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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指节上的茧   张德福 ...

  •   张德福坐在审讯椅上,一只手搭在桌面上,另一只手的大拇指反复摩挲着食指的指节,那上面有一道旧疤,颜色发白,边缘不平整,像是被什么钝器砸过之后愈合不良留下的。他的坐姿很放松,背靠着椅背,两条腿叉开,脸上的表情是一种经过多次审讯历练出来的满不在乎。
      赵晟骅坐在他对面,中间隔了一张铁皮桌子,桌面上放着一杯没动过的水和一盏台灯。台灯的光从侧面打过去,把张德福的半张脸照得很亮,另半张脸陷在阴影里,颧骨的线条在明暗交界处显得格外突兀。
      “张德福,”赵晟骅把一张照片推到他面前,“认识这个人吗?”
      张德福低头看了一眼,照片上是死者生前的证件照,一个七十三岁的老人,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像干涸的河床。他看了一眼就把目光移开了,耸了耸肩:“我二叔。怎么了?”
      “他死了。”
      “我知道。你们不是找我来配合调查吗?”张德福的语气很轻松,轻松到像是在谈论一个跟自己毫无关系的新闻,“我听说了,挺惨的。老人家一个人住,死了好几天才被发现,现在的社会啊——”
      “你最后一次见他是什么时候?”
      张德福歪着头想了想,手指继续摩挲着那道疤。“上周吧,具体哪天记不清了。我给他送过一回米,他腿脚不好,下不了楼。”
      “送米。”赵晟骅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语调没有任何起伏,像是在念一份枯燥的清单,“几点送的?米是多少斤的?什么牌子?在哪买的?”
      这一连串问题砸下去,张德福的手指停了一下。很短暂的一下,然后继续摩挲。但他停的那一瞬间已经被赵晟骅捕捉到了,像高速摄像机抓拍到子弹穿过气球的画面。
      “下午送的,时间记不太清,两三点的样子。十斤的米,就在楼下小超市买的,牌子嘛——好像是福临门,也可能是金龙鱼,没注意看。”
      “小票还在吗?”
      “早扔了。谁还留着买米的小票啊。”张德福笑了一下,露出一排不太整齐的牙齿,“赵队长,你们不会是怀疑我吧?那是我亲二叔,我再怎么不是东西,也不能干那种事啊。”
      赵晟骅没有接他的话。他从文件夹里抽出另一张照片,推到张德福面前。这张不是证件照,是现场勘查时拍的照片——死者的左手腕,上面有一道很浅的环形痕迹,在惨白的勘查灯光下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青紫色。
      “你看看这个。”
      张德福低头看照片,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不是因为恐惧,也不是因为愧疚,而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在辨认什么,又像是在确认什么。他的手指停在那道疤上,完全静止了。
      “这是什么?”他问。
      “这是你二叔手腕上的伤,”赵晟骅说,“生前被绑过。绑他的东西是柔性的,布条或者皮带一类。绑的时间不长,但绑得很紧,紧到伤到了皮下组织。”
      张德福没有说话。他的目光钉在照片上,瞳孔微微收缩。
      “你二叔死前被人绑起来过,”赵晟骅的声音不高不低,节奏很稳,“绑他的人把他固定在一个让他无法正常呼吸的姿势,然后坐在旁边,看着他一点一点地窒息。这个过程大概持续了十到十五分钟。在这十几分钟里,凶手有足够的时间后悔,有足够的时间松绑,有足够的时间打一个急救电话。但是他没有。他就那么看着。”
      审讯室里安静了几秒。张德福咽了一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的手指又开始摩挲那道疤了,这一次的幅度更大,速度更快,像是在用疼痛来压制某种正在往上翻涌的东西。
      “你知道这种死法叫什么吗?”赵晟骅问。
      张德福摇了摇头。
