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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待补充 案子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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案子的突破点出现在第三天下午。
赵晟骅带着两个刑警把死者生前最后接触过的人员名单全部筛了一遍,筛到第三轮的时候,一个名字从密密麻麻的笔录里浮了上来——张德福,死者的远房侄子,小区物业的维修工,有盗窃前科,去年刚放出来。居委会的人说,老人去世前一周,有人在楼道里看见过他跟老人争吵,原因是老人不肯借钱给他。
“这小子有动机。”小李把张德福的照片钉在白板上,照片里的人颧骨很高,眼眶深陷,看镜头的眼神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阴冷,“而且他是物业维修工,有整栋楼的□□,作案条件具备。”
赵晟骅坐在会议桌的主位上,手里转着一支笔,没说话。他看着白板上张德福的照片,眉头皱得很紧。动机有了,条件有了,但有个问题始终卡在他脑子里——如果只是为了钱,为什么要把人绑起来?直接用枕头捂死、推下楼、甚至下毒,都比体位性窒息更简单更隐蔽。体位性窒息需要时间,需要耐心,需要看着一个活人在自己面前一点一点地喘不上气。这不是临时起意的杀人手法,这是处刑。
“赵队?”小李试探性地喊了一声。
赵晟骅把笔放下。“先传唤,”他说,“别打草惊蛇,就说配合调查,态度客气点。另外,让技术科调一下张德福的通话记录和银行流水,最近三个月的,要快。”
小李应了一声出去了。会议室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空调出风口的风声。赵晟骅靠在椅背上,闭上眼,脑子里反复过霍斓煜那份尸检报告里的细节——手腕上的束缚伤呈环形分布,受力均匀,没有挣扎摩擦的痕迹;脚踝上的痕迹比手腕更浅,说明捆绑的力度不大;死者的指甲缝里没有提取到任何有效的皮屑或纤维。所有这些特征都指向一个结论:死者被捆绑的时候没有反抗。
一个七十三岁的老人,被自己的侄子绑起来,为什么不反抗?
要么他认识绑他的人,并且信任对方。
要么他当时已经丧失了反抗能力。
赵晟骅睁开眼,拿起手机给霍斓煜发了一条消息:“死者胃内容物的毒物筛查结果出来了吗?”
回复来得出奇地快,快到赵晟骅怀疑霍斓煜是不是一直把手机捏在手里。“还没,实验室那边排期排到明天。但我留了一份血样,如果急用可以申请加急。”
“加急。这个案子不能拖。”
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闪了两下,然后霍斓煜发过来一句:“你怀疑下毒?”
赵晟骅看着屏幕上的四个字,嘴角不自觉地动了一下。这个人太聪明了,聪明到不需要你多说半句废话,他就能从一句话里把所有潜台词全翻出来。这种聪明如果放在审讯室里会是刑警最锋利的武器,但它偏偏长在了一个法医身上,每天面对的是冷冰冰的尸体和沉默的证物。
他回了一个字:“对。”
霍斓煜没有再回复。但十五分钟后,赵晟骅的手机收到一封邮件,是法医科发来的加急申请单,申请理由那一栏里写着“案件侦查需要,毒物筛查结果直接影响侦查方向”,落款是霍斓煜的电子签名,一笔一画都端端正正的,跟他手写的瘦金体如出一辙。
赵晟骅盯着那个签名看了几秒,然后把手机放进口袋,站起来往外走。
法医科在走廊的最尽头,要经过一个拐角才能看到门。赵晟骅走过去的时候,门虚掩着,里面传来霍斓煜的声音,不是对他说话,而是在打电话。
“——我知道加急要排队,但这是凶杀案,不是普通的死因不明。血液样本已经送过去了,编号是S-0472,你帮我催一下,结果出来直接打我电话,不管几点。”
他的语气是那种专业场合特有的冷静和克制,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但语速比平时快了一点,尾音压得比平时低了一点。赵晟骅听出来了——他在压着某种东西,可能是焦虑,可能是急切,也有可能是一种连他自己都说不清楚的情绪。
赵晟骅没有推门进去。他靠在拐角的墙上,听着霍斓煜挂断电话,听着法医科里重新陷入安静,安静到他几乎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然后他推门进去了。
霍斓煜正背对着门站在操作台前,双手撑在台面上,头微微低着,白大褂下面的肩膀线条绷得很紧。听到开门声,他迅速站直了身体,转身的动作流畅得像是从头到尾都没有分过神。
