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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耳尖的生理学例外 张德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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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德福的案子移交检察院那天,赵晟骅在结案报告上签了字。笔尖落在纸面上的那一刻,他忽然想起霍斓煜在那份毒物筛查报告最后一页写的铅笔字——“浓度足以使成年人在服药后十五至三十分钟内进入深度昏睡状态”。那行字最终没有出现在正式报告里,被霍斓煜用一个公式化的表述替换掉了。但赵晟骅记得那行字的每一个笔画,瘦金体,棱角分明,铅笔的灰色比打印的黑色浅一个色阶,像是故意压低声音说的一句只有他能听见的话。
他把签好字的报告交给内勤,走出办公室。走廊里人来人往,新来的实习刑警抱着厚厚的卷宗从他身边小跑过去,鞋底在地砖上蹭出吱吱的声响。赵晟骅侧身让了一下,目光不经意地扫过走廊尽头——法医科的门关着,门缝下面没有透出灯光。
霍斓煜今天不在。他去省厅参加一个法医病理学的研讨会,为期三天。
赵晟骅回了办公室,坐在椅子上,拿起手机翻了翻。他和霍斓煜的聊天记录还停留在昨天下午,霍斓煜发了一条“我明天去省厅开会”,他回了一条“知道了”。往下翻,是霍斓煜发的那条“食堂还开着”,再往下,是“报告看了?”,再往下,是“今天冷,现场风大”。两个人的对话加起来不超过五十条,时间跨度却有将近一年。每一条都短得像被什么东西截断了尾巴,明明还有话可以说,但谁都没有说。
他把手机放下,拿起桌上的打火机在指间转了一圈。窗外的阳光很好,是那种秋天特有的清澈光线,不刺眼,但很亮,把办公室里的每一样东西都照得轮廓分明。他的目光落在桌角的一个文件夹上——那是张德福案的物证清单副本,霍斓煜整理的,每一件物证的名称、编号、检验结果、存放位置都写得清清楚楚。最后一页右下角有一个很小很淡的铅笔痕迹,像是一个没写完的字被擦掉了。
赵晟骅拿起那个文件夹,凑近了看。那个铅笔痕迹太淡了,肉眼几乎辨认不出原来的笔画。他从抽屉里翻出一个放大镜——这是霍斓煜上次落在他办公室的,说是勘查现场时用来观察细微痕迹的便携式放大镜,倍数不高,但镜片很干净。赵晟骅把放大镜对准那个铅笔痕迹,眯起一只眼,慢慢调整焦距。
那个被擦掉的字是“赵”。
只有一横起笔,右边一个走之底没写完,就被人用橡皮擦掉了。擦得很用力,纸面上留下了一个浅浅的凹痕,但铅笔的石墨渗进了纸纤维里,怎么擦都擦不干净。
赵晟骅把放大镜放下,靠在椅背上。天花板上日光灯管的嗡鸣声忽然变得格外清晰,像一根极细的针扎进耳膜里。他看着那个被擦掉一半的“赵”字,想象霍斓煜在写这个字时的样子——大概是整理完所有物证清单之后,习惯性地想在最后一页写点什么,刚起了一个笔就意识到不对,立刻停下来,拿起橡皮用力地擦,擦到纸面发皱,擦到自己确信没有人会注意到这个痕迹为止。
但他的瘦金体太有力了。一笔下去就刻进了纸里,擦得掉字迹,擦不掉印记。
赵晟骅把文件夹合上,放回原处。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秋天的风灌进来,带着外面梧桐树叶被晒热的气息。楼下操场上,几个年轻的刑警正在跑步,脚步声整齐划一,口号声被风吹散了一半,传到他耳朵里只剩下断断续续的几个音节。
他把手伸进裤兜里,碰到了手机。拿出来,解锁,打开和霍斓煜的对话框。光标在输入框里一闪一闪的,像一个不停眨眼的人在等他开口。
他打了一行字:“省厅的会开几天?”
发出去之后他才意识到这个问题他明明知道答案——霍斓煜昨天已经跟他说过了,三天。他问了一个自己已经知道答案的问题,这在审讯技巧里叫做“明知故问”,通常用来试探对方的反应。但他现在不是在审讯,他是在跟一个去了省厅开会的法医发消息。
霍斓煜的回复来得很快,快到赵晟骅怀疑他是不是一直在看手机:“三天。昨天说过了。”
“忘了。”
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闪了几下,然后发过来一条:“你记忆力没这么差。”
赵晟骅看着这六个字,嘴角动了一下。霍斓煜在解剖他的语言,就像解剖一具尸体,把每一个字都剖开来,找到藏在里面的真实意图。这个人太聪明了,聪明到让人不舒服,聪明到让人无处可躲。但赵晟骅没有躲,他把打火机从左手换到右手,拇指在砂轮上摩挲了两下,然后打字:“会开得怎么样?”
