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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暂拘祸根,王府私谈 谢凛舟从后 ...

  •   天色将阑,烟雨楼的靡靡丝竹隔着几条长街隐约回荡,弦音软腻,混着楼中飘出的酒香脂粉气,尽数被街巷间寒凉的夜风打散。夜色像一块厚重的墨色绸缎,沉沉覆压整座京城,沿街灯笼挑着一圈昏红光晕,将青石板路面映得斑驳错落,行人稀少,正是行事隐匿的绝佳时机。
      夜璃早已安排妥当,数名心腹蛊卫押着被淡青蛊丝层层缚住的夜殊遥,顺着僻静暗巷先行奔赴城郊那座属于她的隐秘别院。夜殊遥此刻失魂落魄,方才在烟雨楼挨下的巴掌依旧火辣辣作痛,手脚被蛊绳束缚,半点挣扎不得,垂着脑袋,一路止不住地低声啜泣,往日流连风月时的浪荡轻狂荡然无存,只剩深入骨髓的怯懦与惶恐。夜璃临行前特意反复叮嘱看守的蛊卫,加固偏房门窗,日夜轮流值守,绝不能让此人踏出房门半步,更不许他接触任何外人,杜绝一切通风报信的可能。
      安顿好押送人手,夜璃才转身,与姒绥华并肩走在空寂长街之上。二人脸上的画皮妆尚且未曾卸除,花汁与蛊料调和的脂粉牢牢覆在眉眼之间,一身风月女子的轻薄衣裙衬出柔婉气韵,与二人原本的身份格格不入。夜璃狭长的狐眼微微垂着,眼尾天然勾翘的艳色蒙着一层淡淡的疲惫,方才雅间内与谢凛舟对峙时感受到的迫人威压,此刻依旧萦绕在心头,令她不得不重新审视这份与姒绥华仓促定下的临时盟约。靖王谢凛舟对姒绥华护持至极,眼底藏着对自己毫不掩饰的戒备,这般局面,若是日后算计失衡,极有可能横生变故。
      “方才靖王拦在廊下,将你护得密不透风,你心中可曾有半分顾虑?”夜璃侧过头,刻意压低了柔婉的声线,街边灯笼落下的红光斜斜扫过她眼尾,衬得那一双狐眸满是狡黠试探,“看他方才冷视我的模样,怕是打心底不信任我,唯恐我借着合作的名头,借机牵累于你,甚至暗中对你下手。”
      姒绥华缓步踏过地面错落的灯影,裙摆轻擦青石板,步履从容淡然,听闻这话只是淡淡抬眸,目光平静望向远处王府的飞檐轮廓,轻声回道:“他只是忧心我的安危,并非有意阻挠你处置南疆内务。眼下夜殊遥已经落入你的掌控之中,你我约定的筹码尚且完好,只要彼此恪守承诺,互不做出背约之事,他便不会从中横生枝节,插手你南疆王族的纷争。”
      二人一路闲谈,不多时便行至靖王府西侧侧门。遥遥望去,一道挺拔玄色身影静立在门前花树浓影之下,墨发束玉冠,一身素净常服,周身大半杀伐之气尽数收敛,可眉宇间与生俱来的冷硬疏离依旧清晰分明。谢凛舟并未先行入府等候,反倒在此处长久伫立,分明是放心不下姒绥华独自与心思诡谲的南疆女王同行,特意在此守候。他的目光越过姒绥华,淡淡掠过夜璃,眸底潜藏着一层化不开的戒备,周身无形的气场悄然铺开,无声地划出一道界限。
      夜璃敏锐捕捉到他眼底的提防,唇角勾起一抹冶艳又带着几分无奈的轻笑,主动停下前行的脚步,识趣地不再往前半步,不愿踏入王府,徒惹谢凛舟不快。“我便不随你们入府叨扰了,免得靖王见我心中生厌,平白破坏你我之间的约定。夜殊遥如今被囚在城郊别院,诸多看管事宜尚需我亲自回去安排,三日之后,我再来王府登门寻你,我们细细商议,寻一个万全法子彻底除去这桩南疆祸根。”
      姒绥华轻轻颔首应允,眉眼间带着一丝审慎:“好,三日之后我会在府中静候你的到来。你行事务必隐秘周全,千万莫要闹出动静,惊动京中官府,引来不必要的盘查。”
      夜璃抬手随意挥了挥,算作道别,旋即转身汇入一旁幽深暗巷,墨色长裙随着步伐轻轻翻飞,不过片刻,身影便消融在浓稠夜色之内,只余下一缕独属于南疆蛊草的冷香,顺着晚风淡淡飘散,转瞬消散无踪。
