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谁的粥 程柏随给简 ...
-
简珂那天晚上睡得很不好。
凌晨两点,他爬起来喝了一杯水。胃里隐隐有些不舒服,他没在意,以为是晚上吃得太杂了,又是日料又是清酒,胃闹点小脾气也正常。
凌晨四点,他又醒了。这次胃里的不适感明显了许多,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拧着。
简珂侧过身,把膝盖蜷起来抵在腹部,闭上眼睛数羊。数到一百二十七的时候,意识终于模糊了,但那种模糊不是沉入睡眠的模糊,而是一种半梦半醒的、介于清醒和昏迷之间的混沌。
闹钟响的时候,简珂觉得自己好像根本没睡过。
他撑着手臂坐起来,脑袋昏沉沉的,胃里那股闷闷的不适感还在,甚至比昨晚更明显了一些。
他坐在床边愣了几秒钟,脑子里有两个小人在打架,一个说“请个假吧,你今天这状态能干什么”,另一个说“请什么假,你又没发烧,别矫情”。
第二个小人赢了。
到公司的时候八点四十,比平时早了十分钟。
简珂走出电梯,走廊里安安静静的,感应灯亮了几盏,昏昏黄黄的。他习惯性地往程柏随办公室的方向看了一眼,门关着,百叶窗拉着,里面没开灯。
他是第一个到的。
简珂走到自己的工位,放下包,坐下来,然后愣住了。
桌上放着一个东西。
一个白色的保温袋,不大,方方正正的,袋口系得严严实实。
简珂盯着那个保温袋看了几秒钟,然后伸手解开袋口。
里面是一碗白粥。
一碗最普通的那种白粥,米粒熬得软烂,粥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米油,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粥碗旁边还放着一板胃药,铝箔板上压了两粒,正是他平时吃的那种。
简珂的手指停在半空中。
他不用猜都知道是谁放的。
简珂拿起那板胃药,翻过来看了一眼。铝箔板背面贴着一张小小的标签,上面印着药店的名字和购买时间。
购买时间:今天,早上六点四十二分。
六点四十二分。
简珂把胃药攥在手心里,铝箔板的边角硌着掌心的肉,有点疼。他站起来,走到走廊尽头的监控室,跟保安大叔说想查一下今天早上的监控。保安大叔认识他,一边调画面一边问“丢东西了?”
“没丢。”简珂说,“找个人。”
监控画面跳到了今天早上。简珂说了句“七点开始”,保安大叔把进度条拖过去。
画面里,电梯门开了。
程柏随从里面走出来。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外套,手里拎着那个白色的保温袋,脚步比平时快了一些,但走路的姿态和平时一模一样,背挺得很直,步子迈得很稳,面无表情。
他走到简珂的工位前,停下来。
监控的角度刚好能拍到他的侧脸。简珂看见他把保温袋放在桌上,放得很轻,几乎没有声音。
三秒钟之后,他转身走了。
没有犹豫,没有回头,步子迈得和来时一样稳,背挺得和来时一样直。他走到自己办公室门前,推门进去,门关上了。
监控画面里,走廊又恢复了空荡荡的样子。
简珂盯着那个画面看了几秒钟,然后转头问保安大叔:“能把这个时间段拷给我吗?”
保安大叔看了他一眼,又看了屏幕上程柏随消失的那扇门一眼,嘴角动了动,露出了一个“我懂了”的表情,什么都没问,直接把视频文件拖进了U盘。
简珂拿着U盘走回工位,把保温袋里的白粥端出来,揭开盖子。
粥还是温的。
米粒已经煮得开花,粥汤浓稠得恰到好处,温度刚好,不烫嘴,也不凉,像是被人掐着时间算好的,从装进保温袋到放在桌上,每一个环节都刚刚好。
简珂拿起勺子,舀了一口。
白粥没什么味道,但不知道为什么,他嚼着嚼着,觉得眼眶有点热。一定是昨天晚上没睡好,眼睛太干了。
他喝了两口粥,把那板胃药拆开,按出一粒,就着粥咽了下去。药片卡在喉咙里的一瞬间有点苦,但很快被粥的温热冲散了。
然后他站起来,端着那碗粥,朝走廊尽头走过去。
程柏随办公室的门关着,百叶窗拉了一半。简珂透过窗叶的缝隙看进去,看见程柏随坐在办公桌前,面前摊着一份文件,手里拿着笔,但笔尖悬在纸面上方,一动不动。
他在发呆。
简珂抬手,敲了两下门。
“进来。”程柏随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带着一种刻意的、公事公办的平淡。
简珂推门进去。
程柏随抬起头,看见是他,目光在他手上那碗粥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落在电脑屏幕上,表情管理得无懈可击。
“程总。”简珂站在他办公桌前,把粥碗放在桌上,“这粥是你放的?”