“老样子。上午讲的是死后CT成像在法医病理学中的应用,下午是溺死尸体的硅藻检验新方法。”霍斓煜回复了一段很长的文字,用的是专业术语,语气跟写检验报告一模一样。但在最后,他加了一句:“会议室空调太冷了。”
赵晟骅看着最后这句话,拇指在屏幕上方悬了两秒。空调太冷。这句话不在报告模板里,不是专业术语,不是工作交流的必要信息。霍斓煜说这句话的原因只有一个——他在告诉赵晟骅一件跟自己有关的、无关紧要的小事。这种分享在正常的人际关系里稀松平常,但在霍斓煜身上,它是一个信号。这个人不会跟任何人说“空调太冷了”,他只会默默地多穿一件衣服,或者默默地忍受,然后把注意力全部放在工作上。他对赵晟骅说这句话,意味着他把赵晟骅放在了“可以抱怨空调温度”的位置上。
赵晟骅回了一条:“带外套了吗?”
“带了。在行李箱里没拿出来。”
“拿出来穿上。”
“中场休息的时候去拿。”
赵晟骅没有再回了。他把手机放在窗台上,双手撑着窗框,看楼下操场上跑步的人已经散了,只剩下几个单杠在阳光下投下长长的影子。梧桐树的叶子开始变黄了,边缘卷起来,被风吹动的时候发出干燥的沙沙声。
他突然想起来,霍斓煜去省厅那天早上,他在停车场碰见了他。霍斓煜拖着一个黑色的行李箱,箱子的拉杆擦得很亮,四个轮子在地面上滚动的声音整齐划一。他穿着那件藏青色的夹克,里面是浅蓝色的衬衫,领口扣到最上面一颗,整个人看起来干净利落,像一把刚刚消毒完毕的手术刀。
赵晟骅当时摇下车窗,探出头问他:“坐高铁去?”
“嗯。”霍斓煜停下脚步,站在车门边,“八点四十的车。”
“我送你。”
“不用,我打车。”
“上车。”
霍斓煜看了他两秒,然后拉开副驾驶的门坐了进去。他把行李箱放在后座,系安全带的时候手指在卡扣上摸索了两下才按进去——那一下让赵晟骅意识到,霍斓煜对副驾驶的安全带卡扣位置还不熟悉。他坐这个位置的次数不够多,多到还不足以形成肌肉记忆。
去高铁站的路上,两个人几乎没有说话。车载音响里放着一首很老的歌,旋律平缓,歌词模糊,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霍斓煜坐在副驾驶上,一只手搭在膝盖上,另一只手握着手机,屏幕朝下扣在腿上。他的坐姿很端正,背挺得很直,不像大多数人坐车时会不自觉地瘫在座椅里。
到了高铁站出发层,赵晟骅把车停在路边。霍斓煜解开安全带,伸手去够后座的行李箱。这个动作让他的上半身越过中控台,肩膀离赵晟骅只有不到二十公分的距离。赵晟骅闻到他身上那股熟悉的消毒水味,还有另一种更淡的气息——像是洗衣液的味道,很干净,不带任何修饰。
霍斓煜拿到行李箱,坐回座位,打开车门。一只脚已经踩在地面上了,他停了一下,回过头。
“这三天,”他说,语气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被反复确认过的检验结论,“如果有案子需要法医,老刘替我值班。他的手机号你有的。”
“我知道。”
“他的经验没问题,但写报告的习惯跟我不太一样。格式上可能会有出入,你帮我盯一下。”
“行。”
霍斓煜点了点头,推开车门下车。他拖着行李箱走进高铁站的玻璃门,自动门在他面前打开,在他身后合上。赵晟骅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安检通道的拐角处,藏青色夹克最后闪了一下,像一片被水流带走的树叶。
然后他发动了车子,挂挡,驶离出发层。在第一个红灯停下来的时候,他伸手把副驾驶座上霍斓煜留下的一个折痕抚平了。那是霍斓煜坐过的地方,坐垫上还残留着一点体温,很淡,但赵晟骅的手掌感觉到了。
三天。
