非随口空言。
　　谢凛舟见她当真立下本命蛊誓，紧绷了许久的肩线才稍稍松弛，只是心底的戒备依旧未曾放下，开口追问具体行动安排：“你打算何时动手？是否需要靖王府暗中出手，帮你遮掩别院周边的动静痕迹？”
　　“不必劳烦靖王府耗费人力。”夜璃轻轻摇头，眼底掠过一丝属于南疆王族的傲然，“我麾下蛊卫训练有素，足以妥善处理所有收尾事宜，你们二人只需要装作对此事全然不知情即可。明日黄昏时分，我独自返回城郊别院动手，后日天刚蒙蒙亮，便安排蛊卫出城掩埋尸身。”
　　姒绥华轻轻颔首，算是敲定整场计划所有细节，抬手将石桌一侧一碟桂花软糕推到夜璃面前，以此缓和方才谈判紧绷凝重的氛围，语声柔和：“既然各项约定已然敲定，便不必再反复纠结谋划。尝尝这府中新制的桂花糕，清甜解腻，也好平复心绪。”
　　夜璃抬手拿起一块小巧桂花糕，浅尝一口，清甜桂花香在舌尖散开。她目光不动声色地落在姒绥华藏着画像的袖口，心中隐约猜到袖中藏着能够制衡自己的蛊印画像，却没有当场点破，只是唇角笑意愈发幽深，眼底那抹狐狸般的狡黠藏得更深。
　　二人又闲谈了几句无关朝堂南疆的闲散话题，片刻后夜璃便起身拱手告辞。转身踏出石亭之时，她脚步一顿，回头深深望向亭中相依而立的姒绥华与谢凛舟，声音压得很低，裹着几分捉摸不透的意味：“但愿我们三方，都能恪守今日石亭定下的盟约，莫要中途生出多余事端，落得两败俱伤的下场。”
　　目送夜璃墨色身影顺着青石小径走远，直至彻底消失在王府朱漆大门之外，石亭内方才紧绷压抑的气氛才尽数散去。谢凛舟顺势上前一步，张开双臂从身后轻轻环住姒绥华纤细的腰肢，宽厚温热的胸膛紧贴她的后背，下巴温柔抵在她的肩头，发丝轻轻蹭过她的耳廓，低沉嗓音带着化不开的沉郁担忧：“她虽立下本命蛊誓，可我心底依旧无法全然放下戒备。明日黄昏，我会派遣二十名王府顶尖暗卫，悄悄前往城郊别院四周埋伏隐匿，全程监视院内动向，一旦夜璃有任何违背约定的异动，立刻折返王府向我传信禀报。”
　　姒绥华放松身子，整个人轻轻靠在他温暖安稳的怀抱之中，抬手覆在他环住自己腰腹的手背上，指尖轻轻摩挲他指节，抬眼望向天边缓缓浮动的绵软云絮，轻声应道：“我明白你的顾虑，多一层防备便多一分稳妥。只盼望明日了结夜殊遥之后，她能够信守承诺如期离开京城，两世积攒下来的恩怨纠葛，也能就此短暂画上一段休止符。”
　　可二人心底都清楚，夜璃心底藏着跨越两世对谢凛舟的执念，单凭一纸蛊约，很难彻底束缚住心思诡谲的她。明日黄昏城郊别院那场了结，表面看是南疆内乱隐患的终点，实则或许仅仅是另一重汹涌风波的开端。天边流云翻涌不定，一如京城之中盘根错节的各方势力，前路迷雾重重，无人能够预判这场横跨两世的棋局，最终将会走向何种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