程柏随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什么粥?”
简珂指了指桌上的碗。
程柏随终于看了那碗粥一眼,表情淡淡的,像是在看一份与自己无关的文件。然后他靠回椅背,双手交叠在胸前,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
“哦,那个。”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随意,“我顺手买的。”
简珂挑了挑眉:“顺手?”
“嗯,顺手。”程柏随拿起桌上的笔,在指间转了一圈,“早上路过那家粥店,想起来自己没吃早饭,就买了一份。买完了才想起来我不喝白粥,扔了又浪费,就带上来了。你不是来得早吗,放你桌上免得占我冰箱。”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速不快不慢,逻辑严丝合缝,表情自然得可以去演话剧。但简珂注意到一个细节。
心理学上说,人在回忆真实事情的时候,眼球会往左上方转动。而在编造谎言的时候,眼球的运动方向会不同。
程柏随的眼神往左上方飘了。
那说明他在回忆。
回忆什么?回忆自己确实不喝白粥这件事。
那就是说,“我不喝白粥”是真的。但“顺手买的”是假的。
简珂在心里迅速完成了这段推理,然后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语气真诚得不像话:“原来是这样。那谢谢程总顺手。”
“不客气。”程柏随低下头,重新看那份文件,那支笔又在他指间转了起来,这次转得很稳,没掉。
简珂没有走。
他端起那碗粥,在程柏随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了下来。程柏随的办公室里只有两把椅子,一把是程柏随自己坐的老板椅,另一把是给访客坐的。简珂坐下去的时候,椅子发出了一声轻微的吱呀。
程柏随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你还有事?”
“有。”简珂舀了一口粥,慢慢咽下去,然后说,“我胃疼。”
程柏随的笔停了。
“昨天晚上喝了酒,又吃了凉的,今天早上起来就不行了。”简珂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但那双眼睛一直看着程柏随,一秒钟都没移开,“本来想请假的,但一想到今天还有个会要开,就硬撑着来了。”
程柏随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他把笔放下了。
“到了公司发现桌上有一碗粥,”简珂继续说,嘴角微微弯了一下,“还是热的。你说巧不巧?”
程柏随看着他,嘴唇动了一下,又合上了。
“更巧的是,”简珂把粥碗往程柏随的方向推了推,“这粥的温度刚刚好,不烫嘴也不凉。如果是顺手买的,那这家店的保温袋质量是真的好。”
办公室里安静了两秒钟。
程柏随靠在椅背上,目光从简珂脸上移开,落在窗外。今天的天空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像一块洗旧了的灰色棉布铺在天上。他的侧脸在灰白色的天光里显得格外清晰,眉骨的弧度,鼻梁的线条,下颌的转角,每一个细节都像被谁用铅笔细细描过。
“简珂。”他终于开口了。
“嗯?”
“你胃不好,就别喝酒。”程柏随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看他,“昨天晚上你喝了至少四杯,我都数着呢。”
简珂愣了一下。
“你不是提前走了吗?”他问。
昨晚散场的时候是易年叫的车。简珂上了车,从车窗往外看的时候,看见程柏随站在日料店门口的灯牌下面,双手插在卫衣兜里,低着头,不知道在看什么。
“你昨晚是不是一直在看我?”简珂问。
程柏随终于转过头来,对上他的目光,表情有一瞬间的慌乱。
“你少自作多情。”程柏随说,声音比刚才高了一点,是一种欲盖弥彰的高,“我看你干什么?你脸上有花?”