第一天过得很快。赵晟骅处理了两个积压的案子,开了一个会,签了一堆文件,等他从文件堆里抬起头来的时候,窗外天已经黑了。他去食堂吃了晚饭,食堂老周头给他打了一大勺红烧肉,说是最后一份了,再不吃完就得倒掉。他端着餐盘坐在老位置上——靠窗第二排靠过道的那个位子,对面空着。
他低头吃饭,肉炖得很烂,肥而不腻,但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吃到一半才反应过来——少了霍斓煜坐在对面,把辣椒一颗一颗挑出来码在餐盘边缘的动静。那种动静很小,筷子碰到餐盘的声响轻得几乎听不见,但赵晟骅习惯了它在那里,就像习惯了办公室里那盏嗡嗡响的日光灯。
吃完饭他回了办公室,翻了翻手机。霍斓煜没有发消息过来。他犹豫了一下,打了一条“晚饭吃了什么”,打完又删了。再打了一条“省厅食堂怎么样”,又删了。最后他把手机放在桌上,拿起一份新的卷宗开始翻。
九点半的时候手机亮了。霍斓煜发来一张照片——省厅食堂的餐盘,菜色跟市局差不多,红烧排骨、炒青菜、一碗米饭,外加一杯酸奶。照片拍得很随意,角度都不太对,餐盘的边缘切掉了一半,显然是随手拍的。
下面跟了四个字:“没你的好吃。”
赵晟骅看着这四个字,把手机拿起来,拇指在屏幕上敲了几个字:“那当然。我们食堂老周头的手艺是全市局最好的。”
回复很快:“我说的是肉。红烧肉。你上次夹给我的那种。”
赵晟骅的手指停在屏幕上方。上次。那是张德福案还在侦办的时候,霍斓煜因为来晚了只能打到辣菜,赵晟骅把自己盘里的红烧肉夹了两块给他。那顿饭吃得沉默而平淡,碗筷碰撞的声音和食堂里的喧闹混在一起,像两种互不干扰的平行声轨。他以为霍斓煜不会记得这种小事。但他错了。霍斓煜不但记得,而且记得很清楚——肉的种类、是谁夹的、在什么时候夹的,每一条信息都存得整整齐齐,像一份归档完毕的检验档案。
“回来让老周头专门给你做一份。”赵晟骅回。
“不用专门。正常去食堂就行。”
“你正常去食堂的结果就是只剩下辣菜。”
霍斓煜没有回复这句话。过了大概五分钟,他发了一条:“今天晚上的菜全是辣的,我吃了半盘就吃不下了。”
赵晟骅看着这条消息,想象霍斓煜坐在省厅食堂里,面对一盘子红彤彤的辣菜,一颗一颗地把辣椒挑出来,挑了半盘,最后实在挑不动了,吃了半盘就不吃了。这个画面让他心里某个地方动了一下,不是很剧烈,但很明确,像是有什么东西被一根手指轻轻推了一下,从原位移开了一点点。
“房间里有没有吃的?”他回。
“有泡面。不想吃。”
“那就饿着?”
“饿一顿不会死。”
赵晟骅把手机放下,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日光灯管还在嗡嗡响,光很白很冷,照得整个办公室没有一丝暖意。他想了大概十秒钟,拿起手机,打开外卖软件,定位切换到省厅所在的城市,搜了霍斓煜住的酒店附近的餐厅。他找了一家评分还不错的粥铺,点了一份皮蛋瘦肉粥、一份蒸饺、一份凉拌黄瓜,备注里写了“不要放辣椒,任何辣椒都不要放”,然后填了霍斓煜的收货地址和电话。
下单之后他没有告诉霍斓煜。他把手机放在桌上,继续翻卷宗。大概过了四十分钟,手机亮了。
霍斓煜发来一张照片——外卖袋子放在酒店房间的桌子上,粥的盖子已经打开了,热气从碗口升起来,在照片里糊成一片白色的雾。下面跟了三个字:“你点的。”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霍斓煜没有问“是不是你点的”,他直接下了结论。这个结论不需要证据,不需要推理,不需要排除合理怀疑——他知道是赵晟骅,就像他知道尸体上的每一道伤口是怎么来的,不需要问尸体本人。
赵晟骅回了一个字:“嗯。”
