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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指认之后   市药监 ...

  •   市药监局的档案室在三楼,没有窗户,全靠头顶一排日光灯管照明。灯管老旧,时不时闪一下,发出细微的电流声,像一只躲在墙缝里的虫子在有气无力地鸣叫。
      工作人员把最近三个月全市艾司唑仑的销售记录调出来的时候,赵晟骅看到那摞打印纸的厚度,眉头拧了一下。处方药,每一笔都登记在册,购药人姓名、身份证号、药品批号、购买日期、药店名称、执业药师签名,密密麻麻的表格像一张巨大的蛛网,而他们要找的那只苍蝇不知道藏在哪个角落里。
      霍斓煜已经把最上面那沓拿过去了,翻页的速度很快但很均匀,指尖在一行行数据上匀速移动,偶尔会停下来,用指甲在某个条目上轻轻划一道痕,然后继续往下翻。赵晟骅坐在他旁边,也拿了一沓开始看,但他的速度明显不如霍斓煜——他看这些东西需要反复核对姓名和日期,不像霍斓煜,那些药物名称和剂量单位在他眼里大概跟日常用语一样熟悉。
      档案室里只剩下纸页翻动的声音,沙沙的,像秋末的树叶被风卷过地面。
      大概过了一个半小时,霍斓煜的手指忽然停在了一行数据上。
      “这里。”他说,声音不高,但在安静的档案室里听起来格外清晰。
      赵晟骅凑过去看。霍斓煜的指甲盖点在表格的第七行,上面写着:张德福,身份证号后面跟着一串数字,购买日期是案发前第五天,购买地点是城东一家叫做“惠民大药房”的药店,药品名称是艾司唑仑片,规格一毫克,数量二十片。
      “案发前五天买的,”赵晟骅说,“数量对得上。这个剂量刚好够一次使用,不会留下多余的药片。”
      霍斓煜把这一页抽出来,从包里拿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还需要确认他是不是用本人的身份证买的。有些药店管理不严,可能冒用别人的身份。”
      “那就更说明他有预谋。”赵晟骅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颈椎,“如果是冒用身份证,说明他在买药之前就已经计划好了。如果是用本人的,说明他蠢。你觉得他蠢吗?”
      霍斓煜合上档案,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咔哒响了一声,声音很小,但他自己皱了皱眉。“不蠢,”他说,“他能在审讯室里扛那么久,心理素质不差。”
      “所以冒用的可能性更大。走吧,去那家药店。”
      惠民大药房在城东一条老旧的商业街上,门面不大,门口的招牌褪了色,绿色的十字标志掉了一块漆。药店里面光线昏暗,靠墙的药柜上密密麻麻摆满了各种药品,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中药和西药混合的气味,苦中带甜,闻久了让人舌根发麻。
      药店的执业药师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姓陈,头发烫着小卷,戴一副金丝边老花镜。赵晟骅亮出证件的时候,她的手明显抖了一下,老花镜差点从鼻梁上滑下来。
      “警察同志,我们这是正规药店,所有手续都齐全的——”她的话说得又急又快,像是提前背好的台词。
      “不是来查你们的手续,”赵晟骅打断她,把那张销售记录的复印件放在柜台上,“这个人,张德福,五天前在你们店里买了艾司唑仑,你还记不记得?”
      陈药师低头看了看那张纸,老花镜后面的眼睛眯了起来。她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慢慢地摇了摇头。“记不太清了,每天来买药的人太多了。”
      霍斓煜从赵晟骅身后走上来,站在柜台前,把手机里张德福的照片调出来给她看。他没有说话,只是把手机举到陈药师面前。他的手指很稳,屏幕的角度刚好让陈药师不用低头也不用抬头就能看清。
      陈药师看着照片,表情发生了变化——先是困惑,然后是回忆,最后是一种不太确定的犹疑。“这个人……好像是来过。但我记得他买的不是安眠药,他说他睡不着,神经衰弱,医生让他吃这个。他手里还有处方,处方上盖了章的,我就卖给他了。”
      “处方?”赵晟骅和霍斓煜对视了一眼,“什么处方?哪个医院的?”