      “体位性窒息。凶手把一个人绑在一个特定的姿势下,让他的胸廓无法扩张,肺无法吸入足够的空气。这个过程中,死者是清醒的。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呼吸越来越困难,能感觉到胸口越来越闷,能感觉到四肢越来越冷。他会挣扎,但他越挣扎,胸廓的负担就越重,呼吸就越困难。这是一个恶性循环。”赵晟骅停顿了一下,看着张德福的眼睛,“这个过程,很痛苦。”
      张德福没有说话,但他的喉结又滚动了一次。
      “你不问问我是怎么知道的?”赵晟骅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放在桌上,“法医告诉我的。他解剖了你二叔的尸体,把每一处伤都量了尺寸、拍了照片、写进了报告里。他跟我说,凶手的手法很老练——捆绑的方式很专业,既能让死者无法挣脱,又不至于留下太明显的痕迹。一般人做不到这一点。”
      审讯室里的空气变得黏稠起来。张德福低下头,看着自己手指上的那道疤,拇指压在上面,用力到指节发白。
      “我干过装修。”他说,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
      “我知道。你的档案上写着。”
      “绑东西这事,干装修的都会。”张德福抬起头,脸上那种满不在乎的表情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灰败的疲惫,“但这不代表我绑了我二叔。”
      “我没说是你绑的,”赵晟骅说,“我只是告诉你,你二叔死前经历了什么。”
      他从文件夹里抽出第三张照片,推到张德福面前。这张照片是居委会提供的老人生前最后一个月的生活照,照片里老人坐在小区的长椅上,膝盖上放着一个塑料袋,袋子里装着几个橘子。阳光照在他脸上,表情安详而平静,看起来就是一个普通的、正在安度晚年的老人。
      张德福看着这张照片,眼眶突然红了。
      不是那种情绪崩溃的红,而是眼眶边缘的血色在某个瞬间突然加深了,像是皮肤下面有什么东西被捅破了一样。他很快低下头,用拇指和食指掐住自己的鼻梁,用力地揉了两下,然后把手放下来,重新看着赵晟骅。
      “赵队长,”他说,声音有点哑,“我确实跟我二叔吵过架。我管他借钱,他不借,我就骂了他几句难听的。这事我承认。但我没杀他。”
      “他为什么不借?”
      张德福沉默了很久。手指在那道疤上来回摩挲,速度越来越慢,最后完全停住了。
      “他说钱要留着给他儿子。”张德福说,嘴角扯出一个难看的弧度,“他儿子,就是我堂哥,二十年前跑出去就再没回来过,连个电话都没打过。我二叔等了他二十年。每个月都往一个存折里存钱,存了二十年。他不肯借给我,说要留着,等他儿子回来。”
      赵晟骅没有说话。他看着张德福的表情从灰败变成了某种更加复杂的东西——里面有怨恨,有不甘,有委屈,但最底下,压着一层薄薄的、几乎看不出来的悲哀。
      “二十年,”张德福重复了一遍,声音越来越低,“二十年,他等的那个儿子连个影子都没有。我想翻修一下房子,差三万块钱,他不借。他说那笔钱谁都不能动。”
      赵晟骅靠在椅背上,看着张德福把那道疤掐出了一道白色的印子。
      审讯持续了四个小时。
      赵晟骅从审讯室出来的时候,走廊里的灯已经全部亮了。他揉了揉后颈,颈椎发出几声轻微的咔咔响,然后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上有一条未读消息,来自霍斓煜,发件时间是四十分钟前。
      “毒物筛查结果:胃内容物中检出苯二氮卓类药物成分,浓度高于常规治疗剂量三倍。血液中同源,系生前摄入。”
      赵晟骅盯着这行字看了整整三十秒。
      苯二氮卓。安眠镇静类药物。浓度高于治疗剂量三倍。死者生前被下了药。这就解释了为什么手腕上有束缚伤却没有挣扎痕迹——他不是不想反抗,他是反抗不了。有人先用药让他失去反抗能力,然后把他绑起来,让他在清醒之后经历了一场缓慢的、无法呼救的窒息。
      这不是冲动杀人。这是有预谋的。
      他推开法医科的门,霍斓煜正坐在电脑前打字,屏幕上是一份新的补充鉴定报告。听到脚步声,他头也不回地说:“张德福交代了?”
      “没有。但他藏了东西。”赵晟骅走过去,站在霍斓煜身后,低头看他的屏幕,“苯二氮卓——这种东西普通人能搞到吗?”