那边沉默了很久。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闪了又停,停了又闪,反复了好几次。最后发过来的只有四个字:“粥很好喝。”
赵晟骅看着这四个字,靠在椅背上,把手机放在胸口。屏幕的热度透过衬衫传到皮肤上,很轻很薄,像一片落在胸口的光斑。他没有再回复,但嘴角的弧度在日光灯的冷光里保持了很长时间。
第二天下午,案子来了。
城北一个建筑工地挖出了一具尸体,初步判断死亡时间超过半年,尸体高度腐败,软组织大部分已经液化,只剩下骨骼和部分干尸化的皮肤。现场勘查的刑警拍了照片传回来,赵晟骅看了一眼就把手机放下了——那种场面他见过无数次,但每一次看都会让胃里翻一下。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那种腐败的气味会从照片里渗透出来,通过视觉触发嗅觉的记忆,让鼻腔里充满一股甜腻的、像熟透的水果烂在筐底的气味。
他给老刘打了电话。老刘是法医科的副主任,霍斓煜不在的时候由他替班。老刘接了电话就赶到现场,忙了整整一个下午加一个晚上,第二天一早把初步的尸检报告送到了赵晟骅桌上。
报告写得很详细,死亡原因初步判断为颅脑损伤,颅骨上有一处明显的凹陷性骨折,符合钝器打击的特征。但因为尸体腐败程度太高,软组织的损伤情况已经无法准确判断,具体的致伤物和打击次数需要等骨骼进一步清理之后才能确定。
赵晟骅看完报告,下意识地拿出手机想给霍斓煜发过去,打了两个字“新案”之后忽然停住了。霍斓煜在省厅开会,这个案子现在是老刘在负责。他没有理由把报告发给一个正在休会的人,就像他没有理由在凌晨三点给一个正在睡觉的人打电话一样。但这些“没有理由”的事,他最近做得越来越多了。
他把手机放下,又把报告从头到尾看了一遍。老刘的鉴定水平没有问题,结论也很扎实,但报告的格式确实和霍斓煜不一样——段落的间距宽了一点,术语的表述习惯也有细微差别,标注编号的格式不是霍斓煜惯用的那种大写字母加数字,而是纯数字编号。这些差异不影响报告的专业性和准确性,但赵晟骅看着就是觉得哪里不太对劲,像是看一本换了译者的外文小说,意思都对,但节奏和语气全变了。
他把报告放下,拿起外套去了一趟法医科。老刘正在操作台前清理那具从工地挖出来的骨骼,看到赵晟骅进来,摘下手套擦了把汗。
“赵队,有什么指示?”
“没有,来看看进展。”
老刘指着操作台上已经清理了一部分的颅骨,指着那块凹陷性骨折的位置:“你看这里,打击点很集中,力道不小,应该是单手挥动钝器造成的。从骨折线的走向判断,打击方向是从上往下,凶手大概率比死者高。还有就是,这里——”他翻过颅骨,指了指枕骨的位置,“这里还有一道很细的线状骨折,不是钝器打击造成的,更像是摔倒时磕在某个有棱角的硬物上。我初步判断死者是先被钝器击中前额,倒地后枕部磕到了地面或者某个硬物,两道伤,一前一后,都是致命伤。”
赵晟骅凑近了看。颅骨在老刘手里翻转的时候发出轻微的磕碰声,骨头的颜色已经变成了暗褐色,上面还残留着一些没有清理干净的泥土。他看了一会儿,点了点头:“辛苦了。报告什么时候能出最终版?”
“最快后天。霍主任不在,我一个人弄,进度会慢一点。”
赵晟骅点了点头,没有说什么。他在法医科里站了一会儿,目光扫过霍斓煜的办公桌——桌上的笔记本合着,钢笔横放在笔记本旁边,跟桌沿保持平行。椅子推得整整齐齐,靠背上挂着一件备用的白大褂,领口翻得一丝不苟。所有东西都在原位,分毫不差,像是主人只是出去倒杯水,随时都会推门回来。
“赵队,”老刘忽然开口,语气有点犹豫,“有个事儿不知道该不该跟你说。”
“说。”
“霍主任走之前,把你上次借他的那个放大镜放在你桌上了。你看到了吧?”