      “好像是……市二院的,神经内科。”陈药师翻出一个登记本,手指蘸了一下口水,一页一页地翻,“在这里,你们看。”
      她把登记本推过来,上面贴着张德福购买艾司唑仑的处方复印件。赵晟骅拿起来仔细看——处方是真的,市二院的抬头,神经内科的章,医生的签名龙飞凤舞,勉强能认出姓“黄”。但处方的日期是案发前第六天,也就是说张德福在拿到处方的第二天就去买了药,买完药的第四天,他的大伯死了。
      “处方是真的,但病可以是假的。”赵晟骅把处方收进证物袋里,“失眠、神经衰弱,这种症状全凭患者自述,医生没法做客观检查,开了就开了。”
      霍斓煜站在药柜前面,目光从一排排药品上扫过去,最后落在一盒艾司唑仑上。他拿起那盒药,翻到背面看说明书,看了一会儿,把药盒放回原处。
      “陈药师,”他转过身,语气依然是他惯常的那种平静和克制,“这个人来买药的时候,是一个人来的,还是有人陪?”
      陈药师想了想。“一个人来的。我记得他好像挺急的,付了钱就走了,连找零都没拿完。”
      “穿着什么衣服?”
      “嗯……深色的,好像是工作服,上面有灰,像是刚干完活过来的。”
      赵晟骅在心里把这条信息叠进时间线里——张德福穿着工作服去买安眠药,说明他是在上班途中抽空去的。买完药回到工作岗位上,继续修水管、换灯泡、通下水道,同时口袋里揣着二十片足以让一个成年人陷入深度昏睡的安眠药。这个画面让赵晟骅的后背隐隐发凉。他见过太多杀人犯,有冲动杀人的,有激情杀人的,有酒后失手杀人的,但像张德福这样一边修水管一边计划着怎么杀死自己亲大伯的人,骨子里有一种近乎冷静的残忍。
      从药店出来的时候已经接近中午了。阳光直直地砸在地面上,柏油路面泛着一层油亮亮的光。赵晟骅站在药店门口的遮阳棚下面,眯着眼看手机上的未读消息——老周发来的,说张德福工具箱里的尼龙扎带DNA比对结果出来了,确认为死者的皮肤组织,铁证如山。
      “定了。”赵晟骅说,把手机递给霍斓煜看。
      霍斓煜看完消息,没有表现出任何兴奋或者释然的情绪。他把手机还给赵晟骅,说了一句“我去买水”,然后转身走向街角的便利店。
      赵晟骅看着他的背影穿过明晃晃的阳光,藏青色的夹克在人群里显得很瘦很直。他走路的时候步子不快不慢,肩膀平稳,从不左顾右盼,像是在任何环境里都能保持自己的节奏,不会被外界的嘈杂打乱。这一点和他在解剖台前一模一样——不管尸体腐烂到什么程度,不管气味有多刺鼻,他的手永远稳稳当当。
      霍斓煜回来的时候手里拎了两瓶矿泉水,常温的。他把其中一瓶递给赵晟骅,然后靠在遮阳棚的柱子上,拧开瓶盖喝了一口,喉结上下滚动了两次。
      “回去?”他问。
      “回去。”赵晟骅拧开瓶盖,一口气喝了小半瓶。水是温的,不解渴,但比冰水舒服。他拧上瓶盖的时候注意到瓶身的标签朝外,整整齐齐的——霍斓煜递给他之前大概是转了一下瓶子,让标签正对着他。这种无意识的细节比任何刻意的举动都更能说明问题。一个人只有在反复观察另一个人、反复揣摩对方的习惯之后,才会在这些小事上做得如此自然。
      回程的路上两个人话都不多。赵晟骅开车,霍斓煜坐在副驾驶,膝盖上摊着一份从药监局带出来的资料,但他没有在看。他把头靠在车窗玻璃上,闭着眼,阳光透过玻璃在他脸上投下一层薄薄的金色光晕。睫毛的影子落在颧骨上方,随着车子的颠簸微微颤动。
      赵晟骅在等红灯的间隙转过头看了他一眼。霍斓煜闭着眼睛的样子和睁开时完全不同——睁开时他是法医科的副主任,是那个能用一把解剖刀把真相从尸体里剥离出来的技术精英,冷静、锐利、不容置疑。但闭上眼睛的时候,他看起来只是一个三十七岁的普通人,眼下有淡淡的青色,嘴唇因为缺水而微微起皮,额角有一道不太明显的小疤,大概是以前做解剖时不小心被骨茬划伤的。
      “你没睡好。”赵晟骅说。
      霍斓煜没有睁眼。“昨晚做了一夜的毒物筛查对比,睡了不到三个小时。”
      “那你还陪我来药监局?让老周来也行。”
      “你对药物没我熟。”霍斓煜的声音越来越轻,像是快要睡着了,“而且你说要我来。”
      最后这半句话说得含糊不清,尾音被一声浅浅的呼吸吞掉了。赵晟骅不确定他是真的睡着了还是在装睡,但他没有再说话,把空调的出风口调了一个方向,不让冷风直接吹在霍斓煜身上。
