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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你喜欢什么样的人 易年问简珂 ...

  •   那盒甜点简珂吃了两块,剩下的四块放进冰箱里,第二天带到公司,分给了前台和财务部的同事。易年路过的时候顺走了一块抹茶千层,咬了一口,眉毛挑得老高,含混不清地说:“这谁买的?品味不错。”
      简珂没回答,余光扫了一眼走廊尽头那扇紧闭的门。
      程柏随一整个上午都没从办公室里出来。这很不像他,往常他每隔一小时就会出来晃一圈,要么去茶水间接水,要么在走廊里打电话,要么“恰好”路过简珂的工位,停下来问一句有的没的。但今天那扇门关得严严实实,百叶窗也拉得密不透风,像一栋没人住的房子。
      简珂端着咖啡从他门口经过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门缝里透出一线光,说明人在里面。活着。
      他面无表情地走了过去。
      中午,易年在电梯里堵住了他。
      “晚上有空吗?”易年靠在电梯壁上,双手插兜,语气随意得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没空。”简珂说。
      “我都还没说几点。”
      “几点都没空。”
      “六点,老地方,我组了个局。”易年完全无视了他的拒绝,自顾自地说下去,“就咱们几个,喝点酒,聊聊天,没有外人。”
      简珂看了他一眼。易年说“没有外人”的时候,表情有一种很微妙的意味深长,像是在暗示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暗示。
      “都有谁?”简珂问。
      “我,你,柏随。”易年掰着手指头数,“再叫上林丰,张俊宇他们俩,凑个双数,好喝酒。”
      简珂沉默了大概两秒钟。
      “行。”他说。
      易年笑了,那笑容里有种“我就知道你会答应”的笃定,让简珂很想给他一拳,但碍于那是自己的老板,只能忍住了。
      老地方是公司附近的一家日料店,隐蔽在一条小巷子的尽头,门脸不大,里面却别有洞天。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人,姓周,跟易年很熟,每次他们来都会留最里面那间包厢,榻榻米,矮桌,暖黄的灯光,墙上挂着一幅浮世绘,画的是波涛里的一叶扁舟。
      简珂到的时候,易年已经在了,正盘腿坐在榻榻米上翻菜单,面前的桌上摆了一壶清酒,已经喝了两杯。
      “来了?”易年头都没抬,“坐。”
      简珂脱了鞋,在他对面坐下,扫了一眼桌上的酒壶:“你几点来的?”
      “五点半。”易年终于抬起头,眼睛亮亮的,已经有了两分醉意,“等你们啊,我多敬业。”
      “你是馋酒了。”
      “看破不说破,简珂你这点最讨厌。”
      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林丰他们俩也陆续到了。林丰是易年的大学同学,戴一副金丝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的,和他打官司的风格截然相反。另一个人简珂不太熟,是林丰的同事,姓孙,胖乎乎的,笑起来像尊弥勒佛。
      四个人聊了十来分钟,程柏随才到。
      他推门进来的时候,包厢里忽然安静了一瞬静。他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卫衣,帽子上的抽绳垂下来,一长一短,显然没仔细打理。头发被夜风吹得有点乱,额前的碎发挡了眼睛,他随手拨了一下,动作懒洋洋的。
      “路上堵车。”他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
      易年往旁边挪了挪,给他让出位置。程柏随坐下来,目光在包厢里扫了一圈,经过简珂的时候停了一瞬,大概不到半秒,快得像错觉,然后移开了,落在林丰身上,笑着打了个招呼。
      简珂给自己倒了一杯清酒,没说话。
      酒过三巡,气氛热络起来。林丰在讲他上周打的那个官司,对方律师在法庭上念错了法条,被他当场纠正,法官都没忍住笑。孙胖子笑得前仰后合,杯里的酒洒了一半在桌上,易年一边骂他浪费一边拿纸巾擦。程柏随靠在墙边,手里转着酒杯,嘴角挂着淡淡的笑,偶尔接一两句话,声音不大,存在感却很强。
      简珂坐在他对角线的位置,看似在听林丰讲故事,实际上余光一直挂在程柏随身上。
      他注意到程柏随今晚喝酒喝得很凶。每次举杯都一口闷,从不推辞,从不含糊。不到一个小时,他已经喝了六七杯,耳尖泛着浅浅的红,眼神却越来越沉。
      简珂皱了皱眉。
      “柏随,”易年显然也注意到了,伸手按住了他又一次举杯的手,“你今晚跟酒有仇?”
      程柏随低头看了看被按住的手,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倦意:“没有,今天心情好。”
      “你心情好的时候喝得少,心情不好的时候才往死里灌。”易年没松手,“你当我不认识你?”
      程柏随看了易年一眼,那一眼里有种“你能不能别拆台”的无奈。易年没理他,松开手,转头跟林丰碰了一杯,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简珂看见了。
      简珂端起自己的杯子,抿了一口。清酒凉了,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在胃里烧出一小片暖意。
      话题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官司转到了感情上。起因是孙胖子喝多了,开始念叨他老婆,说他老婆上周因为他忘了结婚纪念日,把他赶去书房睡了三天,他每天半夜偷偷溜回卧室,第二天早上又被赶出去,周而复始,苦不堪言。
      “你们说说,”孙胖子一脸悲愤,“就忘了一天,至于吗?”
      “至于。”林丰推了推眼镜,“你连结婚纪念日都能忘,说明你平时根本不走心。”
      “我怎么不走心了?我给她买了包!”