“看到了。”
“那个放大镜是他刚来市局那年买的,用七年了,从来没借给过任何人。”老刘说完这句话就转回去了,重新戴上手套,继续清理骨骼。他的动作很专业,每一个步骤都符合规范,但赵晟骅注意到他说完这句话之后,嘴角有一个很细微的弧度——不是笑,但离笑不远了。
赵晟骅退出法医科,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走廊的灯坏了一盏,忽明忽暗地闪着,把墙壁上“刑事科学技术室”的牌子照得一明一灭。他把手插进裤兜里,指尖碰到了那个放大镜——他把它从桌上拿起来放进了口袋里,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想随身带着。放大镜的金属外壳已经被磨得发亮,那是七年里被霍斓煜的手指反复摩挲留下的痕迹,光滑得像一块被河水冲刷了无数遍的鹅卵石。
他掏出手机,看了看和霍斓煜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还是那四个字——“粥很好喝”。他打了几个字:“工地挖出一具白骨化的尸体,初步判断颅脑损伤致死。老刘在清理骨骼。”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放回口袋,回了自己办公室。
半小时后霍斓煜回复了。
“颅骨骨折的形态看了吗?注意区分生前伤和死后骨折,腐败尸体的骨骼变色会干扰判断。”——这是第一段,用的是纯粹的专业语气。
然后第二段:“老刘的手法没问题,但他的骨骼清理习惯是先处理大块骨,再处理碎片。让他别急着下结论,把所有碎片都找齐了再拼回去,少一块都不行。”
然后第三段:“你盯着他,别让他偷懒。”
赵晟骅看着这三段文字,笑了。霍斓煜在省厅开会,脑子里想的是市局法医科的骨骼清理进度,说的是对老刘专业能力的不放心。但他说的每一句话赵晟骅都能读懂——让他别急着下结论,是在乎这个案子。让他把所有碎片都找齐了,是在乎证据的完整性。让他盯着老刘,是在乎赵晟骅能不能拿到一份最扎实的尸检报告。
他把霍斓煜的三段话截了图,转给老刘,附了一句:“你们霍主任的指示。照办。”
老刘回了三个字加一个叹号:“知道了!”
赵晟骅把手机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窗外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在他脸上投下一道道明暗相间的条纹。明天下午霍斓煜就回来了。他想。
第三天傍晚,赵晟骅去了高铁站。
他没有告诉霍斓煜自己会来。霍斓煜给他发了到达时间,是因为赵晟骅说“把车次发我,万一有事好联系”。这个借口很拙劣,拙劣到赵晟骅自己都不信。有事可以打电话,可以发消息,可以在工作群里找人,没有任何一个理由需要他提前知道霍斓煜的高铁班次。但霍斓煜没有拆穿他,直接把车次和到达时间截图发了过来,截图里甚至包含了车厢号和座位号,精确到了一个靠窗的A座。
赵晟骅在到达口等着。高铁站的到达大厅很高很宽敞,穹顶是巨大的钢架结构,日光从透明的顶棚上倾泻下来,经过层层钢架的切割,在地面上投下错综复杂的阴影。他站在阴影和光明的交界处,看着到达口的电子屏幕不断刷新着列车信息。
五点四十,从省城开来的G723次列车准时到达。到达口开始陆续涌出人流,拖着行李箱的旅客、抱着孩子的母亲、西装革履的商务人士,每一个人都在走出到达口的那一刻四处张望,寻找来接自己的人。
赵晟骅没有张望。他站在到达口正对面的柱子旁边,目光越过人群,直直地盯着出口。
霍斓煜走出来的时候,赵晟骅第一眼就看到了他。藏青色的夹克,浅蓝色衬衫,黑色行李箱,步伐不快不慢,肩膀平稳。他在人群里显得很安静,不东张西望,不低头看手机,就那么直直地往前走,像一条穿过湍急溪流的直线。
走到到达口的时候,霍斓煜的目光扫了一圈,然后定在了赵晟骅身上。
他停了一下。很短暂的停顿,大概只有不到一秒,但他的步子确实中断了一瞬。然后他继续往前走,走到赵晟骅面前,站定。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高铁站的广播在头顶响起,播报着下一班列车的到站信息。周围人来人往,行李箱的轮子在地面上滚出连绵不断的轰鸣。一个小孩从他们身边跑过去,手里拽着一个气球,气球差点碰到霍斓煜的肩膀,赵晟骅伸手拨开了。他的手顺势伸向霍斓煜的行李箱拉杆,握住,往外拉了一下。