      车子在下一个路口转弯的时候,霍斓煜的身体因为惯性微微往左边倾斜,头从车窗玻璃上滑下来,差点撞到肩膀。赵晟骅伸出右手,用手掌托住了他的脸颊,轻轻推回去,让他重新靠回车窗上。他的手掌触到霍斓煜的皮肤,颧骨的弧度刚好嵌进他的掌心,温度比平时高了一点,大概是晒了太阳的缘故。
      霍斓煜没有醒。
      或者说,他选择了没有醒。
      到了市局停车场,赵晟骅把车停稳,熄了火。发动机的嗡鸣声消失之后,车里安静得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声。霍斓煜慢慢睁开眼,坐直了身体,低头看了一下自己的安全带,然后解开。
      “到了?”他的声音还带着一点没散尽的睡意,比平时低了一个调,尾音有些沙哑。
      “到了。”
      霍斓煜推开车门下去,站在车边整理了一下衣服。藏青色夹克的领子翻起来了,他自己没注意到。赵晟骅绕过去,伸手帮他把领子翻下来,手指碰到他后颈的皮肤。那里被太阳晒得很暖,不再是实验室里那种冰凉的触感。
      霍斓煜站着没动,让他的手在领口停留了两秒。然后他抬手拍开赵晟骅的手,动作很轻,轻到像是只做了一个驱赶的姿势。“我自己来。”他说,自己摸了摸领子,确认已经翻好了,转身往办公楼走。
      赵晟骅跟在后面,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掌心上还残留着刚才托住霍斓煜脸颊时的触感——温热的,微微凸起的颧骨,细得几乎感觉不到的皮肤纹理。他把手握成拳,插进裤兜里。
      下午的审讯赵晟骅亲自上阵。
      张德福被带进审讯室的时候,表情明显比上一次僵硬了不少。他的人中上冒着细密的汗珠,手指不再是轻松地交握在桌面上,而是放在膝盖上,指尖在不停地抠裤子的布料。
      赵晟骅没有马上开口。他把证物袋一个一个放在桌面上,动作很慢,每一个都摆得端端正正——尼龙扎带,上面贴着“DNA比中死者”的标签;药店销售记录复印件;处方复印件;麻将馆老板娘的证词笔录。四样东西,一字排开,像四张翻开的底牌。
      张德福看着那些东西,喉结上下滚动了一次,嘴唇翕动了一下,但没有发出声音。
      “张德福,”赵晟骅坐下来,双手交握放在桌上,语气不重,像是在跟他聊一件很久以前的小事,“安眠药是你买的。尼龙扎带是你工具箱里的,上面有你大伯的皮肤组织和DNA。处方是你找市二院的黄医生开的,我们查过你的就诊记录,你说的那些症状——失眠、焦虑、神经衰弱——全都没有客观检查佐证,全凭你一张嘴说。麻将馆老板娘说你出去过二十分钟,那个时间足够你来回你大伯家一趟。”
      他一桩一桩地说,不快不慢,每一个字都像是钉子,稳稳当当地钉进张德福那副满不在乎的盔甲里。
      张德福的嘴唇抖了起来。不是剧烈的抖,而是那种极力压制却压制不住的微颤,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琴弦,眼看就要断了。
      “我……我不是故意的。”他说。
      这句话说出来的瞬间,他整个人像被抽走了什么东西似的,肩膀塌了下去,腰也弯了,那个翘着二郎腿满不在乎的男人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脸色灰白、额头冒汗的中年人。
      “我就是想跟他借点钱。他不借。他说我没出息,说我活着就是浪费粮食。我气不过,我就是想让他睡一觉,然后我去他屋里翻点值钱的东西。我真的没想杀他,我就是绑得紧了点,他喘不上气,我当时没注意到,我真的没注意到——”
      他哭了。不是嚎啕大哭,而是那种憋了很久终于憋不住的哭,眼泪和鼻涕混在一起,肩膀一抽一抽的。这个在审讯室里扛了几十个小时的男人,终于在铁证面前崩溃了。
      赵晟骅看着他,没有说话。他见过太多这样的眼泪——不是为受害者流的,是为自己流的。悲伤的不是杀了人,悲伤的是被抓到了。
      他把笔录推过去。“签字吧。”
      张德福用颤抖的手在笔录上签了自己的名字,笔画歪歪扭扭,和那张处方上龙飞凤舞的签名判若两人。
      赵晟骅走出审讯室的时候,走廊里已经亮起了灯。窗外的天色暗下来,是那种介于白天和黑夜之间的灰蓝色,深沉但不浑浊,像一块被洗过很多次的旧棉布。老周站在门口抽烟,看到他出来,递了一根过来。赵晟骅接过去,叼在嘴上,老周给他点了火。