      目送那道墨色身影彻底消失在巷口,谢凛舟紧绷的下颌才稍稍松弛,快步从花影之中走出,径直来到姒绥华身侧。他微微俯身,抬手轻柔托起她的下颌,指尖细细摩挲她脸颊肌肤,仔细查看当初夜璃用匕首划开的细小伤口,确认伤口愈合完好,没有红肿发炎,方才长长松了一口气,眼底的浓重担忧褪去几分。
      “方才在烟雨楼,夜殊遥酒后轻薄冒犯夜璃,她那一巴掌打得干脆利落,倒是大快人心。只是这南疆女王心思深沉如狐,满腹算计,与她联手无异于与虎谋皮,我实在难以安心。”谢凛舟低声开口,语气里满是藏不住的顾虑。
      姒绥华轻轻挣开他托着自己下颌的手,抬步向着王府侧门走去,谢凛舟紧随在她身侧,二人并肩穿过垂落的朱红门帘,走入府内庭院。廊下悬挂的琉璃宫灯次第亮起,暖融融的金色灯光铺满青石回廊,彻底驱散周遭浸人的夜色。姒绥华抬手取出发间用来固定妆容的花膏油纸,一点点擦拭干净脸上厚重的画皮妆,风月场女子独有的柔媚气韵随着脂粉脱落尽数褪去,清丽端庄的五官重新显露,恢复成靖王妃沉静清雅的原本模样。
      二人行至院中临水石桌旁落座,石桌上摆放着侍女提前备好的茶具,瓷壶内热茶蒸腾起淡淡的白雾。姒绥华指尖轻触温热杯壁,缓缓开口,条理清晰地同谢凛舟剖析当下的利弊局势:“我心中自然清楚夜璃此人城府极深,可眼下我们实在没有更好的选择。夜殊遥一日活在世间,便一日存有隐患,他能暗中联络朝中失意朝臣,也能私通南疆不满夜璃的残余部族势力,一旦两股势力勾结作乱,中原朝堂与南疆两地都会掀起动荡,战火四起,百姓流离失所。夜璃毕生心愿便是坐稳南疆王位,除去夜殊遥这个最大障碍,她的目标与我们并不冲突,暂且与她缔结同盟,能省去我们不少探查、布局的功夫。”
      谢凛舟拿起茶壶,为她与自己各斟满一杯温热清茶,眉头依旧紧紧锁起,眼底的不安未曾散去半分:“可你如何能保证,待她除去夜殊遥、稳固南疆王权之后,不会调转矛头反咬我们一口?你我二人与她存有两世血海旧怨,如今她不过是碍于共同的敌人才暂且隐忍克制,一旦失去制衡,她心中积压的恨意必然会尽数爆发。”
      姒绥华端起茶杯,温热水汽氤氲了她柔和眉眼,她神色镇定,早已想好应对之策:“我早为这份同盟做好万全防备。先前我亲手绘下藏有她本命蛊印的画像,画像与她性命气息相连,只要她心底生出加害你我的歹念,那幅画像便会自发发烫预警,我们能第一时间察觉她的心思。除此之外,她的根基全数扎根南疆,京中仅有少量蛊卫随行,只要夜殊遥一日没有彻底除去,她便不敢轻易与我们撕破脸皮,否则南疆内乱再起,她多年筹谋都会化为泡影。”
      谢凛舟静静听着她的周全规划,沉默良久,知晓她素来思虑深远,每一步都留有后手,心中沉甸甸的不安总算平复大半。夜色寂静,庭院之中唯有风吹荷叶的细碎声响,周遭没有侍女仆从,四下无人,偌大院落只剩他们二人。谢凛舟缓缓起身,走到姒绥华身后,张开双臂,自她身后轻轻将人环入怀中。
      他胸膛宽厚温热,带着常年习武沉淀下来的安稳气息,双臂牢牢圈住她纤细腰肢,下颌轻轻抵在她的肩头,发丝微微蹭过她的耳侧,动作温柔缱绻,与平日里杀伐果决的靖王模样判若两人。他收紧手臂,将她完完整整拥在自己怀中,低沉柔和的嗓音贴着她耳畔响起,满是真切的心疼与担忧:“无论你谋划得多么周密,往后但凡要与夜璃会面,务必带上我同行,万万不可独自一人前去涉险。两世轮回,我好不容易才能与你安稳相守,我实在不愿再看见你孤身陷入险境,承受刀光相向的委屈与惊吓。”
      温热的躯体从身后紧贴而来,安稳的怀抱消解了姒绥华心中连日谋划积攒的疲惫。她微微侧头,脸颊轻蹭过他的小臂,心中暖意翻涌,轻轻抬手覆在他环住自己腰腹的手背上,柔声应允:“我记下了,往后与夜璃商议要事,定然不会独自赴约,凡事都与你一同应对,不必再为我忧心。”