“我来。”他说。
霍斓煜没有松手。他的手指握在拉杆上,和赵晟骅的手指隔了不到一厘米的距离。两个人都握着拉杆,像是某种无声的角力,谁也不先松手,谁也不先用力。
“你怎么来了。”霍斓煜说。不是问句的语气,尾音没有上扬,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知道答案的事实。
“顺路。”赵晟骅说。
霍斓煜看着他,眼睛里有细碎的光。不是灯光,不是日光,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被压在瞳孔深处,不肯出来。他松开了行李箱的拉杆,手指在空中收回去的时候擦过了赵晟骅的手背。他的手指还是凉的,末梢循环不好,天生的。
赵晟骅接过行李箱,转身往外走。霍斓煜走在他旁边,两个人并肩穿过到达大厅。自动门打开的时候,秋天的晚风灌进来,带着外面车流和城市的喧嚣。风把霍斓煜额前的头发吹起来几根,他抬手按住了,动作很轻,像是怕弄乱了自己。
“车停哪儿了?”他问。
“B区三楼。”
“你停B区三楼走回到达大厅要十五分钟。”
“嗯。”
“所以你提前了至少二十分钟到。”
赵晟骅推着行李箱,步子没停。“观察得真仔细。”
“职业病。”霍斓煜说。他走在赵晟骅左边,两个人的影子被西边的斜阳投在地上,拉得又细又长。影子的肩膀部分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赵晟骅转过头,看了他一眼。霍斓煜的右边耳朵又红了,从耳尖开始,一点一点往下蔓延。这一次他没有遮掩,没有低头,没有假装看手机。他就那么目视前方地走着,耳朵的红色在夕阳里被镀上了一层暖融融的金边,像是某种从来不曾被写进生理学教科书里的例外。
赵晟骅把手从行李箱拉杆上换到左手,腾出右手。他的手指在裤缝上蹭了一下,然后伸过去,轻轻地、短暂地碰了碰霍斓煜垂在身侧的手指。
霍斓煜的手指动了一下,没有躲开。他的指尖在赵晟骅的掌心侧面停留了大概两次呼吸的时间,然后收回去,放进了自己的外套口袋里。
高铁站外面的夕阳正在落下去,把整条高架桥染成一片浓烈的橘红色。车流在桥上缓慢移动,尾灯连成一条蜿蜒的红色光带,像一条不知疲倦的动脉,把血液泵入这座城市的每一个角落。
赵晟骅按下车钥匙,后备箱缓缓升起。他把霍斓煜的行李箱放进去,关上后备箱。霍斓煜已经坐进了副驾驶,安全带系好了,坐姿端正。
赵晟骅坐进驾驶座,发动引擎。车子驶出停车场,汇入晚高峰的车流。车厢里很安静,只有空调出风口送风的轻微声响。霍斓煜靠在座椅上,偏着头看窗外,侧脸的线条在流动的光影中忽明忽暗。
“老刘把骨骼拼好了,”赵晟骅开口,“颅骨前后都有骨折,生前伤。致伤物判断是金属钝器,具体种类还要进一步鉴定。”
霍斓煜把头转回来。“现场有没有找到疑似凶器?”
“还没有。明天扩大搜索范围。”
“半年以上的白骨化尸体,现场环境又是建筑工地,物证保存状况不会太好。让现场勘查的人注意筛土,小件证物很可能埋在土层里。”
“已经安排了。”
霍斓煜点了点头,又把头转回去看窗外。过了大概半分钟,他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粥,谢了。”
赵晟骅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好吃吗?”
“还行。皮蛋切得不够细,但味道是对的。”
“你对皮蛋的粗细有标准?”
“我对所有东西都有标准。”霍斓煜说,语气平淡,但左边嘴角翘了一下。
赵晟骅用余光捕捉到了那个嘴角的弧度。他没有说话,只是把车开得更慢了一点。晚高峰的车流在前面排成了长龙,尾灯的红光连成一片,像一条没有尽头的河流。但他不着急。他甚至希望这条路能再长一点,红灯再多几个。
副驾驶上,霍斓煜闭着眼,头靠在车窗玻璃上,呼吸渐渐变得均匀而绵长。他的手指搭在安全带上,指尖微微蜷着。右边的耳朵已经不红了,但耳垂上还残留着一点极淡的粉色,不仔细看根本不会注意到。
赵晟骅注意到了。他把视线收回来,定格在路况上。
夕阳在天边沉到了尽头,最后一缕光收进地平线。暮色从四面八方合拢而来,整座城市的路灯同时亮起,把柏油路面照得一片橙黄。赵晟骅打了右转向灯,拐上辅路。后视镜里,高架桥上的车流依然在缓慢蠕动,尾灯的光带在暮色中越拉越长,最终融进了这座城市的万家灯火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