“赵队。”他点了点头,表情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
赵晟骅看着他,目光从他的脸上慢慢移到他的手上。霍斓煜的手指正无意识地蜷缩着,指甲掐进掌心的肉里,留下几个浅浅的月牙形印记。这个动作很小,小到一般人都不会注意,但赵晟骅不是一般人,他是一个看了二十多年人的老刑警。
“紧张什么?”赵晟骅问。
霍斓煜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像是刚发现自己在掐掌心,手指慢慢松开了。“没有紧张,”他说,“昨晚没睡好,提神。”
赵晟骅没有拆穿他。他走到霍斓煜面前,两个人的距离大概只隔了一个手掌的厚度。赵晟骅比他高半个头,低头看他。法医科的冷光灯打在霍斓煜脸上,赵晟骅看到他的下眼睑有一圈很淡的青色,像是很多天都没睡过一个完整的觉了。
“毒物筛查最快明天出结果,”霍斓煜说,“你不用在这等着。”
“我没在等结果。”
那你在等什么?——这句话悬在两个人之间的空气里,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橡皮筋,谁都没有去碰。霍斓煜看着赵晟骅,嘴唇动了一下,但最终什么都没说,转身去收拾操作台上的器械。他把解剖刀、镊子、剪刀一件一件地放进消毒盘里,动作有条不紊,金属碰撞的声音清脆而冰冷。
赵晟骅站在原地,看着霍斓煜把所有的器械都归置整齐,然后用消毒液擦拭操作台,白色的抹布在金属台面上画出一道道弧形的轨迹。做完这些,霍斓煜摘下橡胶手套,走到水池边洗手。和上次一样,洗得很用力,指缝、指尖、手腕,每一寸皮肤都被反复揉搓。
“霍斓煜。”
霍斓煜的手在水龙头下面停住了。他没有转身,只是侧过头,用眼角的余光看着赵晟骅。水还在哗哗地流,水珠溅在不锈钢水池的边缘,弹起来,落回水里。
“你上次说,下次换个地方。”赵晟骅的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发生过的事实,“这话算数吗?”
水流声停了。整个法医科安静得像一座被按了暂停键的时间标本。霍斓煜关掉水龙头,伸手去抽纸巾,但手伸到一半停在了半空中,悬在那里,手指微微蜷起来,像抓住了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他转过身,面对着赵晟骅。脸上的表情依然是那种法医特有的平静和克制,但眼角的肌肉在微微颤动,幅度小到肉眼几乎捕捉不到,小到如果不是赵晟骅正在盯着他的眼睛,根本不可能发现。
“你想在哪儿?”霍斓煜问。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一句自言自语,但偏偏每一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
赵晟骅往前迈了一步。这一步把两个人之间仅剩的那点距离全部吃掉了,霍斓煜的后腰抵上了水池边缘,退无可退。他没有躲,只是微微仰起头,脖颈的线条拉得很直,喉结动了一下。
赵晟骅抬起右手,动作很慢,慢到霍斓煜有足够的时间可以躲开,可以推开,可以说“不”。但他什么都没做。他看着赵晟骅的手抬起来,落在自己的脸颊上,拇指轻轻按在他的眼角,那里有一颗很小的痣,藏在睫毛根部的阴影里,平时根本看不见。
赵晟骅用拇指擦了擦那颗痣旁边的皮肤,他的指纹很粗,带着常年握枪磨出来的茧子,触在霍斓煜脸上应该是粗糙的、硌人的。但霍斓煜没有皱眉,他的睫毛颤了颤,然后垂下去,像两片被风吹动的羽毛。
“就是这颗痣,”赵晟骅说,拇指停在那儿不动了,“第一次见你我就注意到了。”
“八年前?”霍斓煜的声音有点哑。
“八年前。”
八年前,霍斓煜刚从省厅调到市局,二十九岁,是这个城市刑事技术系统里最年轻的副主任法医师。赵晟骅还记得他第一天来报到时的样子——穿着一件洗得有点发白的深蓝色衬衫,拎着一个旧旧的工作箱,站在支队长办公室里听情况介绍,全程面无表情,只在支队长说到“法医科在一楼最里面”的时候,点了一下头。就那么一下,客气而疏离,像他整个人给人的第一印象——干干净净,不好接近。
赵晟骅当时站在门边,刚办完一个抢劫致死的案子回来,一身汗味混着现场的血腥气。霍斓煜从他身边走过去的时候,他没有特意去看,但余光扫到了那个人的眼角。那颗痣很小很浅,藏在睫毛根部的阴影里,像一颗没擦干净的铅笔点。
他记了八年。
霍斓煜抬起手,握住了赵晟骅放在自己脸上的那只手的手腕。他的手指很凉,凉得像刚从冷水里捞出来的,指腹上有长期握解剖刀磨出的薄茧,位置和赵晟骅手上的茧不一样,但触感是相似的——都是长时间做一件事留下的痕迹。
“赵晟骅,”他叫了他的全名,省去了“赵队”,省去了职务,省去了所有工作中应该保持的距离和分寸,“你确定要在这儿?”