      二人相拥在月下庭院,宫灯暖光落满相拥的身影,一时之间,院内只剩下静谧温柔的氛围,方才谈及权谋算计的紧绷尽数消散。温存片刻后,谢凛舟才缓缓松开环住她的手臂,重新回到石桌对面落座,二人继续低声商议三日之后与夜璃会面的细节,细细推敲届时应当提出的条件、防备对方算计的对策,句句斟酌,不肯放过一丝疏漏。
      与此同时,城郊那座偏僻别院之内,气氛却是全然相反的压抑凝滞。院外蛊卫层层把守,院墙四周布下南疆迷踪蛊阵,寻常人根本无法靠近半步。夜璃穿过前庭,径直推开囚禁夜殊遥的偏房木门,屋内烛火昏黄摇曳,火光忽明忽暗,将屋内人影映得扭曲单薄。夜殊遥被特制蛊绳牢牢捆在实木座椅之上,四肢动弹不得,半边脸颊的五指红痕依旧清晰,面色惨白如纸,一双双目布满杂乱红血丝,眼底盛满恐惧与绝望。
      看见推门而入的夜璃,他立刻挣扎着扭动身体,喉咙里溢出带着哭腔的哀求,泪水顺着脸颊不断滑落:“姐姐,求求你饶我一条性命!我从今往后再也不敢贪图享乐,再也不心生妄念觊觎王位,我即刻收拾行装离开京城,远走极北蛮荒之地,此生再也不踏入南疆半步,绝不阻碍你的王权!”
      夜璃缓步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眼前这个懦弱贪欢、屡次背弃王族使命的亲弟弟,那双平日里满是媚黠的狐目里,此刻没有半分手足温情,只剩下一片漠然刺骨的冷意。她微微垂眸,目光扫过夜殊遥脸上未干的泪痕,唇角勾起一抹凉薄的弧度,字字冷硬:“从前我给过你无数次改过自新的机会,你次次视而不见,沉溺青楼声色虚度光阴,还暗中私通中原官员,妄图借外人之手动摇我的南疆王权。如今事败被擒,才说出远走他乡的空话,未免为时太晚。”
      她抬起右手,指尖轻轻摩挲腕间串起的温润蛊玉,玉珠碰撞发出细微清脆的声响,眼底掠过一丝深藏的算计:“不过眼下留着你的性命,尚有几分用处。三日之内,我会前往靖王府与姒绥华商议妥当,寻一处无人察觉的僻静之地,寻一个干净利落、不留痕迹的法子了结你,在此之前,你安分守在这间屋内,莫要再徒劳挣扎求饶,白费口舌。”
      夜殊遥听完这番话,浑身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铺天盖地的绝望瞬间席卷全身,泪水汹涌滑落,嘴唇不停翕动,却再也吐不出半句求情的话语,只能颓然垂落头颅,双目空洞地望着地面,如同已经预知自己死期的囚徒,再无半分生机。
      夜璃懒得再与他多言,转身径直走出偏房,抬手将木门重重合上,吩咐门外两名蛊卫加倍看守,严防夜殊遥试图自尽或是向外传递消息。她独自立在庭院当中,抬眸望向京城城内灯火璀璨的方向,狐目之中思绪翻涌,暗自盘算三日之后与姒绥华的谈判筹码,心中早已定下属于自己的全盘计划。
      窗外夜色越发浓重,天边月色被厚重乌云遮蔽,天地间一片昏暗。京城内外两处院落,藏着两份截然不同的心事。靖王府临水庭院之内,姒绥华与谢凛舟依偎闲谈,细细推演后续所有变局,彼此依靠,相互宽慰;城郊偏僻别院之中,囚室锁着惶惶不可终日的祸根夜殊遥,南疆女王夜璃独自伫立院中,心中满是权谋算计。
      三日之后的王府会面,如同一柄悬在所有人头顶的冰冷利刃,不知届时三方会爆出怎样的言语交锋,又会掀起多少潜藏在繁华京城之下的暗流博弈。两世恩怨、临时盟约、血脉隔阂尽数缠绕在一起,前路迷雾重重,无人能预判这场棋局最终会走向何种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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