      “买了包就不叫忘了?你这是补救,不是记住。”
      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地拌起嘴来,易年没参与,靠在墙边喝酒,眼神在简珂和程柏随之间来回飘。
      简珂注意到了他的目光,但没有理会。
      “简珂。”易年忽然开口了,他不再用平时那种嬉皮笑脸的调子,而是带上了一种认真的、甚至有些郑重的味道。
      简珂抬起头:“嗯?”
      “我一直挺好奇一个事的。”易年把酒杯放在桌上,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叠在膝盖上。
      “什么事?”
      “你喜欢什么样的人?”
      包厢里忽然安静了,气氛陷入了一阵诡异的沉默。
      林丰和孙胖子对视了一眼,两个人都敏锐地察觉到了气氛的变化,不约而同地端起酒杯,假装在喝,耳朵却竖得老高。
      简珂没有立刻回答,他端着酒杯,目光在包厢里缓缓扫了一圈,目光落在了程柏随身上。
      程柏随靠在墙角,手里拿着酒杯,低着头,睫毛垂下来,遮住了眼睛里的所有情绪。他的侧脸被暖黄的灯光镀了一层柔和的光,线条比白天柔和了许多,下颌微微收着,嘴唇抿成一条线。他在看杯中的酒,目光沉沉的,像是要把那杯清酒看穿。
      简珂看了他两秒钟。
      然后他放下酒杯,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我喜欢直接的人。”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目光就没有从程柏随身上移开,“不喜欢藏着掖着的。”
      林丰和孙胖子彻底不装了,两个人齐刷刷地看着简珂,又齐刷刷地看向程柏随,脖子转动的角度都一模一样。
      程柏随没动。
      从简珂说出第一个字到最后一个字,他全程没有动过。他还是保持着那个姿势,靠在墙角,低着头,手里端着酒杯。
      简珂看见程柏随握着酒杯的那只手,在微微地、几乎不可察觉地发抖。
      程柏随的手指修长而有力,签文件的时候笔锋凌厉,转笔的时候行云流水,掐灭烟头的时候干脆利落。简珂见过这双手做很多事,但从没见过它们发抖。
      现在是第一次。
      程柏随低着头,看着杯中的涟漪慢慢地平息。然后他端起酒杯仰头一饮而尽。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把空杯放回桌上,发出一声轻响。
      “我去一下洗手间。”程柏随站起来,推开包厢的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走廊里的脚步声越来越远。
      包厢里安静了几秒钟。
      林丰第一个反应过来,端起酒杯跟孙胖子碰了一下,故作轻松地说:“来来来,喝酒喝酒,人家的事你俩操什么心。”孙胖子心领神会,立刻接上了话茬,两个人声音大得像在吵架,试图用噪音填满这间包厢里忽然变得过于空旷的空间。
      但那些声音像水泼在石头上,从简珂身边滑过去,一滴都没渗进去。
      “简珂。”
      “怎么了?”简珂问。
      易年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低下头,盯着手里那只空酒杯,拇指转了一圈,又一圈。清酒的挂壁在杯壁上留下一层薄薄的水膜,在灯光下闪着微弱的光。
      “他就是个傻子。”易年故作轻松的笑了笑。
      “我知道。”简珂说。
      易年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你知道什么?”易年问。
      简珂没回答,他端起面前的酒杯,把最后一口清酒倒进嘴里,辛辣的味道变得尖锐而直接,像一把小刀从喉咙一路划到胃里。
      他没有看易年,而是看着那扇紧闭的门。
      “我知道他是个傻子,”简珂放下酒杯,语气里有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但我也是个傻子。”
      易年盯着他看了几秒钟,然后突然笑了。
      他端起空酒杯,朝简珂举了一下,像在敬酒,“你俩真是绝配。”
      林丰终于忍不住了,推了推眼镜,小声问了一句:“那个……洗手间在走廊左手边,他去了挺久了,要不要……”
      简珂已经站起来了。
      他拉开包厢的门,走廊里的冷风扑面而来,带着日料店特有的味噌和烤鳗鱼的气味。走廊尽头亮着一盏壁灯,光晕昏黄,把墙上的木纹照得像流水一样蜿蜒。
      简珂往洗手间的方向走了两步后就看见走廊尽头的拐角处,有一个人影靠在墙上。
      他的肩膀微微缩着,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压弯了,靠在墙上,借那面墙撑住自己。
      简珂站在走廊中间,离他大约五步远。
      简珂站在那里,看着走廊尽头那个靠在墙上的人影,然后抬脚走了过去。
      简珂在他面前站定,两个人之间隔了半步的距离。
      “程总。”简珂喊了一声。
      程柏随没应。他的刘海垂下来挡住了大半张脸,表情看不太清。
      “昨天的蛋糕,”简珂的声音不大,语气随意,“是你放的吗?”
      程柏随的手指在裤兜里动了一下。
      沉默了几秒。
      “不是。”程柏随说,声音闷闷的,带着酒后特有的沙哑。
      简珂差点笑出来,这个人撒谎的水平真的是一如既往地差。
      “那可能是田螺姑娘放的。”简珂点了点头,一本正经地说,“我回去查查监控,看看是谁这么好心。”
      程柏随终于抬起头来看着简珂,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简珂没给他继续沉默的机会。
      “提拉米苏很好吃,”他说,语气平平淡淡的,但嘴角的弧度已经藏不住了,“谢谢田螺姑娘。”
      说完,他转身就往包厢走了,步子不快不慢。
      身后安静了一瞬后传来程柏随的声音,带着一种咬牙切齿的、却又忍不住发笑的矛盾腔调:“简珂,你故意的。”
      简珂头也没回,抬手挥了挥,声音从走廊那头飘过来,带着笑意:
      “程总,酒醒了记得把冰箱里的蛋糕吃了。”
      走廊里安静了片刻,然后响起了程柏随低低的笑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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