简珂看着他,慢慢地笑了。
他笑起来的时候眉眼弯弯的,和他平时那副易燃易爆炸的样子完全不同。那是一种很柔软的笑,像冬天的阳光照在雪地上,不烫,但让人心里亮堂堂的。
“程总,”简珂端起粥碗,把最后一口白粥喝完,放下碗,站起来,“谢谢你的粥。也谢谢你的胃药。也谢谢你早上七点第一个到公司,就为了把这碗粥放在我桌上。”
程柏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简珂没给他机会。
“还有,”简珂走到门口,转过身来,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嘴角的弧度压都压不住,“你以后撒谎的时候,能不能不要往左上方看?太明显了。”
程柏随的表情终于裂了。
他没说话,因为他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是多余的。简珂已经把所有的路都堵死了,他不能说“不是我放的”,监控在那儿摆着;他不能说“真的是顺手买的”,温度在那儿摆着;他甚至连“别自作多情”都说不出口了,因为简珂已经把这句话还给了他,还加了一倍利息。
简珂看着他脸上的表情变化,从窘迫到无奈,从无奈到认命,从认命到一种近乎释然的、微微的、藏都藏不住的笑意。
他心满意足地转身走了。
身后传来程柏随的声音,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坦然:
“简珂,你下次胃疼别来找我。”
简珂头也没回,声音从走廊里飘过来,带着笑:“我没找你啊,是你自己送上门的。”
他走回工位,坐下来,打开电脑,看见屏幕上那个第十二版方案的文档还开着,光标在第一行闪烁。
他盯着那个光标看了几秒钟,然后低下头,从抽屉里翻出一张便利贴,写了一行字,贴在那个已经空了的保温袋上。
他端着保温袋走到走廊尽头,敲了敲程柏随的门。
门开了,程柏随站在门口,表情已经恢复了那副惯常的、波澜不惊的样子,但耳尖还残留着一点没有完全褪去的红。
“又怎么了?”他问。
简珂把保温袋递给他。
程柏随低头一看,便利贴上写着一行字,字迹清秀得不像是一个会拍桌子骂人的人写的:
“保温袋还你,下次直接放我桌上就行,不用偷偷摸摸的。”
程柏随捏着保温袋的手收紧了一下。
简珂已经转身走了。
简珂走回工位,坐下来,端起桌上已经凉透了的咖啡,喝了一口。
苦的。
但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今天的咖啡比平时甜。
易年十点钟才到公司。
他路过简珂工位的时候,脚步忽然停了。
“哟,”他弯下腰,凑近看了看简珂的脸,“你今天气色不太好啊,脸色这么白,昨晚做贼去了?”
“胃疼。”简珂言简意赅。
易年皱了皱眉,从口袋里摸出一板没拆封的胃药,放在简珂桌上:“吃了吗?”
简珂看了那板胃药一眼,又看了易年一眼。易年的表情很自然,就是那种“朋友不舒服我关心一下”的自然。
“吃了。”简珂说,“有人比我更早。”
易年愣了一下,然后慢慢地笑了。
“行吧。”他把胃药收回去,拍了拍简珂的肩膀,力度不大,但很实在,“那我这盒留着下次。”
他走了两步,又退回来,压低声音说了一句:“他今天早上几点来的?”
简珂看了他一眼:“七点。”
易年挑了挑眉,没说什么,转身走了。
走了三步,又退回来了。
“简珂。”
“嗯。”
“你知道他平时几点起床吗?”
简珂没回答。
“他平时闹钟设的是七点四十。”易年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轻,轻到像是在自言自语,“七点能到公司,说明他六点就起来了。六点起来去买粥买药,六点四十二在药店付钱,七点放到你桌上。”
他顿了顿,嘴角弯了一下。
“他说他不喝白粥,”易年说,“你知道他为什么不喝白粥吗?”
简珂看着他。
“因为他胃比你还差,白粥太稀了,他喝了会反酸。他只喝那种熬得特别稠的、像米饭一样的粥。”易年把耳机重新挂回脖子上,声音低低的,“所以他说‘顺手买的’的时候,你就该知道他在撒谎。一个不喝白粥的人,大清早跑到粥店去买一碗白粥,然后告诉你‘我不喝白粥所以给你了’这逻辑,也就他能编出来。”
易年说完,拍了拍简珂的肩膀,这次拍得比刚才重了一些,像是某种无声的嘱托。
然后他走了。
简珂坐在工位上,盯着电脑屏幕,屏幕上的光标还在闪。
他一个字都没打进去。
他在想一件事,程柏随早上七点把粥放在他桌上的时候,整层楼只有他一个人。走廊的灯是灭的,感应灯要等人走过才会亮。他从电梯口走到简珂的工位,要经过一整条黑暗的走廊。感应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又在他身后一盏一盏地灭掉。
他一个人在黑暗里走了很长一段路,把一碗热粥放在一张空桌子上,然后转身,又一个人走回黑暗里。
简珂低下头,盯着自己的手指。
他的右手食指上有一个小小的茧,是长期握笔磨出来的。他不知道程柏随的手上有没有这样的茧,程柏随也经常用笔,签字,批文件,在纸上写写画画。他见过那双手很多次,但从没仔细看过。
他忽然很想看看那双手上有没有茧。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简珂自己都愣了一下。
简珂深吸一口气,把目光重新移到屏幕上,开始改方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