赵晟骅低头吻了他。
这一次不是在废弃的厂房,没有地上干涸的血迹,没有头顶嗡嗡响的白炽灯,没有随时可能走进来的同事。这次是在法医科的检验室里,周围是冰冷的器械和消毒水的气味,水池里还残留着没来得及冲掉的泡沫。
霍斓煜的嘴唇比上次软了一点。也许是因为这一次他没有绷着,也许是因为两个人都知道这个吻不再是冲动之下的意外。赵晟骅吻得很慢,很仔细,像是在勘查一个极为脆弱的现场,每一寸都要小心翼翼,每一处痕迹都不能破坏。霍斓煜抓着他衣领的手慢慢松开了,手指向上移动,指尖陷进他后脑勺的短发里。他的手指还是凉的,但掌心开始有了温度。
分开的时候,霍斓煜的呼吸比平时重了一些,但表情依然控制得很好。他靠在操作台边缘,低头整理了一下白大褂的衣襟,手很稳,像是在整理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东西。
“你嘴唇也起皮了。”他说。
赵晟骅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是真的笑了,脸上的线条从颧骨到下颌全部舒展开,眼角挤出几道浅浅的纹路。四十四岁的年纪,笑起来已经不年轻了,但那个笑容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冬天里晒进来的一束阳光,不热烈,但是暖的。
“你这个人,”赵晟骅说,“永远都在观察。”
“职业病。”霍斓煜用了他的词。
赵晟骅看着他,忽然伸手,把他白大褂上的一个线头扯掉了。动作很自然,自然得像是做过无数次一样。霍斓煜低头看了看被扯掉线头的地方,又抬头看了看赵晟骅,嘴唇抿了一下,然后左边嘴角翘起来,然后是右边,最后整张脸都舒展开了。那个笑容很浅很短,一闪而逝,但赵晟骅看到了。
“走吧,”霍斓煜把白大褂脱下来挂在衣架上,拿起自己的外套,“去吃饭。”
“你不是说不饿?”
“现在饿了。”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法医科。走廊里灯已经亮了,日光灯管在头顶发出均匀的白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浅灰色的地砖上。赵晟骅走在前面,霍斓煜跟在后面,中间隔了半步的距离。走到电梯口的时候,赵晟骅伸手按了下行键,手放下来的时候,小指碰到了霍斓煜的手背。一个很轻的触碰,轻到可以被当作无意之间的接触。
但霍斓煜没有把手移开。
电梯到了,门打开,里面空无一人。两个人走进去,赵晟骅按了一楼,电梯开始缓慢下降。电梯间的四面都是不锈钢壁板,模模糊糊地映出两个人的轮廓。赵晟骅看见霍斓煜的侧脸,在金属的反射里有些变形,但依然能看到他正盯着自己的肩膀,不知道在想什么。
“你肩膀上有根头发。”霍斓煜说。
赵晟骅低头看了看,没找到。霍斓煜伸出手,用两根手指从他肩头捏起一根很短的头发,应该是他自己的,黑色里夹着几根白的。他把头发举到赵晟骅眼前晃了晃,然后松开手,让它落在地上。
“年纪大了,”赵晟骅说,“白头发越来越多。”
“还好。”
电梯到了一楼,门打开,外面的风灌进来,带着傍晚特有的凉意。两个人走出办公楼,外面的天已经暗了大半,西边的天际线还剩最后一抹灰橘色的光,像燃尽的炭火上面那层将熄未熄的灰。
食堂里的人不多,这个点大部分人都已经吃完了。他们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跟上次一样面对面,中间隔了一张餐桌的宽度。霍斓煜吃得很慢,先把菜里的辣椒和花椒一颗一颗挑出来码在餐盘边缘,然后才开始吃。赵晟骅看着他把辣椒堆成一个整整齐齐的小山,忍不住说:“你不能吃辣为什么要打辣菜?”