      “处方药,理论上需要医生处方。但黑市上不难弄,尤其是工地和城中村,有人专门倒卖。”霍斓煜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完最后一个句号,然后转过身来。他转椅的轮子在地砖上滑出一声短促的摩擦音,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忽然变得很近——霍斓煜坐着,赵晟骅站着,膝盖几乎碰到膝盖。
      “如果是预谋杀人,凶手需要提前准备三样东西。”霍斓煜伸出手,一根一根地竖起手指,“第一,苯二氮卓类药物,需要提前购买或者储备。第二,捆绑用的带状物,根据伤口的宽度判断,应该是两到三厘米宽的织物。第三,他需要一个足够隐蔽的空间,确保死者在窒息的十到十五分钟内不会被任何人发现或打断。”
      “一个独居老人的家就是最隐蔽的空间。”赵晟骅说。
      “对。但前提是凶手知道这个老人独居,知道他不会有人来访,知道他的作息规律和生活习惯。这些信息,只有熟人才能掌握。”
      张德福符合所有的条件。他是死者的侄子,有盗窃前科,有经济动机,熟悉死者的作息,熟悉那栋楼的每一个角落。但赵晟骅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审讯中张德福的情绪反应太真实了,真实的怨恨、真实的委屈、真实的悲哀,那些东西不像是演出来的。一个能为三万块钱就杀死亲叔叔的人,不太可能在审讯室里被一张照片弄红眼眶。
      “你觉得不是他?”霍斓煜问。
      赵晟骅低头看他。霍斓煜正仰着脸看他,台灯光从侧面打过来,在他鼻梁上投下一道很浅的阴影。这种角度让他的眼睛看起来比平时更大,更深,瞳孔里面有一种沉静的、穿透力极强的光。
      “我不知道。”赵晟骅说,“但如果我是凶手,我不会在行凶前去跟死者吵架,让整栋楼的人都知道我和他有矛盾。那不是蠢,那是脑子有病。”
      霍斓煜想了一下,点了点头。“确实。张德福如果有预谋地杀人,他应该想办法制造不在场证明,而不是反过来。”
      “所以有两种可能,”赵晟骅说,“第一,凶手另有其人。第二,张德福就是凶手,但他的行为是冲动之下的临时起意,不是预谋。但如果他是临时起意——他怎么会随身携带苯二氮卓?”
      霍斓煜沉默了几秒,然后忽然站起来。他站起来的速度很快,转椅被弹出去,撞在身后的操作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他没有管椅子,直接走到检验台前,从台面上拿起一个密封的透明证物袋,里面装着死者手腕上提取的微量纤维。
      “如果是临时起意,束缚工具应该是就地取材,”霍斓煜把证物袋举到灯光下,眯着眼看里面的纤维,“比如衣服上撕下来的布条、腰带、或者窗帘绳。这些东西的纤维结构都有各自的特征。棉花纤维是扁平的、带状的、有天然扭转;化纤纤维表面光滑、截面规则——”
      他忽然顿住了。
      “怎么了?”
      霍斓煜放下证物袋,转身看着赵晟骅,眉头皱得很紧。“这些纤维的形态介于两者之间——主体是棉纤维,但纤维表面附着有微量的化学涂层,这种涂层是阻燃处理用的。普通的衣服布料不会做阻燃处理。”
      “什么东西会做阻燃处理?”
      “工装。尤其是电力、消防、建筑这些行业的工作服,国家有强制性阻燃标准。”霍斓煜把证物袋放回检验台上,拿起旁边的笔在便签纸上写了几个字,字迹因为写得快而有些潦草,“张德福是物业维修工,物业公司发的工作服应该就是阻燃工装。”
      这又把嫌疑绕回了张德福身上。
      赵晟骅揉了揉太阳穴。四十四岁的身体开始抗议连续几天的睡眠不足,太阳穴突突地跳,眼球的后面有种酸胀的疼。他走到霍斓煜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身体陷进椅子里,仰头靠着椅背,闭上眼。
      他听见霍斓煜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然后一只手按在了他的肩膀上。那只手是凉的,带着橡胶手套残留的滑石粉的触感,按在他肩膀上的力度不大不小,正好够他把紧绷的肌肉松开一点。
      “你两天没睡了?”霍斓煜的声音从他头顶传下来。
      “差不多。”
      “你刚才说的那种情况——冲动杀人、临时起意——如果真是那样,凶手一定会留下破绽。没有人能在极度紧张的状态下做到滴水不漏。”霍斓煜的手还放在他的肩膀上,没有离开,“但无论凶手是谁,你得先睡觉。”
      赵晟骅睁开眼,从下往上看霍斓煜的脸。倒着的五官比平时看起来更柔和了一些,少了几分疏离,多了几分烟火气。霍斓煜大概意识到了他在看什么,把手从他肩膀上拿开,转身往回走。
      “我办公室有折叠床。”他说,背对着赵晟骅。
      “你的折叠床你自己睡过几次?”