      “这小子交代了,后续的材料你安排一下。”赵晟骅吐出一口烟,看着它在走廊的灯光里慢慢散开。
      老周点了点头,拍了拍他的肩膀走了。
      赵晟骅靠在墙上,把一根烟抽完,然后把烟蒂摁灭在墙上的烟灰缸里。他没有马上走,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像是在等什么,又像是在整理什么东西。案子破了,凶手招了,证据链完整,接下来的起诉和审判是检察院和法院的事,和刑侦队关系不大了。这种时刻通常会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但赵晟骅此刻感觉到的不是轻松,而是一种更深层的东西,像是身体里某个一直绷着的东西忽然松开了,松开的瞬间反而让人有些不知所措。
      他走到法医科门口,门依然虚掩着,里面亮着灯。他推开门,看见霍斓煜正坐在电脑前整理检验报告的最终版本。屏幕上的文字整整齐齐,段落分明,每一个术语都用得恰到好处。
      霍斓煜听到脚步声,头也不回地说:“招了?”
      “招了。”
      霍斓煜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打字。“检验报告我现在发给你,明天一早你就能收到最终版。”
      “不急。”
      霍斓煜停下打字的手,转过椅子。他看着赵晟骅,目光从他脸上扫过,像在做一次快速的体表检验。赵晟骅知道他看出来了——自己脸上的表情和平时不太一样,不是疲惫,不是松懈,而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今晚不用加班了,”霍斓煜说,“回去睡一觉。你眼睛里有血丝。”
      “你也一样。”
      “我还有一份报告要归档,半小时。”
      赵晟骅站在门口没有动。霍斓煜看着他,也没有转回去继续工作。两个人隔着三四米的距离,在法医科冷白的灯光里对视。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消毒水味道,操作台上的器械已经全部归置整齐,显微镜盖着防尘罩,白板上写着的检验编号被擦掉了一半。
      “那我等你。”赵晟骅说。
      霍斓煜没有说“不用等”,也没有说“好”。他只是转回去,开始打字,打字的速度比刚才快了一点,像是在赶时间。赵晟骅靠在门框上,看着他的背影,看着他的手指在键盘上翻飞,看着他偶尔停下来揉一下鼻梁。
      半小时后,霍斓煜关掉电脑,站起来,从衣架上取下那件藏青色的夹克穿好。他走到门口,赵晟骅侧身让开,两个人并肩走出法医科。走廊里其他办公室的灯都灭了,只有尽头那盏安全出口的绿色指示灯还亮着,幽幽地发着荧光。
      走出办公楼大门的时候,霍斓煜抬头看了一眼天空。城市的光污染把星星全都吞掉了,只有一弯极细的月牙挂在远处高楼的角上,像一道被不小心划上去的指甲痕。
      “你的车呢?”霍斓煜问。
      “停车场。”
      “我坐你车。”
      赵晟骅看了他一眼。霍斓煜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跟在解剖台上报检验结果一模一样——平稳、确定、不容置疑。但他说完之后没有看赵晟骅,而是径直往停车场的方向走,步子不快,刚好让赵晟骅能跟上。
      两个人上了车,赵晟骅发动引擎,车灯照亮了前方一片灰白色的水泥地面。他挂了倒挡,手搭在副驾驶的椅背上,转头看后窗。这个动作让他和霍斓煜的脸离得很近,近到能在车里昏暗的光线中看清对方瞳孔里的倒影。
      霍斓煜没有躲。他的眼睛在黑暗中显得格外亮,像是在某个深不见底的地方点燃了两盏功率很小的灯,不够照亮整个空间,但足够让靠近的人看清他的位置。
      “倒车看后窗,别看副驾驶。”霍斓煜说。
      赵晟骅笑了一下,踩下油门,车子平稳地驶出停车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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