“别的菜没了。”霍斓煜说,“来晚了。”
赵晟骅没再说什么,拿起筷子把自己餐盘里不辣的红烧肉夹了两块放到霍斓煜的饭上。霍斓煜看着那两块肉,愣了一瞬,然后低下头继续吃饭,没有说谢谢,但把他挑出来的辣椒山往赵晟骅那边推了推。
“你倒是会借花献佛。”赵晟骅说。
“我不喜欢吃别人夹的菜。”
“那你推回来。”
霍斓煜没有推回来。他把那两块红烧肉夹起来吃了,咀嚼的速度比平时慢了一点,像是在品尝某种不常吃到的味道。
吃完饭出来,天已经彻底黑了。城市的夜空被灯光染成一种暧昧的橙红色,看不到星星,只有远处高楼的航空障碍灯一明一灭地闪着红光。赵晟骅站在食堂门口的台阶上,从裤兜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没点。
“少抽点。”霍斓煜站在他旁边,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医学常识。
赵晟骅把烟从嘴上拿下来,看了看,放回了烟盒里。霍斓煜看了他一眼,没有对这个动作做出任何评价,但右边的耳朵又开始不争气地泛红了,从耳尖开始,一点一点地往下洇,像宣纸上滴了一滴很淡很淡的红墨水。
赵晟骅看到了。他把烟盒放回口袋里,手掌在裤缝上蹭了蹭,蹭掉指尖沾的烟丝碎屑。
“霍斓煜。”
“嗯?”
赵晟骅转过头看着他。夜色把霍斓煜的五官轮廓柔化了一点,让他看起来没有白天那么锐利和疏离。他的眼睛在路灯下有一种近似琥珀色的光泽,很亮,但不刺眼。
“那个案子破了以后,”赵晟骅说,“去我那儿。”
这句话不是问句。没有“行不行”,没有“可以吗”,没有商量的余地。但也不是命令,命令不会用这种语气——平稳、低沉,在句尾微微上扬,像是在陈述一件事的同时给对方留了一扇随时可以关上的门。
霍斓煜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远处那栋亮着零星灯光的高楼,睫毛在路灯下投下细碎的阴影。沉默持续了大概十秒钟,然后他开口了。
“你家有消毒洗手液吗?”
赵晟骅愣了一下,然后嘴角慢慢弯起来。“有,”他说,“什么牌子都有。”
“那行。”
霍斓煜说完这两个字,转身就往回走,步伐依然是那个干净利落的节奏,白大褂换成了自己的深灰色外套,背影在路灯下被拉得很长。他走了大概七八步,忽然停下来,没回头,就像上次在厂房里一样。
“赵队。”
“嗯?”
“衣服该洗了,我在报告里加了备注。”
赵晟骅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这件外套,笑了。然后把烟盒掏出来,捏瘪,扔进了垃圾桶。
法医科的灯亮到凌晨一点。
霍斓煜坐在显微镜前,把从死者胃内容物中提取的样本重新过了一遍。他的眼睛因为长时间盯着目镜而有些酸涩,但手上的动作依然是那个多年不变的精准节奏——调焦、定位、记录、换片。
他抬起头,揉了揉鼻梁,目光无意间扫到操作台旁边的衣架。那里挂着他的白大褂,领口朝外翻着,袖子上还留着下午赵晟骅扯掉线头的位置。他的目光在那个位置上停了很久,久到实验室的声控灯因为长时间没有声音而自动熄灭,整个房间陷入一片黑暗。
他没有重新开灯。
黑暗中,霍斓煜靠在椅背上,闭着眼,抬手慢慢摸上自己的眼角,那里有一颗赵晟骅拇指用力按过的小痣。他把指尖抵上去,那处皮肤已经恢复了本来的温度,但抚上去的触感却不再是记忆里习惯的那个弧度。
有一点发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