      霍斓煜没有回答。他走到检验台前,拿起刚才那份补充鉴定报告,装订、盖章、放进文件篮里。每一个动作都一丝不苟,像是用尺子量过一样。
      赵晟骅站起来,走到他身后。这一次他没有像之前那样保持一个安全的距离,而是直接走到了霍斓煜的背后,近到他能看到霍斓煜后颈上细小的绒毛,近到他呼吸的气流能让那些绒毛微微颤动。
      霍斓煜装订报告的手停了。
      “你刚才说,伤口是布条造成的,”赵晟骅的声音压得很低,贴着霍斓煜的耳朵说出来的,“工装的阻燃纤维。但这个小区物业三年前换过一次工装供应商,新老供应商的工装面料有区别吗?”
      霍斓煜转过头,侧脸的轮廓在近在咫尺的距离里占据了赵晟骅的全部视野。他能看到霍斓煜额角有一道极细的青色血管,能看到他太阳穴随着脉搏轻微地跳动,能看到他嘴唇的纹路——因为缺水而有些干燥,但形状很好看,像是用一支很细的笔勾勒出来的。
      “有,”霍斓煜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个调,“旧款是纯棉阻燃处理,新款是芳纶混纺。纤维结构完全不同。”
      “那就可以确定这件工装是新款还是旧款。”
      “对。”
      “也就是说,我们可以确定它是张德福的工装,还是某个三年前离职的、现在已经不在物业公司的人留下的旧工装。”
      赵晟骅说完这句话,直起身,退后了一步,把那段过于近的距离还给了霍斓煜。霍斓煜转回来,看着他的眼神里多了一层东西——不是感激,不是佩服,而是某种更深的、更复杂的东西,像是两个频率完全相同的音叉在靠近时产生的共振。
      “我明天把纤维的鉴定结果出给你。”霍斓煜说,“今晚做不完,样品需要红外光谱比对,仪器预热就要两个小时。”
      “仪器预热的时候你可以睡一会儿。”
      霍斓煜看了他一眼,然后很轻很淡地动了一下嘴角——不是笑,是在用沉默表达一种不置可否的态度。赵晟骅知道这个人今晚不会睡了,他跟自己一样,属于那种案子不破就合不上眼的类型。
      赵晟骅从裤兜里摸出烟盒,捏了两下,又放回去。霍斓煜的嘴角又动了动,这次幅度大了一点,像一道被风轻轻吹开的门缝。
      “回去睡吧,”霍斓煜说,“折叠床我自己会铺。”
      赵晟骅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霍斓煜已经重新坐回了显微镜前,背影瘦而直,白大褂的领口翻得很整齐。灯光把他整个人都裹住了,像一层薄薄的、发光的茧。
      走廊里很安静,声控灯在他走过的时候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又在身后一盏一盏地灭下去。赵晟骅推开办公楼的大门,外面的冷风迎面扑过来,带着深秋特有的干燥和萧瑟。他站在台阶上,抬头看了一眼法医科那扇还亮着灯的窗户。
      那扇窗户里的灯光是冷白色的,跟其他办公室暖黄色的灯光不一样。它冷冷地亮着,像一颗不肯合上的眼睛。
      赵晟骅把手插进外套口袋里,手指碰到一个东西,掏出来一看,是一个创可贴。他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放进去的。但他记得这个创可贴是谁给他的——上个月他在现场被碎玻璃划伤了手,霍斓煜做完勘查从他身边路过的时候,一句话没说就往他手里塞了一个创可贴。
      他把创可贴翻过来,看见背面的胶条上有人用圆珠笔写了几个小字,字迹极小极密,是霍斓煜标志性的瘦金体。
      “指节上的茧该修了。握枪的手,茧太厚会影响精度。”
      赵晟骅看着这行字,站在秋风里,站了很久。头顶的夜空被城市的灯光染成深橘色,看不见星星,也看不见月亮,只有那扇冷白色的窗户还亮着,安静而固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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